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四章 誘人下地獄的兩隻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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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愛華斯。

  被人以「龍」這個暱稱分類的存在,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與她面對面的一方通行,謹慎地觀察著一頭金髮的愛華斯。

  老實說,他現在想不出如何採取下一步行動。

  探究學園都市最高機密「龍」的真面目,再以這些情報信息為本錢,與高層的人進行對等談判。這就是包括一方通行在內的「集團」所採取的基本方針。但他們同時也這樣想:自己要用「情報」進行交易。只不過當初誰都沒想到真正的「龍」,竟然會如此輕易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說不定,

  一方通行或許曾經在心裡想過,自己可能永遠都無法查明「龍」的真相。

  所以當「龍」突然出現他眼前,讓他的想法有點跟不上事態發展。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

  一頭金髮的愛華斯,面不改色地開口說道。

  金黃色的長髮,看來像是正在散發光芒。

  「我這樣出現,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這當然了。

  時至今日,一直被學園都市隱藏起來的人物,為什麼偏偏選擇主動出現?一方通行想了幾種可能性,從裡面選出一個最合理的答案。

  「……你是潮岸的手下?但是如果你是援軍,那就來得太慢了。」

  「你說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愛華斯搖了搖頭。

  她很明確地表現自己的意思,但卻又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

  一方通行沉默了一陣,緊接著他否決了自己親口說出的推測。沒錯,潮岸非常厭惡「龍」……不對,應該是最讓他感到恐懼的對象。就算不是,他之前那模樣,也不是對待自己手中棋子時會有的反應。

  但是,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愛華斯為何會選在這種時候,出現在一方通行面前?

  「我承認你有一定的價值,因此……我對你稍微產生了一點興趣。」

  愛華斯說道。

  就像要把「集團」和潮岸至今所做的一切全盤否定,她輕鬆地說道:

  「你不是一直很想見我?所以我出現了。你有什麼不滿?」

  她並沒有說出實情。

  但是,看起來又不像在隱藏什麼。

  言下之意,彷佛在說土御門他們三人會被無聲無息地打倒,是因為除了一方通行之外,她看不出他們有任何價值,也對他們不感興趣。

  (現在該怎麼辦……?)

  一方通行稍微壓低身體重心。

  獵犬部隊的木原數多、「學校」的垣根帝督。至今出現過好幾個威脅一方通行性命的人物,不過眼前這個愛華斯給人的感受和他們完全不同。甚至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到任何惡意。

  愛華斯對於學園都市高層而言,是最重要的因子。

  但是,利用她的方法不止一種。攻陷愛華斯確實會給高層正在準備的「計劃」造成嚴重打擊,但是除此之外或許還有更有效的利用方法。

  而且他也還不清楚,愛華斯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如果不先弄明白,就無法想出有效利用她的方法。

  面對心裡覺得自己就像被人用鎖鏈拴住的狗,進退兩難的一方通行,愛華斯第一次表現出情緒,看起來非常「意外」的表情。

  「這結果和我預測的不一樣。我原本一直以為你是看到同伴被打倒,會不顧一切往前沖,但撐不到三秒之就被擊倒的那種人。」

  「……你那句話很適合當作開戰的導火線。」

  一方通行低聲回應。

  沒錯,愛華斯無聲無息地打倒了土御門元春、結標淡希和海原光貴三人。

  但若是要問一方通行,這是否會構成引發敵對行動的開端,對他而言答案是否定的。先前已經提過好幾次,對一方通行而言,所謂「集團」不過是個僅靠彼此之間的利用價值,所聚集在一起的團體。

  總之,先誘使她說出有用的信息。

  是否和她敵對,等之後再決定。

  一方通行決定好自己的行動準則,再次正面盯著愛華斯。

  「你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他們要用『龍』這個代號來隱藏你?」

  「一定得從那裡開始說明?」

  金髮的愛華斯,用一種「沒想到你的腦袋這麼糟啊」的補充說明語氣說道:

  「我的真面目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是hboie在ab而已……」

  愛華斯的敘述失常了。

  一方通行忍不住皺眉,就連說話的愛華斯本身,也訝異地將手放在喉嚨,確認聲音的狀況。

  「……糟糕。這個世界連這種程度的『意義』都無法表達?可用的詞彙太少了。這麼一來要費很大的功夫才能說清楚。我用其他方式說明,你不會介意吧?如果可以直接告訴你就簡單多了,但是那麼一來會產生wgbud崩wsrui的情況。」

  那並不像是在說笑的語氣。

  而且連她的聲音聽起來都很奇怪。每當愛華斯說話失常的瞬間,聲音的來源也會改變方位。簡直就像音響的耳機左右戴反了,聲音迴響的方式顯得非常不自然。

  「你知道保險絲風斬這個名字嗎?」

  「……?」

  剛才潮岸似乎曾提及這個名字,但一方通行卻想不出相關的線索。但是看見他這樣的表情,愛華斯淡淡地嘆了口氣:

  「從頭開始說明實在太麻煩了。你先記住我說的話,日後再自己調查。總之那東西被人稱作人工『天使』。這麼說雖然沒錯,但卻沒表達出保險絲風斬的本質。她的真面目是像生產線一樣的東西,目的是為了讓我愛華斯形成。」

  雖然她話中一大半的內容,一方通行都無法理解,但他卻注意到了「天使」這兩個字。

  木原數多在最後之作體內注入病毒,引出了光之翼。看來連那種行動都不是最終目的,那只不過是為了愛華斯所準備的計劃一部分。

  「我以結晶來舉例吧。我們身邊就有的物質,水或鹽。對了,就用鹽來舉例說明。假設AIM擴散力場是『高濃度的鹽水』。但光是這樣,不會產生結晶化的反應。為了促進鹽水快速結晶,較好的方法就是在鹽水中丟入不純物質。那可以是一根棍子、塵埃,也可以是像保險絲風斬一樣的nsrio天gau……不過,『結晶化』的反應本身很簡單,但若要製造出想要的形狀與大小,就必須小心注意『核心』的性質。」

  「……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你是參考了那個叫保險絲風斬的東西,所製造出來的?」

  「嚴格來說,將保險絲風斬看作是為了製造我,而調整過的工廠生產線才是正確的。不過我不否認,我是依照保險絲風斬的方式誕生的。與其說誕生,不讓說是uy顯idvif比較正確……可惡,語言又跟不上了。不是誕生,我就先用出現兩個字來代替吧。雖然嚴格來說有點差異,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表達方法。」

  愛華斯以食指從上往下,由自己的胸部滑動到腹部。

  「亞雷斯塔似乎偏好這種兜圈子的方式,不過,這也是因為我不是以人造人技術就能製造出來的。」

  這傢伙是AIM擴散力場的凝聚形成的團塊,也就表示她不是人。

  這些話聽起來非常荒誕無稽,但一方通行卻笑不出來。

  反之,

  如果站在眼前的愛華斯回答他「我和你一樣是人類」,反而才會讓他覺得奇怪。

  「現在怎麼辦?」

  愛華斯說道:

  「我出現是因為對你產生興趣,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你想怎麼做?要根據從我這裡得到的信息,去粉碎亞雷斯塔的野心?」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

  這句話,讓一方通行提高了警戒。

  「雖然我不知道統括理事長的目的是什麼,但你肯定是核心所在。破壞亞雷斯塔的計劃,也等於將藉人工方法存活在這世上的你,再次化為虛無。」

  「沒錯。」

  愛華斯點頭,金色長髮隨之舞動。

  「但是那又如何?」

  「什麼……?」

  「我們來聊聊歷史吧。」

  愛華斯的話鋒突然一轉。

  「住在地表上的人類,嘴上掛著環保的名義做出很多事。說什麼再這樣下去會有很多動植物絕種,但真正實行的頂多只有撿拾空瓶、減少排放的廢氣量。」

  「你觀察得還真仔細啊。」

  「你們人類只喜歡做表面工夫啊。」

  「你這些瞧不起人的夢話有什麼意思?」

  「歷史是不會改變的,就是這

  樣。」

  愛華斯乾脆地答道:

  「過去這顆星球曾進入冰河時期,造成環境激烈改變,使無數的動植物滅絕……但是,歷史本身有因此中斷嗎?不管附著在地球表面的小生物是死是活,對於時間這條長河都沒有任何影響。假設現在這個世界爆發了核子戰爭,使得地球上所有動植物全部消失,但這對歷史這根巨大的支柱也無關痛癢。在往後一萬年、十萬年的時間中,又會自行冒出很多取代現在這些動植物的東西。」

  「……」

  「就跟前面所說的一樣,或許輪不到我來講述歷史。但亞雷斯塔這個男人總是學不乖,千方百計地想利用我,反正就算那個計劃失敗,會因此感到困擾的人也不會是我。等過個一萬年、十萬年,我會因為其他機會asbu顯oagbw……不,是出現。雖然連這個對我來說,都不是什麼特別有價值的事。」

  「那麼,」愛華斯接著問道。

  她的金髮搖曳,慢慢張開雙手。

  「你想怎麼辦?你在這裡殺死我,讓亞雷斯塔措手不及,我也覺得挺有趣的哦?當然這也要你能使出全力殺我才行。」

  他看不透她。

  或許是因為被拿掉了某部份的齒輪,完全無法進行平常的攻擊性思考。就是像這樣的感覺,不是有沒有根據的問題。他也不認為耗費長時間計算,就能找到突破的線索。單純的戰鬥並沒有意義,簡直就像夸父追日一樣,甚至給人一種愚蠢的感覺。

  看著沒有動作的一方通行,愛華斯張著雙手繼續說道:

  「哎呀,你這樣子妥當嗎?我有言在先,你在負面意義上深信其實力的對象亞雷斯塔,絕不是什麼完美的人。」

  「你是什麼意思?」

  「他策劃的『計劃』,已經出現好幾處破綻了。」

  明明是關乎自身存在的問題,但愛華斯卻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每當發生異常現象時,亞雷斯塔本身總以為自己可以將這些事情,以有利的方式編進計劃中,以彌補異常現象造成的損害。但微小的裂痕已經越裂越大。再這樣下去,應該會發展成連計劃執行者亞雷斯塔本身,都預想不到的事態。對……」

  有種不好的預感。

  突然覺得這是他不應該聽的事情。

  然而愛華斯繼續說了下去。

  彷佛她在這無聊世界唯一的娛樂,就是把微小膚淺的人類精神逼上絕路。

  「——對了,這樣下去,身為計劃核心的最後之作遲早會『毀壞』。不過她反正是個人造人,說不定只要重新製造相同機能的個體就可以解決。」

  光憑這句話就夠了。

  最優先事項除去了所有令他不安的因素,一方通行決定了自己將採取的行動。

  2

  這兒是哪裡?

  濱面仕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通道中,不顧一切地奔跑,同時想著這個問題。

  這兒到底是哪裡?

  他現在是一個人。一直到剛才為止還片刻不離的瀧壺理後,已經不在他身邊。理由很簡單,他們被人強行拆散了。濱面身後像玩弄他一樣慢慢追他的那個人影,擁有如此的力量。這已經不單是力量或能力的問題,最根本的原因在於超越上述一切的恐懼。

  「……濱——面!」

  「!?」

  聲音從黑暗的另一端傳來。

  濱面頭也不回地直接全力躍向旁邊。他撞上金屬護欄,身體搖搖晃晃地翻過了護欄。等他發現這條通道是像橋一樣橫跨空中,濱面的身體已經開始向下墜落。

  不過即使如此,也比留在通道里好得多。

  接著轟隆一聲,迸出了可怕的閃光。不久之前濱面所在的金屬通道直接被熔化炸掉,變成一道橘色瀑布。

  原子崩壞。

  第四名的等級5超能力。

  「喀!」

  這個字眼浮現腦中的瞬間,濱面正好背部著地,掉落距離大約三公尺左右,但這裡還是騰空的通道。像金屬網眼一樣的地板,下面有更廣闊的人工地面。

  那是相當寬廣的空間。

  光是寬度就超過一百公尺,長度可能得用公里來計算。而且濱面腳下還停放著很多架小型戰機,一眼望去應該超過二十架。

  (……看來,這裡是專門研究航空的第二十三學區……?)

  此處不像一般的維修廠,應該是進行新機型實驗的試驗場。濱面和瀧壺之前搭乘的貨運列車,就是要運送物資來這裡。

  就在此時。

  他聽到了腳步聲。

  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恐怕是來自濱面掉下來的連接通道。濱面立刻隱藏行蹤,他跳進類似起重機駕駛室的箱型遮蔽物後面。

  「你還是沒變,只有開溜的時候動作最快。這樣不好吧?丟下心愛的瀧壺自己跑掉?」

  「……!」

  濱面緊咬牙根,以致牙齒互相壓迫發出聲音。

  因為遮蔽物的關係,濱面看不到對方。但他知道麥野沉利此時,恐怕正單手拖著全身無力動彈不得的瀧壺。她不殺瀧壺的理由很簡單——為了折磨濱面。

  其實濱面現在很想立刻衝出去。

  但是和那個怪物正面交手絕沒有勝算。只要瞬間就會被燒成黑炭。這麼一來,就沒有人能救瀧壺了。一旦「折磨濱面」的目的消失,瀧壺就會立刻被殺。

  (……可惡,可惡!可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傢伙偏偏就挑這種時候出現?)

  濱面以僵硬顫抖的手拿出手槍,退出彈匣確認剩餘的子彈數量。這段期間,只聽見麥野有如嘲諷般的惡魔之聲,響徹戰鬥機試驗場。

  「你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能復活,現在陷入混亂之中了?改造人、人造人、還是奈米粒子☆要是你猜中了,我可以給你獎品,不過反正你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你很笨。」

  轟!砰!光線接連不停地從上往下射擊。

  雖然光線並未準確瞄準濱面,但光是餘波的震動,就讓他全身感受到恐懼。

  「簡單來說,是應用了名叫『冥土追魂』的怪醫生留下的『負遺產』。使用油性的『可溶骨骼』打好基礎好讓肌肉再生,接著再促進細胞急速分裂。他本人大概也沒想過『負遺產』會被人這樣利用吧?不過這些並不重要。現在我比較期待可以看見你哭泣的臉。」

  濱面從箱子後方微微露出臉,以確認狀況。

  「濱——面,你要玩捉迷藏也行,不過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否則我只好把矛頭轉向可愛的瀧壺囉?」

  啊嗚!他聽見一聲呻吟。

  麥野抓著瀧壺的頭髮,把她當擋箭牌一樣推到面前。

  麥野的另一隻手——以「原子崩壞」纏繞形成的手臂發出強烈的閃光,正以若即若離的距離在瀧壺身上游移。

  「哇哈哈!哦——哦——從哪裡開始烤比較好?烤熟這張小臉?還是把手放在粉紅色的上,將它烤成黑炭?喂,濱面,怎麼辦啦!這樣下去她就要變成全身焦黑的木乃伊了,還是只要能插她的小洞你都不在乎?」

  (可惡……)

  「我數到三。你再不出來,瀧壺的就會受到烙刑囉。如果你打算見死不救,你一定是想聞著處女被燒焦的味道打手槍吧?」

  麥野的倒數,並不是一般常見用來拖延時間的手段。

  正好相反。

  「三二一,砰!」

  「可惡!」

  聽見像繞口令一樣快得亂七八糟的倒數,濱面迫不得已從起重機的駕駛室後面猛跳出來。他敏捷地用槍指著麥野,但是對方遠比他快好幾倍,而且麥野還有瀧壺當擋箭牌。

  「濱面你真乖。」

  轟!四面八方響起了爆炸聲。

  她的動作就像用指尖彈開渣滓揉成的球一樣輕鬆。但是發射出來的,卻是比戰艦炮彈還可怕的一擊。攻擊從濱面旁邊掠過,直接擊中放在旁邊的油桶。轟隆!燃料起火爆炸,爆風向外擴展開來,濱面的身體被彈向超過五公尺高的空中。

  只要她有心,她可以在一瞬間殺了濱面。

  她沒有那麼做,是因為她想依字面上的意義,等到折磨個痛快之後再殺了濱面。

  (……可惡……)

  濱面耗費了全身的力量,好不容易才能將俯臥在地的身體翻身仰躺。濱面不禁在心裡咒罵著自己,什麼曾經打倒麥野沉利的等級0無能力者啊?他終於清楚地體會到那次的成功,不過是碰巧發生的奇蹟。麥野沉利這個女人,絕不是可以讓他輕易擊敗好幾次的怪物。濱面仕上這個因子,對她來說並不具有王牌的功能,再這樣下去無法獲勝。

  「濱面,濱面!」

  他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聲音。

  聽見那個聲音,濱面

  仕上咬牙試著站起身來。

  但是麥野卻先行動了。

  雖說如此,但這並不是為了給不良於行的濱面致命一擊。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徹底折磨濱面,而故意拖長這有如身處地獄般的時間。

  麥野沉利的矛頭指向瀧壺理後。

  「你幹嘛把自己塑造成悲劇女主角?你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啊?你應該有戰鬥能力。」

  「?」

  唔嗝!瀧壺的喉頭髮出有如痙攣的聲音。

  麥野把癱軟無力的瀧壺隨手一丟,接著她用僅存的手臂伸進口袋。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跟自動鉛筆筆芯盒子差不多大小的物體。

  那是「體晶」的盒子。

  「『能力追蹤』。如果發揮最大限度運用,或許就能透過AIM擴散力場逆流,以趁機奪走我的能力哦?」

  麥野輕輕用指尖彈開了「體晶」的盒子。小小的盒子發出喀啦聲響,滑至癱倒在地的瀧壺附近。這也許是可以逆轉局面的最後一塊體晶。但是一旦用了它,瀧壺無疑將會「毀滅」。她的身子現在之所以會如此虛弱,也是「體晶」的副作用所致。她已經沒有餘力使用它了。就算只有一次,只要用了「體晶」一切就將告終。

  但是,

  「你要是想逃,直接逃走也行喔?」

  麥野沉利的話,撼動了瀕死的瀧壺理後內心。

  不,不止是撼動了她的心,幾乎就像強行把她的心撕碎。

  「只不過這麼一來,濱面就會被燒成黑炭死於非命。全都是因為你見死不救害的。哈哈哈!隨便你怎麼選擇都好,反正不管怎樣,我都能看到非常好玩的事!」

  「嗚嗚……」

  瀧壺理後伸出了手。

  她知道一旦用了「體晶」會使身體破滅,但她還是伸出了手。

  理由只有一個。

  為了幫助已經被擊倒在地,即將遭人毒手的濱面仕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瀧壺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聲,終於抓到了「體晶」的盒子。彷佛拿刀刺入自己的胸口,她為了避免自己猶豫不決,一口氣打開了盒子。看見她的舉動,麥野呵呵大笑。看見瀧壺一心為了幫助最珍惜的人,卻帶來最壞的結果,讓她樂得不能自已。

  (……濱面……)

  瀧壺緊閉雙眼,張開了嘴。

  她正打算用顫抖的手,將盒子裡的「體晶」丟進嘴裡。

  就在此時。

  「麥野————!」

  濱面仕上爆發了怒吼。

  緊接著響起了巨大馬達啟動的聲音。麥野注意到檢查整理戰鬥機用的起重機吊臂的移動聲,她靈敏地向後退開。大幅擺動的鋼纜,和吊臂前端還垂掛著貨物的掛勾像流星錘一樣晃動了起來。但它的目標並不是閃躲攻擊的麥野,而直接擊中了正打算使用「體晶」的瀧壺側邊。

  一聲令人厭惡的聲音傳來。

  裝著「體晶」的盒子被彈開,瀧壺的身體也飛越欄杆,消失在下方。

  「哈……哈哈!」

  麥野的嘴上不禁浮現笑容。

  雖然結果和自己編導的不同,但卻碰巧給她帶來了更好笑的樂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這是怎樣啊,濱面!你到底想保護誰啊!你親手了結她,正好替我省下麻煩!」

  剎那間,大笑不停的麥野突然感受到一股讓她毛骨悚然的寒氣。

  自己嘲笑的對象濱面並沒有反應,更感受不到一絲屈辱或後悔。麥野此時才發現,濱面的目標一開始就是瀧壺。不僅要阻止她使用「體晶」,更要讓她遠離麥野掌控。他不惜傷害本應細心呵護的瀧壺,以讓她避開決定性的致命傷。

  麥野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

  起重機掛鉤上吊掛的物品。那不是用來處理航空炸彈這類危險物品時,所穿的工作用驅動鎧甲?沒錯,把它交給纖弱的瀧壺,以儘量減低讓她死亡的可能性。

  「……麥野沉利……」

  他做到這等地步的原因為何?

  這還用說。

  「看來殺你一次,好像還不夠啊。」

  過去曾經將排行第四名的等級5超能力者,打得落花流水的等級0無能力者,重新用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

  並且和當時一樣,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保護那名叫做瀧壺理後的少女。

  3

  一方通行打開了項圈的電極開關。

  這麼一來,第一名的等級5超能力者,就能隨時使用能量方向變換的能力。這種能力可以「反射」所有攻擊,只要一點點力量就能產生絕大的破壞力。只要有了這種力量,就沒有戰勝不了的敵人。

  愛華斯面無表情的臉上,混著一絲嘲笑的神情,她這麼說過:

  如果亞雷斯塔的計劃繼續進行下去,最後之作不久之後將會「毀壞」。

  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等於在告訴他:

  如果你殺得了我就儘管試。反正憑你那點能力,連讓我暫時消滅都辦不到。

  (……這樣正好。)

  一方通行控制腿力的能量方向往前猛衝。

  (……我可不在乎你是AIM擴散力場聚集形成的團塊還是天使,只要你敢惡意加害那小鬼,我就不會放過你。就像你自己說的,我會讓你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

  愛華斯並沒有閃避的意思,只是慢慢張開雙臂望著一方通行。緊接著他便沖向愛華斯跟前。一方通行猛然刺出張開的五根手指,接下來只要操作能量方向,應該就能從體內破壞愛華斯。

  然而——

  轟隆!

  緊接著,原因不明的衝擊,以斜直線貫穿了一方通行的上半身。

  他被類似沉重大刀的東西砍中身體。待察覺時,一方通行已經被打倒在地,往後翻滾了兩三圈。身體流出了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鮮血。不止來自上半身的傷口,同時也不斷從口鼻流出。不是在說笑,傷口非常大,內臟沒有從傷口流出來反而比較不可思議。

  「嗚……咳,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方通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至今出現過好幾個像木原數多和垣根帝督這類可以穿透「反射」之牆的人,但愛華斯不同。她並不是因為某種理由,而例外地穿透了「反射」。即使已經受到決定性的攻擊,但一方通行仍然分析不出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糟糕,這次是我的過失啊。」

  另一方面,愛華斯則是悠哉地說道。

  像是要分開金色的長髮般,她的背後出長出某種東西。那是一對翅膀。這對看起來比核爆對人體還危險,散發出耀眼光芒的羽翼,正是撕裂一方通行身體的元兇。

  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十分詭異。

  不同於單純的金色。那是白色的芯,散發著藍光的白金……無法書喻的景象,但在一方通行腦子裡只能這樣描述。他無法理解眼前所見的東西,這讓他感受到強烈的異樣。

  「亞雷斯塔那混帳,居然對sn構bozl用病毒動了手腳。透過最後之作在我的beuo顯dnm里,埋進了自我防衛bseou能gbu。哎呀,抱歉。好像是nbspg加npisr自殺防止裝置的東西。如果要sbgp殺napedv我,nspidh翼gprws就會自動行動。」

  愛華斯的語言變得越來越奇怪。

  但是,一方通行並沒有仔細聽。他瞳孔的顏色,正轉變成比他體內噴出的血液還要不祥的紅色。他倒在地上,像是要抓住地面般,伸出去的手瞬間震碎了地板。

  「abeoughabaeougbao殺 wobnoweuferya……!」

  轟隆!一方通行背後彈出漆黑的翅膀。相對於愛華斯身上帶著藍光的白金羽翼,他身上的翅膀是漆黑的羽毛。上半身被染成血紅,唇齒也變成紅蓮之色的惡魔,他的動作緩慢柔和,像是毫不在乎地心引力般順暢地起身。

  「——以汝之欲而為,即為汝之法?」

  但是看到黑色翅膀的愛華斯,卻微微地搖了搖頭。

  一方通行不知道,但那句話是展現了過去撰寫「法之書」的某個魔法師中心思想的一句話。

  「很遺憾,那已經不符rgg時ri代piregj了。你不過是歐西里斯(註:Osiris,是埃及神話中的冥王,是古埃及最重要的神祇之一,代表反覆重生的神,與妻子艾西斯生下荷魯斯。)時代的rsg力nophe罷了。那種程度敵hosef不qierd活在荷魯斯(註:Horus,古代埃及神話中法老的守護神,象徵王權。形象是隼頭人身的神祇。)時代的我。」

  傳出了震天巨響。

  那是漆黑和帶著藍光的白金,兩對羽翼正面衝突所產生的衝擊波。

  他們的衝撞引起風暴。

  轟啪砰砰砰!以一方通行和愛華斯為中心捲起爆風。但是,這場戰鬥並非勢均力敵的情勢。愛華斯最初的一擊,就從根部扯斷了一方通行的黑色翅膀,緊接而來的第二次攻擊,則徹底扯下了翅膀。已經不能用慘叫來形容的咆哮響徹雲霄。而這段期間,愛華斯還在繼續舞動身上帶著藍光的白金羽翼。朱紅的鮮血飛散四濺,像是被爆風吹散般在空中飛舞。

  他們的層次相差太遠。

  一方通行的黑色翅膀雖然擁有強大的威力,但卻單純的像揮舞沉重的木棒。相較之下,愛華斯的羽翼則像以高度技術徹底鍛造出來的鋒利名劍。

  突然傳來東西倒地的聲音。

  不,那是人倒下的聲音。

  「只有這樣?」

  看著倒臥在血泊中央的一方通行,愛華斯只說了一句簡潔有力的話。

  換做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一方通行一息尚存。他在無意識中使用了能量方向變換能力,讓血液在破裂的血管之間循環。多虧他這麼做,就像在太空中打翻果汁,無數的紅色液體飄蕩環繞在他身邊。

  但也僅止於此。

  光是延續生命已經用盡所有力量,想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

  「我很簡單地提出有關最後之作的事來引誘你,沒想到你比我想像中還要輕易上鉤。像你這麼不成熟的人,連保險絲風斬都對付不了。亞雷斯塔那混帳,『這次也是』操之過急了?……垣根帝督那邊也很令人在意啊。」

  愛華斯說完後就轉過身,接著邁步離去。然而這光景比突然消失或飛行,更讓人產生一種異樣感。

  就在此時。

  啪!愛華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中心,產生了細小的裂痕。

  掌管愛華斯存在的AIM擴散力場集合體的結合,發生了故障。愛華斯想到故障發生的原因,於是回過身來。愛華斯金色的頭髮正從發梢開始分解,但她仍面不改色。

  「我記得……」

  她聽見沙啞的聲音。

  那的確是一方通行的聲音,但並不像愛華斯先前那種無法理解的語言。他用人類的語言如此說道: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利用學園都市裡的……AIM擴散力場……所產生出的東西……為了控制,而給那個小鬼……注射……病毒……製造出名叫……保險絲……風斬……的東西,既然如此——」

  「你想得真多啊。」

  愛華斯笑了。此時,她的指尖也逐漸開始分解失去形體。

  她的眼睛望著一方通行的拐杖。

  「你把用來阻斷遠距操控電波的干擾裝置,重新設定成干擾整個御坂網絡了?那個網絡就像是用來誘導整個學園都市AIM擴散力場的路標。的確,只要妨礙御坂網絡對這個空間所產生的干擾作用,就可以在此處拔出結晶的『核』,讓已結晶化的水和鹽,變回原本的『鹽水』一一

  就在愛華斯說這段話的期間,一方通行的雙腿一直顫抖。

  並不是因為愛華斯做了什麼。

  「你真的明白嗎?這同時也代表著你自己,親手切斷了維持自己生命的生命線。」

  「……」

  血液滴落的聲音連綿不斷。

  一方通行用他所擁有的能力,讓血液在破裂的血管之間繼續流動循環,以防止失血過多。然而他親手封鎖住能量方向變換能力,等著他的路就只有一條。

  「……少囉唆……」

  但是,一方通行張開顫抖的嘴唇如此說道。

  干擾被設定成隨時間逐漸加強。他很快就會無法說話,無法自己站立行走。為了在此之前得出結果,一方通行擠出所有力量拔出手槍。

  ——不是使用天使或惡魔這類不得而知的神秘力量,而是像個人類一樣使用武器。

  為了拯救那個名叫最後之作的少女,他一路走在沾滿鮮血的道路上。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甚至不惜與最後之作為敵,他決心化為黑暗的惡之王者君臨世界。

  這個壞蛋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向人跪地求饒的人。

  那種小角色不是一方通行的世界裡應有的壞蛋。

  所以,他對這個選擇毫不猶豫。

  即使在這裡流盡鮮血而倒下,還是所有內臟從巨大的傷口掉出來——為了幫助最後之作,扣下放在扳機上的手指正是他的惡。

  「以汝之欲而為,即為汝之法。」

  愛華斯像歌唱般低聲細訴著。

  她的雙手已經分解到手肘附近。內藏白色的芯、發出藍色光芒的白金之翼,像被拔掉齒輪般動彈不得。她的身體變成半透明,頭部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三角柱形的物體。那東西的表面像鍵盤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不停地移動變化。

  愛華斯注意到槍口正對著自己,她張開只剩下上臂的手,彷佛歡迎來客似地笑道:

  「原來如此。那就展示汝之法吧。」

  槍聲迸出。

  只剩下水晶碎裂和人類倒地時沉重的聲響。

  4

  麥野沉利從熔化的連接通道往下跳。

  金屬網狀地面發出的鏗鏘聲響,響徹了整座戰鬥機試驗場。而濱面仕上也在同一層。他將受傷的身體靠在起重機駕駛室外側,緊緊盯住只剩下獨眼的麥野臉龐。

  「只殺我一次還不夠?」

  麥野用代替失去的手臂,以大量電線纏繞制出的發光手臂發出折手聲,一臉愉悅地重複著濱面說過的話。

  「不夠,完全不夠——如果你想跟我爭出高下,就想些更聰明的說詞!」

  啪!閃光手臂像爆發似地膨脹。

  但是濱面先採取了行動。

  他舉起握在無力垂下的手中那把手槍指向麥野,接著瞄準開槍。如果有這些時間,就足夠麥野仔細地拆掉濱面的四肢。

  但是,濱面沒有那麼做。

  他並沒有舉起垂下的手臂,而是直接扣下扳機。子彈當然飛向不同的方向……準確地擊中了就在他身旁不遠處的滅火器。

  砰!大量的白色粉末被壓縮氣體推了出來,包圍住他的身影。

  (……他打算用障眼法?)

  「濱面,你是瞧不起我嗎!」

  就像看到三流戲碼的觀眾朝舞台砸東西的感覺,麥野開始發射「原子崩壞」的閃光。兩發、三發,連續發射的純白光線,朝照映在滅火器粉塵里的影子飛去,致命地向下挖開地面,炸掉人影。

  「嘖,本來想慢慢折磨他的,該不會不小心瞬間就殺了他吧?」

  麥野不禁低語,但是結果並非如此。

  她打掉的東西,不過是隨意擺放在他身邊的瓦楞紙箱。濱面趁麥野的注意力被幌子分散時,從金屬網狀的通道往下跳,逃到了最底層。

  「哈哈…哈哈哈哈哈!利用煙霧和幌子逃走?……你是哪來的忍者啊!」

  被惹怒的麥野向下發射出幾道閃光,接著自己也跳下最底層。

  廣闊的空間裡,停著很多架戰機。雖然都是試作品,但連機身都已經上好烤漆,全是完美的成品。不知是否接下來要進行載重的耐重測試,機翼下還安裝了大大小小各種不同的飛彈和炸彈。

  (接下來……)

  麥野轉動僅剩獨眼的頭環顧四周。

  濱面仕上現在一定正從某個地方窺視著自己,等待機會。他應該也明白再繼續逃下去,只會被人從背後射殺。

  「……」

  一瞬間,麥野看著戰鬥機的方向,她想濱面應該不可能用這些東西反擊,要是他用二、三十厘米的機關炮和各種飛彈,多少也會費點功夫。

  (……他應該不至於那麼做。)

  麥野否定了自己想法。因為她實在不認為濱面仕上這種小混混,會有操控戰鬥機之類特殊交通工具的能耐。就算他可以,但這裡可是倉庫。憑麥野的能力,一擊就可以使停著不動的戰鬥機蒸發。

  她踩著腳步聲,漫步在以公里為單位的信道上,麥野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個,就是這個。那個小嘍囉要是搞不清狀況衝到自己面前,只要一擊他就會上西天了。自己既然想慢慢折磨對方,對方當然也要努力撐下去才行。

  「你在哪裡啊——濱面——」

  麥野輕輕晃動閃光的手臂,還隨意哼著歌。

  就在這時。

  「在這裡。」

  出其不意地,傳來老實得令人驚訝的回答。

  「?」

  聲音就在附近。上一次,被人拿著手槍精湛地逆轉戰局的麥野,猛然轉過身回頭一望,在確認目標之前就擊出了「原子崩壞」。砰砰!強烈的閃光迸發,在那一擊飛出

  的方位,戰鬥機全都熔化成橘色。

  不過,就在原子崩壞集中的前一瞬間,麥野看見了。

  自己攻擊的地方,停著一輛整修用的牽引車,旁邊還堆放著像公園大水泥管的細長炸彈……上面放著為了傳出聲音,而開到最大音量的無線電頭盔,以及看起來像是維修機身用,附有無線網絡的纖維光學鏡。

  她沒時間思考了。

  在麥野反應過來之前,被她親手用高溫吹走,一枚重達兩百公斤的炸彈順勢爆炸——周圍的其他炸彈和飛彈,以及航空燃料也被捲入爆炸中,接著引發更強烈的爆炸。

  藏在遠處的濱面,也並非安然無恙。

  濱面找到用來拉戰鬥機的電動牽引車,開著它靜靜地高速移動,他躲在距離爆炸現場五百公尺遠的遮蔽物後。現場有一輛小卡車,上頭裝載著用來為戰鬥機上色的油漆器材,濱面以那輛小卡車為護盾來保護自己。但是使用地勤人員專用的無線電放出聲音的濱面,被猛烈的爆風吹倒滾落在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鼓膜差點裂開。身體內側被加上了一股奇怪的壓力,讓眼球差點飛了出去。但是他現在更擔心的,就是不知道身處何方的瀧壺。他已經在距離她掉落下來的地方稍遠處放了無線電,同時也透過起重機將進行作業用的驅動鎧甲交給她。那東西在一般模式下行動緩慢,而要使用高機動模式又需要專用的電子鑰,所以無法使用在戰鬥上;但如果只是用來抵擋爆風,應該多少有點效果……不過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希望瀧壺身處於爆炸範圍內。

  總之,麥野沉利應該被卷進爆炸之中了。

  對於濱面來講,值得慶幸的是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她,和以前一樣有習慣低估所有敵人的傾向。實際上她對濱面的評價並沒有錯,但這樣卻正好讓她因此鬆懈,而露出不必要的破綻。

  (……那是為了炸碎厚實的水泥碉堡,所準備的兩百公斤炸彈,不是用在人類身上的東西。麥野這樣應該就不會再構成問題了,接著只要找到瀧壺,就立刻離開這裡……)

  濱面想到這些,他丟下無線電和纖維光學鏡用的小型屏幕,回頭走向來時之路。

  熱風席捲肆虐。

  爆炸現場的地面被炸開,就連下方的地下空間也被捲入其中,地面不斷崩落。原本架設在上方的連接通道,也被炸得扭曲變形掉落下來。濱面走在一片凌亂之中,大聲喊著瀧壺的名字,並在不知何時會發生第二、第三次誘爆的地方尋找瀧壺的身影。

  就在那時,他聽見了沙沙聲。

  「瀧壺?」

  濱面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而,

  「濱——面!」

  毛骨悚然的戰慄感,一瞬間讓濱面全身的體溫消失,不過為時已晚。黑色煙霧中伸出一條閃光手臂。濱面不假思索轉身就跑,但是討厭的聲音和氣味,還是傳人他的耳中並擴散開來。刺痛熱燙的感覺,就像對燒得滾燙的平底鍋中倒油。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麥野撥開煙霧走了出來,看著痛到在地上打滾的濱面。

  「你以為這種程度的量產武器就能打倒身為第四名的我嗎,濱面?」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濱面拚命壓抑著耳朵傳來的劇痛,用雙手握住手槍開火。

  但是,麥野卻突然消失了。

  她將「原子崩壞」像火箭引擎一樣發射彈開自己。想必她也用了一樣的方法,才能緊急閃躲開兩百公斤的炸彈吧?嗡!和揮舞鈍器般的聲音,一起消失在濱面視線之外的麥野說道:

  「你以為那種破綻百出的反擊行得通嗎!」

  傳出了震天巨響。

  那是麥野的鞋尖刺中倒在地上的濱面背部,並且將他踢起好幾公尺高的聲音。一時之間呼吸停止的濱面,身體就直接摔落在地……並非如此,他掉進了炸彈炸開的裂縫中。

  碰!咚!著地時的身體反彈,讓他感受到數次衝擊。

  讓人真的以為部分脊椎被踢走的劇痛侵襲著濱面,但是他卻沒時間哭天喊地。上方傳來一股令人膽顫心驚的殺氣,濱面只能全力在地上打滾。麥野的閃光接踵而至,不斷來襲。

  「逃吧!快逃啊!你這蠢豬只是我的獵物!儘量延長取悅我的時間吧!」

  濱面全身上下都刺進了地板碎片。他已經分不清是自己在滾動,還是被碎片的風暴吹動身體。即使如此,濱面還是扭動身體躲進某個物體後面。不知道是否因為失去目標而顯得有點不耐煩,麥野隨後也跳進地下空間中。

  (……這裡是?出口呢……?)

  躲進遮蔽物後方的濱面,終於有了機會看清四圍。

  這是個奇怪的空間。每邊邊長約一百公尺的四方形房間,牆壁上等距離地冒出某種突起物。突起物對面的牆上,則是一整面類似空調送風口的東西。只有一處覆蓋著強化玻璃,裡面看起來像是某種操作室。

  這裡是戰鬥機的試驗場。

  也就是說……

  (……是測試空氣摩擦力的耐久試驗室……?)

  濱面靠著一個三公尺左右的膠囊狀模型。那是戰鬥機駕駛艙的一比一模型。雖說是模型,但是強化玻璃制的風防也可上下開閉,而且材料也和真的戰鬥機一樣,使用了同樣的複合材質。

  這東西原本用支架固定在空中,但因為被爆風炸翻,現在橫倒在地。蓋住駕駛艙的強化玻璃風防也半開著。

  「濱——面。」

  光聽到麥野呼叫自己的名字,就讓濱面仕上肩頭不禁一震。他拚命尋找出口的門,並且找到了。但他和逃生門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從駕駛艙模型跳出去到打開出口的門,足以被射穿五百次。

  出口不能用。

  然而,他也不認為光憑自己手裡的手槍就能殺死麥野。她是即使誘爆了兩百公斤的炸彈,也能像火箭引擎一樣應用自己的能力,以逃出爆炸範圍外的女人。一般人用九厘米子彈根本無法射中她。

  如果不使用更強而有力,大到讓她逃不掉的大範圍攻擊,就無法打倒麥野沉利。但濱面並非強大的能力者,他只是個等級0無能力者,他無法準備那樣的攻擊。

  「真是的,這實在太瞧不起人了。或許你也覺得很麻煩,但對我來說可是個大麻煩啊。」

  腳步聲越來越靠近。只要她繞到這裡,一切就玩完了。

  「不過,你比垣根帝督好點。據說那個第二名被回收的時候,狀態比我還悽慘。裂成三塊的大腦,被分別裝進裝滿黏液的容器;為了彌補一顆被擊碎的內臟,側腹直接接上一個比冰箱還大的儀器;聽說他就是處於那種狀態,幾乎已經變成一個能吐出等級5超能力的肉塊。」

  濱面拚命轉動脖子環視四周。

  「即使做到那種地步,統括理事長似乎還是想再利用我們,那是為了什麼?但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你今天就會死在這裡。」

  他在尋找逆轉局勢的線索。而且……他找到了一絲希望。

  「喂,濱面。」

  就在此時。

  「為什麼?」

  濱面突然發現麥野說話語氣的變化。他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搖搖頭。他不再思考那些。一旦開始思考就會停下動作,會在瞬間遲疑就足以造成致命後果的這個節骨眼停下動作。

  但是,麥野沉利卻這麼說道:

  「……為什麼我會走到這種地步,變成這麼可怕的怪物?」

  可惡——!濱面差點就喊出聲來。

  他最不願意思考的事。也就是麥野沉利雖然是個怪物,但同時也是個女孩子。他無法得知她所說的「這種地步」是指什麼;是指因為真相不明的技術而沒死成的事?還是開始在「道具」這個暗部組織工作?又或者是成為等級5超能力者?但是不管答案究竟是什麼,濱面都無法回答她提出的那些問題。那只會給他更多苦惱。

  濱面翻弄著腦海里那個小小的線索,他重新思考。

  真的該殺了她嗎?

  將她當作怪物埋葬,就真的能開心地迎接美好的結局?

  「你希望我這麼說嗎?濱——面!」

  一聲慘絕人寰的聲音迴蕩四周。

  麥野一瞬間繞過駕駛艙模型,直接一腳踢向濱面腹部。攻擊不是一次就結束了。連續七八次之後,又加上快狠準的一擊。這些攻擊,不僅給濱面帶來皮肉上的疼痛,更深深地傷及了內臟。

  「哈哈!你在發什麼抖啊!咦?嘴巴是用來吐血的?既然你都開口了,就叫幾聲令人愉悅的慘叫來聽聽嘛!」

  「咳……嘔惡!咳咳……!」

  (……可惡。我的內臟到底怎麼了……

  ?)

  他的身體內部不自然地抖動。內臟的動作也很奇怪。簡直就像皮袋裡裝著不同的生物在各自蠕動。濱面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身體會這樣運作。

  (它們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嗎……?……肚子裡面沒被重新洗牌吧……)

  「喂喂,別不吭聲啊。輕輕揉幾下說不定感覺會恢復的喵?」

  轟!她的指尖戳進他的肚子。

  就像要把他丟進垃圾桶,他的身體被推進半開的駕駛艙之中。他聽見劈哩啪啦的響聲。麥野的閃光手臂,膨脹成前所未見的模樣。

  「我讓你跟熔化的鐵塊融為一體,冷卻之後就會變成有趣的雕像!」

  沒有時間考慮了。

  濱面立刻扣下手槍的扳機。但卻沒有擊中麥野。飛離彈道的子彈把牆壁的一方……強化玻璃打得粉碎。麥野的笑容變得更加兇惡,但濱面卻面不改色。因為這就是他原本的目的。反正不管怎樣也打不中她,被子彈擊碎的玻璃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朝操作室內側垮下,玻璃碎片也傾瀉在操作面板上。各種按鈕被胡亂按下,將命令傳送給巨大的「裝置」。

  轟!一陣鈍響響徹四方。

  麥野狐疑地環顧四周,她發現設置在周圍牆壁上的空調出風口,正在蠢蠢欲動。趁這時候,濱面已經爬進駕駛艙深處。除去所有儀錶板的「模型」中,只有一個按鈕,按下它之後半開的玻璃風防就完全關閉,駕駛艙就變成密閉空間。

  麥野沉利終於注意到某個東西,她轉頭朝向濱面。

  她的嘴唇在動,但是聲音被強化玻璃阻隔,傳不到濱面耳里。

  只不過。

  這時,麥野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女孩一樣閃著淚光。

  接著。

  駕駛艙外頭被橘色的爆風整片埋沒。

  他所在的房間,是測試空氣摩擦的耐久試驗室。戰鬥機以超音速前進時,會承受龐大的空氣摩擦。機身的表面溫度可能達到數百度。這個耐久試驗室就用來測試機身是否能夠承受那樣的摩擦力。因為無法製造出相當於「音速的空氣」,因此使用大量的鐵砂,像銼刀一樣將「摩擦」力增幅,以人為方式製造出特殊的烈風。

  濱面被駕駛艙模型保護著。

  但是,麥野卻沒有那樣的保護。

  轟隆!一聲巨響傳來。長寬皆為一百公尺的空間,變成足以產生數百度摩擦的爆風空間。麥野雖然能使用有如火箭引擎般高速移動的術式,但是攻擊占據了整個空間,她也難逃一劫。實際上她的身體就像被巨大蒼蠅拍橫打出去,被吹向了另一頭,撞上牆壁後沒有反彈。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濱面就看不到了。

  透明的強化玻璃外側全部燃成橘色,無法看清任何東西。彷佛從穿越大氣層的太空梭看著窗外的感覺。

  濱面雙手掩面。

  他並沒有感受到勝利的喜悅。

  他緊緊閉著雙眼,衷心祈禱眼前這片地獄能儘快消失。真的只能這麼做嗎?他不斷地自問自答,卻永遠得不到答案。

  最後四周恢復平靜。

  濱面呆坐了好一陣子,終於從駕駛艙座椅上緩緩地坐起身。他按下按鈕打開強化擋風玻璃,從裡頭滾了出來。悶熱的空氣撞上皮膚,簡直就像加熱過的烤箱。

  麥野沉利怎麼了?

  他沒有閒暇去確認她的情況。

  「濱面。濱面!」

  從某個地方傳來熟悉的女孩聲音。濱面抬起頭,看見瀧壺正從那個被兩百公斤炸藥炸裂的天花板裂縫看著自己。濱面揮了揮手。他告訴她自己不要緊。

  他選擇了瀧壺理後,因此放棄了麥野沉利。

  濱面最後一次想起這件事,接著再次邁開自己的腳步前進。

  就在此時。

  濱面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電話的另一頭是絹旗最愛。

  「濱面!你聽好,現在立刻超離開你所在的地方!」

  「絹旗……?」

  「我已經超掌握到你在第二十三學區戰鬥機試驗場的事了!但是那些事情都超無關緊要!學園都市的特種部隊為了逮捕你,正超趕往你那邊。要是被這群人逮住,超無法保證你還能不能活命!帶著瀧壺超快點離開那裡!」

  「妳說什麼?」濱面皺起眉頭。

  為了瀧壺或絹旗出動特別部隊還能理解,但是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小混混濱面,將事情的規模弄得這麼大?麥野的登場讓他嚇了一跳,但之前緊迫著濱面他們的部隊到底又是什麼?

  不管答案為何,現在他們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

  濱面跑向耐久試驗室的出口,衝上樓梯匆忙與瀧壺會合。

  「喂,妳叫我們逃,但是該逃去哪裡?雖然學園都市占地寬闊,但也是被圍牆圍住的限定空間。要是對方一直派遣追兵前來,我們遲早會被抓到的!」

  「真是的,難道就沒有像什麼Skill Out專用的藏身處?」

  「用來躲開敵對不良幫派那種藏身處是有,但怎麼可能找得到能永久避開特種部隊的藏身處啊!」

  濱面牽著瀧壺的手跑過一個類似停機坪的空間,對著手機大喊。就在先前一陣混戰之際,追兵應該一步步逼近這裡了,再這樣下去會被殺。

  突然,濱面停下了腳步。

  有個可以確實逃過學園都市追兵的方法。

  「喂,絹旗。我記得學園都市製造的超音速客機,有自動駕駛功能吧?」

  「濱面,你該不會……」

  「我知道它再厲害也沒有自動起降機能,但只要讓它飛起來我們就贏了!喂,有沒有什麼類似操作手冊的東西?總之只要能飛起來就行,不用考慮著陸問題。因為我們會用降落傘半路跳機,所以就算飛機墜毀也沒問題!」

  濱面如此說著,直盯向前方。

  全長將近八十公尺的巨大機體,和許多戰鬥機停在一起。這是時速超過七千公里的超音速客機。想逃過學園都市特殊部隊的追捕,只能逃到這座城市的「外部」。

  但沒有專用的登機舷梯車,是上不了那架巨大機體的。

  但或許是受到兩百公斤炸彈的的影響,連接通道正好傾斜落在機身上。濱面和瀧壺沿著通道在空中前進,終於貼上超音速客機的機身。幸運的是機艙門竟然沒有上鎖,他們打開艙門進入裡面。

  「濱面,你聽得到嗎?那個地下停機坪有超緊急情況用的起飛機能。簡單來說,就是超上坡式的電磁發射裝置。」

  「我該怎麼做?我們怎樣才能逃到天空去?」

  「發射裝置的射出機能,超連結在駕駛艙那邊。好像只要啟動操作用的計算機,接著用食指超觸碰畫面就能讓飛機起飛。」

  濱面跑到機體前端的駕駛艙,一打開門,等著他的是一百個以上的按鈕和操縱杆。濱面忍不住一陣暈眩,但他還是依照正在看著操作手冊的絹旗指示,一一按下按鈕。

  好幾個畫面點亮,四個巨大的引擎也開始發出低鳴。其中一個屏幕顯示出發射裝置的簡圖。手指按照指示在屏幕上游移爬動之後,幾個項目顏色開始由紅色轉變為綠色。

  就在此時。

  地下停機坪的大門倏地開啟,疑似追兵的黑衣男子不斷湧現。他們看見即將起飛的超音速客機,立刻採取行動。追兵們並沒有白費工夫胡亂射擊,而是開動工作用的拖車,把車停到發射裝置前面封鎖住客機的行動。

  「可惡!」

  濱面忍不住大聲咒罵,但是傳送給發射裝置的命令已經無法阻止。

  轟!伴隨著震天巨響,超音速客機沿著發射裝置的軌道高速向前衝刺。濱面看見開著拖車的其中一名黑衣男子連忙跳下車,而超音速客機正朝著那裡筆直前進。

  飛機將會直接撞上拖車。

  濱面原以為會發生這樣的慘劇,但沒想到竟然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轟!一道巨大的閃光飛出,拖車被橫掃至一邊。濱面還來不及思考那道閃光的真面目,電磁發射裝置已經把超音速客機從上坡的隧道中推向地面。就像用巨大的手擲出紙飛機,載著濱面和瀧壺的客機就此飛向了夜空。

  濱面不敢隨意亂動操縱杆。

  自動駕駛程序緩緩進行調整,讓機身維持在水平角度。只要別衝進亂流之中,還是這樣擺著別動的好。

  (麥野……)

  最後看見的閃光應該是來自於她。雖然不知道她是抱著什麼想法放出那一擊,但濱面卻覺得總有一天,還會在某處再遇到她。

  「濱面……」

  在他身旁的瀧壺,輕聲呼喚著他。

  濱面自然而然地抱緊了少女的肩膀。不知道是否因為長期緊繃的精神終於獲得解脫,兩人一起癱坐在駕駛艙的地板上。

  一場戰鬥結束了。

  在他的臂彎中,有一名少女。

  5

  一方通行倒臥在滿地的血泊之中。雖然出血量十分驚人,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感受不到疼痛。他的手腳已經無法隨心所欲活動,但他卻不害怕。或者該說他已經毫無餘力來感受這些。

  (……結束了……?)

  一方通行意識模糊地想著。

  賭上性命的一擊。最後射出的子彈,準確擊中了變成半透明的愛華斯頭部,那個像三角柱的東西。接著傳來水晶碎裂的聲音。雖然一方通行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但他希望那就是愛華斯的弱點。

  只可惜,

  「你的表現只能算馬馬虎虎吧?」

  這一次。

  這一次,真正的絕望襲向一方通行。不知不覺中,愛華斯已經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是怎麼恢復的?自己是不是確實給對方造成過傷害?還有那個三角柱到底是什麼?明明已經和她鏖戰這麼久,卻得不到一點算得上情報的情報。

  「其實我本來也應該像保險絲風斬一樣,應該在那時候就倒下了。雖然不是死亡,但是至少幾年之內,可能都無法再次出現。亞雷斯塔的計劃就得進行大幅度修正,或許你可以趁著那段時間救出最後之作。」

  「只不過,」愛華斯一派輕鬆地說著。

  就好像在說,對她而言是生是死都無關緊要。

  「亞雷斯塔慎重地構築了超乎我想像的安全系統,或許是因為他生性愛操心。無論如何,看來我的防禦力,比我想像中牢固得多。」

  「……該死……」

  一方通行拚命想站起來。

  但他失血過多,一方通行連移動自己的四肢都做不到。就在他掙扎時,愛華斯繼續說道:

  「雖然有點對不起全力奮戰至今的你,不過……」

  愛華斯微微一笑。

  她頭上產生了一個閃耀光芒的天使光環。

  內部是白色的芯,外面散發著藍光的白金光環。

  因為主觀價值對他產生了興趣,又因為興趣而出現在別人面前的金髮怪物,最後說了這句話:

  「……看來我還具有變形功能啊?」

  轟隆!迸出了爆音。

  一方通行被人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意識。

  為了保護少女的最後一絲希望,就此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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