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話「可以依靠的同伴!繼承狼的血脈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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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不過狗也許不認為人類是朋友

  1

  『小狼』。

  空空本以為這和『萬剮』、『茶話』、『火達摩』、『戀愛諮詢』、『蒟蒻』、『再開發』一樣,是這孩子的代號,但其實不是的,少女的代號是『犬齒』。

  狗的牙齒。

  大概是劍藤『犬』個的『牙齒』的意思——不過『飼主』劍藤反而不喜歡『犬齒』這個稱呼,而是叫她『小狼』。這其中的關係總覺得有點糾結,如果不畫個圖來想的話似乎會繞進去。

  「我覺得名字很重要……與其說很重要,不如說很關鍵。比起『犬』,叫做『狼』顯得更強嘛。不管『茶話』說不定會揪住這一點說我日語說不好……」

  劍藤說。

  「……但是,『狗』就叫做『犬』的話太直白了吧?感覺不太藝術,沒有特點。」

  她說。

  空空無法回答她。

  他也覺得名字確實很重要、很關鍵,而且順著這條路說下去的話把『人』叫做『狼』確實很藝術,也很有特點——可是拋開這些,從劍藤的表情、語氣來看,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是神志清醒的。

  清醒地認為那位少女是只名叫『小狼』的『狗』——如果這樣也能算是神志清醒的話。

  名叫『小狼』的『狗』帶著項圈,被手銬反綁雙手,完全面無表情地望著空空。她的警戒心似乎很強,不過如果她是狗的話,那真是一隻相當老實,很有教養的狗。

  空空這樣認為。

  不,也許終究沒法認為她是狗。

  2

  「砍人的時候……心裡想著『這些人也許是「地球陣」』的話就會好受一點。我因為任務,還挺經常殺空空家人那樣的普通人的……」

  劍藤吃著晚飯的火鍋,突然說出這種話來。

  「怪人的『擬態』就是這麼完全。所以空空能區分出他們的才能非常珍貴。」

  「……這樣啊。」

  空空嘴裡嚼著劍藤夾給他的火鍋食材,眼睛卻看向蹲在房間一角的『小狼』——『小狼』蹲坐著的樣子醞釀出一種奇怪的存在感。

  『小狼』也在緊盯著觀察他。

  看不出感情,或者說更像是被對方看穿了感情。即便要加上在某種意義上這個注釋,空空依然比任何人都會看周圍的臉色,連他都這麼覺得——連空空都看不出『小狼』的感情,她實在不簡單。又或許她真的毫無感覺。

  不過,現在有一個已知的事實——或者說是現在已經可以推理出的事實。

  可以推理出來,不過無法確認。

  「吶,劍藤小姐?」

  「什麼事?」

  「……你不給那孩子吃晚飯嗎?」

  「哎?」

  劍藤吃了一驚,然後說著「啊啊」,點頭。

  「啊啊。『小狼』的飯等我們吃完了再準備。現在是『等著』的狀態。」

  「這樣啊……就像是在訓練狗一樣呢。」

  「?這個嘛……雖然叫『小狼』,但終究不是真的狼啊……那孩子確實像狼一樣可靠,但我也沒有誤會她就是狼啊。不過也幻想過她要是有狼的血統就好了就是了。」

  這對話說得不明不白,卻讓空空對自己的推測得到了確信。

  啊啊,劍藤小姐是認真的。也許神志有些不清醒,但確實是認真的——認真地以為這名年幼的少女就是一隻『狗』。

  叫什麼來著。

  記得是叫阿瑪拉還是卡馬拉來著——外國似乎有女狼孩的傳說。少女在嬰兒時期被丟到森林裡,由狼代替母親撫養、養育,在成長為一匹優秀的狼之後被保護起來的『故事』。

  女狼孩堅信自己是『狼』,被保護起來後依然對人類齜牙咧嘴——這個『故事』的真假相當可疑,不過用同樣的話說就是劍藤堅信這位少女——『小狼』是『狗』。

  是狗,像狼一樣的狗,並且是自己的寵物。

  「…………」

  空空覺得應該不是誤會或者搞錯了。

  但是這樣的話她心中的邏輯是如何——或者說在什麼程度上成立的?

  少女既沒有像狗那樣四肢著地地移動,也不像狗那樣赤裸著——她穿著和符合年齡的普通少女打扮。既然是寵物,那這些衣服就是劍藤準備的了。

  「……劍藤小姐是會給寵物穿衣服的飼主嗎?」

  空空若無其事地試探。

  「是啊。」

  他得到了肯定。劍藤好像對這個疑問沒有任何懷疑。

  「會幫她脫下來,也會幫她穿上去。確實有人說狗有毛不需要穿衣服,不過穿上很可愛啊。『小狼』也沒有討厭。不過其中的意義和幫空空穿脫『古羅提斯克』完全不同就是了。」

  「…………」

  邏輯是這樣成立的嗎?那麼雙手反綁又如何——空空覺得就算是狗也不會被那樣對待。至少從畫面來看相當具有犯罪性——從綁這個意義上來講,空空也覺得自己是被人看守著綁在這個公寓裡的,不過和『小狼』比起來,已經好多了。和『小狼』比起來自己確實沒有被軟禁。

  再一次。

  空空感到了劍藤犬個這名少女的異常。之前,劍藤給他做飯、幫他換衣服——還給他建議,讓他不知不覺地對此麻痹了。

  「空空從來沒養過寵物嗎?」

  「沒有……畢竟我有年紀很小的弟弟……」

  空空回答,同時也沒有忘記他所說的弟弟正是被眼前的人切碎的,句尾含糊了起來。這看起來像是遺屬空空照顧加害者劍藤的感情似的,不過其實他並不是要這麼做。只是做了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嗯。」

  「如果我養了,劍藤小姐會一起殺掉嗎?」

  「嗯,我想會的。所以沒養真是太好了。」

  「……劍藤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小狼』的?」

  「從半年前……『大聲悲鳴』之後開始。『小狼』是那時候被軍隊保護起來的『狗』……不過沒有人認領,就由我來了。總覺得這孩子和我境遇相似呢——大概是同情她,一時意氣用事了吧。該說是意氣用事,還是鬧彆扭呢。『茶話』還說,『你怎麼養得好寵物』。」

  「……?嗯,確實像他會說出的話……呢。」

  會嗎?

  不,如果真是狗的話確實會說。如果真是狗的話。

  也就是說牡蠣垣也覺得『小狼』是『狗』?地球撲滅軍的人都這麼以為嗎?不,感覺上應該是和空空現在一樣配合劍藤說說而已……。

  「形式上她和『破壞丸』一樣都是軍隊的配給品,不過我不這麼覺得。『小狼』不是物品,而是我重要的家人啊。」

  「……落雁小姐怎麼說?」

  「嗯?沒說什麼啊……那個人和我們部署不同。」

  「是嗎……」

  空空本想聽聽別人的意見,但沒想到地球撲滅軍的部門之間似乎沒什麼橫向聯繫。他覺得問得太多的話顯得可疑,便沒有再追問。

  於是,劍藤開口了。

  「不過空空,虧你吃得下東西呢。」

  她說。

  「?當然吃得下了。這可是劍藤小姐準備的慶祝火鍋呢。」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之前也說過吧,我在殺人的日子裡都吃不下東西。」

  「可是,今天我殺的不是人而是怪人吧?」

  「斬殺怪人的時候我也咽不下東西。」

  「哦。可是劍藤小姐沒法區分人類和怪人,但我可以區分……差別就在這裡吧。」

  「是嗎?」

  是這麼回事嗎,劍藤說。

  看來劍藤也——把空空看做異樣的東西。這實在不像是在慶祝的席間看向慶祝對象的人的眼神,不過意外地,也許大眾就是這樣看待強力的英雄。

  看做英雄——和看做異端一樣。

  不過,如果計算此時此刻、計算這次晚飯之中他們兩人將對方視為異端的時間的話,比起劍藤將空空視為異端的時間,最終還是空空將劍藤視為異端的時間更長一些。

  不過真的是最終。

  吃完火鍋,喝了用湯底臥了雞蛋做成的雜燴粥,說過『我吃飽了』之後,劍藤照她之前說的,為寵物『小狼』準備晚餐。不過她一瞬間就準備好了。

  真的是一瞬間就完成了。

  不過是將狗糧裝到盤子裡,再倒上牛奶而已。

  3

  之後,空空度過了一陣子平靜的時光——如果說和殺死了他家人的劍道少女同居的日子,還有帶著項圈的少女成為新的同居人的日子也能稱為『平靜』的話。

  空空本以為會接連接到消滅怪人的任務,但其實不然——反而,在殺死怪人淀理川美土裡的第二天,『再開發』一個人前來回收了『古羅提斯克』。

  她雖然抱怨了空空粗暴的使用方法,但也詢問了『使用感受』,虛心接受了他的抱怨,然後將『古羅提斯克』連帶所有附屬品一起拿回去了——聽說開發室會聽取空空的意見進一步改造。

  說起來,劍藤曾經驚訝於這東西已經實用化了,不過看來還只是試做品,想想就背後發涼。總之,空空希望最優先改造電池的續航時間。

  「空空殺的那個怪人,平安死掉了。」

  回收的時候,『再開發』告訴他。平安死掉這句話實在奇怪,但空空聽到後放下心來。

  他是瞄準頭部踩下去的,肯定造成了重大傷害,但那之後他立刻就逃走了,沒有好好確認結果——沒有造成不上不下的腦挫傷、使對方受不必要的苦,真是太好了。

  他想。

  這種想法簡直是豈有此理,而事實也確實豈有此理,但他真的是帶著純粹的關懷發出的感想——不過這次他的關懷沒能用在健全的方向上。

  「殺死了怪人,這樣一來你也是我們的同伴了呢。」

  雖然沒有熱烈歡迎的語氣,但『再開發』姑且義務性地、儀式性地又說了一遍。

  「歡迎加入地球撲滅軍。讓我們一起打倒地球吧。」

  空空覺得,如果從字面意思理解這句話,那這件事果然是一種通過儀式。成為『殺死怪人』的『共犯』後才被認可為同伴,地球撲滅軍就是建立在這個系統的基礎上的——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個組織的殺氣就比他預想的更為濃厚,但空空到了現在這個後知後覺的時候都沒認識到這一點。

  反過來說,他也沒有『終於又得到了之前失去了的、被奪走了的容身之處』——這樣的歸屬意識。簡單的說就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他什麼也沒有。不過他至少還是會想,『古羅提斯克』改造後什麼時候能夠還回來——因為在那之前,他又無事可做了。

  「對了,在還回來之前鍛鍊身體如何?」

  『再開發』這話大概只是開個玩笑,但空空當真了。

  「那麼不好意思,能送些鍛鍊力量的器材之類的來嗎?」

  他提出了要求。

  這個要求被接受了,第二天便有工作人員送來跑步機和啞鈴之類的器材,裝在了空空房間裡。雖然不能和『小狼』相提並論,但空空強烈覺得自己是『被監禁』著,不敢隨便外出,便每天用這些器材運動。

  感覺就像是太空人為了防止肌肉衰退而在太空船里鍛鍊力量似的——不過實際上沒有那麼認真就是了。

  劍藤也幾乎不會外出。

  必要的時候會出去買東西,不過很快就會回來——她好像也不怎麼鍛鍊。空空表示要揮動那麼長的劍,一定要重視平常的鍛鍊才行,便邀請她一起進行力量訓練,被她委婉地拒絕了。

  所謂委婉地,其實是種委婉地說法。

  「絕對不要,要練你一個人練。」

  實際上是這樣強硬地拒絕,那態度甚至讓空空覺得她有什麼關於力量訓練的討厭回憶,是不是曾經因為啞鈴而受過傷。當然,空空完全沒有強迫劍藤,也只邀請了她這麼一次。

  「劍藤小姐不用出去工作嗎?」

  「我這個級別的沒有那麼多工作……硬要說的話,我現在的任務就是照顧空空。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尼特族。」

  「…………」

  說起來劍藤的話也不少,但空空總覺得不充分,不太清楚她在說什麼——也許是因為空空的提問方式有問題。

  「總之,『聽不見悲鳴的我』和『看得見怪人的你』,我們只要不死,大概就是對地球撲滅軍最大的貢獻了……所以即使沒有工作在家裡無所事事,也不用太在意。」

  空空聽她說了之後也這麼覺得,不過還是不太明白無所事事到底對組織有什麼貢獻。實際上『聽不見悲鳴的我』所指的劍藤犬個也沒能阻止『大聲悲鳴』……。

  空空感到不安。

  現在地球撲滅軍還將空空『當做英雄』……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但空空也理解了這一點。不過這種情況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讓他感到不安。如果只是像劍藤那樣失去英雄資格還好——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會被當做是『不需要的』或『有害的』而遭到處分,讓他感到不安。

  感到不安。

  不過這種不安空空也沒有辦法解決,在他看來就和『明天說不定會心臟病發作死掉』差不多,不會給生活帶來什麼不便。

  只是,雖說這才是他的資質、他的才能所在,但必須指出,在現在這個時刻,『必須更加認真看待這個問題』這一點已經是明確的事實了。但是,現在他的不安主要都集中在『小狼』身上——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太過理所當然了。

  畢竟這並非事不關己。

  他也同樣生活在劍藤的保護之下,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說不定某一天他也會被那樣對待、說不定到了某一天劍藤也只會把他當做『狗』的不安。

  只要是現實空空便能接受,便覺得無所謂。

  空空少年的這種性格終究只是針對結果,他貌似不覺得正在發生的現實『無所謂』,還是會覺得『應該想想辦法』的。

  劍藤很認真地照顧『寵物』——她每天都給『小狼』換衣服,還每天帶著她洗澡,比起當初害怕的情況能享受到更多『人類待遇』。

  但是狗糧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也不能吃。

  雙重意義上的いただけない。無法接受和不能吃的日文都是いただけない

  空空雖然不講究飯菜的味道,但一想到自己吃晚飯後那名少女就要吃狗糧,就不論什麼飯菜都吃得慢了。但如果空空不吃完的話少女就什麼也吃不到,這可以說是一個無法解決的二律背反。

  即便問他『該怎麼辦』,也只能得出『沒辦法』的答案——還是說,他應該說出來?

  「劍藤小姐,劍藤小姐,你仔細看。喏,順著我的指頭好好看『小狼』。她是兩隻腳站著的吧?身上也沒有皮毛吧?你不覺得她像人嗎?形態像人的狗……啊嘞嘞?難道說『小狼』不是狗是人?」

  這樣說。

  應該裝作不經意地提醒她嗎——空空甚至連猶豫都沒有猶豫。這可不是難以開口的程度了。由於不會看場合而擅長看場合的空空不難想像,如果對完全相信『就是這樣』的劍藤說出這種話來的話會引起怎樣的事態。

  因此這件事他說不出口。

  話雖如此,如果『小狼』對現狀表現出明顯的痛苦、悲傷,對他哭訴的話,即便是空空也絕對不會無動於衷。

  所以他絕對不是個冷漠的人。可是當事人『小狼』卻沒有表示什麼不滿——仿佛帶著項圈被反綁雙手也沒有感到任何不自由,埋頭舔食狗糧。

  真像一隻聽話的狗。不,恐怕世上根本沒有如此聽話的狗,感覺更像是『生病了的狗』——不過這樣一來就能理解將劍藤要將她取名為『狼』的心情了。

  取一個這樣的名字,希望她能成為更加有活力的狗——嗯,如果『小狼』真的是狗的話,就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小狼』從未露骨地像狗一樣汪汪叫,但也不說人話——劍藤似乎不是會對『狗』說話的『飼主』。她雖然會撫摸『小狼』、將她抱在膝蓋上疼愛,但從未嘗試用語言交流。不過,即便劍藤對『小狼』說話,她大概也不會做出任何回答。

  不會說出人類的語言。

  在外表上她確實不是狗而是人,但除了外表,在他身上很難感到『人類的感覺』。

  說她是精巧的人偶大概也會接受。以地球撲滅軍的技術能力,應該能做出這種程度的人偶——不過實在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目的製造的就是了。

  總之,她是一位無表情無感情的少女。

  也可以說是無機質。

  面對面的時候,感覺好像是在照鏡子,總覺得不舒服。覺得自己的心被她凝視了。這是因為空空也是無感情的人嗎?不,空空不是沒有感情。只是不動感情而已,感情還是有的。他會覺得悲傷,但也只是覺得而已。

  可是『小狼』看上去甚至都不會覺得悲傷或痛苦——也許正因為如此,看著她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的感情被原樣反射了回來。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看上去好像在警惕著什麼——也許也是因為空空在警惕著她。

  不過,除了吃飯以外,『小狼』都縮在自己的房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一天也見不了幾次面。

  說起來,空空也曾經這樣考慮過,不過那也許只是他對於看到『小狼』時沒能做出任何反應而感到後悔,從而產生的妄想。

  那妄想就是——其實『小狼』真的就是狗,只有在自己眼中才是人類。

  這很有可能。

  『擬態』成人類的怪人是存在的——雖然不知道應該多麼相信地球撲滅軍,但這世上確實存在不透過護目鏡就看不見的怪人。

  那麼透過護目鏡,『小狼』也許就是狗——想到這裡,便後悔沒有在落雁拿回去之前用護目鏡看一次她。落雁來的時候,『小狼』也都會縮在房間裡……不過落雁部署不同,也許這兩件事之間沒什麼聯繫。

  『茶話』和『再開發』到底是基於什麼意義。

  而將她稱作『犬齒』——犬的牙齒呢?只是劍藤這個身體上的一個配給品的『犬齒』——問這個問題也很可怕。

  總之,大概就是以這種感覺。

  空空空。劍藤犬個。『小狼』。

  三人——兩人和一隻?——不得不說是越來越奇怪的同居生活從這時起,直到崩潰之前,持續了三周左右。硬要說的話,對空空來說,在這個故事結束之前,得以平靜生活的時間也許只有這三周。

  然後到了三周後。

  4

  「空空。我今天有點工作,你能留下看家嗎?」

  吃早飯的時候,劍藤突然說。總之,劍藤在各個方面都很唐突。此時,空空開始覺得,與其說這位室友是不擅長解釋或不擅言辭,不如說她是不擅長把握距離。

  空空一邊吃著煎雞蛋一邊重複了一遍。

  「工作?」

  此時,他完全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完全沒有理解事情的重大程度。如果他的想像力再豐富一些,應該就能想到這一天終究會到來,但實際上,聽了劍藤的話之後,他依然沒能理解。沒有發覺劍藤出門工作會招來怎樣的狀況。

  他只是覺得『劍藤小姐有工作真是太好了』而已——即便知道劍藤的工作內容是什麼,也無法揮開『工作是好事』這樣的定式思維。明明現實中就連普通社會裡的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什麼時候回來?」

  「稍微要出點遠門……和『茶話』一起出遠門。要出國。」

  「出國?哦,真好。我還從來沒坐過飛機呢。」

  經過近一個月的同居,兩人多少能說些這樣隨便的對話——和殺死自己家人的人。

  「劍藤小姐,你有護照嗎?」

  「怎麼可能有。」

  「那是偷渡?哦,地球撲滅軍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啊。」

  「偷渡聽起來是做壞事一樣,所以答案是『不對』……當做是專機好了。心裡裝著免檢證呢。那個,他們說要好好解釋清楚……是要開會。」

  「開會?特地在國外開會嗎?」

  「嗯……大概是和國外的和地球撲滅軍類似的組織商討今後的方針。互相確認勢力範圍啦,報告今後活動的預定啦……。不過我只是『茶話』的保鏢……」

  「哦。」

  保鏢。原來如此。確實,拿著那把大太刀『破壞丸』(他已經聽說『破壞丸』的名字了),沒法通過正常的手續坐飛機啊,空空想。

  「因此要三天才能回來。在這期間只有你一個人了,吃飯什麼的沒問題吧?」

  「沒問題,不用擔心。」

  十三歲的空空不論在誰看來都還是個小孩子,但本人心中卻覺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種小孩子當然會有的感覺,空空也是有的。覺得不過是看幾天家竟然還會擔心。

  「吃的東西我會幫你做好咖喱一類的。都是容易保存的,放在冰箱裡,你要按順序吃。我會在保鮮膜上寫上日期,你就按上面的順序吃吧。」

  「……好的。」

  劍藤操心得有些過分,空空差點就說出『謝謝你』了,——但還是在最後關頭咽回了肚子裡。

  不論是多少放鬆了一些還是怎樣。

  只有道謝的話說不出。

  怎麼說呢,這是空空心中和『殺死家人的少女』勉強維持的距離感——還是說像他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連這種距離感也忘記,稀疏平常地向劍藤道謝呢?

  看來空空也。

  不怎麼擅長把握距離。

  「我知道了,劍藤小姐。」

  「嗯。那麼,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哦,什麼事?」

  「我走的這段時間裡,拜託你照顧『小狼』。」

  「…………」

  啊,到了這時,空空才想起來——對啊,劍藤長時間外出,也就意味著空空要和『小狼』在這個房間裡兩人獨處。

  「啊,厄——那個。」

  「啊,不用這麼緊張。拜託了,不用在意。那孩子不用人操什麼心,不會添麻煩的。你看也知道了……早上和晚上餵她吃飯。洗澡的話……嗯,不能麻煩你那麼多,這個有點麻煩。讓『小狼』忍耐三天吧。」

  「……那個,她的飼料是……」

  「不要說飼料,是飯。」

  劍藤真好像愛狗人士一樣不高興了,她訂正空空。不,在劍藤本人心中,她不是好像,而是就是愛狗人士,不過她明明把人說成狗,卻因為把飯說成飼料這點小事而生氣,實在無法理解。

  但是,空空沒有反駁,而是乖乖道歉了。空空該道歉的時候隨時都能道歉。

  「那,她的飯是那個……狗糧就可以了吧?」

  「嗯,不要餵她吃奇怪的東西。說不定會吃壞肚子。」

  「……假設一下,能把我的飯分給她一半嗎?那個,偶爾……奢侈一下……」

  「……啊,這樣啊,空空沒養過寵物所以不知道呢。其實啊,人類和動物的消化系統不一樣,所以不能吃一樣的東西。有時候不只是吃壞肚子就能了事的。比方說,貓吃了洋蔥會死的。狗吃了巧克力或雞肉的話也會立刻死掉。」

  劍藤神神秘秘地,甚至有些誇張地披露出偏頗的知識。她對這種事實在是一知半解,本人卻完全沒有自覺。

  不過這只是誇張了一些,大體上沒有錯。

  「所以不能為了人類的自我滿足而給動物餵各種東西吃。就算不會死,也許也會因為吃了糖分過多的東西而長蛀牙。」

  「……是,對不起。」

  他又道歉了。他對這件事本身其實並不在意……但劍藤對待狗的態度非常認真,舉止比空空平時見到的要嚴肅得多,空空不禁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不用帶她出去散步嗎?」

  「嗯。不用 。『小狼』不喜歡運動……而且,帶到外面去如果弄丟了就不好了。」

  這句話何止是愛犬人士,甚至有些病態愛犬的嫌疑。實際上,『小狼』自從進了這個家,在這三周里一次也沒有出去過——沒有被放出去過。不過空空本人也一樣,每天都在家裡進行力量訓練,所以不怎麼在意。

  「即使『小狼』不見了,我也不想運用地球撲滅軍的組織能力尋找。『小狼』要由我來保護才行。」

  「哦……」

  這種溺愛。

  如果『小狼』不見了,劍藤大概會患上寵物喪失綜合症吧,空空漠然地想。

  「本來即便是出國也想帶她一起走的。但是『茶話』說不行。他說這是重要的會議,要我專心完成任務。」

  「……這樣啊。」

  真是如此嗎?會議確實重要,不過即便不怎麼重要,牡蠣垣是不是也不會讓劍藤帶『小狼』同行呢……如果牡蠣垣能看穿『小狼』的真面目的話。

  ……『看穿真面目』。

  真面目。

  但是,空空完全不知道『小狼』的真面目是什麼。所以他無可奈何,只能一天天地困惑下去。

  「我還申請了休假,結果沒成功。被人家說,全體人類和一隻狗到底哪個重要。」

  「……不過劍藤小姐看上去卻沒有嘴上說得那麼沒幹勁啊。」

  空空說出了在意的地方。這時空空少年發揮出了不會看場合的本領。他沒能察覺到人心的機智,或者說是內心矛盾的兩面性。

  「有什麼開心的事情嗎?是不是和牡蠣垣先生一起出門很開心……」

  「……你在說什麼啊。傻了吧。」

  劍藤面無表情地回答,空空就自然地反省:『啊,我猜錯了呀』。完全沒有想到劍藤也許是在掩飾害羞。

  他完全不理解『不由自主地說謊』的感覺。

  「嗯。啊。哦。大概是傻了,對不起。」

  「不過啊,雖然在目的地不出問題最好不過,但我也想在這個工作中展現一下我的長處呢。否則我就要完全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

  「?劍藤小姐,你想出人頭地嗎?」

  「……開玩笑的,只是隨口說說,別當真。我只要打倒地球、保衛人

  類就夠了。只要能保護好人類,對了,還有一隻狗,就夠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劍藤吃完了早飯。空空本以為她接下來會去做三天的飯,但劍藤在那之前還做了其他的事情。

  她從口袋裡拿出藥盒,熟練地倒了三片白色藥片到手心上。

  「咕咚。」

  像吃飯後甜點一樣吞了下去。

  她吃得非常自然,好像每天都吃一樣。但空空在這三周里除了第一天以外都和劍藤一起吃早、中、晚飯,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吃藥。

  「劍藤小姐。那是什麼藥?」

  這樣直白地問,恐怕略顯不夠體貼,但劍藤在這三周里也習慣了空空的這種說話方式,沒有多說什麼,回答說:

  「是精神阻礙劑。」

  聽到答案後,空空依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精神阻礙劑?

  「那是什麼?」

  「嗯,我想這次的任務多半不用砍人……不過要砍的話,一定是砍人類啊。這是以防萬一。」

  「?」

  「簡單地說就是讓壓力的產生變得遲緩的藥,在戰時曾經用來預防PTSD,這是略加改良後的版本。大體上就是讓感情不會紊亂的藥……不過如果吃太多的話,不只是壓力,連身手都會變得遲緩……殺死空空家人的時候我也吃了這個哦。」

  「…………」

  嗯,空空想。

  斬殺怪人的時候,劍藤也會吃這個藥嗎——如果會吃的話,那劍藤會怎樣看待踢死了淀理川美土裡後依然沒有感到什麼壓力的空空呢?他突然在意起來。

  「能分給我一點嗎?」

  所以他這樣說。他其實也不想要,只是裝作需要這種藥的樣子。也許會被看穿,但他依然忍不住要說。

  只是,如果這麼在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話——那他也應當察覺到『小狼』正從房間反方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才對。

  對。

  這個時候,『小狼』——『犬齒』正在旁邊默默地豎著耳朵,一字不漏地聽著劍藤犬個和空空空的對話。

  劍藤要出門。

  她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像狗一樣等著。

  5

  劍藤用巨大的鍋做了大量咖喱,還準備了各種方便保存的食物,並分成小份,結果過了中午才做好出國的準備。

  途中,劍藤給牡蠣垣打電話,告知自己會晚一些,讓他先去『機場』。看來她為了給看家的空空做飯而遲到了。雖說這是她的工作,空空依然感到抱歉。然而不論多麼抱歉,不會做家務的空空也只能默默看著。最多是一邊想著『劍藤小姐加油,抓緊時間』,什麼用處也沒有。

  「你就不用打掃衛生和洗衣服了,我回來之後再收拾。啊啊,洗碗之類的可以的話……算了,做不來的話至少用水泡上。有電話的話還是接一下,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就行了。不過我想會打來的人應該都知道我不在家,大概就不會打了。那空空,我出門了。」

  她拿著裝在竹刀袋裡的『破壞丸』,穿著劍道服急急忙忙地出門了。

  「劍藤小姐路上小心。」

  空空目送她離開。

  「那麼。」

  然後想。

  接下來的三天要怎麼過呢——不,『要怎麼過』這個問題空空每天都在想。總之,『不用去學校』、『不用參加社團活動』讓他非常清閒。時間多得是。

  空空沒有別的事可做,只能專心進行力量訓練。另外還可以看書,不過一開始準備的書他都已經讀完了,而且如果不是他親自去書店挑選的書的話,他就會不想讀。

  在這個意義上,這次『劍藤出差』對空空來說是一個許久沒有過的新鮮刺激——無聊日常中出現的刺激讓他遇到了劇烈的變故。

  他能應對這樣的現實嗎?

  不過即便無法應對也不過是死掉,也許那樣對他來說反而幸福。

  又過了一些時候,在傍晚,事情發生了。

  發生在空空吃了劍藤不惜遲到做好的咖喱飯當做看家的第一頓飯之後。不過,今天空空的晚飯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這樣難怪,因為他吃完之後,還必須給『小狼』準備飼料——不對,準備飯才行。

  由空空準備。

  平時,到了吃飯的時候,劍藤會把『小狼』從房間裡帶出來,讓她在旁邊看著空空和劍藤兩個人吃飯,但今天劍藤不在了,她便還在房間裡。

  空空不是忘記帶她出來了。

  只是不願意想起來而已。

  他看見劍藤給『小狼』吃加了牛奶的狗糧,心裡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但要自己動手,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說實在的,他不想做。

  空空幾乎沒有抗拒殺死怪人——但總覺得這件事有所不同。大概是因為這次空空能夠輕易地發現別的選項。

  就像不願意要右邊的話就選左邊一樣。

  不願意拿狗糧的話就給『小狼』吃咖喱——很簡單。之前廚房完全是由劍藤管理的,沒辦法背著她給『小狼』吃狗糧以外的東西,但現在空空一個人在家,就能做到了。

  條件齊全了。劍藤不在,還有做好了的飯菜。

  不能給狗吃人類的食物的說法,空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至少在他看來,『小狼』確實是人類——反而是吃狗糧更容易吃壞肚子。

  營養也肯定不足夠。

  牛奶沒有那麼萬能。

  這樣一來,就是心理準備的問題了——顯然,如果在這三天裡把空空的飯菜分給『小狼』的話,冰箱裡的食物就不夠了。

  劍藤做了很多飯菜,但反過來說也就是,這個家裡已經沒有多餘的食材了。不過即便有,空空也不會做飯。就算勉力而為,說不定也只能做出狗糧一樣的東西。

  這樣一來,最後一天空空也許會沒東西可吃……也許只能靠喝水撐過去。

  「…………」

  算了,那也無所謂。

  空空想。

  狗糧還有,所以在最後一天不用強迫『小狼』也跟著絕食——只不過是伙食標準早一天恢復原樣而已。既然這樣,那到時候我也跟著吃狗糧好了。

  空空這樣想。

  到中途位置還都是正經的想法,最後的最後卻變成了『既然沒有普通的飯菜,那「小狼」,甚至還有自己就只好吃狗糧了』。這種想法正是空空之所以是空空的展現。

  他已經失去了自己出去買東西的想法。

  與其說是失去了,不如說是被奪走了。

  被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後,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變得像是幻想一樣——不過預告一下,接下來,空空會時隔三周再次走出到那個幻想的世界中。

  6

  空空曾經在畢業典禮上做出哭泣的樣子。他努力地哭,覺得自己成功了。

  曾經在考試得了一百分的時候做出高興的樣子。他深信自己應該高興。

  曾經在朋友被欺負的時候做出生氣的樣子。他記得應該生氣。

  曾經在打出再見全壘打時作出振臂高呼的樣子。他一直擔心自己揚起胳膊的方式是否不自然。

  曾經作出反抗班主任的樣子。他經過努力總算拋開了對不起老師的感覺。

  現在回想小學的時光,想到的全是這種『做出的樣子』——完全看不見空空空的實體。他想,我到底是個怎樣的小學生呢?

  完全是空洞的。

  在這個意義上倒也可以說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簡單易懂的小學生。但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免讓人厭煩,因為空洞的小學生現在又變成了透明人和怪人戰鬥——不,透明人雖然有實體,但是看不見,也就是連外殼都沒有,或許比空洞還糟糕。

  即沒有外殼又空洞,簡直就和不存在一樣。

  空空之所以會想這些,是因為他在想自己和『小狼』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是個怎樣的孩子。結果沒想到得出了這樣不愉快結論。

  算了,那種無機質的女孩子的心情就算想也想不明白,想到這裡,空空將咖喱盛到盤子裡,還準備了勺子。『小狼』一直都是埋頭舔食,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用勺子……不,她被手銬反綁著,就算會用也沒用。

  打開那副手銬……。

  終究還是不可能。

  空空雖然不知道怎麼洗碗(劍藤也說不用洗),但這個盤子必須洗好放回碗櫃裡才行。要不然,劍藤說不定會從盤子的數目或壘放方法中看出他給『小狼』吃了狗糧以外的東西。

  劍藤那樣三令五申,如果還是違反了的話,一定會被狠狠地罵一頓——在這件事中,關鍵問題不是挨罵本身,而是罵他的人手上有真刀。

  空空絕對不是不惜拼上性命也要給『小狼』吃咖喱——比起同情心,更

  多地是因為看不下去。

  至少在空空少年自己的心裡,感覺是『要注意,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自以為是好人』——他這個人在行善時反而會規誡自己。

  真是的。

  他這個人到底要怎樣才有救啊?

  不管怎樣,空空照著平時劍藤的樣子,用托盤托著咖喱盤子和勺子,單手拿著(學得還挺像樣),敲響了『小狼』的房門。

  當然沒有回應。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有回應才要嚇一跳呢。之前,他敲劍藤房門沒有回應的時候,擅自走了進去,結果遇到了意外——實際上空空到現在都還在糾結那件事,那之後甚至都不敢接近劍藤的房間——而更靠裡面的『小狼』的房間這還是第一次去——這一次,房間裡『小狼』不可能正在換衣服。他覺得不可能。

  但空空依然為了以防萬一,雖然完全設想不出有什麼能設想到的情形,但依然以防萬一,說。

  「『小狼』,我給你拿飯來了,過一分鐘後進去。如果有什麼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就趁現在收拾好哦。」

  然後在腦子裡規規矩矩地開始倒計時。他儘可能慢地數完六十秒,這與其說是為了對方,說不定反而是為了他自己。

  創傷非常深刻。那種事絕對不想再遇見。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秒。」

  最後的十秒是出聲數的。空空覺得自己就像是準備衝進罪犯盤踞的房間裡的特種部隊一樣,感覺有些興奮。不過大概很難找到拿著咖喱突擊的特種部隊。

  空空小心再三,又敲了一次門。

  「那,我進去了哦。」

  然後才握住把手,向內推開。於是。

  7

  監牢。鐵牢籠。

  如果用適合貓狗的說法的話,應該叫做籠子——房間裡空蕩蕩的,除了配備的家具以外什麼也沒有,而在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個2米X2米X2米的鐵製牢籠,裡面關著『小狼』。

  她盤腿坐在鋪著墊子的監牢里。

  說句題外話,空空不太理解盤腿這種坐法。他怎麼看都不覺得這麼坐舒服——反而覺得腿這樣纏在一起筋會痛。同樣無法理解的是盤腿坐在椅子上的行為。那到底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是擺擺架子,一點也不舒服。喜歡擺架子的人才會那樣坐嗎?這樣想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也許只是想讓自己顯得更高大。盤腿坐也大概也一樣,他想。就像襲擊獵物時熊會直立起來讓自己顯得更高大一樣。

  請放心,其實沒有跑題。

  房間裡還有監牢,她——『小狼』就被關在那裡面。當然,即使是在這樣的監牢里,她依然帶著項圈,雙手反綁,唯一自由的就是腿。她不是像平時那樣『蹲坐著』而是盤著腿,也就是大大方方地『擺著架子』坐著,注視著從門口走進來的空空。

  筆直地注視著。

  她身上完全沒有。

  怎麼說呢,被當成狗對待的可憐感或是深陷不幸環境的悲哀——這些空空擅自想像的感覺連一丁點也沒有。

  這大概不僅是因為她的姿勢,也很大程度上源於她的表情。盤腿坐著的姿勢。到今天早上為止都還像人偶一樣、甚至就像是死了一樣面無表情的『小狼』現在卻帶著像狗一樣的——像野狗一樣的,或者說像她的名字那樣『像狼一樣的』表情盯著空空。

  甚至還對著空空舔舔嘴唇。

  不,也許她不是對著空空,而是對著空空一隻手拿著的咖喱飯舔的。

  「…………」

  空空被她的表情嚇得說不出話,一步也不敢走進房間裡。不論是什麼人都有可能因為表情不同而看上去完全變了樣子——但這回太極端了。

  『小狼』看向空空的表情生氣勃勃,好像死人復活了一樣。一瞬間,空空都不清楚自己打開的到底是房間門還是魔界之門了。

  「這是個賭博。」

  就像在空空受到的衝擊上又推了一把似的——『小狼』說話了。

  第一次說話。

  她的聲音和年齡相應,十分可愛,像鈴聲一樣——不過那鈴聲極其銳利。和劍藤那種感覺掉了一根螺絲的遲緩的說話方式形成鮮明對照。

  人常說狗似主人,看來是騙人的。

  「不過這個賭博很休閒啦,輸掉的話只要等下次再有機會就好了——咱這樣的狗崽子很習慣『等待』。這次的『賭博』是『你會給我拿什麼食物來』。如果照劍藤小姐說的拿狗糧來的話我就放棄。我會判斷你已經完全被地球撲滅軍拉攏,繼續裝成一條溫順的狗。但是,你拿來了咖喱飯,愚蠢地將這幅模樣的我當成是人類對待——好,接下來就是真正的賭博了。我要在你身上賭一把。把你當成是我的英雄。這是賭上性命和人生的博弈。」

  『小狼』突然多嘴起來,說了一大通。聽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空空完全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東西、什麼事情。最終挺清楚並理解了的只有一句話。

  把你當成我的英雄。

  不,這句話終究也無法理解,只是聽清楚了而已。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是在說『古羅提斯克』嗎?那個被『再開發』拿回去,還沒有還回來。

  「總之,空空君。」

  『小狼』笑了。這孩子還會笑啊,空空想。

  「你真是不懂事啊……怎麼只拿了咖喱來啊。我喉嚨都快燒起來了。飲料、飲料、飲料啊。」

  「哎,啊……啊啊,嗯。厄……」

  空空慌忙回應。第一次對話。他回想最近都沒機會進行的和比自己小的孩子對話的方法。我和弟弟們是怎麼說話的來著?還有,對了,打少年棒球的時候,曾經被教練委派指導過低年級的孩子。他回想那時候的情形。剛才回憶小學時候的事情就覺得不舒服,現在卻又在回想。只是,他也明白,即使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對現在也沒有任何幫助。

  「拿、拿水來可以嗎?現在再燒水泡茶要花上一些時間……啊啊,不過如果你想喝的話……我馬上去燒。」

  雖說不會做家務,但燒水泡茶還是勉強會的。真的是勉強。可是,『小狼』對水和茶都搖了搖頭。她悠然地,像大人物似的搖頭。

  「……?那,你想要什麼?」

  「要牛奶。」

  『小狼』說。

  「雖然狗糧超級難吃,但那個牛奶很好喝。」

  8

  空空不小心用杯子盛了牛奶。不,他不是不小心,而是特地慎重地、仔細地選了杯子,但他忘了『小狼』的手還被反綁著。如果不能用手,那杯子或玻璃杯也只是不適合用來喝東西的圓筒而已。

  空空又不想再回一次廚房,結果『小狼』在吃飯過程中想喝牛奶的時候就由空空拿杯子餵她喝。

  咖喱則是和往常一樣埋頭舔食。

  總覺得用這種吃法狗糧和咖喱飯也沒什麼大區別,但『小狼』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啊!真好!好久沒吃人吃的東西了!果然不吃米飯就活不下去啊!」

  她的勢頭讓人覺得她會要求再添一份,想想她之前的伙食,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求,但『小狼』把盤子舔乾淨之後,沒有提出這個要求。

  「多謝款待!」

  而是結束了這一餐。

  說起來,她之前雖然餓著肚子,但也好好地說了『我開動了』。她說起話來用詞雖然雜亂,但根基的部分好像意外地正經,空空想。不過若是把這稱為『有教養』的話,聽起來又像是狗一樣。

  順便說一下,她已經從籠子裡出來了。

  那監牢看起來非常堅固,非常牢固——好像是運送重罪犯人時使用的東西,但門上的鎖不過是個插銷,從裡面都能用手打開。不過『小狼』的手現在被反綁著,是空空打開門放她出來的。連在項圈上的牽引繩還系在籠子上。

  空空也想過要不要把這也解開,但此時他只是想想,沒有解開。空空在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之前不會行動。

  拿來的之所以不是狗糧而是咖喱飯。

  是因為他相信這樣做是正確的。

  ……不過,最終是不是正確的還不得而知——現在可以肯定的只有:這個行動是『小狼』下賭注的對象,並且她賭贏了。

  空空決定先問『小狼』一些問題再收拾盤子。年幼地他並不知道這樣放置的話污漬會沾到盤子上。

  「那個,可以叫你『小狼』嗎?」

  「…………」

  聽到這個問題,她伸長舌頭舔著嘴唇周圍,想了想——然後說。

  「我就先報上真名吧。」

  「真名……?」

  「其實我也挺喜歡『犬齒』這個名字的,因為是從劍藤小姐的名字里得來的嘛——真名現在也沒有人叫了

  ,不過告訴你似乎挺有趣的。」

  然後她報上了名字。

  也許是因為發音好聽,雖然這個姓和名都沒聽到過,但漢字一下子就能想到。

  「我叫左在存。」

  「……那個,我是。」

  「我知道,是空空空吧?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總覺得很像呢。不過只是字面上而已。不過這也是我想在你身上賭一把的原因之一。賭徒都喜歡挑個好兆頭嘛——喂,空空君。」

  『小狼』。

  左在存笑著說。對空空提出賭博。

  「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

  9

  空空咕的一聲屏住了呼吸。不知該做出什麼回應——一瞬間,空空思考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思考了這個提議的意義。逃走?一起逃走?這是什麼意思?不,『逃走』的意思只有『逃走』吧。不可能加入什麼比喻。

  他猛然覺得『也許是陷阱』。

  她也許是在通過提出這個甜美的誘惑來測試空空對組織的忠誠——但是這個試探實在太早了吧?

  現階段,空空還沒有完全相信地球撲滅軍——現在還只是對方單方面挖掘空空的『資質』而已。這種時候設置誘惑陷阱的話,肯定大部分人都會上當的。如果把這當成是背叛的話,這種組織也太心胸狹窄了。

  這樣的話,反過來說這個『誘惑』就是真的了。可以推測是真的。當然,還沒有確證——而且對這種問題,不論是yes還是no都不可能即時回答。

  「逃走……逃到哪裡去?」

  所以空空擱置了回答,將話題向下推進——以十三歲小孩來說還是挺不錯的談話技術。而在存也從容地「哼哼哼」地笑了起來,展現出和年齡不符的一面。

  不過空空十分懷疑在存到底幾歲,是不是真的比自己小。從她身上能感到人生經驗豐富的威嚴。雖然不知道是人生經驗還是作為狗的經驗。

  「心機挺深的嘛,空空君——這樣選你做搭檔才有意義。不過,小心謹慎是無所謂,但有一件事希望你能明白。」

  「……什麼事。」

  「此時此刻,我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了啊——如果你之後和劍藤小姐或別的什麼人聯繫,把我引誘你的事情說出去,我當即就會得到處分決定。大概會被殺。」

  「被……」

  空空反射性地重複,但說到一半止住了。其實重複了也沒什麼,不過事實上,空空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不過就算變成了那樣,我也會痛快接受就算了……我在賭博中輸了,僅此而已。只是我犯傻賭在你身上而已。沒有等到機會,著急了。」

  「……小在存,你也把我當成英雄嗎?」

  空空沒有叫她『小狼』,而是叫了名字。他覺得既然對方報上了名字,那按照禮貌就應該這麼叫。既然沒有人叫的名字,那空空來叫就好了。

  「你也期盼我是英雄吧。可是……我覺得不行。時機不好。『古羅提斯克』還沒還回來——」

  「『古羅提斯克』?啊啊,你第一天穿著的那個噁心服裝啊……那種東西沒有也沒關係。你不說我都忘了呢。重要的不是道具。英雄能成為英雄的條件只有一個啊。」

  「一個?那是什麼……」

  「是靈魂。」

  在存乾脆地說,好像這個答案從一千年前就確定了一樣。

  「看來我是沒有那個靈魂的——劍藤小姐也沒有。我是想著你要是有就好了,才和你搭話的,不過這次就算沒有也沒關係。」

  「…………」

  到底要怎樣啊,空空想。

  「另外不要誤會了,我不是在單方面向你求助——只是邀請你一起逃走而已。地球撲滅軍雖然殺了你的家人,但又不惜跪下來請求你幫助,但我不同——我想和你結成同盟。」

  想要和你互相幫助,在存說。為什麼這位少女會知道牡蠣垣和劍藤『不惜跪下來請求空空幫助』?

  是劍藤說的嗎——不對,劍藤不是那種會對『寵物』說話的『飼主』。那她是怎麼得到這條信息的——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想到了不用思考也能得出的答案。

  即便沒有直接對在存說,吃飯的時候在存也一直在旁邊聽著劍藤和空空的對話——其間偶爾得到的信息雖然破碎,但只要耐心組合起來,就能完全看穿空空現在的情況。

  然後在此基礎上——在存開始了賭博。

  這孩子比想像中還要聰明,空空想,他的警惕性反而因為這件事而增強了。空空明白自己腦子不好使,因此不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在空空傷心地看著她吃狗糧的時候,她卻在一步步搜集信息,等待機會。

  等待這個劍藤長時間離開家的機會。

  真是可怕。

  「……小在存。」

  「什麼事,空空君?……我也可以用『小』來叫你行嗎?其實我對稱呼什麼的都無所謂,但既然組成了同盟,用同樣的稱呼更有對等的感覺。」

  「不,稱呼就……請你隨意吧。」

  「那重新說一次。什麼事,小空空?」

  嘻嘻嘻,在存好像很高興。讓有經驗的人看到,就會明白這是『賭博成癮』的人經常露出的表情,但空空身邊沒有那樣的人,他並不知道。

  如果此時空空空看出左在存有『賭博成癮』的傾向的話,此後的發展可能會大不相同——但空空依然只覺得在存是位『一直等待機會的冷靜聰明的少女』。

  雖然聽到她說了許多次賭博賭博的,但空空以為那和『戰略』是一個意思——簡單的說,由於年幼,他尚且不知道賭博的可怕。

  所以才說,根本不用地球使出什麼手段。

  世界上就滿是因為賭博而毀滅的人類了。

  「那個……我了解你的情況了。也知道你冒的風險有多高了。但是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我不會說讓你現在全部解釋清楚,但現在還是希望能確認幾件事情。可以嗎,小在存?」

  「可以啊,小空空。」

  實際上,空空正處於青春期,被人用『小』來稱呼與其說感到為難,不如說是難以接受。但既然是他自己先這麼稱呼在存的,也就沒法拒絕了。

  「你要慎重的回答哦。根據你的回答,我說不定真的要把這件事報告給劍藤小姐。」

  「嗯?什麼嘛,照你這種說法——還有拒絕同盟卻不報告給組織的選項啊。」

  「有啊。當然了……」

  空空話一說出口便想到不會有這種選項。終究不可能。空空沒道理包庇在存,反而絕對不應該留下這種禍根。……他想。

  「看來你的看法還是太天真了啊。總覺得,你對什麼都『無所謂』啊。」

  「才、才不是呢……真沒禮貌。」

  空空被她說中、戳到了痛處,慌張起來。他本來是要提醒在存不要說謊、不要隱瞞,也就是有些威脅的意味,但反而是自己被提醒了。這樣可不妙。

  空空覺得自己果然是沒法在聰明人面前使手段,便乾脆地放棄了,單刀直入、直截了當地說。

  「小在存。你是狗?還是人?」

  「是人。如你所見。」

  空空本來還怕在存會像有些聰明人那樣岔開話題或打啞謎,但她沒有那樣做。不過就算老實回答了問題,也不能成為她可以信任或沒有說謊的理由。老實的騙子。也不是沒有。

  「在你眼裡是的吧。」

  「嗯。是的。看起來——是人類。但是。」

  「然而在除你以外的人眼中不是這樣。在除你以外的人眼中,我是狗……我想你看劍藤小姐對待我的樣子就知道了……這不光是劍藤小姐。」

  「……是嗎。」

  「你想到了?這個答案和你想的一樣?」

  「差不多吧……因為看見了『擬態』成人類的怪人,就算有『擬態』成狗的人類也不奇怪——或者是『擬態』成人類的狗。」

  「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我和劍藤小姐誰是正確的。所以你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知道我沒出問題——而劍藤小姐也沒什麼特別的問題,我放心了。劍藤小姐沒有把人當成狗對待,而是以為人是狗。」

  「嗯,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覺得沒什麼大區別。」

  「區別大了……可是,明明沒有用護目鏡,為什麼在我眼裡你是人的樣子呢?」

  空空曾經想,透過護目鏡就能看見在存的真面目了,但其實不用也已經看到她真正的樣子了——不過,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護目鏡啊……我認識的人把它叫做『半透鏡』。你太著急了,空空。我們按順序解決疑問吧……時間有的是。我為此一直等待著時機,你也稍微『等一下』吧。」

  「啊,嗯……抱歉。」

  「不過,若要先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我也不知道。三周前,發現你用異樣眼神看我的時候,其實我才更著急呢。在想是不是我的『擬態』解除了。但是劍藤小姐還和往常一樣。」

  「…………」

  「也許你根本不用那個什麼護目鏡就能看穿怪人的真面目吧?就算拋開賭博什麼的,這件事我也早就想找機會問問你了。你在至今為止的人生里從來沒有看到過怪人嗎?」

  「沒、沒有啦。」

  應該沒有。如果看到過那種異性而神聖的東西,不可能忘記。就算是嬰兒時期看到的,他也有自信記得。

  「這樣啊……嗯。」

  在存做出思考的樣子,但似乎立刻改變主意,認為現在不是進行過多分析的時候,便說:「那麼」,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

  「我現在想說說關於我為什麼會有『擬態』能力的話題,可以嗎?」

  「啊,嗯……請說請說。」

  空空始終是希望以對等的立場,或者從年齡上看自己反而比在存『略高一些』的立場對話,但從結果來看,實在很糟糕。這其中既有智力差距的緣故,同時也取決於兩人掌握的地球撲滅軍信息之間的差距——空空到了現在,還連自己用的護目鏡的名字都不知道。

  另外也許還因為在存粗暴的口氣和態度。被態度壓倒了。她吃完了咖喱飯,回到了盤腿坐的姿勢。

  架子擺得真的很大。

  「很遺憾,這不是我有生具來的能力,也無法控制。」

  然後在存說話的時候也擺著架子。

  「這是地球撲滅軍的傢伙們隨心所欲擺弄我的身體進行試驗的結果。也就是說,他們用我再現了『地球陣』的『擬態』。」

  10

  「不過以試驗來說也許是失敗的,因為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哼哼哼。不過這樣一來就該是我這個失敗品受到最大的打擊了。」

  「……什麼意思?也就是說你的身體被改造了……?哎?那是——開發室的人幹的?」

  也就是『再開發』——落雁乾的嗎?不,落雁只是負責宣傳的,也許和實驗本身沒有關係。然而,落雁至少是知道的吧?知道『小狼』的真面目——

  「不,開發室級別是不知道我的情況的。我是軍隊更內部製造出的生物。該說是內部,還是底部呢?表面上不存在……記得是叫不明室來著。」

  「不明室……」

  「不過,要這麼說的話在表面上地球撲滅軍整個都不存在啊……『再開發』和『茶話』都不知道我的情況,他們都以為我是『狗』,是劍藤小姐的搭檔『犬齒』。」

  在存說著,平靜地笑了。說起來,她雖然語氣粗魯,卻把劍藤稱作『小姐』。對空空明明是一開始叫做『君』,現在又叫做『小』。

  「你和劍藤小姐是……什麼關係?」

  「嗯?沒什麼啊,剛才不是說了嗎?是搭檔——根據情況,我會和那個人一起戰鬥。也曾經一起消滅過怪人。」

  「……你有戰鬥能力啊。」

  「不,才沒有呢。我的任務就像狗一樣,是索敵啦。說起來劍藤小姐也沒啥戰鬥能力吧。不過是『破壞丸』厲害而已。」

  「?是嗎?我是聽說過『破壞丸』是電池驅動的,不過劍藤小姐能用得來,果然還是很厲害吧?」

  「你完全不知道啊……不,應該說他們沒告訴你吧。看來必須從更加基本的地方開始解釋啊,也不知道到底該從哪裡說起。」

  在存露出有些驚訝的動作。這不是在鄙視空空,反而是在照顧他,但空空聽到這句話,便覺得自己真的是什麼也不知道。

  他覺得,家人被殺害、學校被燒毀後已經過了三周,而那時、那天以來自己卻一步也沒有前進。即便邁出了一步,那也僅僅是為了踩怪人、為了殺戮的『唯一一步』而已。

  不過,在這個意義上,在存十分耐心,面對什麼也不知道的空空,她從一開始解釋。她所說的一直等待著這個機會和擅長『等待』看來不是假的。是確定的事實。

  「我們的組織基本上都是依靠最新技術的哦……比方說『破壞丸』是全自動砍殺機器。只要拿著它,任何人都能成為大劍豪。只需要有足夠的臂力拿起那把劍,不讓它掉下去就行了。順便提一下,我的道具是這個項圈……」

  在存抬起下巴,展示項圈。如果她的雙手自由的話,就能用手指了。

  「在開發室那群人看來這只是用狗做實驗罷了……因為『它』就是『這樣的東西』。不過我用著還挺方便的。然後,你的那個是叫『古羅提斯克』?那個緊身衣。那個也是誰都可以用的吧。又不是說你接受了訓練熟悉之後才能變成透明人。」

  「……是啊。」

  「開發室在幹什麼我知道得不多啦……不過竟然能做出透明人裝,真是要驚訝一下。」

  「……缺乏橫向聯繫。」

  空空嘟囔。他這麼說沒有什麼惡意,也沒有什麼不滿,但他覺得在地球撲滅軍中不是缺乏合作,而是各部署間關係不好。

  與其說不好,也許該說是險惡。

  這種現象在大規模組織中十分常見,但空空還不了解世間和社會,看在眼裡總覺得不舒服。想到自己還身處其間就更是如此了。

  「不不,沒有那麼缺乏橫向聯繫啦,只不過是我被『犬化』之後就不知道新開發出的技術了而已。『半透鏡』……也就是你所說的護目鏡,只是因為我是實驗體才知道的。」

  「實驗體?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想想就知道了吧。像這樣什麼都要問很傷腦筋啊,你自己也想想啊。我參與了『擬態』的再現哦?那麼,怎麼可能不知道『半透鏡』。」

  「…………啊啊,是啊。」

  空空想了一下,明白了。不如說,他確實應當更快地、想都不用想就能想像到才對。

  「你要在『擬態』之後被那個護目鏡……『半透鏡』看穿真面目才行。」

  「就是這樣。不過說起來就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了——而且開發室和不明室肯定不是並排前進的。反而可以說是不明室盜用了開發室的技術……不過要是這麼說的話,小空空就越來越覺得地球撲滅軍不可信了吧?我想給你建立起一起逃跑的動機,自然希望這樣發展,不過我不想這麼刻意操縱你的印象。」

  我終究只是想逃走,對地球撲滅軍的活動沒什麼意見——在存繼續說。總覺得她的態度比起隨性更像是馬虎。

  她這樣子才更像是『無所謂』——但是和空空不一樣,這只是一個輕易賭上自己性命的賭徒的態度而已。

  「小空空。組織這種東西總是讓人很頭疼啊——一旦大到一定程度,太大了之後,就沒有什么正義和邪惡可言了。就會變成一個不論對錯都只能向前沖的集合體了,或者說,已經絕對無法以個人的意志對軌道進行修正,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把握整體了。地球撲滅軍也是,即使各個細節都做得很好,整體的平衡也已經崩潰了,我想就是因為這樣部署間才沒法順利合作。各種想法複雜地纏繞在一起,卻意外地無法變成一個整體……『大聲悲鳴』之後明顯是這樣,就連我這隻『狗』都知道。所以最近在對地球的戰鬥中一直處於不利。」

  「…………」

  「這樣若無其事地批判組織的話,小空空會不會成為我的同伴呢?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不過看來還是不行啊。完全不行。你真厲害啊,完全不為所動。不過,以小空空的立場,對這些事情大概比我還無所謂吧。總之,我想說的是,我被那群人隨意改造身體,其實還是相當懷恨在心的。」

  在存明確地說。之前這種感覺就很明顯,空空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但到了此時,左在存才將她對地球撲滅軍的所謂『敵意』——恨意明確地說了出來。

  「我不像小空空和劍藤小姐那樣被殺了家人……不如說我的家人就屬於不明室。那傢伙簡直不是人,竟然拿自己的女兒做實驗品。她本人覺得這是為了地球自我犧牲,還挺陶醉的,可犧牲的根本不是她自己而是我啊。這種媽媽真是瘋了——不過我的智商這麼高也是靠著媽媽的英才教育。給我吃了聰明藥。」

  「親生母親做出這種事情……」

  聽到這種事情應當表示同情嗎?空空想。但是他沒有成功,聽說劍藤和自己一樣家人被殺了的實話也是這樣——看來我空空空對於別人的不幸真的很遲鈍。

  無法和別人的感情同調。

  無法同情。

  不過在邏輯上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同情寫出來就是同樣的感情。那麼感情不會動搖的空空,自然不會和他人有同樣的感覺。他的心就是如此不為他人所動。

  「所以我說過了。巨大的組織中,善

  惡和倫理觀什麼的都早就不見了。我媽也沒有特別糟糕。只是一般糟糕而已。把這件事看得太特別也沒有意義啊。」

  「…………」

  「啊,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提到媽媽的。說了憎恨之類多餘的話。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對了……想讓空空明白的是,我討厭地球撲滅軍,從某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尋找逃跑的機會。」

  雖然比想像中多花了許多時間,但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你這樣的英雄出現——她說。這句話空空沒有多想,但就算他再不敏感,此時也應當察覺到這不過是賭徒特有的那種毫無根據就輕易相信的『樂觀』。

  這不是智商之類的問題。

  而是作為生物所應有的危機感的問題。空空在和左在存接觸時,應當帶有更多的危機感。

  「這裡說的某個時候是指半年前,被劍藤小姐接管的時候。不明室的那群人動了手腳,把我安排到劍藤小姐的動物療法里。大概還有進行我的擬態能力的最終適用的意義,連室長牡蠣垣都瞞著進行實驗——不過,這正是我的目的。」

  「……也就是你的機會是:雖然身處軍隊中,可周圍的人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還以為你不是人,只是一隻狗?」

  「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不過以擬態能力實驗來說這是當然的就是了。……我從來沒這樣對別人談起過我的『擬態』,所以至今都沒有在意,不過自己沒辦法控制的東西果然還是沒法稱作能力。也不能像怪人那樣稱作『生態』,最多只能算作是『體質』吧……」

  「小在存只是想逃走嗎?」

  「啊?」

  空空唐突的問,就算是在存也嚇了一跳,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不光是因為被突然的提問嚇了一條,還感到了些許非難的氣息。

  「這是什麼意思?空空以為我會怨恨地球撲滅軍、將他們毀滅嗎?別說傻話了……你以為我是幾歲小孩兒啊。」

  「不知道。你幾歲?」

  這是個好機會,空空便問了。他真的想知道。順便還害怕(期待?)她其實比空空年紀大。

  「九歲啦。比小空空小四歲。」

  「是嗎……九歲啊。嗯,和外表看上去一樣呢……」

  聽到理所當然的回答,空空不知道還做出什麼反應。這種時候真希望她即便說謊也要嚇自己一跳啊——不過九歲就這麼能說會道,也足夠驚人了。

  英才教育。嗎?

  「實驗成果……顯示出成果的徵兆是在兩年前,我七歲的時候。成為劍藤小姐的『寵物』則是在半年前,也就是『大聲悲鳴』之後。」

  「……這半年裡你一直靠吃狗糧活命?」

  「啊啊。我說了吧?我就沒吃人吃的東西了……不過和劍藤小姐兩個人住的時候,倒也不是沒有偷吃冰箱裡的東西的機會,可是要是那樣做結果暴露了身份就不好了。」

  「…………」

  人類,而且是發育旺盛的小孩子,能在半年間一直靠一天兩頓的狗糧和牛奶活下來,真是個壯舉。這簡直就是虐待兒童——空空想,不過這甚至不用說『簡直』吧。因為強迫她過這種生活的其實不是劍藤,而是隸屬不明室的在存的母親。

  即使聽說這件事,即使知道這個事實。

  空空依然沒有感到同情,而是想:『這孩子很敏銳,如果我假裝同情被她看穿就不好了,還是不要做出反應吧』。他相當討厭這樣的自己。

  「那麼,小空空。我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只是想逃走。有意見嗎?」

  「不,沒什麼意見……什麼意見也沒有。如果讓你不高興了的話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只是,我想說的反而是,如果小在存的目標是向把自己當成實驗品的地球撲滅軍復仇的話,我就不能幫你了。不能結成同盟了。」

  空空老實地說。他覺得這樣做才是對這名少女真正的禮貌。如果她真的把自己這樣的人當做英雄一直盼望著的話。

  「說實話,小在存,我不覺得你的提議有什麼魅力。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想要逃離地球撲滅軍什麼的不現實嗎?」

  空空本以為這句話會讓她相當失望或掃興,但在存毫不動搖,只是反問而已。她只是認真詢問空空意見而已。

  「還是說不信任我呢?啊,是啊,當然不信任了。知道了,是我太笨了。那麼我馬上想個辦法讓你相信我——沒關係,又不是沒有腹稿。」

  「啊,不……不是那麼回事。我是想說,你被當做了實驗品,現在也不得不過著苦澀的生活,但比起你來,我就算逃走也沒什麼意義……」

  這雖然是空空思考後得出的結論,但實際說出來,卻比想像中還要沒出息。沒出息,沒膽量。說到最後不禁變得動搖起來。他擔心在存會怎樣看待厚顏無恥地說出這種話的自己。可是既然都說出來了,就說完吧。

  「那個,剛才提到過,所以你也知道吧?我的家人都被殺掉了,上的初中也被燒沒了。到這裡和我有關的人大概都死了,就算有運氣好活下來的人,也會被一個叫『蒟蒻』的人殺掉。我已經沒有認識的或者可以依靠的人了啊。」

  「…………」

  按照在存之前顯露出的本性,她應當是相當多嘴的,但此時卻什麼也沒說。這是因為她完全接受了空空充滿誠意(?)的話語呢?還是因為看到空空淡淡地說出『和我有關的人都被殺了』,就好像在說自己來自哪個小學一樣,被他的異常嚇了一跳呢?光從她的表情中無法看出來。

  「也就是說,就算從地球撲滅軍逃出去,我也沒有出路。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就算是這樣。」

  在存總算說話了。

  「就算是這樣,你也沒有理由繼續呆在這個將你可以回去的地方連根拔起的地球撲滅軍吧?」

  「才不是呢。我在這裡有飯吃,可以活下去。我想這還挺重要的。」

  「……那倒是。」

  呼,在存寂寞地笑著低下頭。如果她想反駁的話,一定是有辦法反駁的,但她明白那樣做也沒有用,便放棄了——對,聽到空空剛才的話,沒有幾個人能反對說『不,不是那樣的。』

  而且,面對能夠平靜地和殺死家人的人同居的少年,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實際上,這個同居生活對於劍藤來說反而更像地獄。

  「可是,即使待在地球撲滅軍里,也不一定能長命哦。說實話,你也知道這個組織相當瘋狂吧。在這個團體裡絕對不可能幸福。」

  「即便如此也能活下去。逃到外面去的話,我完全沒有一個人活下去的自信。我不是不想幸福,只是沒有想要幸福到不惜死在路邊的地步。」

  「……那,也就是說,空空君你不和我結成同盟?」

  「不,我可沒那麼說。」

  空空立刻回答了在存的問題。之所以這麼快只是因為他早就決定要說什麼了而已,不過這對空空來說肯定是件幸運的事。空空完全沒有想像過自己拒絕結成同盟的時候——亮出了自己底牌的賭徒會做出什麼行動,不過用常識想也知道肯定不會白白讓他走出這個房間。

  即便繫著牽引繩。

  即便雙手反綁。

  只要沒忘記左在存是劍藤犬個的『搭檔』——就會知道。

  「雖然不會和你一起逃走,不過我想幫忙放你走。」

  想幫忙,空空是這樣說的。既不是來幫忙,也不是可以幫忙——而是想幫忙。

  「喏,比方說,我把你這隻『狗』帶出去散步,然後說你掙脫牽引繩逃跑了——」

  「……雖然這個淺薄的作戰方案本身我無法贊同……但對這個提議沒有意見。不,不如說這個的提議正合我的心意……嗯?等一下,小空空。這樣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好處?」

  那是什麼?從來沒想過。好處。利益。對了。確實,如果自己不得到點那種東西的話,行動原理就不成立了。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在別人看來就更是如此了。那就必須好好想想。有什麼好處?沒什麼好處。不,如果是德行的話如何?(註:文字遊戲,日文中『好處』和『德行』同音)

  「將可憐的小女孩從悲慘的實驗中解救出來的話,我就能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了。只有這樣做,我才能感到自己是好人。就是這樣。」

  「……嗯。」

  在存無法接受似的抬頭看天花板。如果她雙手自由,一定會抱起胳膊。至於煩惱的時候抱起胳膊有什麼意義,空空也不知道。這也是個看起來架子很大的動作,他不怎麼喜歡。

  「不……這樣也好。說不定這種自我肯定才是人類最重要的利益。這就是狗所無法理解的人類的矜持啊。」

  「矜持……沒有那麼誇張啦。我只

  是——」

  「不,夠了,不用再解釋了,反正我聽了也不會明白。既然決定了,就趕緊繼續吧。說實話,我心裡也是想救你的……單方面受到幫助總覺得不舒服,而且丟下境遇相同的你自己跑掉,也感覺不好受。但是,我不會因為這點理由就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不感到自己是好人也無所謂。」

  「嗯,就這樣就行了。我沒關係的。」

  「……你那是什麼自信。」

  從哪裡來的?有什麼根據?在存的話像是在問,說起來卻是自言自語。

  自信?空空怎麼會有那種東西。自信寫作相信自己——可是這十三年間,自己用卑劣的任性偽造了一切,表演得連自己的騙過了。這樣的自己怎麼能相信。

  或許就是在為了能在不遠的將來或遙遠的將來,有一天自己能變得值得信賴——現在才要積累善行,空空想。他覺得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11

  「那麼,我該怎麼做?你說我剛才的提案太過淺薄,不屑一顧,那你還有其他方案嗎?」

  「沒有……我倒是考慮過許多。只是,這三周里我絞盡腦汁思考的全是和你一起逃走的方法……那些全都要放棄了。雖然廢棄了,不過姑且先保存在腦子裡,你如果改變主意了就隨時和我說。來得及的話就會處理。」

  「嗯。知道了。」

  空空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覺得這是白操心。他大概不會改變主意。應該不會。

  「這說不定是比兩個人一起逃走更麻煩的任務。如果只是一邊擾亂地球撲滅軍一邊逃走的話,不論是跑到荒野還是山里,某種意義上都很輕鬆,但現在必須讓你之後也能沒有糾葛、沒有芥蒂地待在軍隊裡啊。」

  「稍微被罵兩句也無所謂啊。畢竟做了這種事情。」

  「即便只是做了這種事情,也不一定能『稍微被罵兩句』就了事啊。說不定會被那個『破壞丸』在脖子這裡咔嚓來一下子。我可告訴你,『破壞丸』可不好控制。」

  「……是全自動砍人菜刀啊。」

  「話雖如此,劍藤小姐會怎麼做我也不知道……對劍藤小姐來說我『不過是只狗』。對機動室的人來說也是……所以表面上也許不會有問題。說不定只是你被劍藤小姐討厭了而已。」

  「…………」

  「但是,不明室的傢伙們……不一樣。」

  「可是,小在存,你這樣想如何?那個不明室里的人們不知道我看穿了小在存的真面目吧?他們不可能知道。那麼即使我放你走,也不過是『放走了一隻狗』而已吧?」

  「也許他們會這樣認為……但不是的可能性也很高。如果不明室的傢伙們知道你是『能看』怪人的人的話,他們一定會立刻懷疑你不用『半透鏡』也能看穿我的真面目。」

  「但是他們沒有辦法證明吧?只要我說『沒看見』他們也不能斷定這是謊話。」

  「你有自信被灌了自白劑也能堅持說謊嗎?」

  怎麼可能有。

  完全沒有。

  「對期待的英雄也許不會做到那種地步,不過那些傢伙們可是會隨便剝掉你幾根指甲的哦。按他們的說法,指甲有二十枚呢。只是測謊儀的話說不能被你騙過去……但你能對抗純粹的疼痛嗎?到了那種地步你也不會想要保護我了吧?」

  「是啊。」

  空空老實地回答。如果此時他能發誓:『絕對不會說出你的秘密』的話,人際關係一定會很輕鬆。

  「那要怎麼辦,小在存?我要怎樣才能幫到你?」

  「沒想到我這一輩子還能聽到這種奇怪的問題……稍等一下,我在想。要行動的話,希望能在今天開始行動……」

  「今天?為什麼?劍藤小姐要出三天差呢。」

  「啊啊,我知道,不是搞錯了。但是我希望能在劍藤小姐和牡蠣垣坐在飛機上,難以聯繫和採取行動的時候開始作戰計劃。逃亡的時候果然還是機動室有動作最可怕……最好能在機動室察覺到之前逃得無影無蹤。如果『蒟蒻』出動的話我一下子就完蛋了。」

  不是狗崽子而是一下子就完蛋,在存大概是剛剛想到,還特地補充。(註:文字遊戲。原文為『犬コロならぬいちころだ』)

  「嗯,我想想……最後再確認一次,小空空。你真的不要逃走嗎?這對你來說大概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哦?以後就算你想逃,也不一定能這麼恰好有我這樣的搭檔和你一起逃走哦?或者——時間長了,你說不定也會被那些傢伙們傳染,像劍藤小姐那樣腦袋裡的螺絲掉得七零八落。」

  「沒關係。那種事到時候再說,比起未來現在更重要。而且我覺得被傳染了反而輕鬆……反正我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等到了二十歲左右,有了生活能力的時候再考慮。」

  「……好。那大致的作戰方案已經決定了。也就是這個賭博的戰略。但是,這基本上只是讓我逃離軍隊的作戰,說實話,只在最低限度上考慮了你和劍藤小姐。可以嗎?」

  「沒怎麼考慮我倒是無所謂……但希望你能多考慮考慮劍藤小姐。她雖然把你當狗養,但那都是因為你的『擬態』,仔細想想,她還是很熱心照顧你的啊。」

  我看著都覺得嫉妒了,空空說。

  嫉妒?我竟然這樣使用這個詞。

  這真的是我說出的話嗎?

  「所以,希望你能儘量制定讓她不太悲傷的作戰方案。希望你能向著這個方向修正作戰方案。……我這麼說,你會覺得我是好人嗎?」

  「你是好人。」

  在存在雙手反綁的狀態下靈活地聳了聳肩。

  空空現在依然覺得,真要是那樣就好了。

  深深地覺得。

  12

  左在存提出的作戰方案很單純,也並不富有原創性,但在這種情況下不需要原創性。王道的方案反而能提高作戰成功率。

  輪廓是這樣的,他們這樣欺騙地球撲滅軍:

  『萬剮』劍藤犬個離家期間,空空空在晚飯後按照吩咐準備給劍藤的寵物『小狼』餵狗糧。此時發生了意外。從籠子裡出來的『小狼』顯出了真身——之前一直是『狗』的模樣的她突然變成了人類少女。然後她齜牙咧嘴地威脅空空,讓空空把她帶到外面去。她以空空為人質逃離了公寓樓,然後在逃到某個遙遠的地方的時候總算解放了空空——這時空空撥打之前得知的用來緊急聯絡的劍藤的手機號,把在存的逃亡匯報給地球撲滅軍。

  「……你逃走的時候,其實根本不用我跟著吧?你把我扔在公寓裡一個人逃走更輕鬆吧?」

  「如果只考慮我的話確實是這樣。可是我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徹底逃脫,那樣做的話,你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在這期間聯繫本部?如果你願意受些暫時動彈不得的傷的話,我倒是可以把你的胳膊打斷,不過你討厭這樣吧?」

  「討厭。」

  空空點頭。他沒有在這裡逞強。疼痛很討厭。

  「所以我要帶你一起走——我以『逃到安全地方之前的人質』這個理由帶你走應該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嗯……是啊。雖然我覺得這樣會礙手礙腳。」

  「啊啊。如果我真的採取這種作戰方案的話會把你殺掉……不過這點小事應該能糊弄過去。『「犬齒」為什麼沒有殺死空空空?明明那樣做更方便。』的答案就設定為:這是在顧慮一直照顧我的劍藤小姐。他們問的話你就這麼回答。」

  「嗯。知道了。」

  空空嘴上這麼回答,心裡卻在思考在存沒有那麼做的真正理由。明明可以辦到的——不,即使在現在看來,那麼做也是有好處的吧?

  好處……特別,德行。不,一定不是因為這些原因。(註:文字遊戲,接上面,『特別』也和『好處』、『德行』同音。)

  也許不止空空一個人不會因為這些東西而行動。

  「話說回來,用這個作戰方案的話,你的真面目就要暴露給劍藤小姐了。這樣好嗎?」

  「沒關係。反正我跑掉了的話,總有一天會暴露的——而且這裡,這一點上我是應了你的要求啊,小空空。用這個計劃的話,劍藤小姐在組織內就不會產生什麼責任,對吧?」

  「……那個,為什麼不會產生?」

  「不,所以說……抱歉,不小心變成給笨蛋解釋的語氣了。我絕對沒有認為你是笨蛋哦?所以說,如果我以『狗』的身份逃跑的話,劍藤小姐作為飼主的資質就會受到質疑。但如果我變成『人類』逃亡的話,那就是把我交給劍藤小姐時隱瞞了我是人類的這個事實的不明室的傢伙們的責任了。如果知道的話,劍藤小姐和牡蠣垣是不會讓我和新人獨處的。」

  「原來如此……另外,我察覺到你的真面目的時間也不要說是三周前……也就是一開始就發覺

  ,而是今天兩人獨處時才發覺的,對吧?」

  「啊啊。比起『狗逃走了』的謊話,略微透露一點真相,應該能增加真實感。而且看穿了我的真面目,你在組織里的『價值』也一定會提升——變得無法輕易使用藥物或拷問之類野蠻的手段。但是。」

  在存叮囑道。這是她從一開始就不停重複的話。

  「我話說在這裡,如果還是被逼供了的話,就不要抵抗,全都招了吧。你覺得性命要緊,覺得活著更重要,而這就是我對你表示的誠意。你不用在意我能不能逃得掉——明白嗎?」

  「嗯……比起『讓你逃走』,『放你逃走』的罪過更重吧?我就得就算坦白也不會從寬。」

  「啊啊,被當場處刑也不奇怪。當機立斷,一刀兩斷——就算是那樣也比被地球撲滅軍拷問的好。」

  「…………」

  「被那些傢伙活捉的怪人遭到了怎樣的對待——即使你以後有機會知道也還是不知道為好。更加不要去想什麼那些怪人中說不定混有普通人。一般人都會變得神經衰弱的,會覺得身邊明明存在這種現實自己卻滿不在乎地活著,真是難為情。」

  讓過著不折不扣的狗一樣的生活的在存都這麼評價的拷問……空空覺得即使她不表示誠意自己也不會保持沉默。

  難為情——比疼痛更討厭。非常非常討厭。

  「那,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我的謊話被立刻看穿,我被殺掉,小在存也沒能逃掉,被抓回組織里的情況吧。」

  「不,那是第二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劍藤小姐也被當成共犯,三個人一起被殺的情況。不過我覺得不會落到那種地步就是了……」

  「…………」

  劍藤被殺。空空完全沒想過這種情況。他以為劍藤最多被罵兩句。像第一天看到過好幾次的那樣被『茶話』叱責兩句。

  「你想法太天真了。劍藤小姐已經出了好幾次差錯了……沒能防止『大聲悲鳴』這一項特別重大。」

  「但那不是劍藤小姐的錯吧?」

  「即便不是她的錯,她也有責任。這就是大人的社會。」

  「大人的社會……」

  劍藤確實比空空和在存大,不過在世間看來應該還不是『大人』——不過問題大概不在這裡吧。

  怎麼辦?空空自問。如果真的為劍藤著想的話,果然還是應當放棄這次逃亡嗎?不,不對。沒有那種事。空空立刻得出了結論。

  劍藤把年幼的少女錯當成『狗』,被別人欺騙,一直餵她吃狗糧——在本人完全沒有發覺的情況下協助了這種滑稽的實驗。

  空空覺得這樣太過分了。至少不正確。

  劍藤真的很疼愛『小狼』,而這卻更讓人心痛——她肯定應當走下這齣喜劇的舞台。

  空空深深地覺得,自己一定和飢皿木博士說得一樣,現在也不過是這樣想想,什麼感覺也沒有。但即便是為了否定這樣的自己,也一定要幫助劍藤犬個。

  「……嗯。好像無法完全排除風險,不過這也沒辦法。之後的事情我會想辦法,小在存不要在意,只管逃走就好了。」

  「別說傻話……就算你讓我不要在意,也不可能不在意吧。你說你會想辦法,你你到底想怎樣想出什麼辦法啊?」

  在存發愣地看著空空。她的眼神怎麼說呢,也許就像是數學家看著別人主張『只有抽中和抽不中兩種所以概率是二分之一』或是『先抽的人有利』一樣。

  「算了。我成長的過程中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愛,所以說實話我是超級不擅長這種事情的……不過這也算是我向你表示誠意的方式了。你的好意,我接受了。」

  這算是什麼福利嗎?

  在存像通人性的狗一樣,汪,的叫了一聲。

  13

  做出決定就能很快行動了。不如說,必須要很快行動才行。誰都會覺得逃走、逃亡適合在夜間、在黑暗中進行,但根據在存的計劃,空空一定要在『晚飯的時候』『發覺』『小狼』是『左在存』,因此要是太晚的話就不自然了。

  感覺上說了很長的話,但實際上包括在存吃咖喱的時間也只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現在是六月,天色還微亮著,但已經不能等到全黑了。

  所幸,不知何時下起雨來了。

  空空在之前既沒有喜歡、也沒有討厭梅雨——由於下雨無法練習棒球,隊友們基本都討厭梅雨,所以空空之前也跟著他們說討厭——但他現在覺得之後也許會略微喜歡一些。

  順帶說一句,這場雨。

  今晚的這場雨對空空來說不只是『幸運』,簡直就是救命的東西——當然現在的空空正被在存『抓做人質一起帶走』,當然還不知道。

  「帶上傘比較好吧?」

  他甚至還在擔心這種日常小事。

  「我想大概收在玄關那裡……劍藤小姐用過。」

  「你傻啊。當然不能拿了。說不定會讓人覺得『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還拿傘太不自然了』,認為我們是在演戲。」

  「你太疑神疑鬼了吧?我覺得這麼神經質反而容易失敗。」

  「哪有太過神經質導致失敗的情況。」

  「我覺得有……不過也許你說得對。那門卡也不拿好了。不過玄關和公寓入口都是自動鎖,回來的時候會進不來就是了……」

  「是啊。總之你就偽裝成沒有任何準備就被我帶出去了的樣子。鞋子……算了,鞋子穿上應該也沒事。」

  「知道了。就這樣吧。」

  「你走前面。」

  「嗯?」

  「這棟公寓的走廊里到處都是監視攝像頭——你被我要挾卻走在後面的話就不自然了吧——這也是以防萬一。」

  「……知道了。」

  空空覺得她根本不用這么小心謹慎。他被劍藤和牡蠣垣『要挾』帶到這裡來的時候,對方完全沒有做出什麼示威行動,空空也依然唯唯諾諾地跟著來了。所以他現在就算跟在在存後面走,看上去也不會有什麼不自然……

  不過這次就聽在存的吧。不用特地反抗。現在只要把注意力放在讓她逃走上就行了。

  「那,走吧。」

  「嗯。我去去就回。」

  空空的這句話不知是對誰說的,好像對誰說都不對。他一邊說一邊走出去,在存也跟在他身後。然後,他便毫不停留地走向電梯。

  當機立斷。

  空空已經三周沒有出過家門了,然而他卻什麼感覺也沒有。空空不知道這是因為他特殊,還是大家都這樣——坐上電梯,按下地下一層的按鈕時,感覺也好像『和平常一樣』。

  兩人沒有對話。走出房間後,直到走出這棟建築都不說話。除了最低限度以外都不說話。這是兩人的決定——以設置在公寓裡的監視攝像頭的解析度應該看不出嘴的動作,但畢竟地球撲滅軍的科技水平(也只有科技水平)卓越,說不定會有強化了讀唇術的解析軟體。

  電梯沒有在別的樓層停止,直接下降了十七加一層,到達了地下停車場。空空被在存從後面頂著指引前進的方向,走到了一輛車前。

  「嘿。」

  在存踢開了汽車駕駛席的門。車門本身沒有遭到破壞,卻發出了鎖打開似的聲音。要怎麼踢才能有這種效果真是個謎。空空只是覺得,既然打開了,就一定是有什麼辦法吧。

  「上去,你來開。」

  在存用命令語氣說。這和她平時的語氣其實差不多,或者可以說是完全相同,不過姑且也算是表演出綁架的樣子。

  空空照她說的,在她的脅迫下,坐進駕駛席。他坐上去的時候,在存又踢了汽車一腳。這次踢的不是門,而是發動機罩——這一腳的衝擊讓引擎啟動了。防盜器完全沒有動作。

  在存的樣子十分輕鬆,好像那裡本來就有一個大號的開關,她是嫌麻煩才用腳踩了一下似的。看著她那熟練的手法(腳法),空空覺得她果然一個人也能逃出去。

  想想看,這孩子作為劍藤的搭檔,經歷過許多實戰。確保移動手段根本是輕而易舉。那個籠子和空空幫她解開的牽引繩也是,總覺得只要她有那個心,就能用嘴解開……。

  她大概是要等待更加確實的機會吧。只有手銬一定要空空幫忙才行——而她確實需要自由的手。

  至少,不論實戰經驗多麼豐富,兩手都被占住也沒法開車。就連十三歲無照的空空都比她更適合當司機。

  沒關係。自動擋的車連小學生都能開。

  空空看書上是這麼說的。

  他按照剛才在存教的順序發動了汽車。

  不是為了自己逃走,而是為了讓少女逃走。

  所以去去就回的招呼是正確的——因為他還會回到這裡。

  對

  ,他堅信會回來——但是,到底能不能回來,還取決於他接下來的努力。

  14

  有一道視線注視著空空空和左在存乘坐的汽車在傾盆大雨中離開了公寓樓的地下停車場。那道視線來自公寓樓的屋頂。

  他沒有用望遠鏡,而是直接注視著那輛汽車——明顯看得出是初學者在開的汽車離去。目送了很長、很久之後,直到完全看不見那輛汽車之後,他才有了動作。

  他拿出電話。

  那當然是市場上沒有賣的型號、不用擔心竊聽的手機。

  「你好你好,是我。英雄和小狗逃走了呢,我要去追嘍。啊?你說我怎麼沒阻止他?他要逃走的話,我的工作就是要在逃走前阻止?喂喂別這樣啊,求你了。你這麼說就好像我是為了把現在炒得正熱的廢物英雄燒光才放他逃走,直到無可挽回一樣啊。一心想要保護人類的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戰鬥狂一樣的事情啊……嘿嘿嘿。」

  他笑著掛了電話,收進口袋裡。

  在雨中,他沒有打傘。正確的說,是不需要打傘——所有的雨滴都在接觸到他的身體之前蒸發了。

  像是被火焰燒到似的蒸發了。

  「嘿嘿嘿……不過啊,我可不指望你能逃得那麼遠。看來光是把你的同學都燒光還不夠啊。真是個——給人惹麻煩的小鬼啊。」

  他是『火達摩』。

  是地球撲滅軍第九機動室的隊員——還曾經是個縱火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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