第三卷 Wet or Dry 全部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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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早安,昨晚也是個悶熱的夜晚呢,集訓第三天,今天也要幹勁十足地度過喔~~』

  六點半。果然又被校內廣播強制叫醒了。

  「就說幹勁十足要做什麼……」

  祐麒趴著喃喃說道。跟昨天早上一樣。DJ的聲音一早開始就非常興奮又大聲,對被高亢聲音吵醒的身體來說實在有點生氣。

  『好了~~有沒有還在睡的小朋友啊~~?』

  我知道,我知道,要捏他的鼻子叫他起來對吧。在DJ這麼說之前,祐麒就看往睡在右邊的高田的臉,結果「哇!」地叫了出來。

  「怎麼了?」

  愛莉絲用膝蓋從棉被上爬過來。

  「高田他!」

  「小鐵怎麼了?」

  小林也戴上眼鏡過來了。所以祐麒就對兩人這麼說道:

  「……他睜著眼睛睡覺。」

  結果。

  「笨蛋~~」

  高田坐了起來。

  「那叫做已經清醒。」

  他用眼角瞥了一眼訝異的三人,然後開始在棉被上做伸展運動。背景部分,則是繼續播放著爽朗的校內廣播。

  『好啦,準備好了嗎~~?收音機操要開~~始囉~~』

  他說自己已經醒了,是幾點醒的?

  若要說高田是被校內廣播吵醒的,那他的反應也太安靜了。一般來說應該會有伸懶腰啦、翻身之類的動作,但正因為祐麒沒感覺到他有這麼做,才會以為他還在熟睡,所以看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嚇了一跳。

  難道他在廣播開始之前就已經醒了嗎?

  說到這裡,祐麒似乎不記得昨晚有聽到鼾聲。那只是因為祐麒比高田更早一步熟睡嗎?或者是因為高田沒睡好?祐麒實在搞不清楚。

  現在在祐麒面前吃著維也納香腸的高田,看起來不像睡眠不足也不像身體不舒服。

  「就是那個。」

  愛莉絲小聲說道。

  「現在比較晚進來的那三人。」

  「什麼?」

  「啊,看的動作不要那麼明顯啦。」

  就算這麼說也沒辦法啊。動作不那麼明顯還想好好確認「那個」實在有點難。坐在愛莉絲隔壁的祐麒就算了,對面座位上的小林與高田如果不稍微回頭就看不見。不過,要是回頭看的話就太明顯了。

  可是,早上七點的學生餐廳里擠滿了來吃早餐的集訓學生們,就算有一、兩個人吃飯的時候東張西望也不會那麼顯眼啊。

  「他們不是一邊兩個、一邊一個這樣坐在桌邊嗎,單獨坐的那個就是傳聞中的DJ。」

  那是個有著像鱷魚般可怕容貌的男子。儘管不可以用外表判斷一個人,但要是沒人告訴他們的話,實在難以想像「要開~~始囉~~」這句話是由他的嘴巴講出來的。但既然DJ在這裡,就代表那真的是實況廣播。一大早就辛苦了。

  「聽說他是一年級,所以之前的白天廣播都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但是因為參加了以二年級學生為主的研究會,所以學校好像同意他們進行訓練廣播,條件是只有在校內集訓的早上。」

  廣播社是文化社團,所以身為平氏成員的愛莉絲當然會得到消息。

  「說到二年級學生。」

  小林低聲念道。學長們現在在高原做什麼呢?

  「當然是忙著準備學園祭吧,以現在的時間來說不是差不多了嗎?」

  雖然祐麒只是把母親說的再講出來,但他仍舊提供了些許消息。原來如此。三人點頭。

  雖然同樣是集訓,學長們那邊當然不可能去當社團的幫手。或許他們實際上是在高原遊玩,但要集訓就一定需要某些名目。

  「學園祭啊,聽說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會成員照往年慣例都會過來喔。」

  小林這句話讓高田與愛莉絲兩人為之一振。

  「咦,真的嗎?好棒喔~~!」

  兩人乍看之下同樣興奮,不過期待的內容應該完全不同。對祐麒來說,兩種心情他都不懂。

  「莉莉安哪一點好?」

  「哎呀,說到那間深具傳統的天主教女校——有名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就是大量出產聖女般的千金小姐們——」

  高田大力地說到這裡之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看著祐麒的臉。

  「小麒,難道她們棲息在你身邊嗎?」

  什麼棲息,又不是稀有生物。

  「……是我姊姊……」

  說謊也不是辦法,於是祐麒老實以對,結果。

  「就讀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姊姊!」

  不只高田與愛莉絲,這次連小林都加入了。三人異口同聲地說著。在祐麒來說,他一點也沒有想要炫耀。

  「我跟你們說,就算念莉莉安也不一定都是千金小姐啦。」

  雖然他做了說明想訂正錯誤,但是沒人在聽。

  「跟你差幾歲?」

  「……一歲。」

  「比你高一個年級啊,真好~~」

  事實上是同年級,但因為很麻煩所以他就沒講。

  「是個美女吧?」

  「——」

  這群傢伙難道把莉莉安女子學園誤認為是模特兒俱樂部之類的地方了啊。他開始覺得如果認真回答就太傻了。

  「是啊,是個大美女喔,畢竟她的長相跟我幾乎一模一樣嘛。」

  「咦~~!」

  祐麒一說完,三人就沒禮貌地沉默了下來。

  工作告一段落的廣播社一年級社員們,正邊吃早餐邊起勁聊天。爆笑聲也傳到了距離稍遠的祐麒等人的位子上。

  「哈哈哈,沒那回事啦~~」

  鱷魚男的笑聲,絕對是那個DJ的聲音沒錯。

  2

  吃完早餐回到學生會室之後,棒球社的社長在那裡等著。

  「福澤,你今天沒事的話,可以拜託你幫忙嗎?」

  祐麒認識他。他以前念花寺學院國中部,同樣打過棒球。祐麒記得他大自己一個年級。

  「我嗎?」

  「其實我們要跟月見丘高中進行練習比賽。」

  月見丘高中在這個地區是運動興盛的高中,與花寺學院也有交流,是一所男女合校的學校。

  「可是。」

  祐麒用左手摸著自己右手臂。他既然曾在花寺國中打過球,那應該知道事情經過。

  「我知道,我不會叫你投球的,只是因為比賽突然決定在我們學校舉行,所以現在正忙著準備。」

  本來預定要使用月見丘高中的球場,但因為今天早上發生大型卡車衝進校園的意外,所以只好變更比賽地點。雖然事故並不嚴重,但仍舊無法進行練習比賽。

  「你到國中為止都在打棒球,所以至少能幫忙畫線之類的工作吧,還是說,如果我拜託你這種工作你就要拒絕呢?」

  「不。」

  這次的幫手工作本來就是負責雜務。就算要幫的是棒球,也沒有什麼辦不到的。

  「請問比賽是幾點開始?」

  「中午一點。」

  「那就是十點到十二點囉。我知道了,那段時間我有空,我會過去。」

  祐麒在筆記里自己名字那一欄寫上棒球社三個字。

  「拜託你了。」

  說了這些話的棒球社社長已經在走廊上轉彎,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愛莉絲不安地低喃。

  「小麒……」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沒問題的啦。」

  什麼事情沒問題?這點連說這句話的祐麒自己都不曉得。如果不對自己說沒問題,事情似乎就會出現問題。他或許只是因為有這種感覺才這麼說的。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心情?

  3

  這份心情越來越高漲。

  就算使用俗稱蜻蜒的T字形器具來整平地面,或者是幫忙畫上白線,心臟都無法抑制地噗通跳個不停。

  不是的,不是的。他對自己的身體這麼說道。

  這不是比賽前的準備工作。球場整備結束的延長線上也沒有投手板等待著他——

  即便如此,身體依舊想了起來。從前經歷過的興奮感、達成感、充實感,以及帶著喜悅的疲勞感。

  不管贏或輸,那種感覺都會到來。他希望能再次將那些感覺喚回到這具身軀。投球吧,投球吧,在全身上下流竄的熱血如此呼喊著。骨骼、肌腱、筋肉也因為想這麼做而騷動不已。

  「你想打球吧。」

  祐麒聽到之後抬起頭,社長就站在他面前。

  「不。」

  他這樣回答之後,繼續整理用具。

  其實他想打

  球,但要是這麼回答的話,似乎就會如同堤防破裂那樣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說不定他會從旁邊的用具箱裡拿出手套戴在左手並以右手抓起球,然後站到還沒有任何人的打擊手區前方,朝看不見的捕手手套奮力丟出飛快的球。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所以他才會搖頭。

  「你是個可用的人材,就算無法投球,我甚至也希望你能入社當經理。」

  社長一邊眺望著大致整理完畢的球場,一邊如此說道。由於之前決定要在月見丘高中進行比賽,所以預料之外的球場整備工作實在無法找到人幫忙。準備工作因此由包含祐麒在內的四個人進行,不過其他兩人是經驗尚淺的一年級學生,所以實際上是以社長與祐麒為主進行球場準備。

  就算講祐麒是人材有點稱讚過頭,但他確實很認真工作。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為了不讓自己想太多而默默做事,也有可能是因為祐麒怕場地無法在比賽之前整理完畢就糟了,所以提早一個小時過來幫忙的緣故。

  「不過,還是算了。」

  社長微微笑出來,然後輕拍祐麒的右肩。

  「雖然我們這邊也很急迫,我卻做了讓你感到難過的事啊。好了,多虧有你才讓準備工作大致完成,你可以回去了。」

  雖然還不到十一點,幫手的工作卻已經結束了嗎?

  「感謝您每次的照顧。」

  道謝之後,祐麒離開球場。

  他走向校舍的時候,在途中與開始零零星星集合的棒球社社員們擦身而過。儘管大部分的人看到他都只有「啊,是福澤」之類的反應,但其中也有人表現出敵意。

  「你來棒球場做什麼啊。」

  「矢野……」

  他是從花寺國中升上來的傢伙。講話的態度就好像只要祐麒靠過來就會弄髒球場似的。

  「沒做什麼。」

  祐麒含混其詞。如果他知道祐麒幫忙整理球場,搞不好會生氣地說:「在那種地方要怎麼打練習賽啊。」這傢伙怎麼想都無所謂,但若是因為祐麒而鬧不愉快的話,對另外三個努力整理球場的人就很不好意思了。

  「沒事就不要在這裡晃。」

  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丟下這句話,因此祐麒也沒轉頭,只回了句:「嗯。」

  他是因為被人叫去才到球場的。

  因為有人希望他幫忙才過去的。

  可是,我卻無法使用自己整理的球場。是啊,要使用那座球場的人是你們。

  他將這些話吞回去,繼續向前走。

  好不甘心。但要是把心情化成雷語,眼淚一定也會跟著掉下來。他不想這樣。

  我怎麼可以在意那種挖苦人的話呢。他希望至少維持這點面子。

  4

  回到學生會室之後,高田待在裡面。

  「怎麼了?」

  大概沒想到祐麒會這麼早回來吧,原本眺望窗外的高田驚訝地轉過頭。

  「……小麒,我才想問你怎麼了。」

  「整理球場的工作比預料還要早結束,所以我就回來了。」

  「是喔,辛苦了。」

  愛莉絲與小林還在補課所以沒有回來,現在房裡只有他們兩個。

  「你呢?」

  祐麒再問了一次。有很多社團指名高田幫忙,所以他的行程表擠得很滿,應該沒有空閒時間才對。

  「我啊。」

  或許他想隨便講個理由來把話題帶過去,不過他看到祐麒的表情之後就知道這樣是沒用的,所以停頓一下之後苦笑著說道:

  「工作取消了。」

  「取消?」

  「然後我就去候補的社團,結果他們也拒絕我,說不需要我了。」

  所以他才會待在學生會室。因為他知道中午之前這裡不會有任何人。假如有誰會留在這裡的話,他或許就會去其他地方打發時間,到中午之前再回來——對了,就像昨天下午那樣。

  祐麒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所以只說了句:「是嗎」。幫手只不過是別人在人手不足的時候希望稍微來幫點忙的角色,所以也會遇到這種情況吧。

  「雖然時間有點早,要不要去吃飯?現在這個時間麵包還有其他食物都任君挑選喔。」

  重新整理心情,然後下午再繼續努力就好。祐麒以這種心情找高田去學生餐廳。

  「也對。」

  點頭之後,高田從窗邊離開。

  高田沒有精神。雖然往返學生餐廳的時候就是這樣,可是就算看到種類豐富的麵包他也一點都不高興。

  因為出來的時候把房間門鎖住了,所以必須在愛莉絲與小林補完課回來之前回到學生會室。兩人在榻榻米上一口一口吃著麵包。

  簡直就像守靈一樣。就算祐麒對他說話,他也只會做出「喔」或「是嗎」之類的回應。因為對方的回話都很短,所以也聊不起來。別說聊不起來了,根本是聊不下去。

  這個時候,祐麒才覺得勉強找話題的自己看起來很滑稽。就因為是講無關緊要的話題,高田才會沒反應。如果想跟他談話,就該講些他真正想談、非談不可的事情。

  愛莉絲曾要他去問,現在不就是該問的時候了嗎?

  「高田,幫手的工作很辛苦嗎?」

  「為什麼要講這個。」

  高田好久沒有像這樣回答長句,而不是只有回答單詞。

  「因為我看你很沒精神,覺得你可能太累才問你的。」

  「太累嗎?我根本沒有被指派什麼會讓人疲累的工作啊。」

  「是這樣……的嗎?」

  事實上,祐麒並沒有親眼確認高田至今做了什麼工作,他只有從高田的嘴裡聽到幫忙準備球啦、協助整理球場啦、人數不足所以充當練習對象之類的報告。

  「幹嘛問這種你早就知道的事。」

  高田把最後一片麵包塞進嘴裡,然後扭轉空塑膠袋並打了一個結。

  「你不是在澡堂聽到了嗎?」

  「什麼?」

  祐麒嚇了一跳。

  「我是個只有外表的運動白痴啦。就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所以已經捨棄我了。而且這件事在其他社團也傳遍了,不會再有那個笨蛋期待我的運動能力找我過去。」

  高田把變成一團的塑膠袋投向距離稍遠的垃圾桶,不過,雖然只有大約兩公尺的距離,塑膠袋卻落在偏向旁邊一公尺左右的地方。他投的球並不是沒有威力。明明只要直直投出去就好,他卻加進了不必要的角度。

  「不過呢,工作取消我還滿感謝的。如果一開始的三十分鐘在那些地方被冷淡、覺得喪氣的話,之後剩下的一個小時就很漫長。雖然他們叫我做些幫球打氣啦、出去買東西之類的工作也可以打發時間,不過為了不打擾社團活動而在角落觀看可是很痛苦的喔。」

  高田發出嘿咻一聲,看起來很疲倦似地站起來,然後把塑膠袋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他回頭輕輕笑了出來,但祐麒覺得其實他有哭吧。他覺得高田跟剛才被花寺國中升上來那名棒球社社員挖苦的自己有點像,都為了不讓人看見淚水而硬撐著。

  所以,祐麒一句話也講不出口。如果隨意說些什麼,反而會更讓高田覺得受創。

  兩人到底這樣面對面沉默了多久啊。

  「不好意思~~」

  這道聲音打破了寂靜。將視線轉過去後,發現有個學生從敞開的學生會室門後探出頭。

  「來了,請問有什麼事?」

  祐麒從榻榻米下來,隨便踩著室內鞋就走向門口。

  「呃,我是籃球社的,因為今天練習的內容有變動,所以想來通知高田同學,一點開始可以不用過來了。」

  籃球社社員難以啟齒地告知。他是一年級學生,所以是在學長指派之下不得不過來的吧。

  「練習內容變了?」

  祐麒反問。意思是看到前天過去的高田之後,已經不想要他了嗎?又不是社員選秀會,籃球打不好有哪裡不對。

  但是,在祐麒將這些積在心中讓人難受的話說出口之前,就被高田的話擋下來。

  「我知道了,辛苦了。」

  籃球社的社員微微點頭之後就回去了。

  「到底想叫那種新人講什麼啊。」

  高田打開筆記,將原本寫在一點之後行程上的「籃球社」文字以雙橫線劃掉。

  「高田……」

  「我大概也預料到了啦。」

  高田說是這麼說,卻用腳踢了一下桌腳,還抓起筆記扔到地上。

  「不要這樣。」

  祐麒從後方壓住高田的肩膀。做這種事情,之後一定會陷入自我厭惡吧。

  「你哪懂我的心情啊!」

  高田叫道。

  「什麼!」

  祐麒不禁放開手,他受到的衝擊就如同有一整桶水往臉上潑的感覺。

  「你說什麼。」

  剛才祐麒將高田的模樣與自己重疊在一起,但高田的心中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心情。

  「我說你根本就不懂啦。像你這種很靈活、什麼運動都能玩的傢伙哪懂啊。」

  「你什麼意思。」

  高田轉過頭來,祐麒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才是什麼都不懂。」

  「想打架嗎?」

  高田也拉住了祐麒T恤的袖子。

  一觸即發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互相瞪視的兩人,只要一有導火線就會互毆吧。

  不過。

  「停~~!」

  相撲裁判突然出現,於是雙方暫時從土俵退下。

  「真是的,有精神是很好啦,但要是讓不認識的人看見的話,會以為這種玩鬧是在打架喔。好了,快分開、快分開。」

  愛莉絲介入兩人之間調停的同時,還使了個眼色。

  「咦?」

  這個暗示是什麼意思?就在祐麒與高田一起楞住的時候,愛莉絲轉向他剛才走進來的門並說道:

  「請進,不過裡面有點亂。」

  (有客人?)

  儘管不知道對方是愛莉絲帶來的,還是愛莉絲回來的時候就在那裡等的,總之似乎是某個有事情來學生會室的人,因為看見祐麒與高田的玩鬧而無法走進來。

  「你不是有話要說,進來吧。」

  愛莉絲都這麼說了,對方仍舊猶豫著,所以他說了句:「真沒辦法呀」然後走回去帶客人過來。祐麒看到那個被拉進來的人之後瞪大雙眼。

  「……你……」

  那是剛剛罵祐麒「不要在這裡晃」的棒球社社員矢野。

  「福澤。」

  他之所以無法進入房間,好像不只是因為目睹祐麒與高田的玩鬧。是因為說完那種話之後又要來找祐麒,這份尷尬讓雙腳進入房間之前就停了下來。

  可是,矢野大概也下定決心了吧,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於是他在愛莉絲催促之下走上榻榻米,端正坐姿之後說道:

  「我知道很為難你,不過還是要拜託。你能來棒球社幫忙嗎?」

  「什麼!?」

  什麼跟什麼。祐麒心想,就算是整人遊戲或懲罰遊戲,說這種聽起來像在騙人的話誰會相信?不過,面前這個傢伙完全沒笑。

  「一點開始要進行與月見丘高中的練習比賽,可是球員怎樣都湊不齊,所以……」

  「怎麼回事?」

  到了這個地步,祐麒也開始注意到他是講真的。先前矢野表現出那樣的敵意,所以即便是開玩笑他也不可能向祐麒低頭。沒錯,這不是比喻,他真的低下頭了,看來事情應該非同小可。

  「集合時間到了之後還有好幾個社員沒有來,調查之後才知道JR好像因為事故停駛了。」

  雖然要來花寺學院有很多交通路線,不過有較多的學生選擇搭乘從JR車站駛出的公交車。

  「喂,為什麼要叫一年級社員的你過來說?這個時候由社長出面才合理吧。」

  靜靜聆聽的高田插嘴說道。他好像暫時將剛才那場只差一點就要互毆的打架放在一旁了。現在他站在祐麒這邊說話。

  「社長反對找福澤幫忙。可是如果湊不到九個人就不能比賽,對特地過來的月見丘高中學生們也很不好意思。這是由在場的成員做多數表決之後決定的。」

  「原來如此,持反對意見的社長不可能過來。」

  高田憤慨地呼著氣,但祐麒想起了那張曾說「我做了讓你難過的事」的臉。他知道祐麒對棒球還有感情,而且就像面對自己的事情那樣感嘆。祐麒不希望辜負他的心意。

  「我……」

  矢野迅速開口,有如想消除祐麒正準備拒絕的回答。

  「不當投手也無所謂,能守外野的位置就好。就算輪到進攻,只要進到打擊區就可以了。如果有人在壘上,能以短打送他上壘當然更好。」

  意思是幾乎不期待祐麒的表現嗎?只是純粹想填補不足的人數。

  「那我去吧。」

  高田站了起來。

  「如果只是湊人數,不叫小麒去也無所謂吧。」

  祐麒抬頭看高田,覺得他簡直像正義英雄一樣威風。高田認為不能讓一個因為棒球而傷到肩膀的人去打棒球,所以自認不擅長球技的他才會自告奮勇。這不叫友情叫什麼?

  祐麒驕傲地凝視著友人,接著將視線轉向矢野。只見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當然也打算找高田出場。」

  「什麼!」

  這次換這邊一臉驚訝。

  「你們到底缺幾個人?」

  「兩個。我們已經找其他社員去籃球社交涉,請他們讓出高田。」

  「等一下。」

  祐麒與高田看著寫了行程表的筆記。剛才劃掉的「籃球社」下方,寫著候補的「棒球社」,所以沒有任何問題。若要說哪裡有問題,就只有高田無法當祐麒的替身。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祐麒點頭。這不是隨便答應,而是他仔細思考得出的結論。

  如果小林知道他要去幫助對他說「不要在這裡晃」的傢伙,一定又會嘲笑地說:「你也太好心了」或「你真是個濫好人」。可是,他也能夠理解忍不住說出難聽話的矢野有怎樣的心情。

  那全是因為喜歡棒球而產生的感情。

  祐麒之前在少棒隊當投手,所以絲毫不理睬國中的棒球社,矢野見到這樣的祐麒當然不會覺得舒服。祐麒後來因為肩膀受傷而放棄就讀棒球興盛的高中,現在卻又接近花寺學院高中的棒球社,祐麒也知道矢野會厭惡這點。因為一心一意想保護自己的領域,才會說出「不要在這裡晃」這種話。然後,又因為喜歡棒球,所以為了棒球向自己最討厭的傢伙低頭。祐麒自己同樣喜歡棒球,所以能深切明白矢野的感受。

  「小麒。」

  高田阻止他。祐麒將手放到高田的手上並說道:

  「受託幫忙的時候給予響應,這不就是幫手本來的工作嗎?」

  高田領悟到祐麒已經做出決定,所以就跑向愛莉絲。他正將掛在衣架上的泳衣晾到窗邊。

  「喂,不阻止小麒沒關係嗎?」

  愛莉絲雖然待在房裡,卻一直不停地在房裡做事,不曉得他到底有沒有聽見。他就像被叫到似地走到房間正中央,然後看著祐麒的臉。

  「小麒。」

  「是、是的。」

  他覺得自己就像正與母親或老師對峙,所以不禁講出了不像自己性格的回答。

  「你不會亂來吧。」

  「嗯,我答應你。」

  「那就好。」

  愛莉絲大概對祐麒的回答感到滿足,於是迅速朝右轉身再度開始曬衣服。

  「喂,愛莉絲。」

  他對追到窗邊的高田微微一笑。

  「小鐵你也要努力工作喔。」

  「你怎麼說得這麼輕鬆。你不來看嗎?你應該會在意吧。」

  「我雖然在意。」

  愛莉絲「哈~~」地打了個呵欠。

  「我那個時間要午睡,所以不能去。」

  祐麒心想,他都這麼說,絕對沒辦法亂來了。

  因為愛莉絲完全信任他。

  5

  跟著矢野來到棒球場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五十分了。

  月見丘高中的學生們已經抵達,棒球社社員正在做熱身運動。真該說不愧是男女合校的學校嗎,當中也有女經理的身影,而且參加人數雖然以練習賽來說算少,但連女子拉拉隊都有。

  祐麒這才明白,這樣實在沒辦法表示「社員因為鐵道事故無法湊齊,所以比賽臨時取消,請你們回去」。

  祐麒進入球場之後,月見丘高中棒球社的一部分學生就開始騷動。仔細一看,發現有幾張他曾看過的臉。似乎是少棒隊時代曾經比賽過的對象。

  應該已經不打棒球的福澤祐麒為什麼會在這裡?——雖然聲音沒有傳過來,視線卻把話語帶過來了。

  可是,最需要忍受的是花寺棒球社社長的視線。那是複雜交錯著「為什麼不拒絕」、「抱歉」、「為什麼電車在這個時候停駛呢」、「真的可以嗎」等等情感的視線。

  「請問我可以藉手套嗎?」

  祐麒走過去對社長說道。

  「喔,可以啊。」

  哪個都可以。祐麒仔細研究著社長指的那個紙箱裡裝的備用手套,然後拿左手手套給高田,自

  己則拿了右手手套。

  他很久沒有戴棒球手套了。之所以會覺得不習慣,並非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東西,而是因為他將手套戴在跟以前不同的手上。

  「所以,我的左手完全投不出距離喔。」

  在少棒隊裡揚名的右手臂已經不在了。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他就只有使出現在的全力來做好幫手的工作了。

  「謝謝。」

  社長終於笑了。

  是啊。

  因為知道福澤祐麒過去的榮耀事跡,才會思考一堆事情吧。只要把那傢伙跟現在在這裡的小麒當成不同人,事情也會變得簡單。

  宣布開賽的聲音響起,祐麒守在右外野。守左外野的是高田。身穿體育服而非棒球隊制服的兩名外野手,一看就知道是幫手。只能祈禱對方隊伍不要打出長打。

  儘管如此,投手與捕手有一起過來算是幸運的了。雖然球隊隊員會做各種能防守不同地方的守備練習,但投手與捕手比較容易成為專職位置。

  第一局上半在三振、內野滾地球、捕手上方飛球之下很快就交替了。下半場的攻擊,雖然第一棒打擊手擊出了三游之間的安打,左外野手卻立刻接住球並投向二壘。跑得快的投手雖然正打算從一壘前進,但在收到隊友的停止信號之後就回來了。

  「太厲害了,那種球我絕對接不到也投不出來。」

  高田說出有如在飯廳看棒球轉播般的感想。

  第二棒打擊手順利擊出,將跑者送到二壘,到此一人出局。可是第三棒打擊手被雙殺成了三人出局,第一局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局不管上半場或下半場都沒有打擊者跑壘,三人接連攻擊之後就結束了這一局。

  到了第三局上半,打擊者打出的球總算飛往祐麒的方向,可是他只能抬頭看,因為那是個他沒辦法做出任何對應的超大全壘打。

  拉拉隊的歡呼聲揚起。他正覺得對方的動作一點也不利落,看來這邊也是配合練習賽而做的候補隊員練習。

  就算只是這種加油,高田似乎也很羨慕。雖然想叫他不要看別的地方,不過這樣很丟臉,所以祐麒只有叫道:「高田,提起精神防守啊」。

  三局下半。祐麒站到打擊區的場面終於來到。

  雖然他將右投改成左投,但球棒的握法跟以前一樣是用左手。一人出局,壘上沒有人。所以,矢野曾說過的「能以短打送人上壘更好」就不用提了。既然不會出現雙殺,在某方面來說精神輕鬆不少。

  或許因為之前當過投手,所以祐麒認為自己還算有選球的眼光。既然如此,只要看清楚飛過來的球,然後在刻意擊出界外的同時將自己打得到的球用力擊出就好。

  「四壞球保送!」

  堅持到最後,總算上了壘。因為沒有時間重新詢問暗號並將其記起來,所以社長在他進入打擊區之前對他悄悄這麼說。

  如果你有自信的話,就照自己的判斷跑吧。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當然會跑。)

  下一個打擊手是高田。雖然對高田不好意思,但如果不以偏袒的眼光來看,那麼他擊出短打的可能性相當低。別說安全觸擊了,就連犧牲打也沒辦法期待。既然這樣,就靠自己的力量至少再向前進一壘,讓月見丘高中的投手焦急吧。擾亂對方的隊伍,然後創造出同分並逆轉的機會。

  從一壘離開兩、三步試試看,結果投手果然投來了牽制球。不過,對方無法一直將心思放在祐麒身上,因為打擊手是體格壯碩的高田。還不知道高田實力的月見丘選手們,應該有著要是敲中一球就會被大大擊出的危機感吧。

  投手擺出架式。體重壓在右邊的軸心腳,左腳舉了起來。

  (就是現在。)

  起跑、一口氣加速、滑進去。本來結果應該是相反的,但總覺得二壘壘包似乎從對面靠了過來,祐麒只是去迎接它而已。右腳腳跟抵達壘包。比這晚了大約一秒之後,祐麒聽見了二壘手的手套接住球的聲音。

  「安全上壘!」

  感覺真好。

  祐麒以體育服手臂附近的布擦掉額頭的汗。汗水一併吸進了滑壘之時揚起的塵土,使得白色T恤染上了巧克力色。

  最後,第九棒的高田與輪完一圈回到打擊區的第一棒打擊手都被三振,所以三局下半就在祐麒留在壘上的情況下結束了。

  第四局上半。

  第一棒打擊手以三壘高飛球讓一人出局的時候,有好幾個花寺學院高中的學生衝進球場。一起防守的隊員們表情立刻亮了起來。祐麒知道遲來的社員們總算抵達了。

  這一回合的防守結束後就會被解除職務了。

  祐麒覺得還不滿足。但能在出現重大失誤、丟分數之前交棒絕對比較好,這也是為了自己學校的棒球社著想——才剛這麼想的時候,高田就失誤了。掉在面前的球被他以手套彈開,等到他慌張把球撿起來並投給已經舉起手的游擊手,就丟出了大暴投,彷佛重現了先前將麵包包裝袋扔向垃圾桶的那次投球,結果一下子變成了二壘安打。

  (一人出局,二壘有人啊。)

  危險了。第三局上半的時候就因為陽春全壘打而被領先一分,可不能再讓對方得分。

  下一名打擊手已經進入打擊區,與他面對面的投手還背負著跑者,所以靜不下來。投手一方面投出牽制球,一方面則對捕手的暗號搖頭,他無法投出好球了。壞球數偏高。因為一壘空著,所以先讓對方起跑再設法雙殺也是不錯的狀況,但投手好像不喜歡這樣。

  這球的威力不足。對方陣營的打擊手沒有錯過這一球,他以球棒把球反彈了回來,球棒發出讓人有點愉悅的聲音。

  (來了。)

  祐麒跑了起來,追逐著飛往右邊中間的球。

  (來得及嗎?如何?)

  有點勉強。不可能在球迴轉之後的落下地點等待。他朝右邊拋出身體,用力將手伸直。飛撲接球。

  啪沙。

  他確實感受到手套里有接住球的感覺,接著就倒向地面。球在手套里,這樣就是兩人出局了。

  (跑者呢?)

  確認之後,祐麒看到對方正返回二壘。跑者是要tagup(注2:指跑壘員在同隊打擊手擊出高飛球被接殺時,跑回原已離開的壘上踩壘。)嗎?

  (來得及。)

  跑者起跑。祐麒以左手握球,然後就這樣直直向前投過去。

  6

  後來冷靜想想,當時為什麼會覺得從右邊中間直接投向三壘會投得到呢?

  如果投球用的是當初現役少棒隊成員時的右肩會如何?姑且不管這點,要是用不習慣的左手投球還能一下子辦得到的話,就是天才了。

  「看來腦子沒有理解啊。」

  頭腦誤以為傷到右肩、停止打棒球之時的身體現在還在場上。跟以前比起來雖然運動不足,不過腳與腰都沒有問題,視力也沒有衰退,所以他才能選出壞球,也能判斷盜壘。但就因為這樣才糟糕。

  「本來認為一定能讓對方出局才投出的球,卻咚一聲掉到地上滾啊滾的,最後停了下來。投球的本人才是最驚訝的。」

  祐麒靠在校舍外牆,邊回想邊笑了出來。

  咚、滾啊滾啊、停止。球弱得讓人覺得怎麼會有這種事。

  祐麒當然也很清楚左手不如右手那樣強壯。比賽開始之前稍微練了一下接球,那時他就發現自己的球既沒有距離也沒有力量。可是,咚一聲落地也太慘了吧。咚。現在也只能笑了。

  「我們也嚇了一跳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原本在二壘的跑者雖然死命向前跑,不過速度確實慢了很多。因為周圍一陣騷動,所以他才會回頭看到那一幕啊。」

  一起跌坐在地上的高田也毫不顧慮地哇哈哈笑了出來。

  「因為這樣才讓跑者停在三壘。要是順利的話,他們本來還可以跑回本壘耶。」

  多虧如此才沒讓對方再得分,對祐麒來說也得救了。

  最後就一如祐麒的預計,兩人實際上從第五局上半的守備開始交棒給棒球社的成員。(四局下半沒有輪到他們上場打擊)正式隊員返回之後,隊伍找回了平常的節奏,在第五局的時候追成同分,最後就這樣一比一平手。

  「哎呀,不就是這樣嗎?如果幫手打得很好,防守也很厲害,就對棒球社的傢伙太不好意思了。」

  「嗯,說的也是。」

  祐麒點頭,然後將棒球社給他的寶特瓶運動飲料喝光。剛剛還在進行練習比賽的棒球場,現在應該是由社員們整理吧。因為幫手的時間是一點到三點,所以比賽一結束,兩人就被告知「可以走了」,並像被趕走似地離開球場。時間才兩點五十分。這場比賽意外地很早就結束了。

  「小麒。」

  高田看完手錶之後拾起頭來。剛剛他還在說笑,現在卻以認真的視線看著祐麒。

  「剛才那樣對你很抱歉。」

  兩人在趕去棒球社之前有點小小的爭執,他說的好像是那件事。

  「不,我似乎也不了解你的心情。」

  就算現在,祐麒似乎也沒有完全理解高田真正的心情,不過,他只知道高田的焦躁、不甘心與絕望的情感比表面看來更加深沉。

  「小麒,其實你應該不希望運動全能,而是只想當個熱血棒球人對吧。」

  「嗯。」

  但他已經無法回到那裡。這點他親身體驗到了。強壯的肩膀已經不存在。咚、滾啊滾啊、停止,這個現實朝他刺來,他反而乾脆看開了。

  「到頭來,我們都想要得到彼此擁有的東西啊。」

  高田感慨萬千地說著。雖然擁有高大強壯的身體卻沒有運動天份的男人,與擁有天份卻因為受傷而無法將其發揮的男人。

  「那,反過來說的話,就是我們都擁有對方想要的東西囉。」

  「喔~~真是正向的想法。是啊,往好處想比較聰明。我也要向小麒看齊,從三點開始要精神飽滿地去幫忙了。」

  差不多該走了。高田起身,祐麒也跟著「喔」一聲站了起來。

  「先走啦。」

  「嗯,等下見。」

  兩人揮手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們要去各自的委託人那邊揮灑不同的汗水。

  這天晚上,祐麒累得陷入熟睡。

  雖然高田似乎有發出鼾聲,但他絲毫沒有因為在意鼾聲而睡不著。

  不知為何,柏木學長出現在他的夢中。

  應該在高原集訓的柏木學長,不知為何出現在學校,像要對祐麒說些什麼似地一直盯著他看。

  怎麼了?請問您有事要跟我說嗎?雖然想這麼問,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不過,夢境就是這樣嘛。他在夢中理解,接著又在夢中閉上眼睛。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啊?

  絕對是因為小林今天早上說:「學長們現在在高原做什麼啊?」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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