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二章 甦醒的野獸前往鋼城 X=Scar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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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事情發生在第七學區警衛中央值勤處遭到襲擊的十分鐘前。

  有個蠢動的身影。

  這個生物沒有固定樣貌。雖然有質量三十二公斤的限制,但能自由改變顏色與形狀。

  因此,這個生物的基本戰略是「等待」。與其說像魷魚或章魚,不如說比較接近水母或海葵。先掃描周遭環境,然後主動擬態成最容易讓目標接近的擬餌,持續「等待」。如果在洞窟或沉船附近就是寶箱,冬天的山中小屋則是取暖用的暖爐或木柴堆,沙漠村落則是飲水機的水瓶等等。這是原本設想的運用方式。

  不過,當然也有隻靠「等待」無法捕獲的目標存在。

  這種時候就得自主行動。

  雖然寶箱或水瓶自行移動會顯得不自然,需要進一步鎖定目標。

  「哦?」

  把守巨大建築正面出入口的警衛,或許沒有錯。

  可以保證他們絕對沒抱有這個生物所預想的不軌意圖。天色已經這麼黑,卻還看見嬌小的「那個」走在路上,會覺得必須確保對方的安全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這裡是警衛的中央值勤處。家庭或學校出了大麻煩前來求助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而且完全無視季節薄得透光的連身裙與沒穿鞋襪的赤腳,要說奇怪確實是奇怪。既然有可疑的氣息,也就不能置之不理。

  「怎麼啦小妹妹,這麼晚了還跑來這裡?」

  把守正門的警衛彎下腰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面帶笑容對「那個」搭話。當然,部署在這種地方的人員要求身強力壯,但如果對每個人都怒目相視,會失去一般市民的信賴,導致難以獲得協助。因此守門的人除了強壯之外,還需要有社交能力。

  然而他或許該注意到一件事。

  現在需要的,究竟是強壯和社交能力之中的哪一種?

  重複一次,這種生物沒有固定樣貌。

  它會掃描周遭環境,將自己重塑為最容易捕捉目標的顏色與形狀。在質量三十二公斤的限制下,即使出現在這種文明國家的大都市景色里依舊不會顯得突兀,而且能基於正義感或圖謀不軌等理由將諸多目標引入致死範圍內──滿足這些條件的「擬餌」是什麼呢?

  最佳解答出現了。

  啪。

  惹人憐愛的少女,額頭上出現一個像是某種裂痕的縱向小傷口。

  不,那不是單純的傷口。明顯在蠕動。

  對於這個極為奇怪的現象,把守正門的警衛不知怎地有了這種不科學的念頭。

  (額頭上……第三隻……?)

  他原以為是眼睛。

  但並非如此。

  一條直線,從身高連一百三十公分都不到的少女頭部縱向貫穿至胯下。

  擬態捕食者。

  「那個」啪啦一聲,像鐵處女一樣將全身朝左右兩側大大張開。

  2

  於是現在。

  濱面與刺客,雙方都泛起紅光。

  第七學區中央值勤處,處理器服男子站在三樓、二樓之間的平台上,那些形狀不定的黏稠狀物體則盤據在他周圍。

  不,那不是單純的髒東西。

  帶有規則性的流體朝處理器服男子全身集中,尤其是兩條上臂與左右大腿。多重可怕的武裝竄出。狀似水母及海葵觸手的超長流線集合體,描繪出機械不可能有的漂亮輪廓。這些戰鬥用人工手臂能刺能綁,甚至光是稍微碰到就能確實對目標造成危害。

  雖說是機械製品,卻不見得只會是充滿直線的金屬物體。

  倒不如說連細胞質都化為兇器,更能感受到對方的科技水準之高。

  (同型機……?不,對方的性能比較優異?)

  彼此之間沒有什麼信號。

  兩條上臂與左右大腿。才覺得朝人型輪廓外張開的巨大戰鬥用人工手臂在蠕動,形似水母與海葵的流線就已化為恐怖的長槍,從各式各樣的角度與時機刺向濱面。

  濱面順著安內莉的警報與地板上的整片彩色標記下腳,避開所有攻擊之後再以拳頭抵住「長槍」側面。感覺明明只像用拳頭表面輕輕碰一下,那種「厲害的功夫」又出來了。全身體重透過下盤集中到拳頭上的一點,狠狠打在來歷不明的黏液狀兇器上。他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鬼拳法。

  如果那真的是模擬水母或海葵,或許在接觸的瞬間,毒液就會藉由無數毒針注入體內,但濱面也是全身上下都裹在材質特殊的處理器服之中。

  這聲音與其說是巨響,不如說根本是爆炸。

  倒在地板上的不定形物體,像斷掉的章魚腳般蠕動。

  (沒踩出像跳舞機那樣的腳步呢。我這邊是安內莉,對方則是那堆黏答答的東西。即使同樣是處理器服,追加的配件也會不一樣……?)

  不過事情還沒結束。對方將無數透明的水母觸手集中在一起,調整顏色與質感,然後揉成完全不一樣的形狀。

  身高連一百三十公分都不到,會激發他人保護欲的女孩子。

  不知為何她坐在地上,雙腿開成M字。

  見狀嘆了口氣的濱面,則是完全無視那咬拇指的楚楚可憐樣。

  『很遺憾我是矮個子巨乳派────!』

  濱面選擇再來一發「厲害的功夫」。他毫不留情地往心窩正中央一腳踹下去,讓生物兇器飛到直線通道的底端。

  異變產生。

  不是因為它挨了那麼兇狠的一擊還不痛不癢。

  反而是因為它軟得不像普通人體。無視脊椎骨的嬌小身軀宛如果凍做的人偶一樣,九十度折向正後方。濱面腳底則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觸感。

  就跟利用嬰兒哭聲頻率的警鈴一樣。

  事先設定好數值,引發最能讓人體感到不適,更因此萌生罪惡感的壓迫信號。

  『嗚……噗?』

  「啪沙」一聲響起。

  紅光宛如車輛的尾燈一般,在黑暗中拖著尾巴滑動。透過剛剛那陣嬉鬧爭取時間的正牌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已經離開樓梯平台,貼著通道的天花板。

  這回雙方的規格真的完全一樣了。

  即使遵照安內莉指示變換踏腳處,撕裂空氣的反手拳依舊揮空。濱面在千鈞一髮之際轉頭避開反擊的飛踢,腳下踩著小小的圓形步伐,與A.O.弗蘭西斯卡重新估量彼此間距……儘管看起來很帥,但濱面實際上只是在玩安內莉開發的跳舞機而已。

  ……不過,看樣子規格完全相同就會變成這樣。

  換句話說始終分不出勝負。

  而且對方還有那個追加的M字笨蛋陷阱。就算有安內莉支援,照這樣磨下去,先撐不住的大概依然會是濱面。

  不該假定自己能正面戰勝對方。

  選擇「厲害的功夫」。在通緝犯的掌心正面打來時扭身迴避,然後腳跟狠狠砸向正下方地板而不是對方的身體。厚重建材突然下陷,地板出現許多粗大裂縫,A.O.弗蘭西斯卡就像碰到蟻獅般遭到吞噬,摔往樓下。

  事前做好準備和沒有準備。

  這麼一來就分出了高下。濱面趁著還沒遭到崩塌牽連,蹬向牆壁與天花板,順利地逃到安全地帶。

  總之要先找到莉莉絲。

  纏人的生物兇器隨即用難以判斷距離的透明水母觸手長槍接連刺來,濱面則從側面將它打飛。刺客先後呈現雙馬尾、側馬尾、大蝴蝶結、迷你連身裙、短褲、學校泳裝等各種不同的樣貌,但濱面以一隻手抓住它的細頸部,砸在嵌有鐵柵的強化玻璃窗上,就這麼毫不留情地將它扔往三樓的夜空。

  明明是他抓住對方的頸部,然而光是這次短暫接觸,手背的裝甲上就留下了又大又深的傷痕。裝甲內部閃著血一般的紅光。具體來說到底碰上什麼,在遭到攻擊後依然無法判斷。不過消失在黑暗裡的生物兇器,當時它纖細的咽喉部位似乎詭異地蠕動……

  『……真危險。』

  無論是通緝犯還是生物兇器,應該都不會就此放棄。這回濱面總算沖向位於同一層樓的職員家屬用託兒所。警衛已經不能指望。如果不把莉莉絲帶走,感覺會相當不妙。

  儘管如此,可能是與直接的威脅拉開距離所致,處理器服縫隙的光,在這短暫的期間內從紅色退回黃色。

  在途中的通道,還有看到靠牆坐著的警衛。

  不知是A.O.弗蘭西斯卡進來前先給了那個生物兵器某種程度的自由,還是被掉下來的天花板砸到。濱面不清楚詳情。

  『安內莉,有辦法急救嗎?』

  ……從她沒有特別堅持什麼看來,大概是像垃圾郵件過濾器那樣,透過反覆學習弄懂了濱面的思考模式吧?

  某種感覺竄過背脊。

  附近的人工聖誕樹以及停電

  後派不上用場的LED燈飾繩等被標上不同的顏色,於是濱面按照指示拔掉燈飾部分拉出繩子,固定住警衛的右腳。凡事都要靠安內莉。至於濱面本人,則是忙到一半才想起腳踝扭傷該如何處理。

  「嗚……」

  將黑色長髮綁在腦後的豐滿女性,因為痛楚而發出呻吟。運動夾克和巨乳讓濱面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女友……執著於運動夾克巨乳警衛的應該是半藏才對。不知怎地讓人有種失去純真的感覺,他實在不想認為銘印效果是從這裡來的。專情很重要。不管是粉紅夾克還是露肚臍迷你裙聖誕裝,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

  「為什麼嫌疑犯……在外面亂晃啊?你到底……?」

  『沒有沒有,我根本不認識你。』

  「……隨便啦。小孩子在後面的託兒所,我們擋不住那傢伙。」

  說完要說的話之後,夾克巨乳女教師從長褲口袋掏出某樣東西,塞進濱面手裡。

  一把小鑰匙。

  「這是途中某間倉庫的鑰匙……裡面特鈔堆得像山一樣高,把門打開或許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

  『特鈔?』

  「追查誘拐和特殊詐欺案時,用來欺騙犯人的官方假鈔。上面灑了特殊香水,只有訓練過的狗才知道。」

  還在喘氣的女性警衛輕輕一笑。

  「……我知道不該拿這種事麻煩你,但我還是要說。既然還能動,就拜託你了。保護那個孩子。」

  濱面暗地嘖了一聲。

  對他而言警衛只會限制行動,但這些人並非壞蛋。可是就算他留在這裡,也只會增加這些人遭到波及的風險。若要保護無法動彈的生還者,最好的辦法大概就是濱面他們馬上逃出這棟建築。

  最後濱面輕聲丟下這句話。

  『……不要對同樣穿處理器服的男人掉以輕心。那傢伙下手不會留情的。』

  「你……?」

  與其堅持留下,倒不如逃走對警衛比較有利。濱面留下傷患往通道深處前進。他用夾克女子給的鑰匙,打開途中那間倉庫的門後放著不關。然後走向貼著聖誕老人與雪兔等冬季吉祥物的門。

  「莉莉絲!沒事吧?」

  儘管知道說了人家也聽不懂,他的聲音還是不禁變得急促。或許有一半只是想說出自己的願望。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很有精神的「噠~」聲回應了他。

  莉莉絲躺在兼當搖籃的雪橇型嬰兒床上,手裡握著濱面沒有印象的紅黃二色玩具喇叭。從嘴角散發的甜香看來,大概是有人用熱水沖泡奶粉餵她。警衛對待她似乎十分小心。對那些大人見死不救的理由又少了一個。不能恩將仇報。

  濱面雖然想挑些嬰兒用品,但這種時候恐怕也不適合帶一堆東西走。總之他先將莉莉絲從雪橇型嬰兒床上抱起來。

  『……又要到有點冷的地方去了,忍耐一下喔。』

  大概是覺得「人家聽不懂就不解釋」不太老實吧──濱面這麼分析自己。

  叩。

  就在這時,託兒所的門前傳來腳步聲。

  光是這樣,就讓紅色曲線竄過濱面全身。

  (!什麼啊,居然完全無視鈔票堆!)

  多根透明的觸手長槍刺來,將貼有可愛動物的託兒所大門撕成十塊以上的殘骸,和背上那團細胞質生物兇器合而為一的處理器服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走了進來。對方和濱面一樣,也是完全戒備的紅色。這麼一來,就等於抱著絕對不能被波及的護衛對象,敵人卻堵住了出入口。在實際衝突之前,選項就已接連遭到封鎖。

  然而。在穿著同型機的兩人展開具體行動之前,一股力量猛然打破側面牆壁。

  從牆後探出頭的,則是生了詭異白髮與血紅眼睛的怪物。

  那傢伙只咕噥了一句話。

  「……無聊。」

  「轟────!」的巨響迸發。

  『嗚哦哦哦啊~?』

  (會死!啊,莉莉絲……怎麼辦?該怎麼辦?不能放著不管可是抱著她又可能被一起幹掉,正確答案是什麼該怎麼辦才好該死有一百分的答案嗎到底怎樣而且時間會自己動……?)

  濱面就像閃電劈在鄰近樹木上似的縮起身子,並且護著莉莉絲大叫。

  不過,或許該說是幸運吧。

  (……咦,怪了,我還活著?)

  不知道為什麼,學園都市第一名沒有找上抱著嬰兒的濱面,而是先沖向通緝犯。

  夠了。根本沒有什麼比較聰明的答案。

  怪物的反應或許有什麼意義,也可能只是單純心血來潮。總而言之笨蛋小流氓決定放棄不習慣的頭腦體操。他重新抱好懷中的莉莉絲,往窗戶的方向跑過去,撞破附鐵柵的強化玻璃跳向三樓的夜空。

  跳躍距離遠超一般人的極限。

  他隨隨便便就越過防止逃跑的高柵欄,抵達夜晚的街道。

  不可思議的飄浮感讓莉莉絲開心地哇哇叫,同時濱面則忙著尋找著地位置。至於安內莉顯示在面罩上的建議路線則是──

  『居然是大卡車啊,喂!』

  為了不讓莉莉絲受到劇烈搖晃,濱面彎曲雙腿減緩衝擊,勉強落在滿滿聖誕燈飾的花車上頭。不過,這似乎算是正確答案。妝點處理器服的色調由紅轉黃,然後恢復藍色。

  正當他總算鬆口氣時,聽上去很像廉價笛子的「噗~噗~」聲響起。

  仔細一看,莉莉絲嘴裡咬著喇叭形狀的塑膠玩具。看來即使在那麼誇張的騷動里,她還是不肯放開中意的東西。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3

  某條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小巷。

  銀髮少女亞雷斯塔小妹妹悄悄探出頭,確認某些事。她(?)手指夾著紙鈔大小的紙片在空氣中晃動,並且說道:

  「沒反應啊。」

  「這是好事嗎?」

  「……嗯,沒辦法簡單斷言。做好準備下定決心後卻找不到了呢。這麼一來,我到底為什麼要弄試紙啊?」

  「你在幹什麼啊?」

  「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剛剛說過,我想先『確定』那部分打個地基,對吧?」

  儘管除了雙排扣西裝制服以外有魔女帽和斗蓬所以還過得去,但如果不是這樣,以她那種朝人家翹起臀部的姿勢來說,應該能清楚看見迷你裙裡面的東西。上條並不認為這是不幸中的大幸。這個色老頭,居然這麼快就領悟了高中女生那種極限防禦的精神?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反而讓自己顯得像個大叔的人這麼表示:

  「之前也說過,這個護符一定會敗給克倫佐。換言之,照理說它會隨著那傢伙的影響擴大而自我破壞。反過來說,這東西平安無事的期間,可以當成沒有所謂『看不見的影響』。你也就不需要閉著眼睛亂揮右拳了。」

  「……」

  「不要繃著一張臉啦。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不知眼前的現象和幕後黑手有無關係』這種找不到方向的狀態。突然的意外與火災呢?接連降臨的不幸呢?路上撞到的那個人呢?如果懷疑每一個人,反倒會遠離真相。在這種時候,將懷疑變成『看得見』的護符,便顯得十分重要了。因為它能漂亮地區分偶然與必然,指出應該跨越的難關。」

  亞雷斯塔搖晃紙片。

  「克倫佐的計謀有如立體迷宮。以當事者身份站到最前線並非一切。倒不如說避免上當的重點,就在於拋開成見。這點對於敵我都是一樣。」

  「感覺歐提努斯她們會非~常生氣耶……」

  「你似乎有將信賴當成優點的傾向,但是既定觀念只會產生心理上的死角喔。」

  確認完畢後,亞雷斯塔踏上夜晚的街道。

  老實說,上條沒有道理奉陪,但放著這個膽大妄為的魔法師不管又會讓人害怕。如果沒有人盯著,感覺會演變成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喂,你要去哪裡啊?」

  「如果只是要藏身,窩在剛剛那間有很多樂子的旅館就好。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密室里萃取藥品準備護符?試紙藏起來不用毫無意義。想一想我特地冒著危險外出的理由。」

  語氣煞有介事的亞雷斯塔,抓住上條手臂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短暫的沉默。

  銀髮少女望著由自己建構卻逐漸遠離的景色,吐出白色氣息這麼說道:

  「……起先我路過日本只是個偶然。」

  「?」

  「可是,我一直忘不了在鎌倉見到大佛時的衝擊。一九四七年,我一度在英國被認定為死亡時,問起要到哪裡重振旗鼓,只有一個選擇。當時我對西西里島和巴黎已經沒興趣了。不過嘛,也有部分原因在於,這麼做對於把瀕死的我運來的那位醫生而言比較方便。」

  一個能讓人感受到時代的數字。

  事情發生在會寫進歷史教科書的大規模戰爭之後。這個國家離復興完畢還很遠的年代。不,就是因為這樣吧。想要利用「取回學問與技術」這個名義,在首都東京西部建立起學園都市這種超乎常理的設施,只能選在那個時候了。

  「我把需要的東西儘可能全部塞進來。成長的空間也包含在內。正如當時看見的寺廟、神社、大佛所示,只要給一個目標就能在專業領域中聚沙成塔的靈巧農耕民族性,非常適合用來建立從超自然中切割出來的科學與學問之城……不過到頭來所完成的東西,真的是讓我殷切期盼的日本嗎?仔細一看之後,感覺就像在窺探我這個憎恨十字教者的內在呢。」

  一會兒後,銀髮少女在某間連鎖舊書店前停下腳步。以書店來說,這家店算是營業得比較晚。在有線廣播的聖誕歌曲聲中,銀髮少女毫不遲疑地邁步,踏入這間大半顧客都站著看白書,讓人懷疑他們有沒有打算花錢的店。

  「……」

  「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久違地在想能不能找到我寫的書。不過大概還是太冷門了。雖然以翻書占卜來說,它們會是很好的材料。」

  「……那些都是該讓茵蒂克絲保管的危險魔道書吧。會落到這種地方嗎?」

  「輕率批評之前先自己稍微做點功課,我可是寫了好幾部戲劇和小說喔。我當年死亡的日子是十二月一日,到了這種季節總會有點感傷,你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亞雷斯塔輕輕一笑,抓住上條的手臂將他拉進排得像迷宮一樣的書架死角。上條煩惱著該不該對讓自己感受到少女體溫與氣息的大叔抗議,銀髮少女則在他耳邊悄聲說:

  「(……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先不管,連土御門元春和烏丸府蘭也沒露臉,對吧。這樣反而令人在意。科學方面的基建不足這點我承認,但是難道沒辦法靠著以個人之力行使的魔法追蹤我們嗎?還是說,另外有什麼人出手干擾……?)」

  「?我聽不太懂,到頭來究竟能不能會合啊?」

  「(外面的警衛也開始有動靜了。只要以管理者權限啟用『滯空回線』,就能輕易地搜尋情報。不,就算不做到這種地步,純靠鋪設成網狀的地震計徹查不自然的振動也……算了,畢竟是我自己發射『沒有窗戶的大樓』,所以不該指望這種事。總而言之附近出事了,小心謹慎地移動吧。)」

  就這樣任人拉扯的上條,隨著柔軟觸感和亞雷斯塔一起從別的出口離開。

  儘管亞雷斯塔摟著上條的右手,但他們意外地不怎麼引人注意。仔細打量周圍,才發現聖誕燈飾妝點的大街上,到處都看得見年輕男女卿卿我我。打工的聖誕老人和雪人都還在工作,卻得看這些人如膠似漆。形容詞太多很難懂?那還用說,十二月晚上的街景這種東西根本沒辦法詳細描寫啊,該死。

  上條從混在聖誕裝打工族裡發奇怪問卷做可疑調查的兔女郎身旁經過,眼神變得像個死氣沉沉的樹洞一樣。

  「……為什麼我得在這種情侶時空跟有名到會列進年表的色老頭貼在一起啊?我身上開了兩個洞耶?該怎麼講這實在讓人很想去死……」

  「不可以隨便把死這種事掛在嘴上,年輕人。你想被深淵窺探嗎……話說回來,既然情況變成這樣,關鍵大概還是在土御門元春身上吧。」

  「?」

  「其他人有特殊的力量或才能,不過終究只是外行的衍生。只有土御門元春是職業的。既然無法主動和別人會合,那麼動作大到能夠引起他的注意會比較簡單。當然,也需要注意別被意料之外的人發現就是了……話是這麼說……」

  「怎樣啦,又有什麼問題了嗎?」

  「嗯。土御門元春嗎?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覺得自己的哪些部分不對勁……?」

  上條一時無語。不久前的遭遇太過驚濤駭浪讓他差點忘記,在衝進「沒有窗戶的大樓」之前,那個沒藥救的太陽眼鏡好像說過他對統括理事長的腦袋開槍還是什麼的對吧?如果在這種時候又來一次可就麻煩了,於是他全力擠出笑臉轉移話題。

  「……剛才我就想問,這個城市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正在一件件調查嘍。不過嘛,畢竟我這個人失敗連連,所以沒辦法給你百分之百的保證。」

  頭靠著上條肩膀的銀髮少女傻眼地說道,但她的語氣里似乎帶有某種羨慕的感覺。

  「把蘿拉肉體當靈媒用的克倫佐,想借著除掉我搶下學園都市。到這裡沒問題吧?」

  「……雖然還沒有完全弄清楚就是了。」

  「無妨。誠實是美德。」

  魔法師輕笑著繼續說下去。

  「學園都市裡沉睡著幾樣非常危險的東西。無論是哪一個,都不能被蘿拉……不,不能被克倫佐搶走,但其中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書庫〈Bank〉』。」

  「嗯~那個據說有保存我們成績單的東西?」

  「用來搜集、搜尋包含各校成績在內的超能力開發資料,甚至是能力開發部門的藥品與器材等一切研究數據的大型資料庫。儘管引起人們注意的都是次世代兵器與超能力,但是說穿了,學園都市最大的武器就是『科學智慧』。把這些東西全部搶走,就是對這個世界來說最嚴重的打擊。」

  這也就表示,會讓惡魔能夠濫用影響遍及全世界的科學技術。

  不,考慮到科學與魔法原本沒有明確界線這點,可能會成為替那個克倫佐將半吊子智慧補齊的拼圖?就像給他欠缺的半身一樣。

  過去,「魔神」歐提努斯整合科學與魔法之後,掌握了什麼?光是想起這件事,就會讓人感覺到危險性。

  「占據蘿拉身軀的克倫佐,目前本體不在地球上。」

  亞雷斯塔語氣肯定。

  「……但是,克倫佐不可能就此放棄。這麼一來,他必然會動用學園都市這個棋盤上所有的棋子,瞄準最大的資料庫系統下手。比方說──」

  颼!警衛的特殊車輛從他們身旁飛馳而過,甚至產生了都卜勒效應。這座城市今天還是一樣喧囂。街上的電視牆與電子看板等地方,處處都看得見「襲擊某間證券交易所的安全帽男子從警衛值勤處逃走」的新聞。

  「不惜利用學園都市發生的各種大小案件。」

  「意思是連那個也有關嗎?」

  「一切的犯罪行為,無論它有多麼不值得一提都必定有其原因。一旦覺得發展不自然,就該想成有他人從外施力。只要試著從多個來源分析,就能靠一個搜尋引擎做出區別。」

  亞雷斯塔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完後──

  「只不過,到什麼程度叫做直覺敏銳,超出哪個範圍叫做妄想,要讓這條線保持穩定十分困難。為了把線畫得漂亮,需要有個公正的視點。我對於御坂美琴與食蜂操祈沒有恨意,反倒是提出意見的人愈多,愈能稀釋個人的習慣,降低受到偏見與成見影響的風險。可是理所當然地,要拉進來當同伴的人,必須先證明他的安全性,畢竟特地準備了試紙嘛。過去這部分我都交給問答型的AI,現在則是委託你擔任這個角色……如果是曾經因為信念無法相容而實際和我廝殺過的你,應該能發揮『反向意見』的功能吧。」

  「……」

  無論失敗、敗北、受挫、破局,都不會就此結束。

  就連因此產生的人脈都要納為己有。

  「好啦,那就照慣例地買個『保險』吧。第一個關鍵是土御門元春,隨便引發些能讓這傢伙注意到的騷動。不需要想得太嚴肅,雖說要打個信號,不過只要是那種一般人會忽視的微小自我主張就綽綽有餘了。」

  「這回你又要去哪裡啊……」

  這個時候,上條當麻或許已經準備接受對方的提案了。

  照理說應該先回答YES或NO才對。他不該直接跳過這個階段,冒出「去哪裡?」這種問題。

  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於是他們來到了一間歡迎顧客在深夜光臨的三溫暖。

  「………………………………………………………………………………………………………………………………………………………………………………………………………………………………………………………………………………………………………………你已經徹底瘋了嗎?」

  「你腰上都圍好毛巾了才質疑是什麼意思呀?不過嘛,我已經習慣被當成壞蛋了,所以要怎樣都無所謂。盡情享受少女的肌膚、體溫、芳香吧!」

  「你為什麼跑來男生這邊啊!」

  「哦?你覺得去女生那邊比較好?」

  ……一想到這人內在是個色老頭,就覺得那樣也很尷尬。

  不過如果純看外表,又是個全

  身上下只裹了一條毛巾,而且嬌弱到仿佛一摟就會骨折的纖細銀髮少女。在這種時段,除了上條以外依舊看得到不少顧客,但每個人都相當疑惑……話雖如此,卻也沒人大聲趕她走,實在是很那個。沒錯,畢竟是少女擅自闖進來,男性沒什麼好睏擾的(實際上周圍客人也被只是隨便拿紗布蓋住傷口的上條嚇到了)。亞雷斯塔饒富興致地看向其他客人帶進來的小型防水電視。

  「……嗯,還有這招啊。如果仔細調查塞車情報,應該也能找出塞車的原因才對。如果與事件有關,或許能逼出些什麼呢。」

  「在那邊東看西看,代表你只是假裝精明,實際上已經走投無路?直衝這間三溫暖也只是在裝模作樣嗎!」

  「怎麼啦,既然覺得不太舒坦,要不要來玩個遊戲?比方說野球拳之類的。」

  「一把就結束啦!兩邊身上都只有一件啊!」

  亞雷斯塔一副自己是此地主人的模樣坐到桐木長椅上,完全不在乎毛巾的她大膽地翹起腳並說道:

  「你也坐下吧。我剛剛說過啦,要留下信號。我們已經製造了夠水準的話題,應該很快就會引起騷動透過社群網站還什麼的擴散出去。而且人們不會覺得這有多重要,只會笑著說『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照理說得知道現在的統括理事長是銀髮少女,才會注意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你真的把這些都算進去了嗎……?」

  「這個嘛,畢竟裸露肌膚時毫無防備,也有可能引來土御門之外的其他不良分子。到時候就把這條毛巾拿掉全力慘叫吧。目前在場的人全都是嫌疑犯嘛,趁著人們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恐慌時趕快轉移陣地就好。」

  事情有嚴重到需要玩這麼大嗎?

  以上條的角度來說,不能一如往常地集合一如往常的成員,實在是靜不下來。

  「十有八九是毫無意義的提防。」

  端正五官與白皙頸部微微泛紅的亞雷斯塔這麼說道。

  「更何況克倫佐安排的事件,並不在我們所處的這條線。必須先連接、匯流到正確的軌道上才行。為此,先拋開『上條當麻的故事』這種成見會比較好辦。」

  「?」

  「世界上有些東西看起來很像,實際上卻完全不一樣。好比說,一個人只知道源自馬戲團表演那種以安全擒抱對手為目標的職業摔角,和他談論認真求勝的國際角力大賽根本沒意義對吧?這種人反而會受到偏差的知識擺布。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嘛,愚蠢到這種程度的主意,實行起來大概有助於重置人的認知吧。」

  「換句話說到底是怎樣?」

  於是那傢伙立刻一臉認真地回答。

  「粉紅色的風潮將會拯救世界。」

  「很好,給我咬緊牙關。對那個世界的莉莉絲道歉第二次!」

  4

  警衛同樣沒辦法指望。

  話是這麼說,卻也不能把嬰兒丟在十二月的戶外。

  維生所需的食衣住之中,住排在第一個的情況相當罕見,可是對於現在的莉莉絲而言寒冷是天敵。因此需要先找到「地點」。

  就這樣,拖著藍光的濱面仕上只剩一個選擇。

  『……打擾嘍。』

  他順著安內莉的指示,像拆解九連環一樣毀掉玻璃門的鎖,進入設施內。甜美的花香如牆般湧來。

  (才八點多耶。果然公共設施關門得早……)

  這裡是植物園。

  ……或許因為是公共設施吧,客人離去後,聖誕燈飾依舊閃爍。聽說行光合作用的花草需要注意照明,用那種燈飾沒關係嗎?

  此處是個形似玻璃制足球的巨大半球狀空間。裡頭既然有高山植物這類需要特別照料的區域,那麼在溫度管控上應該會比對待人類更加小心,也不像動物園和水族館那樣會有衛生環境方面的問題。如果將這裡當成據點,應該暫時不用擔心莉莉絲凍死才對。

  至於這裡之所以到處都貼有同樣設計的海報,大概是因為成了網路戲劇的取景地點吧。儘管因為碰上「大熱浪」而延遲公開,不過濱面記得內容應該是眾多殺人鬼以各自的殺人方式交鋒還什麼的。

  嬰兒的「唔~」聲傳來。

  看樣子她還沒培養出疼惜花朵的心。從帶有不滿的音色聽來,或許是排斥這裡太過濃烈的氣味……挑選約會地點卻漂亮地讓運動夾克少女覺得無聊的惡夢般記憶即將湧出,讓濱面連忙關上心門。

  沒錯,花不會發出光和聲音。

  因為刺激少而說無聊,他也無可奈何。沒辦法補救。

  『好啦,接下來……安內莉,麻煩調出託兒所的影像。』

  溫控可以交給植物園的設施,但他還是想湊齊嬰兒需要的東西。中央值勤處的託兒所可以說是範本的寶庫。他希望能儘量重現那裡的小道具。

  (……就先從嬰兒床開始吧。)

  某種感覺竄過背脊。

  講起來很簡單,但不是完全沒有風險。

  部分植物似乎光靠空調的暖風還不夠,在花盆附近還圍著像絲綢的柔軟布料。濱面去倉庫看了一下,裡頭確實放了幾匹。他將這些布搬出來,替莉莉絲準備床鋪。化學物質和過敏原當然不用說,手工製品如果冒出什麼螺絲頭或鐵絲之類的東西可就不好了。

  像這種時候,就有句咒語。

  『安內莉,交給你了。』

  現在需要確實。如果青春期的自尊心會礙事,那就丟掉它。

  濱面就像把物體貼到直接與景色重疊的說明書上一樣,將數件園藝用品組合起來並且修整外觀;偶爾發出聲音表示無聊的莉莉絲,則靠著安內莉即興寫出來的自動音樂製作軟體演奏搖籃曲安撫。他就這樣完成一件又一件的勞作。考慮到化學物質問題所以不能用接著劑,讓事情變得相當麻煩,這部分則類似寄木細工那樣,以形狀複雜的木片拼合補強結構。

  於是嬰兒床完成。

  以手掌從上方按壓數次確認夠穩固後,濱面抱起莉莉絲放到床上。沒有要崩塌的樣子。或許是中意柔軟的觸感吧,能看見莉莉絲拍著小手表示開心。

  總算可以喘口氣。

  話雖如此,但莉莉絲畢竟有生命,光是這樣還不夠。食衣住的住解決之後,剩下的兩項也得搞定才行。可是自己的裝扮和戴著全罩式頭盔的通緝犯一模一樣,沒辦法用一般的商店購物,網購也在剛剛吃了虧。

  必須想個辦法才行。

  他走進因為保全系統自動化而實質上失去作用的警衛室,找到幾個插在充電底座上的無線電對講機。

  (……正好。一個自己用,然後在莉莉絲的嬰兒床旁邊也擺一個吧。)

  5

  說穿了,以和男友過兩人生活而言,這間高級公寓實在太過寬敞,可是麥野和絹旗堅持不肯退讓,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再加上「說起來明明要過同居生活,卻不知不覺變成一人一個房間」等諸多理由,這間公寓可真是充滿謎團。

  「嗯~」

  如此這般到了晚上九點。

  (十二月很容易都吃些高脂肪的東西。那件聖誕裝現在穿起來剛剛好,這樣下去讓人有點擔心……)

  說穿了,不是運動夾克少女突然覺醒了什么女人味,而是有「絹旗在網路上訂的扮裝道具胸部比預期來得寬鬆而沒辦法穿」這麼一段哀傷的故事,可是無論契機為何,光是對運動夾克以外的衣服感興趣就算得上有進步,或許在旁以溫暖的眼神守望才是正確答案。

  美與健康的代表瀧壺理後照慣例在更衣間裡只穿一條內褲,脖子上掛著毛巾做著不習慣的腹部運動,此時她的智慧型手機響了。放在洗衣機上的手機因為靜音模式的振動而滑了下來,掉在她頭上。

  一看螢幕,來電顯示為「公共電話」。

  ……之前也碰過這種事──即使是天然呆少女瀧壺也注意到究竟怎麼回事了。

  插圖p143

  「什麼事?」

  『是我,濱面啦。』

  「……」

  『我知道,證明就行了對吧!你雖然一直很努力鍛鍊腹肌,不過沒關係啦。有這麼可觀的罩杯,一般來說光是胸部的重量就會增加個一兩公斤。所以不需要每天全裸站在體重計上苦惱,這是自然的法則!』

  「知道了,你在哪裡?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會去宰了你……!」

  『很好,看來你有感受到我的愛,真是太好了。之後我會付錢,現在的話……已經過了九點嗎?百貨公司和藥妝店差不多也要關門了吧。既然這樣,就採取確實一點的方法,拜託你跑一趟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折扣商店幫我買需要的東西。啊,真是的,如果之前用網路訂的東西能順利領到就不用麻煩你做這種事了,完全是多費工夫啊!』

  「什麼意思?」

  『呃……紙尿布、嬰兒爽身粉、奶瓶、奶粉、瓶裝軟水……呃,好像有嬰兒用的所以記得買那種,還有煮沸消毒用的器材和藥品!啊,真是的,你去看網路購物的建議商品然後塞進購物車。還有麻煩水多買一點!』

  「?」

  『地點在第七學區樹葉路的南側,收費停車場「車輛保管者」旁邊的公共電話。麻煩把買來的東西連袋子一起放到電話亭里。啊,不需要碰面,反正不會有什麼好事。把買來的東西放下後就趕快回去!掰啦!』

  對方講完就掛斷了電話。

  瀧壺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接著歪頭說出疑問。

  「紙尿布,還有奶瓶……」

  她閉上眼睛,最後用食指鑽鑽自己的太陽穴嘀咕:

  「……濱……濱面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啊?」

  6

  在三溫暖流了很多汗,接著把汗水全部衝掉之後,上條原以為到此結束。然而這傢伙似乎沒完沒了。

  「……網路咖啡廳會不會讓你小鹿亂撞呀?這裡比卡拉OK狹窄,容易貼在一起,卻又不曉得隔著一面薄薄的牆會讓什麼人聽到怎樣的聲音。不,追根究底,單人用的隔間像這樣擠進兩個人,就會產生擠壓感對吧?」

  「我身上還有傷口所以不要壓!會像紙盒裝飲料一樣噴出來啦!你的下流考察已經夠了吧?這麼說來這傢伙以前就是那種會寫官能小說的人啊……!」

  「你在說什麼啊。我本來要去那种放小電影的地方,是因為你哀求才遷就這裡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同時,「喀喀喀」的滑鼠點擊聲接連響起。

  「……因為雖然表演得那麼賣力,土御門還是沒來嘛。既然如此,就會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灑了什麼會堵住鼻子的東西,這麼一來就只能由我們採取主動。」

  「……」

  「沒錯,就是這樣。土御門啊。我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原來不是『沒有窗戶的大樓』的事。為什麼他能在最後的瞬間趕到那個暗巷?不,或許原本的目的就是讓人找到。」

  老實說,話題一轉到土御門身上,就讓上條擔心會不會又冒出「有沒有對腦袋開槍」的話題。現在可沒空讓自己人打起來。

  「不過嘛,現在就先算了。既然土御門不行,接下來就輪到御坂美琴。」

  「?」

  「那女人有個壞習慣,有動作時會讓電子相關的攝影機和感應器失靈。反過來說,只要集中調查保全系統出狀況的地方就好……雖然只要御坂美琴沒特別採取什麼行動,這種現象就不會表面化,所以不夠確實,不過第三名個性衝動,應該還是會照慣例地在什麼地方惹禍吧。」

  「這種話要是給當事人聽到就糟了。」

  上條坐在觸感只比辦公椅好一點的爛椅子上。至於散發肥皂香味的銀髮少女,則是坐在他腿上玩著裝飾有聖誕老人與雪人的搜尋引擎。

  「如果這樣還是不知道,把老式的口袋型收音機掛在脖子上到街上晃應該也不錯。或許能從噪音的模式、強弱、方位等找出第三名的位置。」

  由於外行人完全看不出到底有沒有成果,於是上條老實地詢問。

  「……有查到什麼嗎?」

  「看樣子果然是以復原生活公設為優先,這方面的情報網被擺到後面。一般的網際網路連得上就是了。」

  亞雷斯塔左右挪動自己的小屁股,讓自己(在上條腿上)坐起來舒服一點,並且說道:

  「不過嘛,準備那方面的保險也沒損失。」

  「?」

  「難得有電腦可用嘛,寫點程式也不壞。」

  少女把郵票大小的快閃記憶卡像插進數位相機那樣扔進電腦插槽,同時這麼說道。她另外開了個視窗高速敲起鍵盤,不過打出來的東西……看上去又像英文又像算式。數學和英文都不擅長的上條完全沒有頭緒。

  銀髮少女似乎也沒有特別解釋的打算。

  「然后街上發生的事件,我也大致曉得是什麼了。我原本擔心會因為我發射『沒有窗戶的大樓』而被蓋掉,不過一般新聞似乎還是會正常報導。」

  「你說克倫佐利用了這個……?」

  「焦點新聞有好幾條,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不過,報導出來但發生原因曖昧不明的就這個了。綜合證券交易所襲擊案之後的一連串騷動。說穿了,裡頭用到的裝備我也有印象。處理器服,是吧?」

  「這個嗎?非常厲害的最新裝備還什麼的?」

  「不,真要說起來,那東西的外型和尺寸都不固定。」

  銀髮少女靠向上條。她將後腦散發的肥皂氣味壓上去,並且用不知道有沒有心解釋的語氣輕聲說著。這人基本上只是想要「能整合自己意見的反向看法」,根本沒指望什麼互相理解吧。

  話題乾脆地轉往別處。

  「來複習一下有關克倫佐的事吧。」

  「惡魔的事嗎?」

  「一九○九年非洲某場召喚實驗的事。崇尚清貧的尼斯湖實驗和我的性子不合,我在非洲是用三隻鴿子的血,弄出比較實際的魔法陣。三十名天使之中,順位第十的是札克斯,又叫克倫佐。他的本質在於三三三這個價數,是妨礙世間法則完全結合的存在,也就是說意義在於『擴散』。乍看之下是協助人類跨過『深淵』的鑰匙,實際上則是以接觸者為起點散布污泥與惡逆的大惡魔……哼,大惡魔是吧。好一個簡單的詞彙,和知識與教養無關,不管是怎樣的笨蛋都能正確地理解其形象。很符合那傢伙的風格。」

  「當年的實驗,到頭來究竟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幸好我有帶一個弟子踩剎車。儘管一時之間他占據我的肉體當靈媒使用,但維克多.紐堡發揮效用,成功逼退了克倫佐……事到如今回想起來,一九○九年並非第一次召喚,那傢伙身為馬瑟斯的遺物,大概一直想找機會陷害我吧。」

  亞雷斯塔輕笑,將稚嫩的身軀靠向上條。

  這樣子手會碰不到桌面,但她毫不在意地伸出了腳,開始很沒教養地用腳掌與腳趾操作滑鼠。當然,完全沒在管短裙的去向。

  「克倫佐在『深淵』之中累積了許多智慧,但似乎還是對我和馬瑟斯擁有的人類技術感到興趣。看看這個。」

  畫面上顯示出影片共享網站。

  那似乎是手機用網站,比例詭異的縱長影像幾乎一片黑,搖晃也很嚴重。多處有嚴重的雜訊,不時還會整個卡住或斷掉,讓人懷疑檔案是不是壞了。

  不過,能看見有個在暗處蠢動的身影。

  有點像稚齡小女孩,又有點不像……到底該說是什麼東西呢?

  「擬態捕食者是吧。這已經算很能撐了。英國、羅馬、俄羅斯那邊的人,大概很快就會把情報破壞畫下句點。『外頭』為了戰爭忙得焦頭爛額卻沒拋下本行,還真是辛苦呢。」

  「……這件事和魔法陣營有關係?」

  「這種區別不過是我擅自用『原型控制』畫的線罷了。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科學案件、魔法案件的分界線,只是有怪物躲在暗處蠢動而已。不過嘛,要是對毫巴和湯川有所堅持,我也不會阻止你。」

  不曉得是不是只用一隻腳覺得累,銀髮少女將另一隻腳也放到桌上。她用兩隻腳的腳掌包住滑鼠,這麼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尼斯湖實驗。雖然這傢伙似乎是故意要讓實驗失敗。」

  當然,她柔軟的身軀也因此壓向上條。

  「還有你看起來很容易就會被擬餌釣到,所以事先說一聲,就算在街上看見同類的東西也絕對別靠近。當時的我沒興趣觀察經過,但如果三流報紙的說法無誤,那玩意兒的力量似乎比一般的恐龍還大喔。」

  7

  沒錯,如果用電話就能溝通。

  只要不看到濱面的「臉」,就不會有問題。那麼,讓瀧壺把目標商品放好,濱面事後再去領取,就能順利交貨。

  「……所以呢,你在那邊做什麼,濱面?」

  事情明明該是這樣,那個天然呆卻突然把一切都毀了。

  人家特地隔了三十分鐘,非常努力地要讓雙方絕對碰不到,只會在這種奇怪場合認真的瀧壺理後,卻從幾個擺在一起放出耀眼光芒的聖誕色調販賣機旁探出半個頭打量濱面。她似乎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下持續等了三十分鐘之久。

  至於濱面仕上則開始擺出毫無意義的拳擊姿勢。處理器服的裝甲縫隙依然是藍色。

  『你是白痴嗎為什麼要自己亂來啊啊對了麥野和絹旗躲在哪裡掌控地下社會的混蛋要來就來啊──!』

  「把腦袋的檔位降下來,濱面。」

  『笨蛋,我接下來必須賭上性命逃離那些不合文明人規格的戰鬥種族啊!真是的再怎麼打鬥也不會弄破衣服的美少女

  戰鬥簡直糟透了,這麼一來不就只剩下強到犯規的傢伙嗎?我有異議,我不承認先脫光得勝以外的規則!』

  不過到這個地步,原本滿腦子恐慌的笨蛋小流氓,腦袋裡終於也有了疑問。

  沒錯,瀧壺一直稱呼他「濱面」。

  『……這是怎麼回事,瀧壺小姐?』

  「雖然的確看不到臉,可是這種沒意義的舉止、宣傳自己是窮人的駝背走路姿勢,還有從極近距離傳來的喪家犬訊號……那個面具果然有濱面的氣息……」

  『如果不是名震天下的本大爺,這種程度的最強心靈世紀末帝王聽到剛剛那些就算自殺也不奇怪啊……!』

  「濱面!」

  『不要用這種反應證明!我不是那種人!』

  濱面拼命地想把撲上來的超彈性巨乳聖誕裝少女(附帶露肚臍和過膝襪)推回去。然而感動至極的少女沒給他什麼重新來過的機會。因為青春基本上只有一次!

  (先不管那些,把現在這種觸感數據化保存下來,安內莉!不,不對,這不是什麼個人的興趣。這麼做絕對是為了人類,VR業界會因此產生革命啊!)

  可是支援AI沒理會他。或許是因為濱面打算讓什麼僅限一次的青春全力往愚蠢的方向衝刺。

  看樣子是以走路方式與重心偏移(還有神秘電波)成功做到個體識別的瀧壺,以友善的語氣開口:

  「那麼濱面,到底發生什麼事?」

  『啊,嗯。麥野和絹旗真的沒來?那兩個聽不懂人話又兇猛無比的女人,應該沒躲在什麼地方偷看吧……?雖然這麼一來就有時間解釋了……』

  「突然又要紙尿布又要奶瓶……濱面,你不會是覺醒了什麼奇怪的癖好吧……?」

  『我還以為你懂了結果還是沒懂啊!為什麼在多得像星星一樣的選項裡面會選到那個,又不是那種總會考慮最糟可能性所以慎重行動的老練特務!』

  無論如何,儘管更難以擺脫變態嫌疑,有熟人將他當成濱面看待依舊算是幸運。

  拜託安內莉整理狀況後,只得到一掌打向胸口正中央這種爛選項,於是濱面在不得已之下輕輕伸腳掃倒瀧壺,用公主抱法將她抱進懷裡。

  在不知為何大量冒出的「不推薦」警報聲里,濱面讓迷你裙聖誕裝少女像海獺那樣抱住裝滿嬰兒用品的購物袋,隨便挑了間大樓蹬牆上到屋頂,然後在屋頂之間跳躍移動。

  「?濱面,你的手好像放在我的屁股上?」

  『詛咒短裙吧。在我施展空中散步之術的時候,如果不把這裡壓住,那條鮮紅色的內褲會被下面看光喔。』

  「你怎麼知道!還有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居然準備到這種地步,你還真是起勁呢。』

  途中,他還挨了極近距離的粉拳亂捶,但是有處理器服的裝甲強度在,不算什麼問題。

  底下雖然是一整片聖誕燈飾構成的夜景,上空卻像抹了一層顏料,反而籠罩在深沉的漆黑之中。動作顯得拘謹的濱面在黑夜之中帥氣地跳躍,同時這麼開口:

  『話先說在前面。還有其他人──那人叫A.O.弗蘭西斯卡──穿著和我這件一樣的處理器服,所以光看外表就信任對方很危險。對了,還有這招。看這件裝甲手背上的傷痕。用這個判斷是不是我。如果沒有傷痕,或者變成奇怪的模樣,代表那傢伙是冒牌貨。』

  「?」

  『或許是體積的問題吧,那傢伙的裝備似乎還擅長化身為人類的小孩。換句話說你要注意小男孩。聽好,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千萬要注意啊!』

  「……濱面,你把人家當成什麼啦?」

  儘管瀧壺沒好氣地抱怨,不過會擔心女友也是無可奈何。這已經是本能的問題了。

  「真要說起來,濱面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我才是最想知道的人,我只曉得自己突然被人家換上奇怪的處理器服後在街上被追著跑,然後又被穿著完全同款式處理器服的傢伙追殺。看起來光是隨便安個罪名給我還不夠的樣子……照理說我應該是成了那傢伙的替身才被追捕,不過事情好像不是切斷蜥蜴的尾巴就結束。』

  可能是中央值勤處襲擊的餘波吧,正下方夾在兩排大樓之間的馬路,可以看見頂著紅色警示燈糟蹋掉十二月照明藝術的緊急車輛往來。濱面……應該說「穿著處理器服的男子」大概還在通緝中,但這些人似乎沒注意到正上方。

  自己做得到,就代表使用同型機的A.O.弗蘭西斯卡同樣做得到。情況不見得樂觀,所以要小心。

  「有兩件事讓我很在意。」

  懷裡的瀧壺這麼說道。

  「第一,真正的處理器服男子──A.O.弗蘭西斯卡究竟有什麼目的?第二,看似與警衛無關而是獨自追查案件的第一名,是從哪邊弄到情報,又是為了什麼理由追查?」

  『……有道理。』

  「AO。A……O……是什麼意思呢?像是阿法和奧米加嗎?」

  『那是什麼啊?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是什麼遊戲的武器嗎?』

  「弗蘭西斯卡才是武器。那是歐洲地區的飛斧,應該是活躍於羅馬時代末期的法蘭克人在使用的吧。嗯~這麼說來,飛彈的暱稱里是不是有叫戰斧的?感覺好像是某種提示,卻也像是障眼法……」

  那個通緝犯的王牌,不只來歷不明的處理器服。濱面還親眼看到他帶著神秘的生物兇器玩分進合擊。

  假設A.O.弗蘭西斯卡和一方通行原本就敵對,通緝犯是為了擺脫追兵才讓濱面穿上同樣的處理器服當誘餌。

  乍看之下合乎邏輯,但是這麼一來方才的中央值勤處襲擊就不合理了。只要濱面被捕,成了「詭異服裝裡面的人」,那麼別說警衛,照理說連一方通行也會把矛頭指向濱面才對。特地為了收拾濱面而襲擊堅固的建築,等於告訴大家正牌的另有其人。

  『再不然……』

  「?」

  『起先或許是這樣。A.O.弗蘭西斯卡本來打算將我當成擬餌,用過就丟。不過有了連他也沒料到的發展,導致就算會讓一切都翻盤他也不得不直接出面……或許是這樣?』

  但在這種狀況下,除了濱面和處理器服之外,還需要其他能引起A.O.弗蘭西斯卡注意的「材料」。當時,中央值勤處還有什麼東西在?假如通緝犯和第一名原本就敵對,他們又是為了爭奪「什麼」而打起來?

  濱面意外「撿到」的東西。

  重要得能夠讓已經一度逃脫的幕後黑手,特地回到引開注意力的誘餌這裡。

  假如對方的目的是回收或者破壞……那到底會是什麼東西?

  他思考,然後只想到一種可能性。

  對於濱面來說毫無任何計劃性,真的只是偶然入手的東西。而且那東西對於超乎常理的怪物而言,或許是具有某種重大意義的「目的」。中央值勤處的最後一刻,雙方是在職員家屬用的託兒所爆發衝突。如果就連地點也非偶然呢?

  『……不管怎麼說,既然穿著處理器服,那麼結論都一樣。看樣子可以多少打發一下時間。』

  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覺竄過背脊。

  『這麼說來,你就是「母機」嗎?』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起這幾句話。

  無論如何,有了把握的濱面仕上呼喚那個應該是騷動中心的名字。

  『……是莉莉絲嗎?』

  知道的事太少。到底是誰把莉莉絲放在那種暗巷的廢車後車箱也是個謎。說不定,濱面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撿到了不得了的金蛋。像是具備極度優異的才能、擁有絕症的抗體等等,大概是這種感覺。

  學園都市第一名也在同一區。

  難道說,他打算先確實拖住礙事者的腳步,之後才悠哉尋找「隱藏的地點」?

  「濱面。不要自顧自地下結論,養成說明的習慣。」

  『咦?這個嘛,如果你聽了我的意見不會混亂的話……』

  他將長篇大論的「預測」說出口,並且抱著瀧壺回到充滿聖誕燈飾但已經閉園的植物園之後,嬰兒響亮的哭聲便從強化玻璃圍住的設施內傳來。

  實際上,濱面和嬰兒床之間有從警衛室借來的無線電對講機聯繫,所以途中有哭聲他也聽得到,但是他不怎麼擔心。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他明白嬰兒的哭聲也有分種類。至於最可怕的,大概是連哭聲都聽不到,只剩噎住的聲音。至少「很有精神地哭」,不算什麼危險的信號。

  『我明明做了很多玩具,像是吊在半空中會自己轉圈的,一碰就會發出聲音的……』

  他將身上有綠緞帶的聖誕裝少女輕輕放下,接著往嬰兒床的方向看去,莉莉絲的哭聲頓時止住。只剩「唔~!」這種像在撒嬌要求什麼的聲音傳

  來。

  在濱面下意識地將她抱起來之後,莉莉絲便露出笑臉。

  『?不是想要什麼東西嗎?一下哭一下笑,真是個怪傢伙。』

  「濱面你這人完全不懂少女心。」

  瀧壺將裝滿嬰兒用品的購物袋放到地上,同時以冰冷的眼神看向男友。

  接著似乎已經恢復平常心的她,在濱面打量起懷中嬰兒的臉時──

  「好可愛。」

  『是嗎?嬰兒光看外表連性別都分不出來,而且每個都長得差不多。感覺就像整張臉皺在一起的猴子。』

  「…………………………………………………………………………………………………………………………………………………………………………………………………………………………………………………………………………………………………………………………你完全不懂。」

  儘管濱面仕上的計量表急速下滑,可是就算安內莉再怎麼厲害,似乎還是沒有婚姻中介網站的那種AI戀愛諮詢功能。實際上從剛才起建議選項就只顯示下壓踢和抱腰背摔。雖然由人類寫出來的程式沒有罪,但這傢伙以分類來說想必是滿腦子肌肉的戰鬥種族。像是破壞力比較大的贏,或者根本就只能靠勝敗來判斷優劣對錯,設計也未免太單純了。以重度使用者濱面的角度,也只能抱著看肌肉型搞笑藝人的心態把它輕輕帶過。沒錯,安內莉不是什麼壞傢伙,真的不是。

  「會不會是想喝牛奶呀?」

  『託兒所似乎有人餵過,應該暫時不需要吧?』

  「尿布呢?」

  『沒有什麼怪味,而且需要的話這傢伙應該會哇哇大哭吧。』

  「……唔~」

  感染嬰兒語了。

  想把安內莉交給她照顧,卻不怎麼希望無法翻譯的語言流通,換句話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想幫她做點事。」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但是主動替莉莉絲做些什麼只會讓她哭喔。基本上如果有什麼需求,她應該會主動表示。』

  濱面一把懷裡的莉莉絲放回手工嬰兒床,她便發出有些不滿的聲音。現在似乎不是睡覺的時間。莉莉絲將紅黃兩色的玩具喇叭拿起來揮舞,還咬在嘴裡吹出噗噗聲。

  通緝犯與第一名就是為了這個嬰兒大打出手……或許吧。

  雖然很在意,但沒辦法立刻調查也是事實。

  這裡不是醫療機關,也沒辦法談什麼莉莉絲的腦袋構造如何、基因排列怎樣之類的事。

  說到唯一只靠肉眼也能發現的可疑之處,大概只有手腕上的名牌吧。儘管情報不算多,卻讓人覺得這東西就是將莉莉絲與「父母」連在一起的線索。這個突然降臨的嬰兒,並非虛幻存在,而是一個確實有綿延曆史支撐的生命。

  『話說回來,戴著名牌也就表示待過醫院吧。應該不是什麼在公共廁所生下來就丟著不管之類的……對吧?』

  只要調查是哪家醫院的名牌,或許就能得到重要線索。不過,具體來說該怎麼做?現在雖然是在意什麼都能靠網路搜尋的時代,但濱面不久前才因為網路得到教訓。雖說明天會有員工上班,所以這裡只能借用一晚,但好不容易弄到的睡覺地方要是被搶走也很頭痛。儘管這間植物園也有調查花名的終端裝置,不過短期內濱面還是想謹慎一點。

  然而,這時瀧壺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不過,這個名牌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啊?不就是塑膠還是什麼乙烯來著的嗎?』

  「我覺得不是。」

  瀧壺語氣肯定。

  迷你裙聖誕女孩,當著驚訝的濱面眼前將手伸向嬰兒床。她從嬰兒的小手上取下看起來很廉價的名牌,然後從購物袋裡拿出用來煮沸奶瓶消毒用的快煮壺。但她沒有倒水。說穿了就是在空燒的情況下把名牌丟進去。

  沒發生什麼事。

  不,正好相反。即使處於比汽車點菸器還高的溫度之中,也完全看不出有遇熱融化或變色的樣子。當然,也沒有起火燃燒或者冒煙發臭。在這種環境下,即使是微波爐用的矽利康材質土鍋,應該也會稍微變色。他們親眼見證了「沒變化反而不對勁」的奇妙現象。

  瀧壺的表情依舊。

  驚訝的似乎只有濱面。

  「我想,這個就算直接拿去用瓦斯爐之類的東西烤,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看起來廉價,但至少不是什麼塑膠一類的東西。」

  『……那麼,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

  簡直就像外星人會在人類腦袋裡植入的小型晶片那樣可疑。一個材質不明有如遠古遺物的名牌,加上將它戴在手腕上又被人棄置不理的嬰兒。莉莉絲到底碰上了什麼事?

  原本只靠一個名牌扛起存在證明的莉莉絲,似乎會因為這個結果動搖到她的存在本身。

  瀧壺關掉空燒的煮沸容器,將名牌倒出來。由於東西還很熱,所以少女沒有立刻將名牌戴回莉莉絲手腕上,而是拿條毛巾包住等它降溫。

  「我所知道的呢。」

  『嗯?』

  「大概就是無論情況有多麼不可思議,莉莉絲都沒有錯。」

  『……說得也是。』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卻絕對不能弄錯。如果在這時和莉莉絲保持距離,會和把嬰兒丟在暗巷廢車後車箱的人走上同一條路。這種事他們敬謝不敏。儘管還沒辦法決定想成為怎麼樣的人,他們依舊很清楚自己不想變成這種人。即使被別人瞧不起,即使要帶著自我厭惡與自我矛盾度日,笨蛋也會帶著屬於笨蛋的堅持活下去。

  很有精神的「唔~」聲響起。

  似乎是因為兩人都在談論名牌,所以她希望引起他們的注意。只要曉得要求,應付起來就簡單了。

  『半夜哭鬧也不好,趕快讓她玩累睡著吧。』

  「讓我來。玩什麼才好?」

  瀧壺鼻子噴著氣,拿出購物袋裡的塑膠鈴鐺與玩具響板這麼說道。她本來沒必要花這個力氣。不做不會受罰,做得好也不會領到獎賞。可是,穿著露肚臍聖誕裝配迷你裙過膝襪的少女主動說「讓我來」。還戴著頭盔的濱面見狀也鬆了口氣。

  這樣就好。

  這才該是世界的「當然」。

  無論莉莉絲的出身如何,她今天都已經在廢車後車箱嘗到了最糟糕的滋味。

  所以,不能讓今天結束在那種最差勁的標準之下。

  和什麼能力開發排行、什麼戰鬥啦勝利啦的無關。必須在這時,告訴這個因為他人決定而被迫嘗遍不幸的孩子,何謂世界的溫柔。不正負相抵讓今天變成美好的一天,就不能邁向明日。

  要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到,濱面仕上將再也無法稱呼自己為人類。

  8

  「我啊……好像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被趕出網咖。感覺就像看見同樣在日本生活,卻留著髮髻滿口是也的大叔。」

  「是個貴重的經驗啊。」

  「這完全不是在誇獎人啊!不就是你這傢伙莫名其妙在別人身上放肆地跳來跳去弄翻椅子,結果把整排隔板都掃倒嗎!」

  「……都是因為看見人家在自己沒注意時建立了新的K2登山路線,才會忍不住興奮地做出了不合年紀的蠢事嘛。我有稍微反省一下。」

  「這麼說來你以前好像喜歡爬山?話說回來,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還什麼地方呢,膠囊旅館呀。難得來到『外面』嘛,能嘗試的我都想挑戰一下。」

  「為什麼啊!」

  「到頭來既不能和代表魔法的土御門元春會合,也沒辦法和代表科學的御坂美琴會合。障礙是什麼?什麼可疑?誰做得到?試著想想這裡頭到底有何問題。」

  「?」

  「你的放棄思考是基於相信我會說出答案嗎?無論如何,可疑之處我已經找到了。隨著時間經過,它遲早會變成連你也看得見的浮雕吧。」

  即使人家講得像常識一樣,對於極為普通地過著高中生活的刺蝟頭來說,這裡依舊是個相當陌生的設施。

  地點位於住商混合大樓的一角。整面牆擠滿了「比刑事劇里那些屍體保管室稍微好一點」的人類用置物櫃。儘管待起來當然只能說糟透了,不過狹窄成這樣反倒有點科幻氣息。

  而且上條認為,這種服務應該不是用來讓年輕男女擠進一個小空間的。一想到傷口隨時可能裂開就讓他坐立難安。

  「喂,這樣不行啦光是兩個人坐就已經讓乘車率變成百分之兩百了根本沒必要弄成這種這種客滿電車啦。哇為什麼這個色老頭身上會散發肥皂的氣味啊好溫暖啊這傢伙!」

  「放心吧,一半是你的。」

  「這裡沒救贖嗎感覺就像在密閉

  空間裡聞自己放的屁……!」

  左右與上下傳來「砰砰咚咚!」的拍牆聲。似乎是警告他們調情安靜點。

  不管怎麼樣都只能抱住銀髮少女的上條眼眶含淚。這個時候就算拼命地主張自己無辜,也只會被當成擾人清夢。

  亞雷斯塔就像在念睡前的故事書似的,輕聲這麼說道:

  「哎呀,能在網咖碰到電腦有很大的幫助。因為緊要關頭的保險又多了一個。」

  「保險?」

  「電腦病毒。嗯,和惡意軟體、電腦蠕蟲這種細部分類說明相比,你應該偏好用些簡單易懂的詞語吧?就像『聖守護天使』那樣。」

  把臉貼在人家懷裡磨蹭的亞雷斯塔,指縫中就像變戲法還什麼似的,夾著郵票尺寸的快閃記憶卡。

  「……這種東西要用在哪裡啊……?」

  「保險就是保險嘍。有它在讓人安心,不過實際上還是別用到最好。因為這玩意兒的兇惡程度啊,比以前御坂美琴為了破壞複製實驗而反覆發動的網路恐攻還要過分。」

  上條心想或許真的把它沒收比較好,但快閃記憶卡只有郵票大小是個麻煩。因為那東西到處亂跑,最後更鑽進不得了的地方讓他不能出手。說明不足?因為不能講清楚啊混帳。

  打從一八○○年代就被當成沒常識卻始終不氣餒的人說道:

  「不過呢,大致上有個眉目了。」

  「?」

  「老實說,既然事件規模大到這種程度,可想而知七名超能力者……尤其是偏向『暗部』的第一名、第二名、第四名等人會插手。畢竟無論當事人怎麼否認,他們依舊會成為這個城市的自清作用,這點顯而易見。因此,他們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不過那是被動的職責。就像發生火災時消防隊會前往現場一樣,起火原因應該和他們無關。」

  「你好像一直在看網路上的影片,從那些東西裡頭能看出什麼啊?」

  「只要利用『滯空回線』,就不需要和那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的檔案搏鬥啦。」

  以發梢散布肥皂香氣的銀髮少女說道:

  「而且不管是怎樣的怪物,都沒辦法單獨存在。超能力者是主動站上舞台。那麼追根究底,他們是基於什麼理由出動呢?只要從交際圈推導出的關係圖里分析觸發點,應該就能找到真正的中心人物才對。」

  上條懷裡的嬌小亞雷斯塔,輕輕將手掌放上他的胸膛。

  那個存在就像哄人吃蘋果的蛇一樣,以甜美的聲音呢喃。

  「……好啦,那麼出現在舞台上的是誰呢?雖然黃泉川愛穗隸屬於第七學區的警衛中央值勤處,確認到一方通行採取行動卻是在值勤處襲擊之前。那麼是最終信號?芳川桔梗?還是番外個體?這部分還沒辦法確定。」

  「什麼嘛,到頭來該不會是『知道了什麼事情不知道』這種結論吧。」

  「是不至於那麼隨便啦。」

  亞雷斯塔輕笑。

  她的頭靠著上條胸口,因此熱氣停留在兩人緊貼的部位。

  「接著改變視點,嘗試聚焦在第四名身上吧。她的人際關係更單純。而且在發生騷動的第七學區南站B4剪票口──通稱烏龜像前,也有人看見疑似絹旗最愛、瀧壺理後的身影。麥野沉利的人際關係原本就幾乎固定在前『道具』上頭。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與芙蘭達.塞維倫的妹妹──芙蕾梅亞.塞維倫有關的人吧。」

  「……雖然我根本不曉得那個『道具』是什麼,但還是有例外吧。這麼一來不就分成兩條路線了嗎?」

  「不。假如芙蕾梅亞面臨危機,除了第四名之外,第二名──現在已經是能力從本體分離出來自主行動的『未元物質』──一定會採取行動。但是沒看見他有所反應。這麼一來,代表呼喚超能力者插手的,並不是芙蕾梅亞或從她衍生出去的黑夜海鳥、芙蘿蘭.克洛伊杜尼等人。」

  「嗯?嗯嗯?等一下,這不就反過來把可能性全毀掉了嗎?」

  「你這人還真是無情啊。」

  亞雷斯塔這麼說完,便懲罰似的以纖足纏住上條的身體。魔法師宛如帶有甜美毒液的蛇一樣,從極近距離這麼告訴他。

  「『道具』原本是個包含殉職者芙蘭達在內的四人體制小規模處理班〈Name Card〉,不過現在提到這個詞時,除了少女之外往往還包括另外一個臨時人員。」

  換句話說──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停頓了一下。

  接著鎖定目標人物。

  「濱面仕上。他大概就在事件的中心。什麼都不做也無妨,只要盯著他,很快就會看見某些事發生。應該能從中找到接下來該抓的尾巴才對。」

  9

  事情發生於深夜。

  原先那麼有精神的莉莉絲,在實際陪她玩之後,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睡著了。按照瀧壺的說法,嬰兒在睡眠時間上的平衡似乎與一般人不同。他們會像貓一樣反覆地淺眠又醒來,如果只是要讓他們睡著,其實不怎麼困難。雖然相對地會經常醒來。

  無事可做的迷你裙聖誕少女瀧壺,也縮成一團進入夢鄉。

  有強化玻璃遮蔽的室內設施里,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只有以平順藍光妝點全身的濱面。雖然也和自己有生命危險、女友在連一道牆都沒隔的鄰近之處毫無防備地沉睡等原因有關,不過說實在的,他根本脫不掉這身完全穿不慣的特殊服裝,所以也無可奈何。

  安內莉是超級實力主義的戰鬥笨蛋,如果徵詢她的意見,大概會試著用內部漏電來個電擊槍入睡法,所以還是算了。

  這麼一來,他當然只好像數羊那樣回顧目前為止發生過的事。

  (……到頭來那傢伙究竟是誰啊?)

  他在意的人,當然就是看似一切元兇的通緝犯A.O.弗蘭西斯卡。

  (會是我認識的人嗎?這個嘛,當然也有可能像個無藥可救的連環殺人犯那樣只是剛好挑上我,不過就算是單純心血來潮,也不會挑上從來沒接觸過的人。即使是最差勁最兇惡的殺人魔,也會在自己的生活圈裡挑選犧牲者,不可能從地球另一邊連聽都沒聽過的國家裡找人下手。)

  儘管在每天都會與人產生摩擦的情況下,或許會招來怨恨,但濱面想不到有什麼人能弄來這種高性能裝備並且設局。

  起先他懷疑是「資質排行」讓高高在上的高層盯上他,但是這麼一來「處理莉莉絲的事順便」把他用完就丟,就顯得很奇怪。光是那些傢伙惡劣嗜好的一小部分,就已經讓濱面受夠了。如果那些人認真起來,為了發泄內心的鬱悶與憤怒,大概會當成「濱面仕上的事」加以細心策劃處置他。應該是這樣。

  (在哪裡?)

  所以,濱面這麼想。

  這次的事件,會不會意外地單純?會不會不需要什麼特殊事件的機密文件或科學搜查工具也無妨,只要回顧自己的記憶就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在哪裡和那傢伙扯上關係?就算只是在街上擦身而過也可以。應該會有在我看來非常微不足道,卻足以讓他挑上我的接點才對……)

  比方說,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不止穿上奇怪的處理器服之後那些驚濤駭浪。他將範圍更廣的事也納入考量,翻找記憶的抽屜。理所當然地,原因如果沒比事件更早就怪了。

  (對……對了。今天一早就開始幫忙設置ATM,因為是緊急狀況,所以卸貨還用了小型吊車,中午是便利商店的便當,最近被麥野傳染喜好所以是鮭魚的,我坐在停車場的車擋上吃飯被現場監督大叔罵,然後日薪是一萬五千圓……)

  似乎有什麼線索,又好像沒有。

  感覺就像有人把兩張完全一樣的照片放在一起,要求他找不同之處,不管怎麼比較都會覺得可疑……

  或許從不一樣的角度看就會立刻明白答案,但他又不敢確定是哪個角度。犯人的視點到底在哪裡?

  他就這麼茫然地度過一段既不算妄想也不算確認事實的時間後,情況有了變化。來自應該睡在嬰兒床上的莉莉絲。

  咕……咕唔……呼咻……

  她發出先前從未聽過的吐氣聲。

  『喂,莉莉絲你怎麼了?』

  原先躺著的濱面連忙起身。儘管知道問嬰兒也沒用,他還是忍不住開口。

  有反應的並非莉莉絲,而是原本在地板上縮成一團的露肚臍迷你裙聖誕少女瀧壺理後。她用一隻手揉揉眼睛,慢吞吞地起身。

  「唔,怎麼了嗎,濱面?」

  『莉莉絲的樣子不對勁。這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吞了什麼東西吧?』

  「我應該沒選到那么小的玩具才對。」

  聽莉莉絲的呼吸聲,應該就能立刻明白這不是鬧著玩的。瀧壺看了看嬰兒的臉色,然後將手放在她嬌小的額頭上。

  「有點燙。以嬰兒來說體溫太高。可是一點汗都沒出……」

  「喂喂喂,這不是最糟糕的組合嗎?」

  「聲音聽起來像呼吸堵塞,或許是因為痰或嘔吐物堵住喉嚨。不過這種事外行人的判斷也做不得准。」

  外行人的極限。

  這麼一來,就確定接下來要找誰幫忙了。

  『……醫院啊。』

  「可是濱面,這麼做當然也會有風險。醫院和警衛之間有聯絡管道,只要有任何出事的可能,他們應該會立刻通報。」

  死亡的緊繃感再度悄悄接近。

  他想起「對逃犯來說蛀牙和盲腸是要命的問題」這句不知算不算含蓄的話。

  不良少年集團會把情況緊迫的傷者丟在醫院停車場就走,也跟這點有關。雖然想拜託醫院救人,但是被抓就麻煩了。然而濱面他們也無法採取這種應急手段。

  畢竟通緝犯和第一名盯上的可能是莉莉絲。

  不能將嬰兒交給別人保護後一走了之。不持續護衛莉莉絲就無法排除攸關性命的危機。

  「濱面,你有想到什麼以前打過交道的密醫嗎?」

  『實際上的密醫可沒那麼好,他們不過就是些因為醫療疏失丟掉醫師執照的傢伙。如果只是縫合或者替斷臂上夾板那點小事也就罷了,他們怎麼可能會擁有處理這種嬰兒病患的專業器材和知識啊!』

  當然也可能只是看起來誇張,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就像誤把單純宿醉當成嚴重腦部病症而被捕的逃犯那樣。可是濱面他們這兩個外行人無法判斷。應該隨時考慮最糟糕的可能性,將莉莉絲的狀況看成分秒必爭。

  決斷的時刻到來。

  濱面仕上這麼提議。

  『……去醫院吧。』

  「濱面。」

  『非得有小兒科不可,所以必須是相當大的綜合醫院,而且既然都這樣了,最好能找間可靠的醫院。啊,既然在第七學區,長得像青蛙的醫生那裡是不是很有名啊?如果是那邊,這個時間急診室應該還有開才對。只要到了醫院……』

  「濱面,你知道自己會面臨的危險嗎?」

  『因為沒辦法啊!』

  濱面走投無路地喊道。

  『光是現在這樣,我就已經等於給別人添麻煩了。這種事我知道!不過,如果我在這時候丟下莉莉絲不管,嚴重性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會跨過那條線啊!這種事我做不到!我曾經為了自保而想殺害人家的父母。像我這種人有愚蠢的堅持或許很好笑,但是唯有這條界線我非守住不可!』

  「……」

  中空聖誕裝少女刻意地深呼吸之後──

  「……我知道了。那麼濱面你留在這裡。我帶莉莉絲去那間醫院就好。」

  『不行,警衛的中央值勤處已經記錄了莉莉絲的情報。名字和長相這種是基本,其他像指紋、虹膜、齒模,這個城市或許連DNA都會不經同意就擅自採集。而且這些資訊會透過網路傳給所有相關機構。如果在這時候帶莉莉絲過去,連你都會被當成通緝犯的同伴。我不會讓事情變成這樣。現在還可以把被追捕的人數維持在最低限度。所以瀧壺,這不是你出場的時候。讓原本就被追捕的我出面就好!』

  「已經無路可走了耶,濱面……」

  『我知道。所以絕對不能犯錯。聽好,我不會讓你或莉莉絲上這艘隨時會沉的船。這艘船是我的。只要沉掉我一個人,就能圓滿收場。』

  「……」

  『我帶莉莉絲去醫院,你趕快回公寓把麥野和絹旗叫醒。和警衛的中央值勤處遭遇襲擊時一樣。雖然想像不到對方是怎麼截聽的,但只要名字上了公家機關的網路,A.O.弗蘭西斯卡和第一名應該就會直接找上莉莉絲。民間醫院的保全根本沒得談。瀧壺,你擺脫嫌疑之後就暗中護衛莉莉絲。超能力者就靠超能力者對付。這麼一來才有一線生機。面對那些怪物不需要完美的勝利,只要能夠帶著在醫院接受完治療的莉莉絲躲到安全的地點就……』

  「濱面你怎麼辦?」

  『等被抓到再想。放心,雖然可能沒辦法完全無罪,但現在應該還不怎麼嚴重,沒到要見死不救的程度。』

  瀧壺就像個幼小的孩子般搖搖頭。

  儘管差點無視現況順從軟弱的內心,濱面依然靠自己的力量克制住了。在崖邊放開手很簡單,但是被放開的那邊又要怎麼辦?在那個寒冷的廢車後車箱中,莉莉絲已經嘗過一次這種滋味。不能讓她再次承受這種不講理。

  自己也是一樣,濱面心想。無論細節如何,他就是被社會拋棄的那一邊。都是因為有人伸出手,才讓他的性命與人生能夠維繫到今天。

  不能讓莉莉絲的人生在脫軌狀態下結束。一定要讓她回歸正軌。

  看來在決心軟化前行動比較好。

  笨蛋小流氓輕輕抱起在嬰兒床上痛苦呻吟的莉莉絲。

  『……我要走了。』

  「濱面。」

  『拜託依計劃行事。我們要同心協力拯救莉莉絲的性命。』

  儘管如此。

  情況卻連這種千瘡百孔的決斷都不肯等。

  處理器服的色調由藍色切換為黃色。

  轟────!

  一陣有如砂石車撞進來的衝擊,讓整個植物園為之劇烈搖晃。

  10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面臨考驗時刻。

  「……肚子好餓。」

  沒錯,現在不是因為擺脫演算機器枷鎖而以肉身歌頌自由的時候。說實在的,她覺得現在這個版本的能源效率比較差。就在她餓到開始視野模糊時,學園都市第一名也不曉得溜去哪裡了。應該牢牢地把他抓在身邊才對,米娜老實地這麼想。

  「唉……」

  大都會雖然總是給人不夜城的印象,但真正連在深夜都照樣開門營業的店鋪意外地少。米娜.馬瑟斯垂下從西洋喪服里探頭的貓耳與貓尾巴,懷著有如昆蟲向光源集中一般的心境走向燈火通明的便利商店。或許是因為迷你裙聖誕女孩和雪人都已下班回家,商店周圍有種冷清的氣氛。

  但是米娜沒走進店裡,而是背靠著玻璃櫥窗坐到地上。沒錯,因為刺激她食慾的並非架上商品,而是日光燈的光亮。她把供電給走道上燈箱招牌的延長線拔掉,試著將插頭部分含在嘴裡,卻沒什麼效果。只有奇怪的味道。

  插圖p179

  差不多要頭昏眼花的黑貓魔女這麼想。

  (……只有一百伏特十五安培……因為不是營業用電源嗎?還是說,換成列車的高壓電線就……不,真要說起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沒錯,記得生物體是以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為動力來源才對……)

  儘管這麼一來可能會變得某個像「堅稱炸薯條是蔬菜的國家」的國民一樣,但是成為她人格基底的「史實上的米娜」,本來就出自那個會說「炸魚和炸馬鈴薯〈Fish & Chips〉是家鄉味」的國家,所以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於是穿著西洋喪服的貓耳淑女毫不猶豫地繞到店後。

  金屬制的箱子雖然有確實鎖好,但傳說的魔法師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受阻。

  「哼哼哼我可是有構築『黃金』全盛期眾多真理與陣型基礎的藝術家之手你以為世界上有我做不到的事嗎這點小阻礙只要撿兩根鐵絲加上畫刀就能撬開。」

  初次體會到的飢餓感讓很多東西開始失控,還請見諒。

  她將金屬箱子當成寶箱那樣用力掀起箱蓋後,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沒有。

  應該塞滿過期便當飲料與其他東西才正常的箱子,裡頭什麼也沒有。只看得見平滑而冰冷的底部。

  「唔──」

  這股衝擊比實際上的空腹感更讓人感到挫折。

  「嗚~~~~~~~~」

  肚子壓住箱子邊緣,上半身探進箱子裡的米娜.馬瑟斯(居所不定無職未亡人),已經餓得渾身無力頭暈目眩。不過就在這時,便利商店後頭的金屬門突然開啟。

  不,說不定金屬箱子的周圍就和自動門一樣,具備偵測人類的感應器。

  從店內探出頭來的中年大叔對她這麼說道:

  「『大熱浪』之後的復原工作還沒結束,物流系統才剛開始運作。吃的東西怎麼可能多到滿出來嘛。」

  可能是被強烈飢餓感折磨(……雖然沒那麼嚴重,但一切都是第一次的米娜缺乏抗性)到一步也動不了,宣稱「我要當這戶人家的小孩」而抱著腿坐進金屬廚餘箱的米娜.馬瑟斯讓人感到同情吧。擔任便利商店店長的大叔將她帶進辦公室。

  「換句話說,身為美女很賺。嗯哼。」

  「?」

  看

  見黑貓魔女無意義地自豪,只讓大叔感到疑惑。

  「當然,我希望可以對中央保密就是了,偶爾會碰上這種事。」

  似乎也是趁著空檔休息的店長這麼說道。他避開扔在地上的塌陷雪人布偶裝,走到辦公室的另一頭。從貼在牆壁白板上的星形磁鐵看來,蛋糕卷的下訂數字似乎頗佳。接著他從桌角那堆放得很隨便的便當里拿了一個。

  黑貓魔女的貓耳頓時豎起。

  「嗯!果然有不要的便當嘛!既然多出來就由本人健全地回收它。汪汪!」

  「打扮成這樣還喊汪汪,你這個人可真極端呢。還有,這些不是過期,是意外受損。」

  「?」

  「食物本身沒問題,但是送來時容器邊邊角角被壓壞所以賣不出去的便當和飲料。內容物雖然沒差,但是大家依然會避開它們。中央來檢查的人也會因為賣相不佳要我們把東西撤下。」

  「原來如此……雖然新聞報導說物流相關已經恢復了,但現場似乎不見得呢。」

  「到頭來這些終究吃不完,只好放到壞再扔掉。可是在超過貼紙上的期限之前,我又不忍心把它們當垃圾。」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上了一課。話說回來我的胃想要聖誕版烤牛肉沙拉、炸物拼盤便當、迷你法國麵包,還有五百毫升裝的無酒精香檳與草莓蛋糕。(流口水)」

  「完全沒在聽而且毫不客氣呢。算啦,至少比扔掉好。」

  「哦?不搜集會在聖誕夜送一整隻火雞的聖誕活動貼紙嗎?」

  「從預定報廢的商品上搜集會變成貪污。雖然程度有差,但姑且還在那個範圍內。」

  也不知道彎下腰盯著便當在微波爐里轉圈圈的米娜.馬瑟斯有沒有聽進去。朝著店長翹起的屁股上頭,能看見豎起的貓尾巴。

  看著外貌秀麗的西洋喪服美女撕開角落壓壞的便當包裝後,大嚼遲來的晚飯(聖誕款)居然不怎麼讓人在意,原因大概在於這是個會在喪葬儀式上擺宴席的國家吧。

  「這就是『經過調理的餐點』的味道,還有飽足感。果然實際體驗就是不一樣……」

  中年便利商店店長苦笑著說:

  「你還真能吃呢。」

  「說起來你才是,真虧你敢讓我進來。」

  大概是沒辦法好好用塑膠叉切下一小塊蛋糕吧,米娜一再擺出用叉子側面抵住蛋糕頂端的動作,最後認命地改用手抓。她像吃塔類甜點那樣,以手指從兩側撐住海綿部分,就這麼送入口中。吃相顯得相當高雅,可見米娜.馬瑟斯天生麗質。

  便利商店店長看著大快朵頤的黑貓魔女,這麼說道:

  「究竟是為什麼呢?可能是因為已經習慣不在守則上的『無理要求』了吧。」

  「?」

  「當初老師拜託我不動聲色地觀察放學後來這裡的孩子,看他們牙齒和衣服上有沒有『虐待的信號』,那時好像也是這樣吧。或許是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認為不合常理的要求或許也有它相應的原因。」

  「以我來說,倒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喔。來這裡單純只是因為肚子餓。」

  「哈哈,這點就更像那個老師了。」

  聽到店長這句話,讓米娜更為納悶。

  不過中年店長接著這麼說道:

  「希望儘可能讓自己的學生遠離危難──雖然是那位老師拜託我的,不過這是『行為』卻不是『目的』……他自己什麼也沒有。不,他或許一開始就對滿足自己的人生毫無興趣。聽過『快樂王子』這個童話嗎?就是身上有金銀財寶的王子雕像,拜託燕子把自己身上那些寶石分送給窮人的故事。」

  「如果是童話與文學,我姑且可以說都有涉獵。畢竟管理者就是那種會注意愛麗絲故事寓意與魔法意義的人。」

  「……他就是那樣的人啊。對於他人的危難很敏銳,卻對自己的危難沒興趣。不是因為有理由才助人,而是因為沒理由所以不拋下別人。而我,也無法阻止不斷因此磨耗的他。」

  「……」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可是,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同樣在後面推上一把。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懷著遺憾學人家做選擇。」

  米娜.馬瑟斯將最後一口水果蛋糕塞進嘴裡。

  仔細咀嚼並吞下肚之後,穿著西洋喪服的貓耳美女開口。

  「木原加群他──」

  「唔。」

  「雖然是個大幅偏離我們『計劃』的危險不規則因素,卻也因此成為最優先監控的警戒觀察對象。在東歐巴蓋吉城和木原病理的戰鬥,以及在這個國家首都東京那場拯救民間人士的大規模游擊戰。他的下場雖然能夠一語道盡,但我沒有不解風情到會把這些說出口。相對地,我就這麼補充吧。你說木原加群什麼也沒有,但是那位最大最惡的『木原』為什麼能一直燃燒那種激昂的復仇之火呢?想來那就表示,他曾經有過非常幸福的日子吧。即使那段日子已經被奪走,也不能否定它的價值。任何人都不能。」

  「等一下。我有提起老師的名字嗎?你到底……」

  「多謝款待。」

  在驚訝的便利商店店長面前,米娜舔掉手指沾到的鮮奶油,然後慢條斯理地從辦公室沙發上起身。

  接著她這麼說道:

  「米娜.馬瑟斯,又叫黑貓魔女。如今就和這座城市的孩子一樣,不過是『今後要尋找目標的人』之一。」

  11

  不過一瞬之間。

  大概是電力系統掛了,首先是植物園一帶的聖誕燈飾整片熄滅。

  緊接著濱面等人頭上的強化玻璃半球承受不住衝擊徹底粉碎,化為透明破片的豪雨一起灑下。簡直成了毫無空隙的天花板陷阱。

  身上還是警戒之黃的濱面,倉促間推倒瀧壺並將莉莉絲抱在懷裡,趴到地上遮住要保護的兩人。

  『把眼睛閉上!』

  「唰──!」的聲音洪流淹沒周遭一帶。

  如果濱面不是全身裹著材質特殊的處理器服,想必已經遍體鱗傷。而且襲擊者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至少,對方是明知這裡有嬰兒才下出這一步棋。

  「濱面……」

  『混蛋,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地獄……!』

  要戰鬥很簡單。可是這麼一來痛苦呻吟的莉莉絲該怎麼辦?現在應該怎麼做?要保護什麼,讓什麼離開,和什麼戰鬥,這麼一來會得到什麼?笨蛋以笨蛋的方式運轉腦袋,試著做出決定。

  標準答案應該是讓沒被盯上的瀧壺帶走莉莉絲,濱面則和襲擊者正面衝突爭取時間……吧。

  可是之後會無路可走。

  正如剛才說的,不是把莉莉絲帶到醫院就能了事。在診察、治療的期間,通緝犯與第一名照樣會盯上動彈不得的莉莉絲。既然如此,就不能讓瀧壺浮上檯面。應該讓瀧壺在沒被盯上的狀態下回到公寓,和麥野、絹旗接觸。這麼一來,三名前「道具」成員就能在警衛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長時間潛伏在醫院附近,做好準備迎擊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襲擊者。

  (這樣的話……)

  某種感覺竄過背脊。

  濱面抱著體溫高得異常的莉莉絲,對安內莉下達指示。

  『安內莉,開始記錄。』

  他另外還做了些準備。植物園的搜尋裝置、用來替盆栽防寒的絲布,車輪上嵌了陀螺儀的自行車……

  「濱面,你在做什麼?」

  『你在這邊被發現是最糟糕的發展。我去外面應付襲擊者,你從後門離開,去聯絡麥野和絹旗。途中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照計劃走。把暗中保護莉莉絲所在的醫院放在第一優先。』

  「濱面!」

  『拜託,快去!』

  濱面與瀧壺仿佛受到再度到來的巨響與震動催促一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去。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儘管情況極為艱難,卻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這上頭。快手快腳地把一連串操作搞定後,濱面裝甲的縫隙已經染成鮮紅。他下定決心,抱著襁褓轉過身去。

  有個穿著相同材質處理器服的危險身影。

  A.O.弗蘭西斯卡的輪廓,逐漸從黃色轉紅。

  隨著一陣帶有黏稠感的「嗶嘰嗶嘰嗶嘰」聲,狀似透明水母觸手的物體,纏住兩條上臂與左右大腿。武裝從人形輪廓往外開出一朵很大的花。如果彼此基本裝備相同,就靠追加的配件一決雌雄。那個生物兵器對A.O.弗蘭西斯卡有正面幫助,濱面懷裡的生命則有負面效果。

  但是濱面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已經受夠啦,混帳!』

  隨著「────轟!」的巨響,雙方爆發衝突。

  『安內莉,依計行事,呼叫之前保存的運動模式!以保護莉莉絲為最

  優先!』

  啪──!無數標記淹沒了整片地板。

  相對於A.O.弗蘭西斯卡不必縮短距離就能同時射出複數水母長槍,濱面卻不能讓離心力甩動襁褓。就像公事包卡在半空中的默劇那樣,濱面的身體總是以嬰兒為中心擺動,在採取激烈動作的同時也將影響壓在最低限度。

  或許就像不規則的霹靂舞與卡波耶拉。

  宛如在無限可能性之中游泳的濱面,靠著接連踩踏五彩繽紛的標記做出複雜動作,一舉跳向身穿同型處理器服的男子右側。

  他將先前所有圓周運動的能量全部存下,在最後的最後給了對方一記迴旋踢。

  就像甩動有鎖煉的鐵球砸人那樣,最大規模的衝擊奔向A.O.弗蘭西斯卡的側頭部,也就是太陽穴那一帶。

  一陣宛如拉扯粗大纖維的聲音響起。通緝犯也以無視當事人意志力的動作,舉起雙臂保護頭部。他在防禦狀態下依舊身體中招,整個人彎得像弓一樣,卻沒有應手感。

  到此為止都在同型機的預料之內。

  不過A.O.弗蘭西斯卡還有生物兇器在。

  緊接著,濱面試圖以手刀劈向因為重心問題而比較難改變位置的肚臍一帶,相對地身子扭曲而無法踏步的通緝犯則就這麼揮動右手。突然間,連在A.O.弗蘭西斯卡上臂與大腿的水母臂動了。

  嘎嘎嘎!

  突刺同時從好幾個角度來襲。

  在警報猛跳的情況下,濱面緊急剎車試圖將動作由攻擊切換到迴避,但這時出了意外。

  如果一個人就閃得掉。但是這樣會猛烈地搖晃到懷裡的存在。這是個對嬰兒來說有可能造成致命結果的動作。

  『……不行,安內莉!』

  如果只看長期展望,濱面仕上或許選到了正確答案。讓瀧壺維持自由之身逃出去,藉助麥野與絹旗的力量,確保莉莉絲送到醫院後的安全。這或許就像拼圖一樣,是個沒有一絲多餘的完美答案。

  可是以短期來看呢?

  如果這一瞬間出了差錯,就連帶莉莉絲去醫院都做不到。

  在遵守「保護莉莉絲」這條規則的可動範圍之內,沒有答案。

  安內莉也算不出建議路線,整片地板的標記如退潮般褪去。

  緊接著。

  咚。

  隨著一個輕快的聲音,透明長槍貫穿了濱面懷裡物體的中心。

  時間仿佛停了下來。

  後續的水母觸手跟著來襲。一些攻擊濱面,一些則是進一步追打遭到貫穿的物體。襁褓連躲避這波殘酷的攻勢都辦不到,慘遭撕裂後漫天飛舞。

  或許是有了什麼勝算吧,A.O.弗蘭西斯卡身上色調得意地由紅色退回黃色。

  然而……

  時間停下來的,究竟是濱面還是A.O.弗蘭西斯卡?

  緊接著笨蛋小流氓這麼說:

  『我就知道。』

  漫天飛舞的襁褓,就只是襁褓。

  進一步來說,那只是把製作嬰兒床的絲布包得像有個嬰兒在內一樣罷了。通緝犯的攝影機和感應器會被騙過也有它的理由。濱面在戰鬥前先抱過莉莉絲,她的手腳擺動,因為呼吸而上下的肺部,甚至是心臟的跳動,都由安內莉的感應器精確地記錄下來。之後,就只要抱著誘餌布團,以處理器服的馬達和電位伸縮性膠布重現同樣的振動就好。這樣一弄,看起來簡直就像莉莉絲在懷裡一樣。

  那麼,不在這裡的某人又在哪裡呢?

  濱面身邊,瀧壺身邊,都看不見真正的莉莉絲。

  這是因為……

  12

  儘管聖誕歌曲音量已經比較收斂,燈飾依舊多得誇張的深夜學園都市,一輛自行車奔馳在車道旁。

  沒人坐在相當於座墊的部分上頭。畢竟是車輪裝有陀螺儀並且靠大型馬達提供動力的陸上貨運無人機,這也是理所當然。它和蜻蜓狀的空中無人機不同,載重量較大,不必擔心在途中掉貨,而且不容易受到天候與風向左右,成了市占率日漸攀升的熱門服務。儘管它似乎是為了避免遭人批評「壓榨貨運公司」而自行提供的服務,但因為連網購和簡單的小包裹也收,反而讓既存的機車快遞與外送披薩變得如臨大敵。

  而且,上頭還有植物園裡用來查詢花名的終端裝置──也就是連上網際網路的電腦。

  靠著複數彈簧與天秤狀器材保護的載貨箱裡,裝著不到五公斤的「貨物」。

  名字是莉莉絲。

  目的地是位在第七學區且兼具急診與小兒科的「那間醫院」。

  13

  總算。

  好不容易。

  儘管身上依舊是警戒之紅,濱面仕上依舊能感受到某樣東西偏離了預定和諧的軌道。

  (……這下子總該是「預定之外」了吧?)

  雙方都穿著以相同材質製成的處理器服。正面衝突難以分出勝負,更何況敵方還有追加的生物兇器。即使己方有安內莉支援,一旦演變成長期戰陷入膠著狀態,也會被慢慢磨死。

  那麼迴避這種下場需要什麼條件呢?

  不用說,就是營造違背那傢伙處理器服「行動預測」的狀況。

  (真正的現實就是這樣。給我因為被世界背叛摔下去吧,該死的混帳天才大人!)

  『安內莉,停止偽裝用的莉莉絲保護規則!切換成使出全力的戰鬥模式!』

  滋──!濱面大步踩向地面,光是這麼做就讓他儲存了用以打擊的力量。腳、腰、背,然後由肩膀傳往手臂前方的拳頭。就像力量自繃緊的弓弦上傳播出去一樣,可以感受到電位伸縮性膠布與馬達猛然將「運動」轉為「攻擊」。

  這個狀況。

  搖晃的世界。

  唯有這一瞬間,儘管彼此是仿佛鏡像的同型機,「預定和諧」依舊行不通。濱面沒讓局面演變成彼此招數都有如共舞般被輕輕帶過的消耗戰。

  歡迎來到區分勝敗生死的不確定世界。

  和從中找出最大機會的濱面仕上正好相反,A.O.弗蘭西斯卡倉促之間讓連接雙臂與大腿且朝外張開的複數水母觸手在自己身前交叉,擺出防禦姿勢。簡直就像關上一扇巨大的鋼鐵之門。

  濱面無視這一切,打穿防禦。

  中間有幾根長槍擋路都一樣。當拳頭碰觸最外側那一根的表面時,強烈的衝擊貫穿整片障礙物。它就像用一記正拳打穿瓦片堆的表演那樣,折彎了所有長槍,傳播到等在最深處的通緝犯胸部正中央。填滿A.O.弗蘭西斯卡裝甲縫隙的光雖然從黃色跳為紅色,但已經太遲了。

  如果。

  如果真的就和學園都市第一名的看法相同,這件裝甲的特殊材質,是將用人工手法部分重現一方通行向量操作能力的「沒有窗戶的大樓」那種演算型.衝擊擴散性複合材料進一步發展,以攻性轉換〈Shield Bash〉為目的。

  這時候,濱面仕上的拳頭裡,理應具有足以匹敵第一名的「某種力量」才對。

  為了莉莉絲。

  為了瀧壺理後。

  為了保護好重要的人,下定決心打倒一切擋路對象的惡魔一擊。最強的人工裝備,近似猴子小聰明的作戰計劃,再結合賦予模糊靈感具體實踐性的程式,好不容易才讓濱面掌握到「預定和諧」之外。這正是為了活用機會而將全部力量灌注在攻擊上的鋼之拳。

  這一擊,或許已經達到足以打穿地底核災避難所那種厚重岩盤的境界。

  連爆炸的巨響都已消失。

  甚至讓人以為風景以某一點為中心扭曲爆開。

  看不見的衝擊波,從A.O.弗蘭西斯卡的胸口……不,因為力量穿透過去,所以該說從背後炸開。正後方的諸多園內樹木與灑水裝置先後遭殃,就連失去強化玻璃只剩框架的半球狀建築鋼骨,也因此飛得老遠。

  聽似水落到燒熱鐵板上化為蒸汽的聲音爆出。

  由於強行控制過大的動量,濱面身上的處理器服,整件變得就像高爐輸送帶上取出的鋼骨般燒得發紅。

  接下來的發展,反而該說緩慢。

  通緝犯的身體搖晃。可能是就算有機械輔助也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了吧,他往前倒下。妝點處理器服的紅光則像是快不行的日光燈管般閃爍。即使是這樣,通緝犯似乎還是有最後的堅持,變成近似於趴下的姿勢,避免臉部著地。

  簡直就像等待斬首時刻到來的罪人。

  濱面順從安內莉的指示。

  他踩踏地面發光的標記,將右腳舉得比自己的臉還要高。停在某一點之後,就這樣狠狠地讓腳後跟往下墜,砸向A.O.弗蘭西斯卡的後腦勺。

  毀掉那股堅持。

  「────轟!」的一聲,通

  緝犯的面罩與大地接吻,連地板都因此裂開。這回他身上的彩色光芒總算徹底消失。

  然而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濱面踩著通緝犯的頭,朝周圍張望。不用安內莉警告,他也能察覺有蠢動的氣息。應該是那個生物兇器吧。可是話說回來,方向並不一致,無法確定。有種疑似遭到團團包圍的異樣感。

  不,不是疑似。

  濱面身上處理器服的光亮還是紅色。沒有退回黃色或藍色……?

  倒在他腳下的A.O.弗蘭西斯卡,無力地伸出右手,彈響手指。

  一陣大洪水。

  無邊無際的牆壁,從四面八方湧來。

  質量全都漂亮地固定為三十二公斤。沒有固定的形狀顏色,為了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在文明國家都會圈裡將大量目標誘進自己的致死範圍內,會自動重組外型的存在。

  多達數百、數千……不,幾乎上萬的生物兇器擬態捕食者,逐漸縮小包圍圈。

  起先是一步步地走,接著有人開始快跑,最後已經勢如雪崩。

  個個看起來都是穿連身裙綁雙馬尾穿吊帶褲留短髮穿旗袍梳包包頭綁頭帶穿體育服韻律服圍圍裙戴眼鏡文學少女穿泳裝運動少女等連一百三十公分都不到的女孩子。不過既然湊到這種數量,有無攻擊手段已經不重要,光是淹上來的連鎖效應,恐怕就足以壓爛大型水壩的出水口吧。

  而濱面也沒有半分猶豫。

  他甚至有餘力豎起食指搖晃。

  『真是一群學習能力不足的傢伙。我說過我是矮個子巨乳派了吧!』

  全都是「長這種模樣的兵器」。他揮拳把率先撲過來的雙馬尾毆倒在地,接著狠狠踹向辮子眼鏡女孩,讓後者像炮彈一樣飛出去。連鎖效應危害的對象,並非只有濱面。如果不能被抓住、壓制,那麼別讓敵人接近就好。只要將生物兇器當成炮彈,接連在遠處引發連鎖效應削弱大軍,就不會形成威脅。

  問題在於,每次接觸就會對自身裝甲造成損傷,不過──

  『安內莉!我拿武器你有辦法支援嗎?』

  大概是將這句話當成挑釁了吧,另外跳出一個視窗高速列出支援的兵器一覽表,不過速度快到沒辦法用肉眼跟上。想來是安內莉故意的。

  不過拔下灑水器用的厚重鐵管之後,就能為所欲為了。濱面抓住長兇器的中央,以兩端為打點,將棒子舞得虎虎生風。打算用過就丟的武器,無論受到多少損傷都不必在乎。敵人大概中途發現擬態成少女沒有效果,於是透明的水母觸手從雙臂與頭部猛然噴出,生物兇器就像鐵處女一樣張開縱貫身軀的血盆大口撲來。濱面把來襲的傢伙一個個撂倒,然後當成炮彈甩向群體,逼退湧來的軍勢。

  不過有個問題。

  生物兇器再怎麼說都是細胞質兵器。換句話說它們也會學習。當崩塌的「山」多到某種程度之後,收起觸手和血盆大口的少女型兵器,便退潮似地和濱面保持距離。

  看樣子是要轉攻為逃……才怪。

  濱面想起這裡是怎樣的地方。儘管保護無數植物免受冬寒侵襲的強化玻璃已經粉碎,頭頂上依然有狀似足球的鋼骨結構。成百上千攀上去的少女型生物兇器,轉眼間便已支配、淹沒夜空。

  回想一下。

  那場玻璃大雨灑下時怎麼樣了?

  光是保護莉莉絲與瀧壺就已經竭盡全力,根本無從迴避。

  如果一百三十公分三十二公斤的「炮彈」,以和當時一樣的密度同時撲下來,實在無法應對。而且這和之前的平面性壓迫不一樣,就算濱面能抓到獵物當「炮彈」,也無法引發連鎖效應。

  只要被任何一隻逮到就等於完蛋。

  它們會先後咬上來封鎖行動,將濱面埋在人型材料堆成的「山」里。那種生物兵器光是接觸,就會像碰到潛盾機一樣削掉身上的特殊材料,處理器服遲早會被破壞,進而讓濱面的肉體受到傷害。

  『混蛋……!』

  儘管外表是嬌小少女,實際上內在卻完全不一樣。

  大概是決定要架住、咬住濱面了,上面那些主動把頭往下探的生物兇器,毫不遲疑地飛撲而來。這種無處可逃的密度,已經和天花板陷阱相去不遠。濱面全身緊繃,無數警報在視野里來回交錯。

  不過,就在這時。

  更為恐怖的一擊從天而降。

  白光直線命中植物園中央,光是這樣就把數千隻生物兇器炸向四面八方。

  來者,有一頭會將月光整片反射的白髮。

  來者,有一對比「鴿血」這種頂級紅寶石更美、更不祥的眼睛。

  最重要之處在於,此人正是輕易占據學園都市最強寶座的第一名。

  『…………嗚!』

  區區的一步。

  只是將腳踩上大地,就已產生如此衝擊波。他突破絕望的殺意天花板陷阱,將數千隻生物兵器全部往外掃開,而濱面仕上只能使出渾身解數支撐,避免整個人飛出去。

  「總~算跟上話題啦?雖然好像差幾塊拼圖,不過路線本身沒錯。列車平安上了軌道。接下來只要沿著走下去,應該就能全部收齊了吧。」

  講得輕描淡寫。

  就連是不是在對濱面說話都讓人懷疑。

  而且一直以來都在支援濱面的安內莉也產生了異狀。腳下那些原本像疊在地板上一樣的彩色標記,有如退潮般消失。選項遭到封鎖。贏不了,真要說起來,在這種條件下挑起戰鬥就是個失敗──程式推導出這樣的「答案」。判斷標準和初次見面爆發衝突時不同。想來是在取得諸多情報反覆學習之後,讓誤差得以修正。

  果然恐怖。

  再怎麼說都是第一名。一堵光是站在眼前就足以抹殺各種可能性的高牆。就算是被拖下水也只能乖乖認命的「徘徊的不幸意外」。對一個略懂學園都市入夜後有多恐怖的人來說,一方通行這個存在,說是事件或兇案擬人化的結果也不為過。

  『為什麼……?』

  「?」

  反過來說,這次事件已經達到要讓這種傳說露臉的規模了嗎?

  濱面明明連賴以保命的處理器服來自何處都不曉得。

  『為什麼像你這種人要追著莉莉絲跑?不管她有怎樣的秘密或才能,你都已經是學園都市最強,上面沒有任何人的第一名才對吧!』

  如果是第二名或第三名倒還能懂。

  甚至「無能力者〈等級0〉才是老大」也能接受。

  為了某種目的往上爬。或是因為怕被拉下去而動手排除。

  ……可是一方通行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這人已經是獨占王座的第一名,上面沒有什麼目標,也不會被什麼人拉下去。

  然而到了這個地步,又出現意料外的發展。

  第一名露面之後,濱面仕上與安內莉建構的「預定和諧」,也完全遭到粉碎。

  無論如何,對方這麼說道:

  「你真的以為那個叫莉莉絲的嬰兒就是問題中心?」

  破了。

  碎了。

  所有前提全都翻盤,事情又回到起點。而且面對如此強敵,照理說連讓思緒出現瞬間空白的餘地都沒有。

  也不知對方隔著面罩怎麼讀出來的。

  短短一眨眼,他的身影便消失無蹤。

  一方通行已經鑽進濱面懷裡。存在感強烈到光是同樣說人話都會顯得詭異的「怪物」,輕聲這麼說道:

  「既然不懂,就給我退場。」

  他似乎以手掌輕觸濱面的心窩一帶。

  但是巨響接著爆開,濱面的視野變得一片黑暗。

  填滿處理器服縫隙的警戒色消失,他的意識也跟著斷絕……不過是在數秒鐘後。

  那麼,視野先一步暗下來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因為靠著安內莉輔助的特殊材質處理器服,產生了致命性的損傷。

  行間 二

  沒有氧氣,也沒有重力。

  天使與惡魔的猛攻,在飛出宇宙的「沒有窗戶的大樓里」持續不斷。

  『安內莉似乎也為了中意的對象盡心盡力。不過,我實在不喜歡將安內莉代換成米娜.馬瑟斯。我無法想像她站在濱面仕上那傢伙身邊的畫面。這跟什麼善惡對錯無關。安內莉是「抄本」,米娜是「原典」。將她們當成不同的東西才合乎禮節吧?』

  「……」

  以三三三表示的大惡魔克倫佐,擅長惡性擴散。

  靈媒蘿拉.史都華在無重力環境裡飛揚的超長金髮,才剛解放蓄積在上頭的龐大魔力。女子周圍發生多起爆炸。沒錯,最明顯的擴散象徵。嶄新的力量,施加在擺脫重力枷鎖而浮起的螺絲、螺栓、玻璃片等物體上。克倫佐利用無重力空間,將這些

  東西化為具有驚人破壞力的子彈風暴甩向敵人。

  爆炸不止一處。

  這就是所謂的三體問題。複數向量融合、交纏後撲來的尖銳破片風暴,轉變為更加危險的存在,成了一張生有許多利牙的血盆大口。

  『別說你沒注意到,嘔吐袋。如果你的規格那麼差勁,根本就不必讓人浪費力氣。』

  「……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你為什麼要在那種局面下把米娜.馬瑟斯扔去地表?」

  『需要問理由,就是髒東西容器為什麼會是髒東西容器的原因啊。也就是說,你不管到哪裡都只有這點程度。』

  相對地,背負數字九三的聖守護天使愛華斯,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惡魔的天性,就是以甜言蜜語誘惑他人。所以,即使認真去追究大概也抓不到一粒砂。腦袋會被天真的希望與符合己意的預測等自產毒素侵蝕,使得對方躲不掉原本應該能避開的攻擊而倒下。嘲弄那些深謀遠慮,喜歡玩計中計的人。對於本質上無法生產任何東西的惡魔來說,這就是勝利。

  『喂,馬桶刷。你的棋子不可能只有A.O.弗蘭西斯卡。』

  「……」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喔。這個嘛,或許能成為對付那些東西的王牌吧。當然,有關米娜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人生。我沒有強求她做任何事。』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愛華斯。」

  『說說看。』

  面對透過無重力空間多起爆炸散播的猛攻,愛華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碰。他只是輕舒背上羽翼,讓龐大的暴力之雨搖晃、偏移、飛舞。不過他運用的並非空氣。

  那個發光體,僅靠身上的力量驅魔。

  不讓一切污濁近身。

  「你真的認為接下來能夠圓滿收場嗎?世間一切都傾向擴散,和整理乾淨相比,弄得一團亂要簡單多了。」

  『你說擴散?如果這話是認真的,我可要為你的目光短淺感到傻眼了。大霹靂後的世界總是在收斂與安定化,實在太過無趣。從巨觀的銀河到微觀的粒子儘是些類似的自旋,藍星上頭即使有幾百萬種生命體,也只分成公母或雌雄同體,雪結晶更不會超出一百二十度。只要放著不管,世界便會自己安分下來,就像拔掉浴缸的塞子一樣。像亞雷斯塔那種對抗一切逆流而上的抗拒因子反而罕見。明明是英雄卻無法如願。正因為如此才有觀察的價值。』

  末日風暴在兩者之間肆虐。

  若是普通人,光是一發碎片擦過就會整個人飛出去,即使能維持形體大概也會被當成克倫佐的靈媒。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依然有餘力若無其事地交談。

  「這算不上理由。」

  『那又怎麼樣?』

  愛華斯立刻回答。

  宛如漂白劑般危險的善性與光輝象徵,嘲諷似的說道。

  『我可是扔下智慧結晶掀起漣漪,替世界帶來變革的聖守護天使喔。那片不值一提的汪洋──也就是毫無價值的邏輯與效率,看起來值得我去喜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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