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給你的世界 ACT.4 瘋狂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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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來了,又有墨水從身體裡流了出來。

  宛如出現裂縫的陶器,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身體。虛泛空洞的內在盛滿藍色墨水,不久過後,陶器終將破碎,朝四面八方迸灑大量墨水。

  就像那個骯髒的<公爵>。

  袖口滴滴答答地滴出藍色墨水,不,也可能是紅色墨水,或是黑色墨水。墨水看不出確切顏色,從白兔的身體裡汩汩流出。

  「啊啊……不能、弄髒……」

  白兔哀叫著,踉蹌離開餐車。餐車上放著前菜和麵包,以及紅酒和巧克力蛋糕。白兔要是晚一步走開,恐怕此時早已淋得整頓晚餐都是墨水。

  只有一滴墨水滴在盤子邊緣,就只有那麼一滴,簡直是奇蹟。

  白兔倚在水槽邊,調整紊亂的呼吸,拭了下眼角。

  「咦……」

  他以為自己痛到流出淚水,紅色眼眸里流下的卻是藍色墨水。

  「可、可惡……!」

  他握緊被墨水弄髒的手,朝流理台狠狠揍了一拳。

  由於久未清理,水槽里和流理台上隨處散落菜屑、碎肉和髒鍋子。白兔一揍流理台,馬上鏗鏘聲四起,鍋子和調理用具等掉落一地。

  「小白。」

  「!」

  白兔完全沒想到會聽到自己以外的聲音,他忘記疼痛,驚訝地抬起頭,發現身旁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上頭垂著一對類似白兔的長耳朵,端正的容貌乍看之下像個少女,臉上的微笑有些寂寥。

  「……你這傢伙……是什麼時候……」

  「<三月兔>。」

  白兔瞪著他低喃,他噘起嘴果斷地說道:

  「你就不能好好叫我的名字嗎?<白兔>,這可是你取的呢。」

  白兔一時說不出話。少年手抆著腰,環視凌亂不堪的廚房,目光停在腳邊碎裂的盤子。

  「這地方還真亂啊……好,我先來把這些東西洗乾淨。」

  三月兔捲起袖子,把骯髒的碗盤和鍋子全堆到水槽旁,白兔則是在一旁怒瞪他的背影。

  「喂,別多管閒事。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不准你再來這裡。」

  三月兔回過頭。

  白兔的視線模糊,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墨水不再流了,只是身體仍在發抖。他怕自己一鬆懈,隨時可能昏厥,就連三月兔正在靠近也是好不容易才察覺。

  「……你又在勉強自已了。」

  「不關你的事。我……不要緊。」

  白兔撥開三月兔伸向自己的手,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讓他覺得耗盡全身力氣。

  「這一切都是為了<愛麗絲>,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抓住餐車扶手,望見滴在盤子上的那滴墨水。他想擦掉,又因為手指顫抖,怎麼也擦不乾淨。

  然後——三月兔幫他擦去了那滴墨水。

  「你說的對,這件事和我無關。」

  模糊的視線里,三月兔笑了。

  「你為什麼傷得再重也念念不忘愛麗絲,為什麼執著於<獵殺白兔遊戲>,我不知道——所以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

  白兔沉默不語,想起愛麗絲和自己,以及三月兔。

  現在待在「奇異國度」里的居民幾乎都是由白兔親自帶進來,三月兔也是一樣。白兔為拋棄名字、過去與依戀,漫無目的四處彷徨的少年取了<三月兔>這個名字。

  少年身上散發出危險又難以捉摸的氣息,他因此避免利用少年做為遊戲的棋子。在設定上,三月兔是瘋帽商和睡鼠的朋友,他們的感情相當融洽,常愉快地共度午茶時光。但除了規則之外,白兔同時也剝奪了這項設定。

  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

  初次見到白兔時,少年在對話中一再重複這句話。因為是廢物,不能參加遊戲也沒關係,他就這麼說服了自己。

  只是語氣里隱隱約約透露著,他其實還是希望能參加遊戲的心愿。

  直到現在,白兔還是不懂三月兔的真正用意。最讓他搞不懂的是,在取名時,少年向他道了聲謝。

  白兔至今帶過無數的人進入「奇異國度」,那些全是捨棄名字、過去與依戀的人,白兔也理所當然地為他們取上新的名字。

  可是,其中即使有人喜歡,馬上接受自己的新名字,也沒有一個人向命名的白兔道謝……除了三月兔之外。

  瘋瘋癲癲的帽商,老是在睡覺的睡鼠,一年到頭都在舉行奇怪茶會的瘋狂白兔,<三月兔>。白兔取了這麼一個名字,三月兔卻向他表示謝意。

  他該不會真的瘋了吧。

  自從和白兔混熟後,三月兔不時會造訪白兔的洞穴,就和今天一樣,聲稱自己是白兔的朋友。

  ——不對。

  沙沙沙,白兔內心好像撕出了一道裂痕。

  「聽說又來了個新的愛麗絲呢。」

  三月兔說,又開始動手收拾。他這麼說的目的大概只是想閒話家常。畢竟這已經成了常態,愛麗絲死後,又會來一個新的愛麗絲,這種情形反覆發生了八十八次。對一無所知的三月兔來說,這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話題。

  但是——

  ——不對。

  「……愛麗絲……?那傢伙才不是什麼愛麗絲……!」

  沙沙沙沙。

  不對。不對。

  白兔心中有個東西隨否定的情緒逐漸崩毀,在剝落碎片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個金髮的……青年身影。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

  新的愛麗絲。

  他不是由白兔帶進這裡,更不是由白兔命名。

  「柴郡貓那混帳……又隨便亂插手……!」

  「小白,怎麼了嗎?」

  三月兔又靠了過來。白兔睜開血紅雙眸,把他推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瘋狂怒意從他內心的裂痕中噴發而出。

  「那傢伙為什麼要妨礙我!這明明是他的主意!他明明把這件事情全權交給我處理!」

  「小自!」

  「別叫我『小白』!」

  不知不覺中,白兔拔出了刀。

  廚房裡的白燈照亮鋒利刀刃,三月兔雙眼緊盯刀刃……身在白兔的攻擊範圍內卻沒有拔腿逃走,彷佛毫不畏懼死亡,也說不定是確信白兔不會真的動刀殺死自己。

  ——不對。

  白兔緩緩放下刀。

  又來了,又有墨水從身體裡流了出來。藍色墨水滴滴答答地從袖口滴落,滴上銀白刀刃,落到地面。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白兔沒有流淚,粗魯地拭去從眼裡流下的一行墨水。

  「你其實是<瘋帽商>的朋友,<瘋帽商>的朋友只有<睡鼠>實在太不對勁……太奇怪了。」

  「……小白只給了我名字,沒有設定,因為我是個沒用的廢物嘛。」

  三月兔若無其事地露出天真笑顏。

  白兔難以直視他的笑容,腦子裡一片混亂。

  「所以我不需要受到設定束縛,可以自行選擇我不要帽商,我要當小白的朋友。你給了我名字,是我的再生父母,而且廢物不能待在這個國度,你卻容許我的存在。」

  「……可是帽子,你拿了那傢伙的帽子。」

  「嗯?這不是他送給我的,我買下了這頂帽子。沒有人會把客人稱作朋友吧?」

  話雖這麼說,三月兔似乎很中意那頂帽子。他笑得天真無邪,喜孜孜地拉了下帽子上的耳朵。

  白兔愕然,收起手中的刀。

  總是掛在腰間的刀今天特別沉重。白兔沒和三月兔多說一句話,沒多看他一眼,兀自推著放置晚餐的餐車離去。

  「對了!我帶了好吃的糖果來,待會兒我們一起吃吧,小白。我會先泡好茶等你。」

  開朗的說話聲從背後刺來,白兔只是一味推動餐車。

  推著餐車,筆直前進。

  在格紋地板上前進。

  「……瑪麗安娜。」

  他累得像是走上整整一天,儘管少女就在自己住的兔子洞裡。

  穿著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白兔把晚餐擺到了宛如洋娃娃的少女面前。

  「……為

  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白兔嘴裡重複說著同一句話。

  即使眼前擺著色彩豐富艷麗的前菜,看起來香甜可口的巧克力蛋糕,少女的雙眸幾乎連眨也沒眨一下。儘管如此,白兔還是繼續擺上餐點,把叉子、湯匙和餐刀排列在桌上。然後,他坐到了少女身旁。

  「我是為了愛麗絲而生……」

  格紋地板上映出灰色的影子,照亮少女與椅子的光線靜靜消失。

  一片幽暗。

  幽暗中,白兔輕聲呼吸。

  「你想得到幸福嗎?」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清醒,不過他確實聽見了那個苦等已久的聲音。可愛的少女口中發出有些口齒不清的話語……

  「我的幸福就是為你獻上自己的性命。」

  朦朧中,他感到無比幸福,懵懵懂懂地做出回答。

  「你想死嗎?」

  ——不對。

  「……是。」

  遠方……不對,是近在咫尺。

  紅茶的香味悠悠飄了過來。

  ◆◇◆◇◆◇◆

  上午十點整,帽商家響起敲門聲。

  帽商像是生了根般坐在椅子上無意起身,似乎一心只想悠閒地享受午茶時光。

  敲門聲響個不停,而且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急促。

  「欸,你不怕門被敲壞嗎?」

  「管他的,現在還是午茶時間。」

  愛麗絲無可奈何,只好站起身,上前開門。

  「呱。」

  「咦?」

  門外站著一隻青蛙。

  「<奇異國度的愛麗絲>大人,<瘋帽商>大人,依女王陛下命令,特地前來迎接呱。」

  「……唔……哇啊啊啊啊啊——!這傢伙是什麼鬼!」

  愛麗絲叫得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一般,不住後退。

  青蛙。

  黏滑大臉和一雙目光銳利的大眼,那張臉像青蛙,那雙長蹼的手也像青蛙,但這隻青蛙是用雙腳站立,儘管有嚴重內八,但確實是站在地上。這隻青蛙甚至身穿有金飾作為點綴,看上去相當高貴的外套,以及綴滿荷葉邊的上衣,腳踏擦得光亮的亮麵皮鞋。不過既然臉和手是青蛙,衣服底下大概也是青蛙。

  「這個愛麗絲實在太沒禮貌了呱。我可是由尊貴高雅又輝煌奪目的女王陛下親自任命,特來此——」

  「女王這次召見還真緊急啊。等一下,我們馬上過去。」

  「呱,我還沒抱怨完呱!」

  蛙使者呱呱大叫,愛麗絲愣在原地,帽商手腳比往常利落地收拾起茶具。一時間沒人理會愛麗絲。他傻傻盯著那張黏滑的蛙臉——不久後,他想起自己以前也遇過這樣奇怪的傭人。

  公爵夫人。她的宅邸里有個魚管家。魚管家服侍那位少女,同時把她關在宅邸里,監視著她,以免她逃走。那是面無表情又黏答答的魚管家必須遵從的規則。

  「喂,你在發什麼呆?走囉。」

  聽見帽商不耐煩地說,愛麗絲終於回過神來。剛才還一身休閒打扮在喝著紅茶的帽商轉眼間已經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做好了外出準備。

  「要、要出門的話早說嘛。」

  愛麗絲連忙一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領帶和白色外套。槍應該還在外套口袋裡。一件看似普通的外套,拿起來卻異常沉重。

  愛麗絲其實不想出門。他彷佛還能聞到從孩童體內流出的血腥味,那些孩子身體遭到斬斷時瞬間凍結的表情仍鮮明地殘留在腦海。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慘劇不過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為什麼事情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有進展,只有在他無聊透頂的時候,「故事一才會停滯。」

  既然想成為愛麗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邁開腳步前進。

  此時推動愛麗絲前行的正是這教誨,而他昨天才得知,教他這件事的少女早已喪命。

  「呱,隨時得做好準備,才能應付不時之需呱。」

  「沒辦法,現在是午茶時間。」

  「你打算帶我們去哪裡啊?」

  「呱,當然是<淚池>囉,呱。」

  外頭停著一輛豪華馬車,而且確實是愛麗絲昨天和女王共乘的那輛馬車。

  這麼說來,愛麗絲想起昨天——由於在那件事情發生前,他差點忘記——自己和女王聊到從睡鼠那裡得來的情報,提過要前往淚池一事。

  帽商抱怨過徒步得走上一天才到得了淚池,令人驚訝的是,女王似乎出自好意,為了讓獵殺白兔遊戲能有進展,主動提供一定程度的協助。

  蛙使者恭敬地打開車門。

  坐上車,隱約可以聞到紅心女王的氣味撲鼻而來。正確來說,撲鼻的是他身上擦的香水。愛麗絲不願想起昨天那件慘事,這味道卻又鮮明地喚起回憶。他告訴自己不能忘,又想儘可能遺忘。

  孩童們在他眼前慘遭砍頭的日子。

  知道公爵夫人死訊的日子。

  自己要是多管閒事,只會害得別人平白斷送性命——了解這一點的日子。

  總有一天,也許這一切會顯得無足輕重,只是他忍不住覺得這樣的想法本身實在錯得離譜。

  「……」

  他看向窗外,歡迎新的愛麗絲到來的布條和擺飾不知何時全撤了下來。

  現在不是在帽商家裡悠閒喝茶的時候,這個國度的時間緩慢但確實在前進,自己也不能落後。

  ——不管發生什麼事。

  不快的回憶湧上心頭,同時也讓他想起了此刻最重要的事。

  他望向前方,帽商正無聊地抽著煙。馬車正向前奔馳。

  抵達<淚池>時,中午過去了,太陽早已西斜。一走出馬車,寒風襲人,愛麗絲不禁瑟縮起身子。這地方的濕氣相當重。

  馬車出城的時候還是個大晴天,這裡的天空卻覆蓋上一層厚重的純白雲朵,太陽沒有露臉,頂多只能看到一個亮白色的光環。天色灰暗,讓人忍不住眯眼細看周圍景象。

  池塘和樹林一帶隱隱飄散霧氣。

  風吹來雖冷,氣溫似乎沒多低——卻令人滿腦子都是些惱人的事情,不由得深咸寂寞,淚池就是這麼一個陰鬱的地方。

  我為什麼會這麼可悲,和跟自己完全合不來的冷酷男人,還有長相噁心的使者三人走在這個讓人難受的地方……負面情感在愛麗絲心中翻滾沸騰,如池塘吐出的霧氣一般。

  睡鼠說過,和白兔簽訂契約的——<叛徒>就在這裡。

  他稍微往四周張望了一下,只看見飽含濕氣的風景,不見半個人影。放眼望去,愛麗絲找到的只有一個立牌。木製的立牌發霉變黑,或許是受到濕氣或霧氣影響。

  愛麗絲站在牌子前,讀出上頭寫的內容。

  「『奇異國度嚴選百景之四十七,淚池。請乘上以愛的熱情力量緩緩溶解的泥船,欣賞宛如映照未來的霧中幻景☆此地可謂幸福情侶絕佳的約會勝地。』……就是這樣囉,親愛的。」

  「你要是不想死就閉嘴,我的小甜心。」

  帽商看起來心情極為惡劣。香菸和火柴不曉得哪個受了潮,他嘴裡銜著煙卻沒點火,又一臉苦悶地把煙收進懷裡。

  「真想早點回去,頭髮快爆炸了。」

  「噢,濕氣會讓自然卷的頭髮爆開原來是真的啊,為什麼?」

  「我哪知道,快去把叛徒找出來。」

  「是是。」

  帽商邁出步伐,也許是因為心情差,連槍都拔了出來。

  蛙使者似乎無意幫助愛麗絲他們。他坐在馬車的駕駛座上,手支著臉頰。和帽商不同,他像是很享受這樣的濕度,甚至哼起了歌。

  愛麗絲無意間盯著他瞧,只見他毫無預警地伸出長長的舌頭,捕食一隻又一隻在眼前飛舞的蚊子或是蒼蠅之類的昆蟲。

  「……嗯。」

  愛麗絲決定不再看咀嚼得一臉幸福的青蛙,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帽商撥開高聳的雜草,一路往前。

  這裡儘管是「奇異國度」的著名景點之一,池邊一帶幾乎沒有經過整理,池子本身也稱不上美麗。渾濁的水面長出茂密雜草,連只水鳥也找不到。

  立牌上推薦大家可以搭乘泥船,可是那些小船要不是半個船身溶化,就是半個船身沉到池裡,沒一艘可以搭。租船中心裡也沒有半個人在,看上去就像一間簡陋的破屋,牆上和屋頂到處是破洞,整間房子呈六十度傾

  斜。

  蚊蚋四處亂飛,雜草或低矮樹木的枝葉一動,還有一些奇怪的蟲子混在這些惱人的昆蟲里一起飛出來。才剛到這裡,愛麗絲就想早點把事情辦完回家,並且相信一路不曾停步的帽商也是相同的心情。

  夜幕逐漸逼近,一身漆黑的帽商身影逐漸模糊。

  「哇啊。」

  不曾看過的蟲子飛到臉上,愛麗絲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噓!」

  帽商目光兇狠地瞪著他,總算停下腳步。

  「在那裡。」

  帽商用下顎比了比池畔邊的一棵大樹下。愛麗絲屏住氣息,看見了那個人。

  那是個少年。

  不曉得是沒發現愛麗絲和帽商接近,還是沒興趣,少年杵著不動,只是專注凝視池子和霧氣。那就是叛徒嗎?他的身材矮小,眼瞳渾圓,頭上戴著頂毛線帽,整體印象令人聯想到可愛的小鳥。

  「啊!」

  愛麗絲還在懷疑那是不是真的叛徒,帽商已經搶先一步走出草叢,舉槍指著少年。

  「喂,帽商!」

  「你知道我是誰吧?快帶我到白兔的洞穴。」

  「你的做法未免太直接了吧!」

  「要是不肯帶路.我就一槍炸掉你的腦袋。」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再說,你要是轟掉他的腦袋,就沒辦法再問話啦!」

  帽商不理睬愛麗絲的制止……不過,在瞪了少年一會兒之後,他放下了抵在對方太陽穴上的手槍。愛麗絲也注意到少年的情況有異。

  少年一動也不動,半張著嘴,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空洞的一雙大眼睛裡看不出生氣,遑論意志。

  莫非他連眼皮也沒眨過一下,就在愛麗絲抱著這想法緊盯著他的臉時,他終於眨了下眼。少年的眼瞼眨得飛快,也和鳥兒有點相似。

  愛麗絲記起睡鼠給的建議和情報,試圖從中尋得蛛絲馬跡。

  『這次的叛徒喜歡玩遊戲,跟你的個性可能不太合得來,不過勸你還是以紳士的態度,用心聽對方講話。』

  ——但少年這個樣子,要教人怎麼用心聽他講話呢?

  少年沒向他們打招呼,就算被槍抵住也沒出現任何反應。

  不,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這個少年是白兔的同夥——

  愛麗絲蹲了老半天,凝神盯著眼前這個矮小的少年,最後還是輸給了少年的毅力。他嘆了口氣,轉而面向帽商。

  「你一衝出來就拿槍對準他,他很有可能氣得要死,只是沒表現在臉上。」

  「怎麼怪到我頭上來了。」

  帽商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氣惱。

  「你沒聽睡鼠說要以『紳士的態度』對待他嗎?」

  「哼。」

  「話說回來,他真的是叛徒嗎?」

  「可能吧。」

  「……你果然只是隨便抓個人了事。」

  「難道這裡還有其它人嗎?睡鼠不可能會給假情報。」

  「你那麼信賴朋友是很偉大啦。」

  愛麗絲愣了一下,環顧四周。他們沒有仔細調查過淚池周圍,不能肯定附近沒其它人,那人可能像兔子挖個洞藏起來了也說不定。

  兩人一來一往討論時,少年也只是杵著沒動,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要是會說話就好了,為什麼他不說話呢?」

  「因為他是鳥嘛,愛麗絲小弟,你見過會說話的度度鳥嗎?」

  「!」

  貓。

  不用看也知道,帽商瞬間散發出騰騰殺氣。

  柴郡貓就站在愛麗絲身旁。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怎麼來到這裡?這裡不是他終日閒晃的城鎮,是搭馬車要花上半天,徒步更需要耗上一整天才到得了的地方。如此神出鬼沒,難不成他有瞬間移動的能力嗎?

  「你可以不要這樣突然冒出來嗎?」

  「別擔心,我會自行消失。天快黑了,我只是對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有興趣罷了。淚池是以未練的眼淚流成的情侶分手勝地……聽說有這樣的傳書,不過只是傳言而已囉。」

  「……可是那個牌子上寫這裡是絕佳的約會勝地哦?」

  「哼,那一定是很老舊的牌子了,這地方如今只剩下情侶一來就會分手的禁忌。愛麗絲小弟和帽兄,你們想分手嗎?」

  「唉,要是可以分手就好了,——我們現在正在進行遊戲。」

  「噢,你打起精神前進啦,真了不起,愛麗絲。」

  「別亂摸!」

  「……安靜一點,我不是來聽你們吵鬧的。」

  帽商平靜地說,根本沒打算轉頭看愛麗絲和柴郡貓一眼。受潮的火柴似乎在他的堅持下點燃了受潮的香菸,他深深吐出了一口紫煙。

  他沒有破口大罵,沒有舉槍指著他們,不知為何更令人覺得「恐怖」。

  「欽,帽兄在生氣嗎?」也許是和愛麗絲有同樣的想法,柴郡貓稍微縮了下身子,在愛麗絲耳邊悄聲說著。

  「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到他說頭髮爆炸之類的話。」

  「你不覺得他對我的態度和平常不一樣嗎?他沒舉槍對著我,也沒亂罵一通。」

  「……那不是很好嗎?原來你有被虐的傾向啊。不過我想那傢伙再不開口,他的心情只會愈來愈糟。」

  帽商假裝沒聽見愛麗絲和柴郡貓的對話——應該是如此。他絕不回頭,只是耐心等待少年開口。

  「……可是他是鳥哦,再怎麼等下去也不會說話,絕對不可能。」

  柴郡貓臉色錯愕,果斷地說道。帽商的肩膀一顫——看上去像是顫了一下。他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嚇人,愛麗絲心想,聳了聳肩。

  「為什麼說他是鳥?」

  「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度度鳥>,所以他是只鳥。」

  「……噢,這樣啊。」

  愛麗絲搔了下頭,有貓有鼠有鳥,他早習慣名字和外表不符這回事。

  「可是也有些鳥會說話啊,像是鸚鵡和鸚哥之類的,金絲雀唱起歌來也很認真呢。」

  「有這種鳥嗎?會說話的鳥聽起來好像很好吃呢,那種鳥棲息在——」

  槍聲。

  愛麗絲髮出幾近詭異的慘叫聲。

  帽商手中的槍冒出硝煙,槍口對準他們。愛麗絲感覺到一股令人驚恐的熱風竄過左耳,而且應該不是錯覺。柴郡貓的右耳抖動,子彈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

  「你、你你你你這傢伙,要是打到我們其中一個怎麼辦!」

  「要是能打到你們其中一個,我就用不著再繼續忍受噪音了。我叫你們『安靜一點『,你們沒聽見嗎?不聽我的話就準備受死吧。」

  「唔,這人的脾氣真壞……」

  「喂,你也一樣。」

  氣憤難消的帽商接著舉槍對準<度度鳥>,分不清是因為愛麗絲和柴郡貓聊天生氣,還是因為叛徒遲遲不開口使他失去耐心,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你也多效法這些吵鬧的傢伙,開口說話啊!你要是自以為可以再堅持沉默下去,小心被拿來餵貓!」

  「我可不要,啞巴鳥聽起來很難吃呢。不是我自誇,我的嘴可是很挑的哦。」

  柴郡貓一說完這句話——

  「烏龍賽跑決生死。」

  「……啊,說話了。」

  「終於說話了。」

  說話了。在眨了下渾圓的眼瞳後,度度鳥開了口,發出和那副淡漠面孔相符的單調語聲。

  「當然會說話啊,他是鳥嘛。」

  帽商嘆了口氣,怒氣似乎消退不少,槍卻沒收起來。

  「烏龍賽跑決生死。」

  「啊,又說了。」

  「呵,沒想到這隻鳥還真的會說話呢,嚇了我一跳。」

  「我們現在知道他會說話了,接下來才是關鍵。我們要互相砍殺到什麼程度你才會滿意,喜歡遊戲的叛徒先生?烏龍賽跑又怎麼了?」

  「烏龍賽跑決生死。」

  愛麗絲覺得好像聽到了帽商腦里血管爆裂的聲音。

  「這個死鳥頭……!你是錄音機啊!」

  「欸,那傢伙果然騙了我們吧?」

  「……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那種事,雖然其中也有些情報不太正確……如果這是假情報,我就先拿那隻臭鼠來餵貓。」

  「那我也不要。我再說一次,我的嘴可是很挑的呢。何況要

  是吃了那隻老鼠,我肯定會因為酒精和尼古丁攝取過多而一命嗚呼。」

  「對了,烏龍賽跑是什麼啊?」

  愛麗絲隨口問道。他不求在度度鳥的話中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連「烏龍賽跑」這種遊戲在現實生活中是否真的存在也覺得可疑,畢竟他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烏龍賽跑。

  不過——

  「……那是種比賽,規則很簡單。參賽者各自站在自己喜歡的位置,想跑就跑,一直跑到心臟停止跳動。沒人管誰輸誰贏,想什麼時候停下來隨你高興,簡直是種愚蠢至極的比賽。」

  帽商有氣無力地放下手中的槍,淡然說道。烏龍賽跑的規則像謎又像玩笑,更令人懷疑規則不像規則,遊戲不像遊戲。

  愛麗絲不自覺凝視帽商,發現他似乎陷入沉思。他想到了什麼嗎?那看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突然間,帽商朝愛麗絲送上一瞥。

  「你可以對這傢伙開槍了。」

  「什麼?」

  愛麗絲板著臉逼問。

  「我也可以殺死白兔的同夥吧?要是殺了他,我們要怎麼拿到情報?回到毛蟲街重頭來過嗎?」

  「別管那麼多了,快殺了他。」

  愛麗絲感到不解。

  「烏龍賽跑決生死。」

  儘管身邊圍繞著「開槍」、「決生死」這類殺戮的話語,度度鳥還是老樣子,不斷重複說著同一句話。帽商罵的沒錯,他簡直是台錄音機。

  不過,那只是個無害的少年,既沒有構成威脅,也沒有提供協助。愛麗絲——遲疑了。放在口袋裡的手儘管握住槍托,卻遲遲拿不出來。

  「欺……我要是開槍,這傢伙真的會死嗎?」

  「當然會囉,沒意外的話。被槍擊中的鳥哪有不掉下來的道理——不過,萬一出了什麼麻煩,我的工作又要增加了。別殺他,攻擊他的手或腳就好了。」

  「……」

  「喂,你平常的氣勢到哪裡去了?這可是你期望已久的『敵人』哦,你還在猶豫什麼?」

  「沒有。」

  帽商聞書蹙眉。

  「我找不到攻擊他的理由。他只是說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不能算是我的『敵人』。倒是你隨便對我開槍,還更像是我的『敵人』。」

  「——餵。」

  愛麗絲嚇得身子輕顫。

  「別說那些大道理了,快開槍。」

  帽商的目光嚴肅,顯然是對愛麗絲的迷惘感到煩躁。

  「不聽我的話就準備受死吧!」

  剛才那句話聽來像是隨口讒罵——該不會其實是認真的吧?愛麗絲這時候被命令開愴,如果再這麼拖拖拉拉地拖延下去……帽商恐怕會用槍抵著愛麗絲的太陽穴,威脅他開槍。

  不,帽商這時的表現早就稱得上是脅迫了。

  度度鳥又開了口:

  「烏龍賽跑——」

  殺了他。

  「啊,笨蛋。」

  帽商短促地驚叫一聲,愛麗絲舉槍抵住度度鳥的頭,閉上眼,扣下扳機。

  睜眼。

  麻痹的手腕和手指。瀰漫的硝煙味。草地上滾動的子彈。站著凝視池子與霧氣的少年。

  「我不是教你攻擊他的手腳嗎,你這個白痴兒童!我得把你開槍殺死的這個傢伙帶到女王面前砍頭,否則——」

  「等一下,帽兄,好像不太對勁。」

  「殺……」

  愛麗絲咽了下口水,帽商依然不滿地強烈抗議,現在卻不是理會他的時候。

  「殺不死……?」

  他在近距離,甚至可以說是零距離開槍,子彈不可能射偏。愛麗絲強忍顫慄,低頭望向腳邊。濕草地上的子彈炸裂成碎片,看來不是沒擊中。

  然而,度度鳥還活著,一滴血也沒流,依舊杵在原地——

  「烏龍賽跑決生死。」

  重複說出同一句話。

  「為什麼……這傢伙為什麼沒死!」

  「答案只有一個,他不是白兔的同夥。」

  帽商氣憤地說,最後小聲加上了一句:「果然。」他似乎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才會突然要愛麗絲「開槍」。柴郡貓也難得一臉認真,定睛凝視度度鳥。

  「那麼這到底是——」

  「喜歡玩遊戲的叛徒。」

  帽商在口中喃喃低語,像是已經弄清楚事情真相。在愛麗絲眼中,帽商沒有發火也沒有暴怒……倒像在苦惱。

  「終點前果然有陷阱。那傢伙打從比賽一開始就設下陷阱,把其它人遠遠甩在後頭——愛麗絲,你和那隻蠢貓留在這裡。」

  「等……!你要去哪裡!」

  「帽兄,讓我和愛麗絲獨處,你放得下心嗎?」

  「…………你帶他過去。命令……之後再說。要是敢亂來……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收到。」

  疑似在苦笑的柴郡貓,搞不清楚狀況的愛麗絲,帽商留下這兩人,跑進了雜草叢。

  愛麗絲不自覺地追在帽商後面跑。不死的度度鳥。帽商的低語。柴郡貓的苦笑。他的腦子一片混亂。

  烏龍賽跑。最大的陷阱。

  「那傢伙……該不會……!」

  陷阱早在一開始就設下了。

  睡鼠。他不只告訴愛麗絲他們假情報,更是要他們遠離城鎮。而他們不疑有詐,果真掉入陷阱,依情報離開城鎮。愛麗絲不知道睡鼠接下來有何企圖,不過,他有不祥的預感。

  「帽商!回答我,你的敵人是誰?他不是你的夥伴嗎!」

  「我有我的目的。你去殺了白兔,那是你的工作。」

  馬車近在眼前,蛙使者維持和離開時一樣的坐姿,坐在駕駛座上。一看見帽商來勢洶洶地從草叢裡衝出來,他大吃一驚,模樣十分可笑。畢竟是青蛙,他嚇得跳了起來。

  「怎、怎怎怎麼了呱!發生什麼事了呱?」

  「快回城裡!快點,否則就來不及了!女王陛下有危險!」

  和對愛麗絲一樣,他沒向蛙使者多加解釋。只見蛙使者轉了轉大大的眼珠子,慌忙拉起韁繩。

  「帽商!」

  馬車沖得飛快,愛麗絲無計可施,只能目送馬車離去。他甚至看不清楚帽商衝進馬車時,瞼上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不過,帽商最後向蛙使者說的那句話令他不得不在意。

  女王陛下有危險——睡鼠撒的謊為什麼會威脅到紅心女王的性命,知道其中關聯的人鐵定只有帽商。

  不,柴郡貓或許也知道。

  貓傭懶地緩步走近,愛麗絲把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沒有回頭,相信貓就站在自己身後。

  「那個情報販子騙了我們嚼?」

  「應該是吧。」

  「他……為什麼要說謊?他不是帽商的朋友嗎?我實在搞不懂……不過這個國度本來就有很多我搞不懂的事情就是了。」

  「感情再好也不能保證不會欺騙對方……不,正是因為咸情好,才需要欺騙對方吧?」

  一陣冰冷刺骨的寒風吹來。

  西方天空的雲層稍微散開了一些,帽商乘坐的馬車疾駛向那片昏黃天際。馬車跑得再怎麼快,到城裡至少也需要花上兩個鐘頭以上。

  這麼一來,帽商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才會再回到這裡吧。在他回來前,自己只能和柴郡貓兩人獨守在這地方。注意到這一點,愛麗綠不禁嘆息。

  「愛麗絲,我們走吧。」

  柴郡貓輕聲說道。

  「我帶你去找白兔。」

  「……咦……?」

  愛麗絲驚訝地回過頭,不明白柴郡貓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他確實是為了找尋白兔的所在地來到這地方,看來那些麻煩的步驟一下子全被省略了。

  惡寒竄過他全身。

  柴郡貓微笑,看起來有些訝異,又有些困擾。

  『我有我的目的。你去殺了白兔,那是你的工作。』

  『我有告訴帽兄該如何從我這裡問出小兔所在地的方法哦。我告訴帽兄他想要的情報,交換條件是他必須聽從我的指示,不得違抗,這是唯一的方法。』

  『你帶他過去,命令之後再說。』

  口袋裡的槍異常沉重。

  他其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在完成第八十九位愛麗絲的任務前,他得先克服眼前障礙。他剛回了頭——

  「哎呀,不能回頭

  哦。」

  在微笑的柴郡貓身上,一陣桃紅色的霧氣捲起漩渦。至於那是什麼……回頭的愛麗絲很明白。

  <未練>。

  帽商走後,愛麗絲如今束手無策,找不到辦法可以擊退她們。

  ◆◇◆◇◆◇◆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才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為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睡鼠低聲念著「故事」片段,沿著迴廊走去。

  光亮的灰色地板上鋪著黑色絨毯,牆壁、柱子,甚至是做為裝飾用的繪畫也全呈現單調的黑或暗灰色。至於為何如此,因為紅心女王陛下非常討厭紅色。

  不過,在黑白的世界裡,此刻又添上了紅色。

  血漬噴濺在牆上,地上到處是一灘灘血泊。睡鼠一身邁遢的裝扮也是血跡斑斑。

  他伸起染血的手,拭去臉上的鮮血,甩出左輪手槍的彈匣。六發空彈殼落地,發出清脆響聲,不久即滾入血泊之中。

  「『真可憐啊。』」

  哀愁的朗讀聲落在血海旁。

  穿著喪服的紙牌兵屍體散落一地。

  不遠處,女子的慘叫和怒吼聲傳來,還可聽見慌忙的腳步聲。

  紅心女王的城堡自兩個小時前陷入混亂。有人潛入城堡,隨處殘殺紙牌兵——城堡里的人對於情況的掌握不甚詳盡,不管再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入侵的老鼠身影和藏身處。

  這倒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潛入裡頭的是睡鼠,是這個國度里消息最靈通的人。城堡的構造,包含秘密通道在內,早就印在他的腦子裡。

  只要他想動手,他隨時可以殺了女王。他沒有付諸行動只是因為之前沒有殺害女王的意思,也沒那個必要。而且,他明白時機未到。

  現在,時機到了。

  睡鼠沒有打呵欠,惺忪睡眼閃出銳和光芒。他大步越過寬廣的迴廊,躲在大掛鍾後頭陰影處,移動得悄無聲息。

  「還有三十九人,子彈剩五十一發。唉,差不多該去打倒大魔王了,真讓人心情沉重啊。」

  睡鼠在時鐘後頭嘆息。他耗上的時間超乎原先預期,儘管是在慎重擬定計劃後才加以實行,只能說計劃果然永遠趕不上變化。

  他其實不想殺那些紙牌兵。如果按照原訂計劃,他不需要殺掉這麼多紙牌兵就能達到目的。他不恨她們,也沒多大興趣。雖然身為一個男人,他是有點想一探面紗下的美貌。

  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兩個紙牌兵拉起喪服裙襬,急忙走了過去。

  一槍。兩槍。

  「!」 「!」

  睡鼠朝她們的後腦勺各開一槍。

  刺耳的尖叫聲響徹迴廊。

  他輕輕咂舌了一聲,從掛鍾後頭沖了出來。他太早開槍,接近的紙牌兵還有第三人。

  紙牌兵一邊尖叫,一邊不忘從衣服里馭出細劍。

  一槍。

  睡鼠的子彈擊中紙牌兵的手腕,鮮血四濺,細劍掉在地上,白皙手腕勉強連在手上。

  又一槍。

  子彈射進面紗正中央,面紗後頭應有一張絕世美貌。睡鼠不在乎子彈打中了臉上哪裡,他只管子彈有沒有確實穿過紙牌兵的腦袋。紙牌兵應聲倒地。

  「還有三十六人,剩四十七發子彈。」

  睡鼠跨過屍體,腳下傳來踩過濕地毯的聲音。黑色絨毯吸入了大量鮮血。

  「陛下!陛下,請儘速逃命!陛下!」

  轉角的另一頭響起慘叫聲,警告女王的急促聲響突然變得小聲,看來出聲的人衝進室內了。

  覲見室就在那地方。

  「……!」

  睡鼠一回頭,隨即扣引扳機。子彈沒有擊中,劍尖掠過睡鼠上臂。

  來者是紅心傑克。受紅心女王命令,他鮮少開口講話。

  能察覺到他不發一語,悄悄潛近身邊,可算是幸運。要不是偶然瞥見夕暮下光影疑似微微晃動,自己勢必躲不過這一擊。

  「哼,真是辛苦你了。」

  睡鼠笑說,傑克的表情還是一樣冷靜。傑克平常幾乎是面無表情,此時卻板起了臉,看起來內心應該已經火冒三丈。

  一陣匆冷匆熱的麻痹感竄過右手上臂。他知道自己流血了,但此時沒有時間悠哉判斷傷口是深是淺。幸好在把槍口對準傑克時,依然能確實控制手臂,沒有發抖,可見傷勢不是太嚴重。

  「抱歉,讓我過去吧。」

  傑克沒有搖頭,默默舉起了劍,接著向前一步發動攻擊。睡鼠扣下扳機,啐了一聲。

  沒射中!

  對準傑克臉龐的子彈只擦過他的臉頰,幾根金髮飄落在空中。傑克的動作實在敏捷過人。

  另一方面,傑克的劍尖逮住了睡鼠,直穿進他的右盾,並迅即往上挑起刃尖,削去鎖骨,撕裂肌肉,從睡鼠體內一揮而出。

  電流竄過睡鼠的右臂和腦髓,右臂不聽使喚,槍也隨之落地。雖然那把槍的彈匣早就空了。

  「啊。」

  傑克難得出聲.

  就連需要絕對服從的命令也敵不過真正的驚愕。

  睡鼠的左手袖口出現一把袖珍型手槍。在單眼捕捉到這把灰色小槍的下一個瞬間,槍口噴出了火焰。

  傑克倒地,不知為何沒有發出慘叫。比起驚呼出聲,其實這時才是更應該叫出聲音的一刻。

  傑克一動也不動。

  難道是一槍斃命使他來不及出聲嗎?

  睡鼠瞥向右肩,不由得心生厭煩。他不想看見自己的骨頭,搞不懂為什麼連頭也在痛,而且痛得忍不住想吐。

  「可惡。」

  右臂舉不起來,手指勉強可動。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用左手填充子彈。六顆子彈。這肯定是最後一次換子彈了。

  睡鼠拖著流滿鮮血的右臂,打開了門。

  紅心女王正坐在覲見室的王座上。

  「我聽說有老鼠偷跑進來了,沒想到犯人真的是老鼠。」

  女王微笑,周圍沒有紙牌兵的身影,但仍不能掉以輕心。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睡鼠。能見到你真是難得呢——等一下,在你說明之前,可以請你先換掉身上的衣服嗎?」

  「您這麼討厭紅色嗎?女王陛下。」

  睡鼠臉上隱約浮現冷笑,沒有朝女王致意,直接回以嘲諷的字句。女王霎時輕輕蹙緊眉問。

  「聽說您手下優秀的殺手今天有事外出,因此我特來向您報告一位需要趕出國內的人士。」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趣……好,你看來沒什麼時間——我也很忙,那個被老鼠趕出國的可憐人是誰,快說來聽聽吧。」

  呵,睡鼠笑了一聲,左手的手槍對準女王——又立刻指向背後,接著扣下扳機。痛苦的尖叫聲響起,有個紙牌兵偷偷從背後接近睡鼠。

  睡鼠馬上轉身面對前方。

  女王手持巨大鐮刀,站起了身。

  「<紅心女王>,那個可憐人就是你。」

  「呵……我還真不受歡迎啊。」

  「……陛、陛下,陛、下……」

  遭到睡鼠攻擊的紙牌兵沒死。她倒臥在地,身體流出鮮血,鮮紅血液在白色地板上繪出鮮明的強烈對比。

  「這是什麼傻話,你可是備受景仰呢。」

  「是這樣的嗎?我可不記得命令過那個紙牌兵要,保護我。,她擅自行動,何況這裡還被她害得多出了更多紅色。」

  「……你就是因為老說這種話,才會討人厭。」

  「你說的沒錯,那麼我惹你討厭的理由又是什麼?」

  睡鼠把槍口對準女王。女王的武器是鐮刀,攻擊範圍較長劍廣,不過——槍比鐮刀更強。

  即使身處隨時可能在瞬間喪命的情形下,紅心女王依然憎恨紅色,在睡鼠面前顯得從容不迫。

  倒地的紙牌兵咳了一聲,吐出鮮血。紅心女王目光冰冷地望著這一幕。

  「抱歉,在談正事前,可以先讓我完成一下工作嗎?」

  女王邁開大步,也不管面前有槍正指著自己。他從王座走下樓梯,走向氣若遊絲的紙牌兵。

  「……陛……下……」

  紙牌兵好不容易抬起頭,又吐了口血。美麗的容顏出現恐懼與驚愕,以及刀光。

  「……不……啊……!」

  女子嘶啞著嗓音,奮力發出慘叫。

  雙眸圓睜的首級飛了出去。

  女王悠悠放下鐮刀,濕黏的鮮血沿著刀刃滴了下來。

  睡鼠眯著惺忪睡眼,臉上清楚浮現憎惡鮮血和女王的神情。

  「——讓紅色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必須受到應得的懲罰,睡鼠,你也是一樣。」

  「遺憾的是我沒有讓你砍頭的打算,我來這裡是有目的的。」

  「『目的?』」

  女王緩緩重複睡鼠的話,朝他望去。

  「不同於愛麗絲,你和帽商都有目的。目的可是一種強大的武器。在這個不能隨意殺人的國度里,你卻可以輕鬆大開殺戒。這就是……背叛我,和白兔簽訂契約獲得的力量嗎?」

  「話倒不能這麼說。我和帽商不一樣,我沒有對你宣誓過忠誠,要說『背叛』又不太正確。」

  「……你雖然是帽商的朋友,看來還不太了解他呢。」

  女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睡鼠不解地微微偏了下頭,要女王繼續說下去。

  「瘋帽商,他從來不曾打從心底向我效忠。他甘願獻上自己性命的人——你也很清楚是誰吧?他這麼做,全是為了自己的目的和心靈平靜。他相信要是不和我訂下契約,讓時間停止,自己就會真的發瘋。他也是個可憐人啊,和白兔沒多大差別。」

  「……你果然不打算讓帽商離開這裡。我知道,把他關在這裡的不只是白兔。」

  「你這個情報販子碰巧掌握到什麼情報——我無意揣測。不過,如果這次的愛麗絲能找到出口,我不會阻止帽商離開。當然,前提是如果他真的想離開這裡……?」

  「他會走,只要和他簽訂契約的頑劣主人先消失。」

  「我還以為『慎重行事』是你的專利,看來是我多慮了。」

  紅心女王輕笑,宛如一聲輕嘆。睡鼠則是面色凝重,目光犀利卻眼皮沉重,他肯定天生就是這副德性。他一直沒打呵欠,自從進到城裡之後,一次也沒打過呵欠。

  「……聽好了,你疏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惜做出這種事,就是為了救帽商,不過他現在……在表面上是我忠實而且優秀的下屬。」

  碰撞聲響起。

  他沒聽見腳步聲,直到那一瞬間,他甚至沒感覺到任何氣息和殺氣。

  睡鼠把槍口從紅心女王身上移開,轉向覲見室門口。

  一身漆黑的帽商就站在那裡,舉槍正對著睡鼠。

  ◆◇◆◇◆◇◆

  淚池上的霧氣染上桃紅,接著霧色愈來愈濃,逐漸轉變為暗桃紅色、紅色、鮮血般的暗紅。

  不一會兒,柴郡貓身邊出現一個紅髮的<未練>。

  「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跟那傢伙一起……?」

  他一直沒回頭,懷疑只是自己疏於注意。未練的臉上浮現妖艷笑容,親昵地倚在柴郡貓身上。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對關係親密的男女,至少不像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而且,愛麗絲記得自己見過這個未練。

  在那個下雨的日子,確實就是昨天。對,兩人昨天才見過面。

  在愛麗絲大受打擊,茫然自失,甚至淚流不止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這個紅髮未練。

  「你還是很愛問問題呢。」

  柴郡貓笑了一下,顯得有些錯愕。

  「畢竟事情才過了一天……我本來打算先看看情形再行動,可是你既然回頭,那就沒辦法了。愛麗絲,在前往白兔洞前,有件事我勸你最好先做準備。雖然手段強硬,可能會有點痛,不過你就交給她處理吧。放心,我保證沒有生命危險。」

  柴郡貓平時臉上總是帶著溫柔親切的微笑,此時——在他眼裡看來——卻睜著冷酷的目光緊盯著他。

  <愛麗絲。>

  他看見未練動了下嘴唇,聲音像是在他腦里響起。

  「別開玩笑了,不管你要做什麼,我絕對不會答應。」

  未練乘著紅霧與桃紅微風而來,愛麗絲感覺到自己全身冒出冷汗。他拔出槍,對準未練。

  「拔槍也沒用哦,愛麗絲小弟。」

  <他說的沒錯,愛麗絲。>

  「……吵死了!」

  火藥響起兩次爆炸聲。

  霧氣與未練的紅髮輕盈翻飛,少女的身影宛如迸裂一般,化為煙霧飄散。

  可是,煙霧立即波動——形成紅髮少女的身形。未練瞬間恢復原本的模樣,若無其事地筆直朝他走近。不,未練肯定根本沒把這樣的攻擊看在眼裡。

  柴郡貓開口,語氣近似勸導。

  「你無法擊退未練。帽商有而你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打倒未練的關鍵。」

  「——難道我不會逃嗎!」

  這是唯一的方法。愛麗絲往淚池跑了過去,明知不能回頭,他還是忍不住想回頭。他沒聽見貓的腳步聲,至於未練的腳步聲……似乎傳進了耳中。

  「既然打不倒,為什麼要追著我跑,可惡!這實在太荒謬了!」

  不過,柴郡貓剛才說過。

  ——帽商有而我沒有的東西。

  他想不出來那是什麼,也懷疑只要有那東西,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用到處竄逃。

  「沒辦法啊,未練最喜歡<愛麗絲>了嘛——啊,對了,愛麗絲小弟!我想起之前說過的話了。」

  在全力奔跑的愛麗絲耳邊,又傳來柴郡貓的聲音。愛麗絲搖了搖頭,像在發抖。此時的他不想聽到柴郡貓的聲音,也不想聽他所說的話。

  他騙了我,背叛我。愛麗絲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不曉得這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他原以為兩人在相處上融洽了點。雖然柴郡貓老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對話常是牛頭不對馬嘴,總在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可是和帽商相比,柴郡貓沉穩而且溫柔多了……他本來這麼以為。

  然而,未練陪在柴郡貓身邊。

  他與愛麗絲的「敵人」形影不離,糾纏著愛麗絲和帽商。

  「未練喜歡的人有三種,一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還有正打算自殺的人,剩下一種人我那時候沒想起來。」

  他想說什麼?

  愛麗絲不想聽,又不禁在意。

  太卑鄙了,愛麗絲心想,雖然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不可理喻。他明知只要假裝沒聽見,不停地逃就行了。

  「——哇啊!」

  他在草叢裡埋頭往前沖,突然間視野大開,冒出人影。

  「……烏龍賽跑決生死。」

  他嚇得腳一滑,跌倒在地,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上頭傳了下來。

  那個應該盯著池子與霧氣的少年——度度鳥正在往下看。

  那雙渾圓黑瞳乍看可愛,此刻看來卻實在陰森駭人。

  鳥龍賽跑,除非跑到心臟停止跳動否則不會結束,永無止盡的賽程。愛麗絲在淚池這個地方,與未練、柴郡貓和度度鳥……正進行著一場烏龍賽跑。

  「愛麗絲,未練喜歡的人還有一種——那就是『沒有目的的人』,因為這種人沒辦法殺死她們。」

  柴郡貓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度度鳥身旁,即使身在烏龍賽跑之中,他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在這場比賽中,喘不過氣又滿身大汗的人只有愛麗絲。

  他站了起來。

  一站起來又被往後撞飛,一屁股摔在地上。

  「愛麗絲。」

  未練睜著一雙欣喜的大眼,可愛的粉唇洋溢喜悅。愛麗絲渾身發寒。未練握刀壓在愛麗絲身上,揮起手中的刀子。

  她露出了嫣然笑顏。

  「聽說你是個空殼呢,所以讓我確認一下吧。」

  「開——開什麼玩笑!」

  愛麗絲把槍對準未練胸口,朝她開了一槍。

  少女的身影如霧消散。

  愛麗絲趕緊站了起來,感覺全身是濕氣和紅色霧氣,連忙揮動雙手,揮去霧氣和雜草。

  「烏龍賽跑——」

  推開眼前的度度鳥後,愛麗絲又跑了起來。他早累壞了,差點沒把心臟吐出來。

  「柴、柴郡、貓。」

  「怎麼了?」

  「我、我也有……『目的』。白兔——」

  「殺了白兔嗎?那真的是你的目的嗎?」

  度度鳥、未練、柴郡貓。他背對三人跑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可是當他嚇得抬起頭時,柴郡貓就站

  在眼前。

  「愛麗絲,你自己應該也明白,那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唔……」

  愛麗絲停了下來。

  他不想回頭。

  他感覺著未練的氣息和度度鳥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只是喘著氣瞪視柴郡貓。

  「那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愛麗絲。你拋下了過去和依戀,所以不記得了。不過我不是在譴責你,這個國度里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白兔帶來的人全都拋棄了一切,迷途闖進<夢境終點>。」

  「你……你知道的還真多,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以為你可以自行找出答案。」

  衝擊襲向背部。

  「你說過會自己找出答案。」

  愛麗絲倒在地上不停咳嗽,咳出了藍色墨水……他以為自己咳出了藍色墨水。未練的紅色長髮撫過耳朵與臉頰,即使如此,愛麗絲依然堅持瞪視柴郡貓。

  好痛。

  未練恐怕拿刀朝背部刺了下去。

  苦澀。

  有個溫熱的東西在體內蠢動。

  ——什麼有一點痛,分明是超痛…….

  「愛麗絲,我無意與你為敵。你稍微忍耐一下,然後——」

  分不出柴郡貓是微笑還是在流淚。

  愛麗絲痛苦呻吟、慘叫、掙扎,伸出了右手。他的手上滿是墨水,藍色墨水甚至沾上了閃爍冷冽光芒的槍身。

  意識逐漸模糊。

  在臨死之前,他決心向那隻貓報仇。

  「!」

  愛麗絲手上拿的槍噴出火花,槍身上的墨水飛濺。背上的未練驚叫,柴郡貓也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

  「別開玩笑了,我的敵人……不是由你決定……!」

  「說的沒錯,不能再讓野貓胡來了。」

  「……咦。」

  不知何處傳來了說話聲。

  宛如從天而降。

  他記得這聲音,但不知道在哪裡,什麼時候聽過這聲音。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他看見柴郡貓按住自己的右臂,紅色鮮血從按住的手下頭汩汩流出,看來傷勢相當嚴重。畢竟被子彈直接打中,這也是理所當然。

  ——射中了。

  愛麗絲第一次看見自己擊出的子彈傷害到別人。

  ——為什麼。

  <愛麗絲>能殺死的只有白兔和他的同夥——

  ——為什麼……

  意識墮入黑暗。

  身體不知為何也像飄浮在空中,逐漸下墜。

  ◆◇◆◇◆◇◆

  陰沉的目光——

  帽商和睡鼠目光陰鬱,互相盯著對方。心情沉重的兩人都無意展開下一步行動,不過,他們早已做好覺悟,殺意也是千真萬確。他們的手扣在扳機上不放,即使槍口對準的是自己的朋友。

  「……哼,你還真快發現陷阱啊,帽商。」

  「比賽中最大的陷阱,你說過愈膽小的人愈沒辦法慎重行事對吧……幸好我上當了,證明我還是個膽小的人。」

  兩人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帽商沒移開槍口,目光望向女王。

  「請問您有受傷嗎,女王陛下?」

  「我沒事,只是紙牌兵毀了幾張。」

  帽商瞥了眼女王腳邊的屍體。無頭屍體。睡鼠挑了下單邊眉毛。

  「慢著,那張可不是我下的手。」

  「就算那是冤枉的,外頭血流成河的慘狀總是你做的好事吧?連傑克也難逃毒手。」

  帽商的話讓女王移開視線,他一看便知女王這無言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五十一張紙牌中,紅心傑克對女王有種特別的意義。紙牌兵中只有傑克是男性,他總是默不吭聲地守護在女王左右。女王老愛強調自己「討厭男人」,卻讓他隨侍在自己身邊,其中勢必有其用意。

  帽商不清楚女王和傑克之間的關係,只確定與戀愛無關……偶爾,他甚至覺得傑克不是保護,而是在監視女王。畢竟不關自己的事情,帽商也沒想過要深入追究。

  「用不著擔心,他還活著,只是傷勢再不處理可能拖不了大久。」

  「很好,那麼我們就早點把問題解決了吧。」

  帽商用力握住槍柄。

  再這麼拖下去不行,手臂開始酸痛了。

  睡鼠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帽商瞄了下他的右臂,癱軟低垂的右臂看起來完全出不了力,直到現在部還有鮮血從袖口滴出。

  「把槍放下。」

  「恕難從命,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可以命令我了。」

  「你和白兔簽訂契約了吧,睡鼠。你為什麼要成為我的敵人?為什麼要殺了女王?你的『目的』是什麼?」

  「『敵人』啊……沒想到你居然會用這麼孩子氣的字眼,太讓我意外了。而且你滿嘴『為什麼?』,簡直和愛麗絲沒兩樣。」

  睡鼠緩緩揚起嘴角。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一聽睡鼠背出這段奇妙的故事情節……帽商隨即感覺到一陣冰冷的閃電竄過身體,不知從何處湧起的寒氣與麻意最後貫穿腦髓。

  ——他在說什麼?

  【黑體】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砍掉他的頭!」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沒位子!沒有你的位子!」

  「你們在說什麼?位子多得很呢。」

  「再喝點紅茶吧。」

  「一閃一閃小蝙蝠。」

  「滿天都是小蝙蝠……唔呵唔呵。」

  【黑體】

  ——這我知道。什麼嘛,童話啊,我知道這故事。這又怎麼了?

  分不清是動搖還是覺得噁心,帽商奮力不顯露表情,不動一根手指。

  不過,他很快恢復鎮定,認為睡鼠不過是在講些莫名其妙的話。

  女王的凝視不知道為什麼像是瞪視,彷佛是要自己別胡思亂想。

  「我得到一個有趣的情報,帽商。你重視的<紅心女王>究竟是何許人物,就算我用這雙血紅的手去挖……他的心腸肯定還是一片烏黑,比屋頂上的老鼠更黑。他——」

  「帽商。」

  女王打斷了睡鼠的話。

  「他看起來已經厭倦這個遊戲,你就讓他解脫吧。」

  「……」

  「這是女王命令,<瘋帽商>,殺了睡鼠。」

  帽商不禁猜想,睡鼠掌握到的情報不只不利於女王,甚至有可能危害「奇異國度」,只是他忍不住想聽睡鼠把話說完。

  不過,命令當前,渺小的欲望只能擺到一邊。他既已簽訂契約,必得遵從女王命令。

  「怎麼啦,帽商,你下不了手嗎?命令已經下囉。」

  在死亡的威脅下,睡鼠擺出了一副自負模樣。

  為什麼?

  帽商咽了下口水,扣住扳機的手指沒有移動。

  難道是不想殺了他嗎?

  不是早做好覺悟了嗎?

  當在淚池察覺陷阱的意義,馬車疾速奔馳時,不是早已下定決心要設法營救女王,殺死叛徒嗎?

  「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做不到呢?我再也沒辦法知道白兔的同夥在哪裡,只是個廢物罷了。」

  睡鼠說,彷佛看透帽商的內心,挑釁意味濃厚。

  「『烏龍賽跑的規則是一日一開始就沒有結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唯一能做的只有埋頭為目的奔走。』……他確實說出來了嗎?」

  「……度度鳥嗎……」

  「要讓鳥記住這句話可是費了我不少苦心呢。」

  『烏龍賽跑決生死。』

  帽商記起度度鳥嘴裡反覆說的這句話,嘴邊自然而然地泛起苦笑。

  「他沒說好,不過方向大致沒錯。」

  「這樣我就放心了。因為你已經解開謎題,到這裡來了。」

  「——嘖,今天運氣真差,不管是我,是他,還是你。所以才說淚池是分手勝地啊……」

  「就是這麼回事——帽商,茶會的時間結束了。」

  喀嚓。

  睡鼠把槍口轉向女王。

  帽商開槍了。他先朝睡鼠的左腳開槍,睡鼠在衝擊下腳

  步大幅踉艙,擊出的子彈飛過女王頭上。帽商又接著往左臂開了一槍,子彈應該只是輕微擦過,睡鼠手上的左輪手槍卻掉了下來。

  第三槍。

  子彈擊中睡鼠的肚子,肉塊炸裂的聲響沒傳進帽商耳中。

  嘴裡傳出痛苦喘息聲的睡鼠睜大了眼,當場倒地。這是帽商第一次見到他眼睛完全睜開,這麼說來,今天在這地方還沒見過睡鼠打呵欠。

  硝煙瀰漫中,帽商朝睡鼠走近。

  平常總是一身灰撲撲的睡鼠此時滿身是血,又是鮮紅又是紅或暗紅,集女王討厭的顏色於一身。

  他還活著。睡鼠恢復了以往的眼神,惺忪得像是就要進入深沉夢鄉。

  「……抱歉,睡鼠。」

  「……用不著道歉,帽商……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利用,那是我需要遵守的……規則……對吧……」

  「我知道。」

  帽商在睡鼠身邊跪下。

  就在這個時候——

  睡鼠咳出灘血,支起身子,一把抓住帽商的衣襟。他不讓帽商有訝異的時間,在他耳邊留下混雜血絲的字句。

  (你的……) (名字是……)

  (什麼?)

  「……?」

  (鏡國的……) (杜威德姆……)

  (老師……)

  帽商聽著睡鼠的低喃,皺起了眉頭,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睡鼠沒再多說,彷佛即使帽商現在無法理解也不要緊。

  「咳。」

  睡鼠猛咳一聲,咳出大量鮮血,濺得帽商滿身是血。睡鼠面色凝重,繼續在帽商耳邊低語。

  (別忘了……) (你的目的……)

  (你的……) (目的……> (是什麼?)

  「和<愛麗絲>一起離開『奇異國度』。」

  答完,睡鼠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我就想……)

  (聽你說這句話……)

  他放開沾滿血的手。

  「……永別了,睡鼠。」

  帽商站了起來。

  驚人的大量血液從睡鼠的體內流出,帽商的膝蓋上滿是鮮血。原來受到槍傷會流這麼多的血——帽商總覺得自己現在才知道這一點。

  「辛苦你了,帽商。」

  女王慰勉帽商,若無其事地泛起淡淡的笑意。

  帽商聳了聳肩。

  「陛下的命令理應遵從。」

  「是這樣的嗎?你依照我的命令殺死他了嗎?」

  帽商低頭,看向闔眼的睡鼠。如果不是大量失血,那幅模樣看起來就像沉睡,神情十分安詳。

  「…………是,應該吧。」

  「我不喜歡模糊的答案,不過這次就算了,倒是你的愛麗絲到哪裡去了?」

  「我讓他在外面等。」

  他沒有明確說出地點,只是女王似乎看出愛麗絲不在附近——他不禁有這種感覺。

  「愛麗絲需要你,帽商,快去吧。」

  「……小的告辭。」

  帽商稍微把帽子往下壓,向女王致意,接著轉身背向女王與睡鼠。

  身上的血腥味揮之不去,空氣中瀰漫著血的氣息,而他自己也一樣渾身是血。

  帽商頭也不回地走到走廊上,傑克倚著牆,癱軟坐在地上,和帽商來時呈現不同的姿勢。既然能動,表示傷勢並不嚴重。

  「真是辛苦你了。」

  帽商無意挖苦,老實地向傑克表達出慰問之意。傑克輕拾起壓在胸前的手,雖然痛得皺起臉,基本上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帽商避開、跨過、跳過滿地屍體,走出城堡。

  城門前,蛙使者正在捕食蚊子,等待帽商回來。

  「……那個、笨蛋、沒資格當、殺手……居然沒給我致命一擊……」

  女王俯視,睡鼠扭動著身體,面容扭曲,手腳逐漸失去知覺。

  帽商沒讓他一擊斃命,不過睡鼠的身體裡確實流出大量鮮血,腹部的傷口沒帶給他多大疼痛,正可以證明傷勢嚴重。

  「睡鼠,這就是你的目的嗎?你的目的不是殺了我,而是讓帽商殺了自己。」

  在睡鼠眼裡,女王平靜提問,臉上不帶笑意。他的視線漸趨模糊,意識也愈來愈朦朧,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夢裡還是現實。

  睡鼠勉強打起笑容。

  「可能是吧,不過……也有可能不是。你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帽商沒有依從你的命令,他最後還是沒殺了我。」

  「……你說什麼?」

  「女王大人……我要離開這裡了……不需要鑰匙,就能輕易逃出這國度的方法……我『慎重行事』……因此採取了最確實的方法。」

  自進入覲見室後,睡鼠一直沒動過右臂。這時候,他的右手動了,手裡握著一把袖珍型手槍。

  「你、你這傢伙!——住手!」

  開槍。

  ——我的夢在這裡劃下句點。

  不過……你可別死囉,帽商。

  我把未來賭在你的夢想上,因為這是最確實的方法。

  因為你是我在這個國度唯一認同的人。

  啊啊……總算可以安安靜靜睡個一覺了。

  可以結束了吧。老師。

  再見了,瘋帽商。

  ◆◇◆◇◆◇◆

  『殺死白兔不是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愛麗絲。你拋下了過去和依戀,所以不記得了。不過我不是在譴責你,這個國度里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白兔帶來的人全都拋棄了一切,迷途闖進<夢境終點>。』

  雨聲,那是愛麗絲最討厭的聲音。圍繞身體的濕氣他也討厭,他怕一旦淋濕,身體隨時可能融化,流於無形。

  柴郡貓主張,「奇異國度」里的居民全都忘記過去,忘了曾經依依不捨的迷戀,愛麗絲也不例外。

  不過,愛麗絲記得一件事。

  避雨時。

  金黃色的午後。

  這世上最美麗可愛的少女,完美的少女。

  抱著黑貓的金髮少女。

  (老師。)

  少女神情哀傷,猶豫地輕輕叫了一聲。

  (我不想要弟弟。)

  愛麗絲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只是……他打從心底認為<愛麗絲>這個名字非常適合少女。

  「愛麗絲。」

  意識突然恢復,愛麗絲睜開了眼。素未謀面的年輕男子正盯著自己的臉。

  男子……這麼說不曉得正不正確。那人有一雙大眼,看上去像個少年,尤其身材又十分瘦小。

  然而,他的臉上完全感覺不到純真,尤其是那雙紅眼,目光狡猞又冷酷,宛如看透世間真矛盾、荒謬……瘋狂。一個奇怪扭曲的存在,彷佛「奇異國度」如實幻化為人形。

  「……<白兔>……?」

  「哼,你的觀察力敏銳得超乎想像呢。沒錯,初次見面,你好,愛麗絲。」

  「……你認錯人了。」

  「我知道,你是假愛麗絲,因為你不是我帶來的愛麗絲。」

  愛麗絲瞪著白兔,支起身子。

  白兔是……只兔子。和柴郡貓一樣,他的頭上也冒出了一雙耳朵——一雙純白的兔子垂耳,右耳上有耳環搖曳。

  他穿著一套極具質感的黑色衣服,腰間配帶一把如軍刀的彎刀。

  愛麗絲躺在一張高級沙發上,一間謎樣的圓形房間裡。他盡力抬起頭仰望,還是看不見天花板。牆壁向上無盡延伸,融入黑暗之中,使他此時陷入房間正在拉長的錯覺。他人坐在沙發上,卻覺得自己正往下掉落……

  這裡的空氣和人類的肌膚一樣溫暖,讓愛麗絲覺得似曾相識,又想不起在哪裡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這裡是白兔的「洞穴」。

  「歡迎來到舊玩具的國度,假愛麗絲,你想破壞什麼東西嗎?」

  「……你。」

  白兔嚇了一跳,接著板起怒容瞪視愛麗絲,然後冷不防爆出笑聲。孩童般的稚嫩嗓音發出如同發狂老人的大笑聲,詭異的笑聲在沒有天花板的房間裡咯咯迴響。

  「哈哈哈哈哈哈,我欣賞你!難怪那隻貓會中意你!哈哈哈哈哈哈,我得記得向他道謝,謝謝他把你帶到這地方來。」

  「帶來這裡?我可不記得他做過這種事。」

  「

  確實,他只要乖乖帶路就沒事了,居然多管閒事做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我特地在你的身體底下開了個通道,直接連到『洞穴』。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你好像受傷了?總之你的傷勢已經痊癒。貓的想法實在很難理解。對了,紅心女王那頭忠犬也是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瘋了還考慮那麼多,而且最近就連老鼠也會設陷阱了呢。真是的,在這個國度里,我什麼都安排好了,大家根本不需要動腦筋思考,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理解這樣的環境有多寶貴呢?」

  「……」

  「喂,我在問你話啊,你這個冒牌貨!」

  愛麗絲正想著這傢伙真是饒舌,還來不及驚訝,就被白兔毫無預警地一把抓住,拋了出去。他完全無法理解,那個比自己還要嬌小的身軀究竟是從哪裡生出這股蠻力。直到摔落地面後,他才感到驚愕。

  白兔把手抆在腰上,沒有靠近一陣猛咳的愛麗絲。

  「欽,我可以繼續講下去了嗎?」

  「……你想說什麼,就算我是假的愛麗絲……我還是有殺死你的能力。」

  愛麗絲說,想起了從柴郡貓手臂上流下的血。

  「呵呵,哈哈哈哈哈!愛麗絲,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要感到害怕囉?這樣你會殺得比較有成就感嗎?」

  「隨便你。」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想殺你想得不得了呢,這個粗糙的冒牌貨。」

  唰,空氣震動,愛麗絲也忍不住發抖。白刃瞬間閃現光芒,模糊他的視線。白兔舉刀跳了起來,跳到了令他難以置信的高度與距離,不愧是兔子。

  「哇啊……!」

  儘管拔出槍,愛麗絲還是只能選擇躲避這記斬擊。白兔手上的刀深刺入地面,瓦礫飛散,周圍地面出現裂縫,愛麗絲站也站不穩。白兔紅瞳閃爍,又往旁邊揮了一刀。

  刀一揮來,愛麗絲的領帶瞬間斷了半截。

  「柴郡貓還有你,你們都在妨礙我。什麼愛麗絲嘛,帽商也是一樣,居然認同你這種傢伙。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嗎!」

  「不知道!找從剛才就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真是健忘啊!話說回來,你居然會把那隻貓開的無聊玩笑當真,這實在太奇怪了。女王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你自稱是愛麗絲對吧?笨蛋笨蛋,這個大笨蛋!你到底是誰!」

  白兔往前踏一大步,揮出刀。愛麗絲感到腹側一陣疼痛,幸好刀子只削過衣服、皮膚和一點肉而已,只是實在痛得讓人忍不住想大叫。

  不逃不行。

  右手上的手槍有多沉重,他早就忘了。

  愛麗絲腹側流血,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腳步踉艙,一心只想著逃。他背對白兔逃走,狼狽的腳步聲愈攀愈高,直響徹天際。

  ——我到底是誰?

  現在不是深思哲學問題的時候,愛麗絲揮去了莫名湧起的疑問。

  眼前的牆上有一道門,看上去就像憑空突然出現。那道門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如童話里的插圖。愛麗絲沒命似地握住門把,門把一握就掉,白兔的爆笑聲在耳邊響起。

  旁邊出現另一扇門,也是一樣彷佛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上的血害得他手滑了一下。他急忙重新握緊門把,打開了門。

  門的另一頭有一大堆紅色的東西劈哩啪啦掉了下來,愛麗絲忍不住尖叫,跳離門邊。

  門裡掉出數不清的龍蝦。龍蝦大大的螯被黑繩綁住,整隻被燙得紅通通,熱氣四溢,看起來美味極了,但這些龍蝦每一隻都在掙扎,甚至發出尖細的聲音哀鳴著。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呵呵呵呵,咯咯咯咯咯,哇哈哈哈哈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哈……

  「隔壁是我的臥室哦。」

  愛麗絲聽話沒打開龍蝦室隔壁的門,又歪歪倒倒地跑了起來。

  砰(啪嚓)。

  「唔、呃——」

  白兔站在愛麗絲眼前,用力往他的肚子踢了一腳。他不禁懷疑自己背對白兔逃走,結果居然反而跑向白兔。

  不明所以的愛麗絲倒在地上,身子縮成一團,模樣相當悽慘。他喘不過氣,胃部感到陣陣刺痛,懷疑白兔這一腳踢斷了他一根肋骨。他儘量不去想這件事,但又在意好像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你要是沒有心殺我,我真的會殺了你。這裡不需要你這樣的愛麗絲,別以為還可以繼續胡作非為。」

  白兔緩緩舉起手中的刀。

  「為了預防這種愛麗絲愈來愈多,下次還是讓女王改變規則好了——」

  愛麗絲開槍了。

  沉重而巨大的槍聲震耳欲聾,甚至讓他的臉部肌肉不住抽搐。

  「唔。」

  白兔的一雙長耳晃動,他壓住腹部,身體向前彎曲,蹣跚往後退了幾步。

  愛麗絲掙扎著站起身,一邊急促喘息,一手握住了其中一個門把。

  不逃不行。

  現在的他沒有時間確認白兔的傷勢,也跑不動。每前進一步,被踢的胸口和遭砍的腹側就疼痛不已。他踩著凌亂的腳步逃走,同時為手槍填補子彈,由於手抖得厲害,有一兩顆子彈落到了黑暗裡。

  ——這裡是哪裡?

  沒有地板,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周遭只有純然的黑暗,連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也聽不見。

  ——我是誰?

  子彈還剩六顆。愛麗絲跌跌撞撞,不停地逃。

  ——等一下,我……為什麼要逃?我不是該殺了白兔嗎?

  呼、呼……呼。

  愛麗絲似乎聽見不同於自己的呼吸聲從上頭傳來。他想回頭,回頭攻擊白兔,目睹白兔痛苦呻吟的模樣。不過,他不知道自己殺不殺得了白兔,甚至覺得做不到的可能性相當高。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沒確認白兔已死,就急著逃走。

  ——要是不殺白兔,我……到底是誰?

  (愛麗絲。)

  在輕聲呼喚下,愛麗絲停下腳步。

  黑暗中出現光線,照亮前一刻還空蕩蕩的地方。在圓錐形的光線中,映照出格紋模樣的地板、椅子、桌子和……一位少女。

  愛麗絲伸手搗鼻,手上的血腥味遠不及周圍濃烈的惡臭刺鼻。

  像是受到吸引般,愛麗絲走向光亮,走向少女。

  他隱約望見少女身邊被紅色花朵包圍,有紅康乃馨、紅玫瑰、紅花白頭翁、甚至連聖誕紅也有。「紅花」成山,共有約十來種。所有的花幾乎都已枯萎,但依然散發芬芳香氣,只是仍難掩過於強烈的惡臭。

  惡臭來自桌上的菜餚。前菜的生火腿、濃湯、肉類料理全發霉腐壞,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原先的模樣該有多麼美味。巧克力蛋糕失去原本的鬆軟,其中勉強可以下咽的大概只有紅酒。

  在紅花與腐壞餐點的圍繞下,少女一動也不動。

  那該不會是洋娃娃吧。

  愛麗絲戰戰兢兢地彎下身子,直視少女的臉龐。

  「!」

  身穿藍白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愛麗絲知道這個少女。他見過她,也和她說過話,只是想不起來何時何地,不過他確定自己知道。

  「姊姊。」

  喉嚨與舌頭擅自呼喚少女。

  ——姊姊?我在說什麼,姊姊是誰。

  ——姊姊就是姊姊啊,有什麼好懷疑的。

  愛麗絲伸出手,又怕碰觸她的臉頰。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細微的氣息傳到他手中。他像是碰到滾燙的茶壺,嚇得不由自主把手縮了回來。

  少女不是洋娃娃,也不是屍體。她還活著。

  「為什麼……姊姊為什麼在這裡……?……姊姊是誰?不過我知道這個人!她不可能在這裡……!她不可能活著!」

  驚愕與話語不受控制地從體內衝出。愛麗絲為自己的話感到不解,為眼前的事實感到驚訝。

  宛如內心分裂成好幾個人格,一個愛麗絲喚眼前的少女「姊姊」,一個愛麗絲想起有關「姊姊」的悲慘回憶,另一個愛麗絲為自己的話和回憶吃驚,還有一個愛麗絲只是腦子一片混亂。

  愛麗絲心中的好幾個愛麗絲齊聲大喊:

  「姊姊早就死了!……我在那時候……!」

  愛麗絲朝少女的肩膀伸出手,「唔!」地一聲被踢了出去。

  「別用你的髒手碰她!」

  白兔怒氣沖沖地站在那裡,腹部流血,臉上滿是憤怒與狂意,彷佛怒氣當前,傷口痛不痛一點也不重要。

  事實上,愛麗絲一見少

  女,也忘了身體的疼痛。在撐起兩度遭踢的身體後,他才開始感到痛楚襲來。白兔的腳力實在驚人。他無意間發現左手舉不起來,懷疑該不會連左手肘也斷了。

  「瑪麗安娜,對不起吵到你了。我會馬上……馬上讓這裡安靜下來,你忍耐一下哦。」

  白兔跪在少女面前如此說道,語氣和表情異常溫柔。

  「別怕,我會留在這裡保護你……瑪麗安娜。」

  「瑪麗……安娜……?不對,那不是她的名字!」

  愛麗絲想也不想就出聲否定。聽他這麼一說,白兔立即露出兇狠的目光怒瞪愛麗絲,和面對少女的神情簡直判若兩人。不同於偶爾從帽商身上見到的,那種令人從骨子裡竄起寒意的冰冷殺氣——白兔的殺氣如同猛烈狂熱的火焰。

  「『不對』?你這個冒牌貨又知道些什麼?」

  「那個人她……是我的姊姊。」

  白兔瞪著愛麗絲,從鼻子裡哼出冷笑。

  「你在說什麼蠢話?瑪麗安娜沒有弟弟。」

  「有,就是我。我……殺了她。」

  白兔拳頭緊握。

  「我在……那個雨天……」

  藍色墨水從白兔的右眼滴了下來,他顫抖著嗓音低喃:

  「不對。」

  「那就是那一天,那個晴朗日子……的午茶時間。姊姊做了一大堆蛋糕……因為吃不完,就和我一起……那一天,我……開槍殺了姊姊。」

  「不對、不對、不對!」

  白兔發出近似慘叫的怒吼。

  藍色墨水從他的眼睛、嘴巴、袖口噴濺了出來。他揮刀向下,空氣遭到斬裂,傳來輕細的嘶聲哀鳴。

  「別隨便改變故事內容!你以為自己可以做到這種事嗎?這是<愛麗絲>的故事,現在是由我所有,由我負責管理!別以為這裡可以讓你為所欲為,你要是不想殺我,現在就納命來!」

  白兔向前攻擊。

  他朝斜上方舉起手中的刀,似乎打算砍掉愛麗絲的腦袋。愛麗絲頓時渾身僵硬:心想這下逃不掉了。

  此時,白兔突然壓住腹部,痛苦呻吟。

  「……痛……可惡!」

  腹部的傷口滴滴答答地流出藍色墨水和紅色鮮血,那裡正是剛才愛麗絲開槍擊中的地方。

  「殺不了我,卻能讓我負傷。帽商、柴郡貓還有女王……這些人到底都在打什麼主意。你這種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愛麗絲,分明是個冒牌貨!他居然真的認同你,我說過『冒牌貨』就是『冒牌貨』!可是帽商那傢伙……!」

  「可是……我是愛麗絲,在那裡的是我的姊姊……她的名字不叫瑪麗安娜。白兔,既然我只有殺了你這條路可走……除了開槍之外,我別無選擇。」

  瑪麗安娜。自從見到白兔這麼稱呼的少女後,愛麗絲冷靜許多,同時也大為混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不過,愈仔細想他愈明白一件事,其實他本來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現在的愛麗絲是你。』

  帽商在雨中說過的這句話給了他勇氣。

  只是——

  「真正的愛麗絲早就死了,這個笨蛋。」

  「——咦。」

  「而且現在我也不知道誰是敵,誰是友,誰在焦急不已。我不想承認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已經沒有時間,沒辦法再等下去了。為什麼沒有人來殺我呢?所以……瑪麗安娜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不笑,也不再和我說話。為了瑪麗安娜,我明明付出了這麼多的心血啊。」

  白兔看起來像在哭泣。

  艷紅的雙眸流下又黑又紅又藍,顏色詭異的墨水。

  「我要和你一決生死。」

  白兔沉聲說出類似度度鳥在淚池邊說過的話。

  他揮起刀……砍了過來。

  「小白!」

  千鈞一髮之際,一旁有聲音傳了出來。

  愛麗絲與白兔同時望向黑暗深處。漆黑里出現一塊長形空間,一道白光從那裡照了進來。是門口。那裡有一扇門,比愛麗絲所以為的還要接近。

  神情迷惘的少年站在那裡,愛麗絲與少年素不相識,也不記得曾經在路上遇過這麼一個人。不過,白兔似乎不只認識那個少年。他驚訝、焦躁,然後啐了一聲。

  「小白不能殺愛麗絲!他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的人嗎?你不是等很久了嗎?你這麼告訴過我啊,小白!」

  「少廢話!要是敢妨礙我,我連你也殺!」

  少年倒抽一口氣。

  黑暗、門口、燈光……一切事物扭曲變形。

  刀子從白兔手中滑落,他跪了下來,抱著肚子嘔出墨水,槍傷和袖口處傳出咻咻聲,墨水紛紛噴涌而出。

  白兔哭著咒罵。

  不知何處傳來惱人聲響。

  劈哩、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愛麗絲忍不住搗起耳朵。

  這是他最討厭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有人撕紙的聲音。

  (愛麗絲。)

  「!」

  惱人的聲音交雜悅耳的嗓音,在愛麗絲的耳膜深處響起。他睜大眼,凝視歪斜燈光——

  全身是血的「姊姊」直盯著愛麗絲,惹人喜愛的湛藍圓眸流出鮮血,嘴裡吐出血和唾沫,原本潔淨的藍白圍裙洋裝到處沾染暗紅血漬。

  她纖細的右臂、左腳、胸口……額頭上開了洞,不停流血的槍孔另一頭空空落盪,只有一片漆黑。

  「姊姊」可愛的櫻唇翻動。

  (愛麗絲。)

  「把名字、還給我。」

  「唔——」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錄註:書頁變成黑底白字。】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白兔那張白臉嚇得慘白,急急忙忙地快步向前走,途中偶爾停下腳步,從背心口袋掏出懷表。

  每一看時間,他就驚叫:「慘啦,沒時間了,讓公爵夫人等上這麼久,她不氣死才怪。遲到啦,遲到啦。」說完又匆匆走了起來。

  白兔蹦蹦跳跳地在森林裡穿梭。

  「快點快點,要是再不快一點——」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白兔停了下來,接著回頭望向後方。

  「奇怪。」

  白兔眨了眨紅通通的眼睛。

  「我為什麼會回頭呢?」

  白兔嘟囔著,摸了下懷表。然後,他凝視自己走來的路,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總覺得後面有人,為什麼呢?後面沒有人好像不太尋常,為什麼沒有人跟在後頭呢?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不行,白兔!不能停下來!)

  突然有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白兔嚇了一大跳,睜大了眼左右張望。

  白兔熟悉那個聲音,只是搞不懂為什麼會聽見那聲音,聲音又是從哪裡傳來。

  (白兔!白兔不能注意到我,快往前走,否則『故事』……無法前進!)

  「白、兔。」

  白兔動了動鼻子,拍了拍自己的臉,盯著懷表的蓋子猛瞧。閃耀銀光的蓋子照出一張扭曲的白兔臉龐。一對大門牙、紅色瞳孔、鬆軟的耳朵。

  「對了,<白兔>,那是我的『名字』……」

  白兔杵在原地。

  (不能回頭,快往前走,拜託你,白兔……)

  「而你是……<愛麗絲>。對了……愛麗絲不在這裡。總是叫著我的名字,追在我後面跑,然後……然後,我跳進洞裡,愛麗絲追了上來——接著,就開始了愛麗絲的冒險故事。」

  心神不寧。

  「……咦……奇怪,真奇怪……為什麼我……知道這種事情呢?」

  一陣寒顫。

  白兔心裡湧起不祥的預咸,甚至忘記要趕往公爵夫人家。不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因為該跟來的人沒有出現。

  既然主角不在,故事要是繼續進行下去就太詭異了。

  「愛麗絲,愛麗絲你在哪裡?愛麗絲!」

  白兔大叫,四下找尋愛麗絲的身影。

  然後,他終於發現有個女孩子從非常遙遠的地方走了過來。他總算放下心來,可是不祥的預威還掛在心頭,好像自己做了一件罪大惡極的壞事,好像自己應

  該受到比被公爵夫人怒罵「蠢豬!」、遭紅心女王陛下砍頭更嚴厲的懲罰。

  白兔提心弔膽地往女孩子身邊走了過去。

  「愛麗絲。」

  白兔知道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像是老早就認識她,又像是第一次碰面。

  最重要的是,白兔搞不懂自己為什麼知道她的名字。他不記得有人告訴過自己,也不記得彼此曾經自我介紹。

  愛麗絲走得歪歪斜斜,活像個喝醉酒的醉鬼,走沒多久就踢到一顆小石子,跌了個跤。

  「愛麗絲!」

  「別過來!」

  愛麗絲大叫,白兔聽了嚇得一動也不勤。

  「不行……白兔不能注意到我……」

  愛麗絲抽抽搭搭地啜泣,哭得像是怕遭到大人責罵一般。白兔明白愛麗絲的心情,因為他的心情也是一樣。

  「我應該要追上白兔才行,可是腳怎麼也跑不動……」

  「愛麗絲,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在作噩夢嗎?」

  喀嚓。

  一個從沒聽過的奇怪聲音響起,從白兔和愛麗絲頭上掉了下來。

  喀嚓。喀嚓。喀嚓。

  那是什麼聲音呢,簡直像是轉動保險柜轉盤,或是把一個硬的金屬零件插進堅硬的金屬櫃裡的聲音。

  白兔全身發寒,彷佛有人要來懲罰他們所做的壞事。他喃喃低語。

  「我們走錯路了,不、不過這不可能!」

  「是『奇異國度』扭曲了。」

  愛麗絲哭著說道。

  「我們是故事裡的角色,這裡是由藍色墨水寫下的故事裡的世界。」

  揉。

  又有一個巨大的聲音響起。白兔搗住耳朵,跳了起來。他厭惡這個聲音,害怕這個聲音。

  那是——

  揉揉揉。

  有人胡亂把紙揉成一團。

  「這種東西……這種爛東西!」

  沙沙沙沙沙。

  有人一次撕碎好幾張紙的聲音。

  『愛麗絲。愛麗絲,愛麗絲,你到哪裡去了。你不可能死,你在這裡面對吧?啊啊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有個陷入瘋狂的人,試圖從紙張里找出什麼東西。那人把看不順眼的紙張、沒用的紙張全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

  那是個男人。

  男子的年紀不輕,但也不算太老。他哽咽呻吟,不時咳嗽。他的嗓音有些陰沉,但又有種奇妙的魅力,聽來十分悅耳。不過,哭泣和呻吟聲毀了他美妙的嗓音。可惜他若是用這嗓音朗讀故事,必定會令聽者深深著迷!

  『有人殺了愛麗絲,對,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傢伙在哪裡,是誰殺了愛麗絲?在這裡面嗎,兇手就在這裡面嗎?我要殺了你。這種東西……這種爛東西……!』

  「住手,『老師』!別丟了!別改變故事!我不想要『弟弟』!我想追白兔!我想作夢啊!」

  愛麗絲搗住耳朵,白兔也一樣。不過兔子的耳朵靈敏,不管是從天落下的聲音還是男子的啜泣大叫都進到了他耳中,就算搗住耳朵也沒用。同時,他也聽到了愛麗絲的喊叫聲。

  「愛麗絲!你在說什麼,你知道什麼事情嗎?『奇異國度』、『故事』、『老師』……啊啊,我根本聽不懂!這個聲音還有那個嗓音,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拜託你幫幫我,白兔。幫我阻止老師,再這樣下去,老師會……崩潰!」

  可惜,愛麗絲遲了一步提出要求。

  上空的某個人早已崩潰。

  他又哭又叫又笑,一邊呼喊愛麗絲的名字。

  然後,出現一聲巨響。

  咚。

  白免醒了。

  他不清楚過了多久時間,懷表不見了,四周又是一片漆黑,連自己倒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不過,他看得見自己的手,還有身上穿的衣服,頭上的一對耳朵。

  白兔呆愣在黑暗中。

  他的頭上長有一對白而長的耳朵,手腳卻和人類一模一樣。他原本穿著格紋背心,現在身上卻是穿著一套黑色的衣服,身體當然也和人類相同。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臉上不只沒長毛,濕潤的也不是鼻子,而是嘴唇。裸露的肌膚觸感摸起來不是很舒服。

  「發、發生……什麼事了?森林呢?洞穴呢……?對了,愛麗絲呢?」

  他連忙四下張望,映入眼中的全是漆黑——突然間,一雙大眼睛在白兔面前張了開來。

  「『奇異國度』已經被丟掉囉。」

  大眼眯著笑了一下。

  「適度的扭曲可以調劑身心,但你不覺得凡事總有限度嗎?」

  那雙眼在黑暗中閃爍,每一眨眼,瞳孔就在瞬間變成杏仁的模樣。那是貓的眼睛。

  白兔認識的貓只有那麼一隻。

  「你是<柴郡貓>嗎?」

  他只能先試著說出這個名字,畢竟他不太記得柴郡貓的嗓音與性格。那雙眼睛像是楞了一下,不太自然地眨了好幾次眼皮。

  「嗯?啊啊,這樣啊,<柴郡貓>,這名字真不錯呢,從現在起我就叫這名字吧。」

  雙眸消失……男子從黑暗的另一頭悠悠走來。男子的身形修長,穿著暗色西裝,長發飄逸,頭頂冒出一對動來動去的貓耳朵。

  「你在耍我嗎?」

  白兔稍微瞪了他一下,柴郡貓雙手一攤。

  「怎麼可能,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你不是柴郡貓吧?」

  「哎呀,柴郡貓是怎麼樣的人,難道你記得很清楚嗎?」

  「唔……」

  「那就把我當成柴郡貓也不成問題吧?」

  柴郡貓打量了下黑暗的空間,向白兔娓娓道來。

  「你是故事裡優秀的角色,現在則是擁有自我的偉大人類。,奇異國度』消失後,只剩你活了下來。紅心女王、紙牌兵、瘋帽商、睡鼠、三月兔,他們全消失了,正確說來是遭到抹殺了。」

  白兔摸不著頭緒,用力咽了下口水。紅心女王、瘋帽商、三月兔,這些人他都認識,只是記不太清楚。

  「你在故事裡擔任開場,所以我想,或許你有資格負起拯救愛麗絲的責任,我來這裡是為了詢問你的意願,<白兔>。」

  「我的、意願……?拯救、愛麗絲……?對了,愛麗絲呢?愛麗絲在哪裡!」

  「——她死了。」

  柴郡貓始終保持微笑,但在悄聲說出這句話時,他垂下了耳朵,目光顯得哀感。

  白兔感到身心受到強烈震撼。

  死了。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字眼。

  他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擔心,死去的是你不認識的愛麗絲。一般來說,這對『奇異國度』不會帶來任何影響。不過『老師』連『故事裡的愛麗絲』也不肯放過。『老師』一心想要獨占愛麗絲,就算現在迷了路,總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這個地方,抵達<夢境終點>。」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柴郡貓忽然轉向後方,從黑暗中拿出一大迭紙,其中有些被揉得皺巴巴,有些被撕成兩半。

  在看似高級的紙張上,藍色墨水留下了文字。

  上頭寫著的是……『故事』。

  文章里一再出現<愛麗絲>這個名字,不一會兒,白兔也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幅用黑色墨水畫出兔子的素描。那隻兔子身穿背心,正看著懷表確認時間。

  哎呀,糟糕!這下慘了!遲到啦。

  「……」

  白兔難掩悲傷,同時深感寂寥。

  他知道了自己存在於藍色墨水寫成的故事裡,直到現在才理解愛麗絲那時候要告訴他的話。

  「『老師』……是他創造了我們嗎?可是……我還是不懂。愛麗絲說過,『奇異國度』已經扭曲,聽起來像是『老師』扭曲了故事。」

  「沒錯,故事確實遭到『老師』扭曲,而在最後,他自己撕毀了故事。」

  「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他到底是為什麼寫下這個故事?這麼做豈不是瘋了嗎……愛麗絲太可憐了……」

  白兔從頭讀起藍色墨水寫下的文章,裡頭除了自己,還有愛麗絲也在。故事從愛麗絲追著白兔掉進兔子洞開始說起,內容奇妙有趣又生動活潑,作者不時自行創造嶄新詞彙,描寫少女的冒險歷程。

  白兔最後見到愛麗絲時,她顯得痛苦又悲傷。

  如果那全是『老師』搞的鬼——

  白兔目光炯炯,柴郡貓向他問道:

  「——你能為愛麗絲做什麼?」

  「……」

  「你已經得到自由,不再需要受到書頁里的文字束縛。作為一個人類,而不是故事裡的角色,你只需要運用自己的力量儘可能幫助愛麗絲。當然,我無意勉強,所以才來詢問你的意願。」

  白兔望著柴郡貓,正確來說是瞪著柴郡貓。明明是只貓卻在微笑,這個男子果然很適合老在咧嘴笑的柴郡貓這個名字。

  ——也許我有命名的才能,如果這算是我的能力……

  「我會救愛麗絲,如果這是愛麗絲的期望。」

  白兔說得堅決。

  「好。」

  柴郡貓滿意地大大點了個頭,彷佛早在一開始就知道白兔不可能拒絕。這一點惹得白兔怏怏不悅。

  這個柴郡貓不過是冒牌貨,真正的柴郡貓才不是這樣……可惜的是柴郡貓原本是什麼樣子,他自己也記不得。

  「那麼事情就交給你了,遺憾的是我似乎沒有左右老師的力量……因為那不是愛麗絲的期望。」

  柴郡貓又轉身向後,從黑暗中繼續抽出其它書頁。

  「這些交給你。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和『愛麗絲鏡中奇遇』的部分內容。」

  「……只有這麼幾頁嗎?」

  柴郡貓拿出大量紙張,只是畢竟有兩篇故事,這樣的頁數未免少得誇張。白兔撿拾起散落的故事碎片,手猛然停下動作。

  無意間撿起的其中一張書頁沾上了血跡。

  「嗯,其它書頁因為被血濺到無法辨讀,我會再找一下,不過『鏡中奇遇』幾乎所剩無幾,所以你只要專心在『夢遊仙境』就行了。」

  「我只要拼湊書頁……再把不足的故事內容補齊就行了嗎?」

  「我勸你別太勉強,負責『開場』的你雖然有引導故事的力量,那並不代表你有無中生有的能力,畢竟『老師』的『想像力』偉大過人……只是跳脫到了奇怪的方向,再也轉不回來,實在滑稽……不對,是令人難過。」

  柴郡貓輕輕揮手,道了聲再見後轉身離去。

  「加油吧,愛麗絲就靠你來救了。」

  「等一下,我還有個疑問。創造我們這個世界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白兔咬牙切齒地問。柴郡貓微微回頭,連側臉也沒轉過來,更是看不清那張臉上浮現了什麼樣的表情。

  「——劉易斯,卡洛爾。」

  【錄註:書頁又變回白底黑字。】

  ◆◇◆◇◆◇◆

  白兔醒了。

  他待在熟悉的兔子洞裡,躺在床上。倦怠感爬滿全身,但沒感覺到疼痛,彷佛已經睡上好幾天。無論意識還是腦髓都像灌滿了鉛,令他深感不快。他莫名煩躁,像是作了一場恐怖的夢。

  「小白。」

  他看向一旁,發現微笑的三月兔。

  「太好了,你總算醒過來了。我準備了吃的東西,你一定要吃哦。小白你躺了整整兩天……呃!」

  「你、這、家、伙……」

  白兔的艷紅雙眸閃爍憎惡。他支起身子,勒起了三月兔的脖子。

  「唔、痛、小、白……」

  「你為什麼來妨礙我……!我差點就能殺了愛麗絲,殺死那個冒牌貨。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肯乖乖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因為我不是『老師』嗎?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滾出去!」

  「唔。」

  三月兔整個人被拋了出去,甩到地上。他猛咳了好一陣子,在咳嗽終於平息後,他抬頭仰望白兔,注視著那雙紅眼,緩緩站了起來,不生氣也不害怕,只是面露迷惘。

  「我是白兔,不需要其它人陪伴,只要有愛麗絲就夠了,更不需要什麼朋友。你這個廢物只會礙我的路。」

  三月兔沒說話,瞼上瞬間閃過受傷的神情。

  不過,他再度開口時,臉色顯得相當柔和。

  「……小白,你最近開口閉口都講著同一句話,說自己快沒時間了。我一直裝作沒聽見,可是……我知道,小白——你真的沒時間了。」

  「……」

  「我之前從睡鼠那裡知道了可以輕鬆離開這個國度的方法。」

  白兔不自覺地直視三月兔。

  三月兔微微一笑,神色落寞。

  「如果用了那個方法,大概再也回不了這裡。不過沒關係,我過得很開心,我也不想以後成為小白達成『目的』的絆腳石。」

  「快——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白兔低著頭,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心想三月兔此時肯定在偷笑。

  「謝謝你,小白,幫我這個廢物取了一個這麼好聽的名字。」

  三月兔到目前為止道過多少次謝,早就數也數不清,聽得白兔都感到厭煩,每次一聽就覺得胸口刺痛,不想再聽第二次。

  「你一定可以帶領大家走向理想的結局。」

  三月兔聽白兔的話,走了出去。

  走出「洞」外後,三月兔會到哪裡,會做什麼,白兔不想費心思量。答案清楚明白,所以他也不願想像。

  「…………對不起…………」

  白兔咬唇,這才注意到自己搗住耳朵。

  他心想好險,還差那麼一點,淚水差一點就要奪眶而出。

  我應該為愛麗絲而活,腦子裡只需要思考和愛麗絲有關的事情。

  我得支撐並且恢復「奇異國度」,帶領故事前進。

  為什麼我會想要朋友呢?

  為什麼我會覺得寂寞呢?

  所以我才會受到懲罰吧。

  瑪麗安娜不再開口,不再展露笑顏。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為了自己浪費了自己的時間。

  柴郡貓,你早料想到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嗎?

  無論如何,我真的沒時間了。

  我只能前進。

  白兔走向房間角落的柜子,打開最上面一層上鎖的抽屜。

  抽屜里塞滿了藍色墨水寫下的故事。

  兩個路標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一是「往杜威德姆的家」。

  一是「往杜威德蒂的家」。(譯註:tweedledum與tweedledee。《愛麗絲鏡中奇遇》的雙胞胎兄弟。)

  白兔看了一會兒,默默把這一頁放回原來的地方。

  這一頁旁邊有一團髒一污的紙屑。

  「好士兵們,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小姐。女王大人下令要種紅玫瑰,這個紅心4居然胡塗搞錯,種成了白玫瑰!」

  「哎呀,白玫瑰也很美啊。」

  「那可不行,紅心女王最討厭的顏色就是白色,所以我們才要把玫瑰漆成紅色,因為女王最愛的就是紅色。要是不加緊趕工,我們就要被砍頭啦!」

  「真可憐呢。」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

  關上抽屜後,白兔瞪視牆壁。

  「他說<愛麗絲>是姊姊,這麼說來……<愛麗絲>哭著說過『不想要弟弟』,該不會他真的是……他到底是誰?難道他救得了<愛麗絲>……?」

  白兔白顧自說著,板起了臉。

  ——能就愛麗絲的人只有我。

  在這個念頭掠過他腦海,否定他的喃喃自語時,他忍不住楞了一下,嘲諷起自己。

  「我這想法不是和那傢伙沒兩樣嗎?不,我不一樣,我……獨占愛麗絲這種事……」

  ——不對。

  枯萎紅花的香味飄入白兔鼻中。

  ——我和那傢伙一樣,希望你可以回頭看看我,對著我笑,希望你能活著,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會努力讓「故事」延續下去。

  「…………對不起…………」

  他一直在忍耐。

  白兔的雙眼終於落下豆大的淚珠。

  「……對不起,愛麗絲……」

  ◆◇◆◇◆◇◆

  帽商強逼(也可以說是用槍威脅)蛙使者,再次急忙趕到淚池時,發現愛麗絲倒臥在地,渾身沾滿雜草和鮮血。平時冷靜的帽商見狀也難掩焦急,幸好愛麗絲的生命並沒有危險。

  他把愛麗絲帶回家照

  料,沒料到這實在是一項累人的工作。愛麗絲儘管昏迷,每隔幾個小時就會出聲大叫,讓他沒有一刻能坐下來悠悠哉哉地喝個茶。

  姊姊!

  理應失去意識的愛麗絲這麼叫著。帽商搞不懂,他為什麼會叫出姊姊這兩個字。

  愛麗絲從沒提過自己有個姊姊,何況進入這個國度里的人不只拋棄了過去,也拋下了對人世間的依戀,連夢也不會夢到家人、摯友、發誓一輩子不忘的戀人或人生伴侶。帽商也不例外,連自己在來到這個國度前家裡有幾個人都想不起來。

  在故事和遊戲停滯的情形下,三天就這麼過去了。

  愛麗絲遲遲未醒,但夢囈的次數明顯減少許多,高燒也退了,說不定再過半天又會開始耍嘴皮子。

  哼,帽商輕輕苦笑一聲。

  ——不管睡著還是醒著,這傢伙都是一樣吵鬧。

  「我要出門一趟,你要是醒了,千萬別亂動啊。」

  像是為了以防萬一,他朝躺在床上的愛麗絲叮囑了一聲,鎖緊門窗,出發去向紅心女王提出報告。

  城堡里已經清理乾淨,然而慘劇發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血腥味依然隱約可聞。

  他回想起自己曾經沒了命地在城堡里狂奔,沒時間去細數地上躺了幾具穿著喪服的屍體。

  一想到滿地的屍體和血海全是由自己的朋友造成(除了覲見室里那名紙牌兵疑似是遭女王給予致命一擊),他就不禁感到心情凝重。

  帽商熟悉的睡鼠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他無意高聲主張殺人罪大惡極,畢竟這麼做不符合他的個性,他也沒立場說這種話。只是,他就是忍不住覺得這不像睡鼠會做出的行為。

  他在接待室里等待覲見准鯖妥當時,傑克走了進來,負責帶著他前往覲見。即使帽商性格冷漠,此時也忍不住開口向他搭話。

  「喲,你能走啦?」

  傑克點頭,臉色雖然還有點差,腳步可說是相當穩健。在一言不發的紙牌兵背後,帽商默默跟了上去。

  突然問,傑克停下腳步,從懷裡取出本子,接著清咳兩聲,把本子拿到帽商面前。

  「怎麼啦?」

  帽商低垂嘴角,看著本子。

  『感謝您救了陛下。』

  本子上寫了一排小字。他一抬頭,發現傑克一臉正經地望向別處,看來是覺得難為情。

  「別在意,那是我的工作。」

  「……」

  傑克又咳了一聲,邁開腳步。

  開槍殺害自己的朋友,卻得到他人感謝,真是複雜的情形。這倒是新鮮,帽商模模糊糊地想著。

  好想抽菸。

  三天沒到過覲見室,裡頭的模樣和之前大不相同。絨毯與窗簾似乎已經全部換新,鮮血與死亡的氣味卻同樣在這裡飄散不去。

  「帽商,你認為新的絨毯如何呢?」

  「還不錯啊。」

  「你的朋友還真是在這裡大鬧特鬧了一番,總共讓我失去了十六張紙牌。別誤會,我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在譴責你。」

  「是。」

  女王今天照樣露出了微微笑意,只是似乎心情欠佳。聽說除了傑克,所有紙牌兵都是在女王精挑細選下選出的絕世美女。紙牌兵雖然只是受女王使喚的道具,一下子被殺了十六個人,也難怪他會生氣。今天還是儘量別調侃或頂嘴好了,帽商在心裡打定主意。

  帽商講起在淚池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解釋睡鼠到底設了什麼陷阱。從城裡返回淚池後,發現傷重倒地的愛麗絲,這事他也順便向女王做了報告。

  愛麗絲至今仍未恢復意識,帽商不知道在淚池發生了什麼事,但大致猜想得到。愛麗絲腹側中的是刀傷——自己拜託過柴郡貓,要他把愛麗絲帶去找白兔。

  那時候他的確是焦躁得一反往常,但還是不禁怪自己不該在情急之下把事情交由柴郡貓處理。

  何況他自己也明白,白兔不可能乖乖受死。他想過該讓兩人直接碰上一面,看來白兔也很不滿意這次的愛麗絲。

  「如今沒有了情報販子,今後要找尋白兔的蹤跡勢必更加困難。」

  女王輕撫下顎。經女王這麼一說,帽商再次深刻體會到睡鼠的重要性,正是所謂失去才知珍貴。白兔還會再帶來新的<睡鼠>嗎?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公爵>失控發狂時,白兔曾如此低語。

  那個睡鼠也許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睡鼠>——帽商隱隱約約相信,而且新的睡鼠來了之後,兩人能否相處融洽……老實說,他也沒把握,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拿來和前一個睡鼠比較。

  「愛麗絲還沒辦法下床嗎?」

  聽見女王的聲音,帽商回過神來。

  「是……至少保住了一命。」

  「那就沒問題了。至於在淚池發生的事情,等愛麗絲醒後再向我報告詳細經過。」

  「……陛下,關於睡鼠……我沒及早察覺異狀……」

  「你這是打算謝罪嗎——不,看起來不是這樣。真稀奇啊,<瘋帽商>居然也會沉溺在感傷之中。」

  帽商低著頭,微微蹙眉。自己果真是沉溺於感傷嗎?他也不清楚。長久以來,他日復一日淡泊而機械式地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總感到內心與記憶被掏空,日子空虛。

  在女王讓他的時間暫停之後,愛麗絲的到來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大要事。只是同樣情形反覆進行八十八次,就算自己再有耐心也會覺得厭倦。

  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來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公爵死了。公爵夫人死了。睡鼠死了。

  ——不對,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有了轉變,在第八十九位愛麗絲來之前沒多久……可惡。他像是快要想起一件令自己氣憤的事。睡鼠,你也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形嗎?

  「睡鼠在我來之前沒說什麼嗎?」

  「不是在你來之前,而是在你走了以後,他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他說自己要離開這個國度,而且不需要鑰匙。」

  帽商抬頭。女王的笑容看似一如往常,目光卻是冰冷鋒利。

  「他砍了自己的頭。」

  「……!」

  「我向來不要求屬下表現得十全十美,但我希望他們在執行命令時能抱持著這樣的心態。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沒有直接朝他的心臟開槍?難道是因為老鼠的心臟太小,就連百發百中的瘋帽商也會失誤嗎?」

  帽商沒有回答。

  「——我很看好你的表現哦。」

  帽商抽著煙,獨自走在城堡里的迴廊。

  紅心女王命令瘋帽商殺死睡鼠。

  帽商攻擊了睡鼠。

  但不至於致命——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應該還是會因為失血過多致死。

  睡鼠在失血致死前,自行走上絕路。

  也就是說……帽商並末殺死睡鼠。

  他確實可以攻擊頭和心臟,不過他開槍射中的是右臂、左腳和腹側。

  ——簡直和數學問題一樣,帽商,難道你想玩猜謎嗎?

  「話語」沿著帽商的背脊竄起寒意,直達腦門,向帽商低吟。

  那麼我來說個和鱷魚有關的謎題。

  吃人鱷魚抓住了一個孩子,向孩子母親說道:

  「猜猜我下一句話會說什麼,答對我就把這孩子完好無缺地還給你,答錯我就一口吃了這孩子。」

  問題來了,為了救出自己的孩子,母親該如何回答鱷魚的問題?

  ——這是什麼,這種事情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帽商試圖追逐「低語」,沒有心思理會口中的香菸,身邊的空氣仿佛凍結。

  (老師。)

  儘管聽見哀憐的聲音響起,帽商也不回頭。

  (告訴我答案。)

  ——我哪知道什麼答案。

  剎那間,城堡里的寂靜與帽商的沉思遭到打斷。

  柴郡貓笨拙地拍著手,走向帽商。帽商露骨地板起臭臉,本想把香菸丟向柴郡貓,又覺得這麼做實在太幼稚,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哎呀,實在太美好了,這正證明你們擁有真正的友情呢。」

  「……」

  「難不成這是『慎重行事』的他提出警告,要活著的人小心一點嗎?」

  「……有什麼事?」

  說著,帽商一瞪才發現,貓的右手衣袖空蕩蕩的,右

  臂纏上繃帶藏在西裝外套里。

  「我的飼主要我送信來,好像是想和女王陛下共進午茶。新來的公爵夫人似乎對女王陛下一見鍾情,連理都不想理我。」

  「那真是可憐你了……這裡少了好幾個紙牌兵,公爵夫人如果外貌出眾,說不定會被提拔哦。」

  「說的也是,畢竟白兔應該也沒辦法帶那麼多人進來代替。」

  「……果然是這樣啊。」

  「別說這個了,你又離開愛麗絲身邊了呢,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這一陣子暫時不會有人輕舉妄動,要享受和平只能趁現在囉。」

  再見——柴郡貓示意似地揮了下左手,和帽商擦屑而過。

  但在擦肩離去前,帽商拔出了手槍。

  「你如果有煩惱要找我商量,不用威脅我也隨時願意聆聽哦,帽兄。」

  柴郡貓舉起左手,停下腳步。帽商把槍口對準柴郡貓的背,柴郡貓的耳朵豎了起來,像是要聽清楚背後傳來的聲音,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

  「你用不著聽,我要你說,愛麗絲出了什麼事?」

  「這個問題你還是讓當事人回答比較準確吧。」

  「——愛麗絲身上的傷該不會是你下的毒手吧,要是你又想殺了愛麗絲……」

  帽商右手使力,他手上的槍若是刀子,此時刀刃應該已經深深埋進柴郡貓的背脊。好痛,柴郡貓哀叫著往前倒了兩三步,緩緩轉向帽商。

  「真沒禮貌呢,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行事囉,只是在途中不小心撞見了未練。」

  「什麼!」

  「因為愛麗絲小弟回頭了嘛。」

  「既然是他回頭那就算了,那個白痴……你的手怎麼了?」

  「噢,你在擔心我嗎?」

  「你如果會痛,我可以讓你輕鬆點。」

  帽商面色凝重,舉槍對準柴郡貓的眉心。柴郡貓沒表現出害怕,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因為一點誤會,惹得愛麗絲小弟生氣了。」

  「……他開槍打中你了嗎?」

  「錯不在他。」

  「這樣啊——他確實見到白兔啦。」

  「我想他的確見到白兔了。白兔要對愛麗絲做什麼,就算我也好,帽兄也罷,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反倒是那個易怒又急躁的白兔為什麼沒有殺了愛麗絲小弟,更讓人匪夷所思。『兔子洞』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問了一個問題又接連冒出更多問題。帽商丟掉不知何時變短的香菸,吐出最後一口紫煙,放下了槍。

  「好久沒和你單獨聊天了,我們很談得來呢。」

  「我倒是後悔叫住你了,快滾。」

  「咦?」

  「……做什麼!」

  「帽兄,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柴郡貓抖了兩下耳朵,盯著帽商的臉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起先帽商真的完全摸不著頭緒,五秒鐘過後他總算想了起來……真想現在馬上殺了柴郡貓。

  「嘖,知道啦……有什麼命令快說吧,柴郡貓。」

  柴郡貓就和他的「名字」一樣,咧起了嘴泛出盈盈笑意。

  ◆◇◆◇◆◇◆

  (愛麗絲。)

  (聽說你是個空殼呢,所以呢,讓我確認一下吧。)

  刀光一閃,刀刃刺進胸口,直剛往下腹。

  胸口到腹部開了個大洞。

  然而,充塞在愛麗絲體內的不是內臟,也不是肉,甚至找不到一根骨頭,只有沾染藍色墨水的大量紙屑,被揉成一團的紙屑,被撕成碎片的紙屑,塞滿了他全身。

  啊啊,之前也做過同樣的白日夢呢。

  ——不,我不是空殼。

  纖細的白皙手臂在紙屑山里翻找。

  ——不過,這樣和空殼又有什麼兩樣。

  「你藏到哪裡去了,你把我的愛麗絲藏到哪裡去了!」

  少女纖細的手臂變成了白兔的手臂。白兔雙眸血紅,不對,他的眼睛真的流出血來。他在紙屑里亂翻亂找,隨手把紙屑拋進無邊黑暗。

  「愛麗絲。」

  白兔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髮美少女。藍色墨水弄髒了她雪白的雙臂,她絕望地向愛麗絲哭訴。

  「把名字還給我——」

  少女背後的幽暗悠悠晃動。

  身穿黑長褲和黑背心的男子站在少女身後,一頭捲髮,滿嘴鬍渣,眼睛下面有嚴重的黑眼圈,相貌陰鬱……

  「愛麗絲……」

  喀嚓。

  男子舉槍抵住少女的後腦勺。

  「死了。」

  砰。

  少女的眼珠飛向愛麗絲,那是一顆沾滿血的湛藍眼珠。

  「嗚啊!」

  愛麗絲尖叫著跳了起來。

  「唔、咳!」

  充斥全身的劇烈疼痛使他再次慘叫,咳著倒了下來,躺在床上。

  「嘖,才剛醒就這麼吵吵鬧鬧。」

  耳熟的嗓音從近處傳來,他不管是咳是睡,都能感覺到胸口底下傳來陣陣疼痛,頭痛得不得了,手臂和腹側的情形也沒好到哪裡去。他也想儘量安安靜靜地躺著休養,但又幾乎是反射性地打量起周圍環境。

  熟悉的床鋪沾染他的氣息,眼熟的天花板,床邊的咖啡桌上擺著杯子和菸灰缸,帽商正坐在椅子上。

  「……怎麼……原來我、沒死啊……」

  愛麗絲忍住咳嗽,低聲說著。

  「你要是不想死就安靜睡覺,也不想想自己斷了幾根肋骨。還有你的左手手肘脫臼,醫生在你睡著的時候已經幫你接好了。」

  帽商抽著煙。傷員的房間裡禁止吸菸,愛麗絲要是精神再好一點,肯定又會開始挑毛病。

  不曉得是不是看穿了愛麗絲的心思,帽商把還沒抽完的煙擱在菸灰缸上,在桌上放了個紙袋。

  「這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奇怪止痛藥,我放在這裡,你小心別吃太多囉,怕會有一下長高,一下變矮的副作用。」

  「……」

  「有什麼問題嗎?」

  「……殺死白兔的方法。」

  「開槍。」

  「……殺死你的方法。」

  「我怎麼知道。」

  「這樣啊。」

  愛麗絲其實不想問問題,而是有說不完的話。

  在淚池和白兔洞裡發生的事情,自己作過的夢。

  和自己遭遇過的這些離奇現象相比,帽商到紅心女王的城堡里做了些什麼顯得無足輕重。他原本以為殺死白兔是件很簡單的事,不需要費多大工夫。當然,他可不認為這個國度的「白兔」會是只普通的小兔子。

  愛麗絲從不針對一件事情深入思考,不過白兔的洞穴實在是個異樣的空間,白兔本身也像是個瘋子。

  二醒來發現原來全是一場夢,你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囉。」

  「……」

  「被帶進這裡的傢伙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和你一樣。開什麼玩笑,以為把一切都推給夢就可以解決了嗎,世上哪有這麼輕鬆的事。」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吵死了……」

  愛麗絲嘆了口氣。多虧帽商突然間抱怨個不停,沉陷在噩夢裡的意識總算被拉回現實。

  「你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哦。」

  「當然啦,居然要我整整三天都待在這裡照顧一個大男人。」

  宛如自然反射動作,愛麗絲問一句,帽商就應一句。然後,帽商輕輕搖了下頭,深深嘆了一大口氣,悄聲道出:

  「睡鼠死了。」

  「咦……?為……為什麼……?」

  「他自殺了。本來應該由我殺了他就是了。他大概是累了吧,自殺的人每個都是這樣。」

  「……」

  愛麗絲不解。他知道睡鼠騙了他們,但不相信睡鼠會無來由地做出這種事情。也許睡鼠騙他們的理由和帽商沖向紅心女王的城堡有關——愛麗絲充其量只能想像到這裡。

  他和睡鼠只見過兩次面,甚至想不起在酒館臨別時,睡鼠的臉上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那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他那時以為只要待在這個國度,總有一天會再見面,也就沒特別留意。

  沒想到那尋常無奇的一別竟是永別。

  「這件事你之後再慢慢告訴我吧。」

  「也好,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女王好像也想知道發

  生了什麼事。等到你能下床走路後,我必須帶你到城堡里,這是女王命令。」

  愛麗絲沉默不語。

  這麼一靜下來,反而更深刻感受到傷口的疼痛。他早就猜到肋骨斷了——懷疑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覺得全身發燙、腫脹。

  「……我沒能殺死白兔。」

  「別在意,就首仗來看你表現得很好,畢竟你活下來了嘛。」

  「表現得很好?你在說什麼蠢話?我沒辦法完成交給我的工作!這可是嚴重的問題啊!」

  他說得氣喘吁吁,嗓音崩潰嘶啞,又咳個不停。帽商沒有看他,只顧著抽菸。

  「我殺不死白兔。我不是你們期望的愛麗絲!我開了槍,可是他沒死。他說我足『冒牌貨』,你們為什麼要救我這個冒牌貨!我還是死了——」

  話說到一半,愛麗絲大吃一驚。帽商把槍指著他,俯視他的眼神滿是陰鬱,臉色像是生氣,又像失望,也像是感到厭煩。

  「你要是不想得救,那我還真是做了件壞事。我會負起責任殺了你,結束你的遊戲。我可不希望有人在這個家裡自殺。」

  「……啊……」

  自殺。

  在得知睡鼠自殺的消息後,這兩個字顯得異常沉重。

  愛麗絲羞愧地垂下雙眸,帽商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槍。

  「對不起……我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

  「我只是醒來後發現自己還活著,總算放心了……我……很害怕。白兔還有……那個夢也是……再這樣下去不行……我這麼弱,誰也殺不了。」

  「要變強有很多方法,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教你。」

  帽商說,口氣和往常一樣不耐煩,說的話卻和以往大不相同。愛麗絲大感意外,直直盯著他瞧。在捲起的瀏海後頭,帽商目光沉穩,轉動著漆黑眼瞳迎向愛麗絲的視線。

  「你必須先找到『目的』,而且到死都不能忘記。只要不死,隨時可以進行挑戰,雖然也有像睡鼠這樣例外的情形,他可以說是為了目的而死。」

  「……目的……」

  「殺了白兔嗎?這不是你的目的,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目的得由你自己決定,我只能從旁保護你,不管發生什麼事。」

  「……」

  「你說自己沒辦法完成工作?這麼說來我也一樣,我沒殺死睡鼠,犯下了無可挽救的失敗,不過你的情形……和我不一樣吧?」

  「……你居然願意教我。」

  愛麗絲尷尬笑著,帽商似乎也跟著笑了。

  「好啦,反省就到這裡為止,還是先想想要找什麼藉口敷衍女王。他看來心情還會再壞上好一陣子,這件事就麻煩你好好處理啦,愛麗絲。」

  在菸灰缸里捻熄菸蒂後,帽商站了起來。正巧愛麗絲也因為發燒,有點困了。

  「找藉口可是小鬼的專長呢。」

  「沒錯。」

  帽商輕輕笑著,握住門把。

  愛麗絲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朝帽商背後說出這句話。

  「……謝謝。」

  帽商同樣也在瞬間閃過遲疑——

  「……不用客氣。」

  ——終究還是應了這麼一句。

  門關了。

  現在是幾點呢?房間裡拉起窗簾,外頭有些明亮,但看來不是早上,也不像剛過中午。

  ——我不是愛麗絲。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就連白兔也一樣,不過……姊姊也許知道。

  他心想,眯著眼凝視天花板。

  ——這麼一來,我該做的事情,該達成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我的名字。

  關上門後,帽商才想起茶杯還放在床邊的咖啡桌上。他打算回頭去取……又放棄這個念頭。心想愛麗絲吃止痛藥時也許用得著。

  回到客廳後,桌上放有好幾張紙、墨水瓶和筆。其中只有一張紙皺巴巴的,上頭還有折過的痕跡,看起來相當老舊。那一張紙上用藍色墨水寫滿了文字。

  愛麗絲在鏡國里遇見了許多奇特的景象。

  其中最令她難忘,直到許多年後仍鮮明刻劃在記憶里的,還是自騎士那靜謐的眼眸和溫柔的笑容,以及在他身後閃耀光芒的金黃余喔。

  在愛麗絲心中,這一切耀眼如畫,又宛如一張美麗的相片。

  帽商坐在椅子上,把「故事」碎片擺在面前,從口袋裡取出懷表。接著,他摸了下散發出迷濛光澤的蓋子,打開懷表。

  懷表發出幾乎輕不可聞的微弱滴答聲,令帽商有些懷念。

  ——我違抗了女王命令。惡意違反命令等於破壞契約,睡鼠,你的目的達成了。因為有你的幫助,我這次一定能恢復自由。而且我想起來了。我想起很多事情,只是似乎不是全部。

  他想起幾件事。其中一個是這個「故事」,以及「書頁」。來到這個國度的人基本上除了身上的衣服,沒有攜帶任何物品,可是他不同,這張紙就放在他衣服的口袋裡。

  帽商早就忘記故事的意義和自己為什麼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不過,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張紙很重要——於是把紙藏到了一個隱密的地方。

  丟臉的是不知何時開始,為了什麼樣的原因,他完全忘記自己擁有這頁「故事」的碎片。可是現在他想起來了。

  「茶會的時間到此結束。」

  帽商盯著懷表,臉色像在笑又像是冷靜了下來。

  時間是六點十五分。

  瘋帽商的時間再次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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