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話「幼兒園危險了!兩位女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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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午覺時做惡夢就不划算了。

  1

  『蒟蒻』。

  這個名字的由來不是那個眾所周知的食物的蒟蒻——和那個柔軟的食物沒關係。

  真正的由來是花的名字。說是來自花的名字,總感覺很浪漫,但仔細一聽,卻會發現一點也不浪漫——因為,那個巨花魔芋在日本被叫做屍體花。

  2

  「大概是從『花屋』這個姓里聯想出來的,可是這怎麼也不像是會給女孩子起的代號吧。據說那是『世界第一醜陋的植物』啊。世界第一啊。它的惡評竟然能夠超越大王花,你不覺得很厲害嘛?不過那種植物確實很奇特,這種惡評也可以理解啊,真是奇怪的植物。那種設計,如果京都塔是生物的話一定會是那個樣子的。我倒是不覺得它有那麼丑,不過確實會嚇人一跳。而且據說七年才開一次花。和它比起來,那個蟬的壽命的故事簡直不值一提呢。啊哈哈。」

  花屋瀟快活地嘰里咕嚕說了一大通。高興地,仿佛和友人久別重逢而從心底感到歡喜。

  看來不是鬧鬼,而且也不是什麼惡劣的玩笑,空空冷靜地接受了——原來如此,這是惡劣的現實。

  既然是現實他就能接受。

  不,根本說不上什麼接受。空空本以為和他有關聯的人都被殺死了,現在聽說好歹有一個人活下來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得知相互讚賞的勁敵花屋還健在,說不高興那是騙人的——只是,在現在這個情形下又怎樣呢?他不得不思考。不,像這種現實只有他才能如此冷靜地接受,換做常人早就呆掉了。

  因為,活著是活著。

  然而卻是以地球撲滅軍一員的身份活著——還比空空更早加入軍隊,甚至還是副室長,再加上殺死逃過『萬剮』和『火達摩』之手的相關人士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相互讚賞的勁敵』——無論如何都不能毫無顧慮地高興。

  本以為被殺了的朋友反而是殺人者。

  感覺自己變成了劣質推理小說中的登場人物似的——宅子裡的人們『遭遇』偷梁換柱或是死者復活把戲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他覺得以後讀推理小說時的感受會完全不一樣了。

  可是覺得又怎樣。

  「不過你真厲害啊,空空。我嚇了一跳呢。竟然能打倒那個『火達摩』——我也想有一天和那傢伙做個了結的,可是一直沒有機會。結果拖著拖著就被你搶先一步了,嗯,不過是被你搶先的,也沒有那麼不甘心。反而挺高興的。我果然不想和那個瘋子縱火魔當競爭對手啊。我希望我的好敵手是值得尊敬的人呢。要不然每天都會沒有幹勁,容易滿足。沒有比敵人的人格不值得尊敬更讓人失望的事情了。」

  花屋說個不停,從她身上完全沒有感受到所謂的芥蒂——她很平常地,就好像真的在為能和久別重逢的朋友說話而感到高興一樣。

  「說實話,我是來救你的呢——還以為終於能和『火達摩』分個勝負了呢。啊,但是已經沒有那個機會了呢。不僅是因為被你搶先了,更是因為那傢伙大概再也不能戰鬥了。他受了死掉也不奇怪的重傷,現在正在重症監護室里呢。大概運氣好是半身不遂。這樣一來她大概會被抽乾血吧——感覺真爽。我說空空,你是怎麼打倒那傢伙的?我超想知道,能告訴我嗎?」

  「……花、花屋。」

  空空總算說出話來了。與其說他是因為困惑而說不出話,其實的是因為花屋一直說個不停,他找不到插嘴的機會。

  等到劍藤端茶來的時候,花屋才好歹暫時停下話頭,空空總算能說上話了。和之前牡蠣垣和落雁來的時候不同,劍藤沒有離開,而是坐到了桌邊。

  「空空。一會兒再吃晚飯吧?先聊著。」

  劍藤關心地說。看來她還沒弄清楚空空和花屋的關係——不過她肯定早就知道花屋是殺死空空的『遺漏的有關人士』的犯人……。

  「不,不用……我也餓了,要能幫我準備的話就太好了。花屋,你也吃吧?」

  「啊,嗯。我就不客氣了。」

  她毫無顧慮地對劍藤說。在不客氣這一點上,她確實是空空熟知的花屋。自從哪一天之後已經三周沒有說過話了,卻沒有發現她有任何改變。

  至少。

  他不認為他所知的『花屋瀟』全部都是表演——全部都是偽裝,或者——

  ——左在存。

  他不認為是『擬態』。

  「真羨慕你啊,空空,竟然能和年長的大姐姐同居。這是少年的夢想吧。哈哈。」

  「……嗯,一般般啦。」

  空空覺得否認的話對劍藤有些沒禮貌,便含糊地點了點頭,沒有多理會花屋的話。想想看,總覺得空空和花屋的對話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的。樂天的花屋說個不停,而空空則隨意搪塞——考慮到年齡和性別,感覺應該反過來才對,但至少對空空來說,這種距離感讓他覺得舒適。

  共同切磋琢磨少年棒球的關係。毫無疑問,正是因為有花屋在,才有了現在的空空——想到這裡,空空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疲憊的大腦中有了一個想法。

  「吶,花屋。」

  目送劍藤去廚房做飯之後,空空說。

  「難道說你是因為加入了地球撲滅軍才不打棒球了的嗎?」

  「嗯?不,不是啦。我在不打棒球之前就是軍人了……而且打棒球的時候幹得也挺好的。啊啊,不過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

  而且打棒球的時候幹得也挺好的。這句話讓他有些在意——感覺有點不自然。但是,一時間有想不出是哪個地方怎樣不自然。

  是什麼呢?是怎麼回事呢?感覺不協調——不行,腦子裡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這不是正視不正視現實的問題,而是因為他累了。他至今沒有斷電,還能活動,只是因為想吃劍藤做的飯而已。

  ……不不,不管是誰做的應該都不重要就是了。

  「啊啊……這樣啊,我明白了。」

  「嗯?」

  「花屋。你還上學吧?」

  能發覺這件事,並不是因為空空特別敏銳,只是碰巧而已——不過這也是想想就能知道的事情。說起來,『蒟蒻』比劍藤更早就從屬於軍隊。四年前——她還只是小學生。

  這不只是棒球什麼的問題——她甚至還上學。一邊上學一邊當軍人。

  但是這可能嗎?

  隸屬於地球撲滅軍的同時,還是初中生——

  「啊,嗯。實際工作基本上都是『茶話』在做——我雖然叫做副室長,但也和名譽職差不多。」

  「室長是掛名的,副室長是名譽職……?這可能麼?」

  「有什麼關係嘛,這樣也有好處嘛。你看,多虧我和外界還有聯繫,空空才能加入地球撲滅軍嘛。」

  「哎……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是我把空空介紹給飢皿木醫生的吧?我早就覺得空空有當英雄的資格了,想讓你也成為同伴。所以就想有什麼辦法把你介紹給軍隊,不過一直沒有好機會。如果隨便提起的話又會導致機密泄露。所以你找我商量集訓的事情真是太幸運了。」

  她若無其事地說,似乎完全沒有罪惡感——反而像掏出了一個驚喜一樣露出好像在說『嚇了一跳吧?』的笑容。

  她確實是喜歡這種驚喜的人——不過慶祝生日也就算了,徹底改變人生的驚喜只會讓人困擾。

  我應該生氣嗎,空空想。我應該激動起來,責備她說:『就是因為你,我的人生都被攪得一團糟了』嗎——他想。但是這個猶豫,正說明了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激動。

  如果劍藤不在的話,空空也許會那樣做,但他反省自己之前裝哭騙了劍藤,最終沒有那樣做。

  「飢皿木醫生……是指飢皿木醫生?飢皿木研究所的那位……」

  他只是這樣問道。

  「也就是說那個人也隸屬於地球撲滅軍……?」

  「不,他不隸屬於軍隊。飢皿木醫生是協助者——據我所知,身為軍人還和外界有聯繫的只有我一個……嘿嘿,稍微有點驕傲呢。」

  花屋笑了笑說。飢皿木博士和花屋的『相識』記得是在『大聲悲鳴』之後——飢皿木博士作為心理輔導員到訪學校,花屋作為學生去找他諮詢……這件事裡有幾分是真的?

  「那飢皿木醫生現在也還在那個地方經驗診療所嘍……嗯。」

  能去見見他嗎?要不要去見見他呢?空空漠然地想。像錯怪花屋一樣,他本以為在出事之前剛剛產生了交流的飢皿木博士也被殺了,不過既然活著,還是想見一見。

  雖然飢皿木博士向地球撲滅軍進言,導致了空空現在的局面,但『拋開這些』,他也確實看穿

  了空空的人性,讓空空輕鬆了不少。

  像花屋瀟和飢皿木博士這樣讓他陷入苦境——甚至是地獄,還為此虐殺了所有有關人士,空空卻依然『能夠拋開這些』。他的這種性格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不過,如果要用一句話說明他現在的心境的話,那就是:

  『過去的事多想也沒用。』

  被殺死的家人、朋友、認識的人現在已經無法復活了,那麼就應當為花屋和飢皿木博士這兩位他喜愛的人活著而感到高興——他真心這樣想。

  「其實我是想更早來找你的。但是被『茶話』禁止了。哎呀,我可是一解禁就來見你了呢。」

  「禁止……為什麼?」

  「誰知道。該不會是嫉妒吧?空空很受歡迎嘛。」

  花屋回答,但空空覺得她是在裝傻。有事不能說或是不想說的時候,花屋就會這樣裝傻。

  那麼根據朋友的規矩,就不該追問。

  他這樣想——空空少年之前不論有過多少朋友,都沒有和任何人到達某個親密程度以上,這大概就是原因。

  實際上,說到為什麼花屋至今為止都沒來見『熟人』空空,為什麼『茶話』禁止她來,其中一個解釋是:她作為『蒟蒻』承擔了殺害和空空有關聯的人的任務,甚至還是這個虐殺劇的編劇,便認為空空會不願意見到她——而這是錯誤的。

  如果那麼說的話,讓他和斬殺了他家人的劍藤同居才要危險得多。現在空空的不追問,正像是在展示他對這種事的反應一樣,而這也正是他會遭遇這些事的原因。

  『茶話』告訴花屋的禁止和空空會面的理由『只是因為他們是舊識』——也就是說,他主張無論如何都要讓空空的意識和『從前的世界』完全分離開來。讓他住進新的公寓裡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由於有這個原因,原本空空在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裡都不會見到花屋——在這期間的生活中都認為她被殺了。

  但是偏偏發生了地球撲滅軍數一數二的危險人物『火達摩』和空空戰鬥這種緊急事件,這個『會面禁令』便解除了——不得已,解除了。就像劍藤接到通知後返回日本一樣,牡蠣垣雖然沒有翹掉會議,但也向本部打了電話,做出了行動。

  也就是向花屋——『蒟蒻』下達了出動命令。在他看來這是個苦澀的決斷,但沒有其他辦法了。

  從結果來看,在花屋到達前,英雄和反英雄的戰鬥就結束了,而且得出的意外的結果,所謂的救世主沒有出場機會……但解除了『會面禁令』在當天還沒有再度發出,她便趁著這個機會(在牡蠣垣看來是被鑽了空子),來見舊友了。

  花屋沒有解釋以上這些情況,而是裝傻說了一句「誰知道」,不僅是因為她做出了鑽牡蠣垣的——上司的空子採取了灰色地帶的行動,更是因為她不想讓空空懷疑他們之間的友情。

  比方說:不過被上司禁止會面你就不來見我了嗎?當然空空應該是不會這樣責備她的,但也許心裡會這樣想。花屋討厭這樣——貌似。

  令人驚訝地是,這名少女,這名初中二年級、十四歲的少女。

  雖然扣動了將年少的友人逼進這種狀況的扳機——卻依然完全沒有懷疑他們之間的友情。

  「哎呀,不管怎樣見到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而且空空沒事真是太好了。以後想想辦法,再一點點親近起來吧。我啊,其實上了中學以後沒什麼機會和你一起玩,可寂寞了呢。」

  「如果你繼續打棒球的話,說不定就能遇見了呢。」

  「比起棒球。」

  花屋說。

  「拯救人類更有魅力啊。」

  「…………」

  原因之一是這個意思嗎?

  這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卻也因此讓人覺得發自內心。和『茶話』、『萬剮』、『再開發』一樣——她也和地球敵對。

  絕不是像空空現在這樣。

  迫不得已——為了活下去,才隸屬這個組織。

  空空明白了。

  說實話,空空也不是沒有期待她其實和自己一樣……不過他覺得這個期望沒有實現才合乎邏輯。只不過是想了想花屋要是像在存那樣找他一起逃走怎麼辦,白擔心了一場而已。

  什麼感覺也沒有。

  「飯做好了,多吃一點哦。」

  想到這裡,劍藤回到了桌邊,靈巧地擺上了三人份的飯菜。空空也隱約感到,比起三周前,劍藤包括烹飪在內的家務技能都提升了。

  真是不可思議。

  當然,不限於家務,只要連續三周都做一件事,不論是誰都會有所成長。但正處於成長期的空空反而無法接受『人類成長了』這個現象。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三個人一起說,然後開飯。做飯的劍藤也沒有說『請多吃一點』,而是說了這句話。也就是說這句話是對食材說的。

  殺怪人,有時也殺人類。

  甚至將一起戰鬥的夥伴推入無法復原的境地。

  他們卻依然對動植物的生命說:『我開動了』。

  3

  花屋好像真的是偷著機會來見空空的,吃過晚飯馬上就回去了。不,在回去之前,她還說:

  「洗碗這種小事就讓我來做吧。」

  洗了碗。劍藤雖然頑固地不讓空空進廚房,但花屋雖然自稱是名譽職,但立場上還是副室長,也就是劍藤的上司,劍藤沒有抗拒讓她洗碗。

  也許她意外地很會通融。

  「辛苦了,空空。」

  劍藤在花屋回去後說。

  「發生了很多事,你也累了吧。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你好好泡一泡,今天就睡下吧。」

  「……好的,謝謝。」

  空空點點頭,走向浴室。說實話,他還想在和劍藤聊一聊關於在存——『小狼』的話題,但劍藤卻無聲地表示拒絕。

  她說,已經聽說了。

  光從這句話中聽不出她是怎樣聽說的、聽說了哪些——但有一件可以肯定的事:吃晚飯的時候,總是在房間一角注視著他們的一隻狗,一名少女,已經不在了。

  只有這件事,沒有任何話語能夠安慰她。

  而且在存就好像是代替空空死掉了一樣——空空並沒有仔細思考過,卻也想到了『火達摩』瞄準的也許其實是駕駛席的可能性。

  而且如果空空不幫她逃走的話,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不,如果他不幫忙,說不定也只是在存一個人逃走,然後同樣被『火達摩』燒掉而已。

  他一個人的行動能改變的的未來也許終究有限——到頭來,他也和在存一樣,能夠選擇的只有死去的方式而已。

  「啊……對了。」

  正要進浴缸的時候空空想起來了。嚴謹地說,是進浴缸之前,脫衣服的時候想起來的——看見右手腕上的項圈,想起來了。一開始只是掛在手腕上,現在他調整了皮帶長度,像手錶一樣緊緊纏在手腕上,不用擔心掉下來。

  據說這叫『共鳴環』。

  據說是叫做這個名字的配給品——結果到了現在他還不知道這個道具要怎麼用。他在慌忙間隨手拿了回來,這個東西一直由空空拿著也無所謂吧。他覺得如果劍藤不要,那這個東西就應該由他拿著。

  但是,既然拿著,終歸還是想知道用法,這絕對不能說是小氣。『小狼』的搭檔劍藤大概知道用法,得去問問才行……不過大概沒必要急著去問。如果問起這個,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開關於在存的話題……。

  等這件事平息下來再去問也無所謂吧。

  他想。

  明明昨天,在意識里還是今天,才剛剛進行了搏命的廝殺——卻還能悠閒地想要等到事情平息下來,也有很大程度上是他的性格所致。但這件事,他在幾天後非常後悔。

  這時候,還有這之後,他都因為不常有的顧慮,或者是常有的過分顧慮,直到最後都沒從劍藤那裡問出『共鳴環』的使用方法——這無疑是重大的過失,用添油加醋一些的說法就是:此時他選擇的『拖延』行動,大幅度改變了未來。

  劍藤也以為空空已經從在存或是軍隊的人那裡聽說了這個項圈的用法——如果空空不主動問的話,劍藤自然不會告訴他。

  他還沒有培養起自己是英雄的自覺。

  英雄。

  必須要展開行動——只有展開行動才能活躍。

  4

  這件事原本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但是,即便在構造上不可能發生,或是在概率上不會發生,也終究會因為由不謹慎的失誤而發生。身經百戰的『火達摩』會輸給外行英雄空空空也可以說是一種不謹慎的失誤。根據某種說法,

  人類平均每一百次就會有一次『失誤』。

  這天晚上,空空空『失誤』了,而劍藤犬個也『失誤』了——所以,這件事發生的概率可以說是一萬分之一。不過也許也可以這樣說:區區一萬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兩人一直同居下去,總有一天會發生的。不過,如果限定到到空空空非常疲憊的今晚,並且是劍藤犬個失去了『小狼』的今晚,這件事果然還是原本不可能發生。

  「啊——啊」

  半夜裡,空空聽到這樣的悲鳴,醒來了。他以為自己那麼累,絕對會一覺睡到早上,因此在黑暗中醒來相當意外,一瞬間搞不清楚現在是幾點鐘。不——根本顧不上是幾點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開始,空空聽到的時候打了個冷戰。這並不是因為空空少年特別膽小——現在活在地球上的人類聽到預想外的悲鳴時沒有一個會不提高警惕。

  『大聲悲鳴』是所有人都經歷過的悲劇。

  半年前,因為它,人類的三分之一死亡了——可是,這聲悲鳴的感覺不同。這不是地球的悲鳴,而是人類的悲鳴。而且是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的。

  「劍藤小姐……?」

  要從悲鳴中聽出是誰並不簡單,但空空憑直覺這樣覺得。

  他的直覺是正確的,悲鳴正是劍藤發出的——本來這聲悲鳴不會傳進空空的耳朵里。可是這一天,疲憊的空空洗完澡,倒在床上就睡了,沒有把門關緊。他本人以為關緊了,其實卻開了一道縫隙。

  而劍藤也一樣,沒有關緊門就睡了。她也是因為疲勞,而且是精神上的疲勞。她在空空面前虛張聲勢,裝作沒事,但其實在她心裡,失去左在存——失去『小狼』的打擊比空空想像的要大得多。

  兩個人都不小心沒有關緊門就睡覺了,這是個偶然,不過想想看也是必然,它讓劍藤犬個的悲鳴在這個徹底隔音的公寓中經過走廊傳到了空空空耳中——而空空。

  理所當然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從床上下來,走向隔壁的房間。之前,他曾經在敲了門沒有反應時打開門,遇到了意外,這件事他絕對沒有忘記,但這次都顧不上敲門了。

  現在,房間裡依然傳出悲鳴。

  空空空判斷這是緊急情況,便撞進去似的打開門。

  「劍藤小姐!」

  空空呼喚躺在床上做著噩夢——抱著被子做著噩夢劍藤。但是他的聲音被劍藤的悲鳴蓋過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翻來覆去,差點滾下床去,看著就危險——看上去甚至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空空暫時回到門邊,打開了燈。他覺得房間亮起來的話劍藤也許就會醒來,但是完全沒有成功。

  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光也好聲音也好,都完全無法傳到她的意識中——

  「劍藤小姐!」

  空空沒有辦法,只得搖晃劍藤的身體。他本來不想太粗暴地叫醒劍藤,但現狀已經相當暴力了——這樣放著不管的話肯定很危險。

  「嗚——啊啊啊!」

  空空想搖醒劍藤,可劍藤似乎覺得他很煩,想把他甩開——手指打倒了空空的臉。被指甲撓到,還挺疼的。可是空空不管不顧,繼續搖著劍藤。

  「劍藤小姐!劍藤小姐!劍藤小姐!快醒來,劍藤小姐——劍藤小姐!」

  之前還有些顧慮,現在空空下定了決心,使勁搖起來——這樣一來,劍藤總算醒了。她像蒸了桑拿一樣滿身大汗,視線空洞,剛才的狂亂像是騙人的一樣。

  「…………空空?」

  她用遲緩的語氣叫了空空的名字。

  「已經到早上了……?啊,不對……啊。」

  話雖如此,醒來不過幾秒鐘,她就明白了大致的情況。燈亮著的房間,時鐘上顯示的時間,還有受到牽連額頭流血的同居人。

  「對……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是我乾的吧……」

  「沒關係。」

  實際上並不是沒關係。第二天軍醫來了,給空空的傷口縫了兩針。不過空空依然逞強,現在不是他接受關心的時候,他有更想問的事情。

  「發生了什麼事……?做了討厭的夢嗎?」

  雖然空空也覺得做個討厭的夢是不會這麼慌亂,但姑且還是說出了一般來說妥當的推測。

  「不……不是啦。厄……這種事常有的。我……晚上經常睡不好覺……」

  如果情況不同,劍藤大概根本不會解釋。這不是什麼值得積極地、深入地探討的事情。在立場上她不僅要照顧空空,而且不論牡蠣垣說什麼,她都根深蒂固地覺得自己是『前輩』,因此在空空面前劍藤非常不願意示弱,或者說不好聽的,有些虛榮。

  可是,現在空空這位十三歲的少年被劍藤的手劃得額頭流血,卻擦也不擦地看著劍藤——她沒辦法什麼也不解釋。

  「特別是有工作的晚上……今天雖然沒有工作……但是『小狼』不在了。」

  「…………」

  寵物喪失綜合症。

  雖然可以說是和之前擔心的一樣,但目擊、體驗了實情之後,便覺得這個詞的語氣太輕了。

  說是寵物喪失,但她失去的是家人。

  在劍藤看來,這是第二次的——喪失。

  而且兩次都是『火達摩』乾的。當然會聯想起從前。

  以至於會那樣慌亂,那樣做噩夢——誇張一點地說,甚至會就此死去。不,絕對不是誇張。那種睡眠狀態持續下去,體力不可能支持得住。

  「……沒事吧?」

  空空一邊問,一邊覺得自己真是問了一個傻問題。

  「還是去醫院吧……」

  他一邊繼續說,一邊想,難道我要介紹飢皿木博士給她嗎?但劍藤默默地搖頭。

  「不能去醫院。不行。會無法再戰鬥的。」

  「…………」

  「我想守護人類。想和地球戰鬥。想要幹掉地球。」

  劍藤嘟嘟囔囔地說。聽起來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現在依然想當英雄啊。」

  「可是……」

  空空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英雄。現在空空就被當成是英雄,但他根本不願意——只是覺得能活著,待遇還好,真是太好了。只是覺得至少生活水平肯定比家人被虐殺之前提高了。但也僅此而已。

  是什麼呢?

  是什麼驅使著她戰鬥?

  空空無法理解——但是,他想理解。

  我竟然會這麼想。

  「吃點……精神阻礙劑如何?」

  「吃太多的話會沒有效果的……現在效果已經不太明顯了……」

  呵呵呵,劍藤無力地笑了。大概是覺得現在這個被比自己年紀小的少年擔心的情況很好笑。也就是說,這大概是自虐的微笑。

  「要是『小狼』在就好了……」

  像這樣說漏嘴,也許也是因為疲勞。

  劍藤放開緊抱著的被子,說。

  「不知為什麼,真是不可思議,會做噩夢的晚上緊緊抱著『小狼』入睡的話,便能睡得安穩。可是現在『小狼』卻成了我做噩夢的原因……」

  「…………」

  動物療法和寵物喪失綜合症起了連鎖反應,想想看真是殘酷的自導自演。

  再加上『小狼』既不是動物也不是寵物。

  「『小狼』是人啊……」

  劍藤小聲說。她的話裡帶著悲痛。

  「我一直把她當狗養……對她做了殘忍的事情。那孩子一定非常恨我。」

  「你錯了,劍藤小姐。」

  空空說。他覺得劍藤確實做了殘忍的事情。可是她的看法錯了。這種把自己想成是主犯的看法錯了。空空這樣想著,開口說。

  「小在存……『小狼』對我說了,那孩子至少沒有恨你。她雖然對把自己當成實驗品的地球撲滅軍充滿了憤慨、怒氣、怨恨之類的……但她不覺得和你一起生活本身是一種痛苦。『小狼』提起你的時候總是帶著親切。」

  他又補充說。

  「她還很喜歡喝你給她準備的牛奶。」

  空空覺得這樣說有點肆意扭曲事實,不過他擅自認為,這種小事在存也會原諒他的。

  至少可以肯定,她即便被那樣餵養,依然不可思議地喜歡著劍藤。

  「是嗎……如果是就太好了。可是,不能這麼就抵消掉啊……而且雖然有可

  能是這樣,但一般來說都不是吧。」

  劍藤靜靜的說。

  「『小狼』死了,我很悲傷。」

  「…………」

  說實話,空空無法理解這種感性。所以他依舊嫉妒——嫉妒劍藤能正常地為在存的死而悲傷。如果反過來劍藤此時不表現出悲傷的話,為自己無法悲傷而感到苦惱的空空也會嫉妒她,想想看真是只顧自己方便。

  「沒有『小狼』,你就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不,不會一直啦……一直這樣下去會死掉啊。可是,發生事情的日子,基本會這樣。」

  「你這樣能休息好嗎?」

  「嗯,差不多吧……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反而會睡不著。睡覺會覺得累……今天明知道會做噩夢……還是不小心睡著了。」

  她啪的拍了一下剛才緊緊抱著的被子。

  「被子終究代替不了『小狼』啊。還是羽毛被呢。」

  「……因為羽毛被用的是家鴨的羽毛啊。」

  空空想了一會兒才回答,而且完全沒抓住本質,但劍藤似乎覺得這樣就夠了。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

  「我早就發現……在和『小狼』一起生活之前就發現,抱著東西睡覺的時候,能睡得很香。那時候剛剛發生了『大聲悲鳴』,又被宣告失去了英雄的資格,我感到很不安。覺得人生沉浮,太不安定。一開始是抱著『破壞丸』睡的。我害怕被殺掉,便想抱著武器睡。結果卻發現這樣一來能便睡的安穩。那之前一直是明知會對身體不好還吃精神阻礙劑,那之後就不用吃了。而且醒來時的感覺也比以前好……可是卻惹得『茶話』生氣,說這樣很危險不要再這麼做了。他說這樣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誤操作。」

  「…………」

  那東西會發生誤操作啊。空空現在帶在手上,沒有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那個項圈又如何呢?睡覺的時候還是摘下來比較好嗎?不過他倒是不覺得在存會這樣做。

  「實際上會不會誤操作姑且不論,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挺危險的呢……那之後我嘗試著抱過各種東西,有的東西完全沒有效果。抱著錄放機睡覺,意外地能睡得好呢。」

  「錄放機……?」

  那個給電視錄像的東西?

  不太覺得,或者說完全不覺得它的形狀適合抱著睡覺。重量、硬度、還有危險程度都和抱著真刀睡覺沒多大差別。就算是精神不安定引起的異常行為,也有些過頭了。不過反而,或者說因此,有種奇特的現實感,真是可怕。

  「但是那樣做會肌肉痛……不過『小狼』來了。她好可愛。大概是抱著試試看的感覺,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抱著這孩子睡覺,一定能睡得安穩。」

  我就知道能夠不做噩夢,睡得安穩。

  劍藤懷念地說。

  「我甚至還以為軍隊是為此才把『小狼』分配給我的呢——結果完全猜錯了,實際上只是個實驗而已。」

  「也許也有這種意圖哦。」

  空空說,他之前就這樣想過。只要牡蠣垣乃至軍方了解劍藤的症狀,這就不是不可能——只是,即便有這種意圖,現在也不得不說是起了反效果。

  現在劍藤正因為在存而做惡夢。

  說些跑題的話,空空無法理解做惡夢這種感性。空空被灌下高燒劑的時候確實做了噩夢,但就連家人全體被殺的晚上都沒有哭泣,睡得很熟——一想到那時將他的家人全體殺掉的劍藤就在隔壁的房間像現在這樣做著噩夢,便覺得有些不協調,甚至覺得一切都脫節了。

  誰比較正常呢?

  家人被殺也一如往常的少年和殺死了少年的家人後做惡夢的少女——不,這種事根本不用想,空空停止了思考。

  肯定是兩個人都不正常。

  但是兩個人都『可以』存在於地球撲滅軍中,而且是必要的。以空空的立場來說,如果他說了些不上不下地擔心劍藤的話,把她送去醫院——結果讓她失去了軍中的容身之地的話,可沒法負起責任來。

  「劍藤小姐。」

  所以空空沒有說那樣的話,但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於是便說:

  「你能抱我嗎?」

  「咦?哎、哎?」

  劍藤一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表情,整個呆掉了。空空繼續說:

  「抱著我來代替『小狼』。這樣的話,說不定就不會做噩夢了吧?」

  「……啊啊,是說這個啊。」

  嚇了我一跳,劍藤說。

  空空不知道她是怎麼嚇了一跳,而且也覺得自己說了相當不對路的話,但一旦說出口,就沒法收回了。到了這個地步,也很難反悔說:「果然還是算了」。與其說難,不如說他是不好意思。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也聽不下去了。」

  「沒、沒關係的啦……不用擔心。……我也知道這麼說也沒用啦,不過你看,我今天不小心開著門就睡覺了,不過以後我會注意的。」

  「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不行是不行……」

  「就算關上門,就算聽不見,只要一想到隔壁的房間裡劍藤小姐也許在做惡夢,我就擔心得睡不著覺。」

  真的會這樣嗎?

  連父母死掉都能睡著的自己,會僅僅因為考慮到別人在旁邊做惡夢的可能性就睡不著嗎?相當值得懷疑。事實上,在存死去的這個晚上,他在聽到劍藤的悲鳴前,都睡得很熟。不過,就算是在空空心中,也是會區分『已經過去的事情』和『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的。

  所以空空期待自己心中能有一點人性的感覺,認為自己肯定會擔心。

  「是、是嗎……那,我搬到再旁邊的房間去。」

  「不,所以說,這完全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啊。隔壁的房間和隔壁的隔壁有什麼不一樣。」

  「嗯……是啊。」

  劍藤好像也對自己的話非常失望,鬱悶起來。空空看到她這樣不可靠的樣子,越來越覺得不能丟下她不管,又說。

  「你把我想成『小狼』,抱著我睡吧。這樣就能解決了。一切都會順利的。」

  「……空空不是『小狼』啊。」

  「那,不是『小狼』也無所謂。是什麼都行,把我想成寵物吧。」

  空空探出身子,顯示出絕不退讓的決意。

  「我來做你的狗。」

  「…………」

  劍藤說不出話來。也許是被空空之前從未展現出的強硬態度壓倒了。也許是聽到空空那從某種意義上說不謹慎的話後無語了。雖說不知道,但劍藤對於把左在存這個人類當做狗養有很深的罪惡感,對她說這種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殘忍。

  但是對空空空這位感性錯位的少年來說,這已經是他全力展示出的誠意了。而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周多的劍藤也完全明白。

  「謝謝你,空空。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但是不行哦,我的工作是照顧你,怎麼能這樣反而給你添麻煩。」

  「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如果你是因為你的立場在我之下才拒絕的話,我就以在你之上的立場命令你。命令你抱著我睡。如果牡蠣垣先生有什麼不滿的話,只要說你不過實在安慰寂寞的孩子,應該就能說得過去了。」

  「…………」

  寂寞的孩子。

  在這個情況下,感覺指的反而是劍藤。不過被說到這個份上,她已經沒法拒絕了。反過來說,劍藤對被人說到這個份上的自己感到非常厭惡。至少如果帶著這種心情睡『回籠覺』的話,她毫無疑問會做噩夢——會發出大聲的悲鳴。

  事實上她在很多方面都瀕臨了極限。

  不光是關於左在存,還有很多事情。

  「知道了。過來吧。」

  「好的。」

  空空先離開劍藤去關燈,房間裡暗下來之後又關上門,然後才按照她說的回到劍藤身邊——劍藤張開手,緊緊抱住他。

  想想看,距離他穿越死線回來、在玄關被抱住,也沒過多長時間。這是第二次的擁抱,但也許是因為意識到了這個行為的意義,他比第一次還拘謹。空空依然沒有伸手環抱,不過劍藤連著空空的份一起,緊緊抱住他。

  「睡吧。」

  「好的,晚安。」

  「晚安,空空。」

  兩人緊緊貼著躺下,一起閉上眼睛。

  空空馬上就睡著了,劍藤也沒有再做噩夢,睡得很香。

  5

  醒來的時候只有空空獨自一人。他見房間變了個樣,嚇了一跳,不過立刻便想起來這裡不是他自己的房間,而是劍藤的房間。『啊啊對了,昨天晚上我聽見劍藤小姐的悲鳴醒來,然後……』他順次回想起事情的始末,然後害羞得要死。

  他覺得

  自己真是做了相當亂七八糟、支離破碎的事情……在空空看來他是在非常認真地為劍藤考慮,但劍藤說不定只是順從他的孩子氣而已。結果空空從醒來就消沉,真是個最糟糕的早晨。

  ……不過,至少可以肯定,昨晚睡在一張床上,也沒有被她的悲鳴吵醒。他想就此相信,這一切不是毫無意義。就相信吧。

  這樣想著,空空總算揮開了一大早就冒出來的強烈自我意識。沒關係。想著這事在代替在存的話就覺得,只要能好好勝任她的代理,稍微難堪一點也沒關係。

  「…………」

  不過,他想。

  他一邊想著大概是比他先起來去準備早飯的劍藤,一邊想,不過——為什麼在存會被那麼乾脆地殺死?

  回到家裡,回歸日常——對,現在住在這個公寓裡就是空空的日常——過了一晚,再次審視的時候,空空對她太過簡單的死感到了疑問。

  『火達摩』確實是強敵——直接和他對陣過的空空在某種意義上比任何人都理解這一點。雖然運氣好撿到了勝利,但回過頭看看,他也非常清楚那時多麼危險的行徑。

  所以就算正面對陣,『犬齒』也贏不了『火達摩』——即便不是乾脆地、太過簡單地——只要被他盯上,不論是否被殺,她的逃亡劇都會以失敗告終。在沒有發覺有人代替離開的劍藤進行監視的那個時刻,她就輸了。

  可是為什麼,就算如此,為什麼她會那樣——像是『出了什麼差錯』一樣死掉?空空實在無法理解。

  這種事不論怎麼想都不會明白的,但空空還是不停地思考——如果在存是因為什麼理由故意選擇了死亡,或是假裝(『擬態』?)死去其實還活著,又或是事情有不一樣的發展,在存明顯是為了保護空空才死的,或者給空空留下了一封信,如果有這一類的情形,空空說不定還能接受。或者空空是靠著她留下的項圈才戰勝『火達摩』的——

  可是她『只是死了』。

  以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就死了。

  結果這個事實給了空空一個認識——就像『大聲悲鳴』不講理地將地球上的人類的三分之一不明不白地淘汰了一樣,在這個地球撲滅軍中,人的生和死也是不講理、不明不白的。

  在與日常隔離開來的世界背面,人也會不明不白地死去、會被殺、會偶然勝利、會痛苦、會再會、會做惡夢——會被緊緊擁抱。

  空空覺得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改變。世界沒有任何改變。

  即便家人死去、朋友死去、有關聯的人全部被殺,世界還是世界——而空空空還是空空空。就算被當成英雄,也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他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接納這個位置,停下腳步、停下思考是非常危險的——『但一切都一樣』、『什麼也沒有改變』這個結論對現在的空空來說非常有吸引力,難以抗拒。

  在存只是輸了賭博——這恐怕是最正確的描述,但若是如此,空空就必須思考她的敗因才行。不會從失敗中學習的人會再次失敗。這也是不論在哪個世界,在正面或背面都共同的規則。

  6

  「趁著我還想說趕快說了吧,空空。」

  吃早飯的時候,劍藤突然說。好像是順便提起一樣。所以空空完全沒想到她之後會說出那樣的台詞,嚇了一大跳。

  「如果空空像『小狼』一樣逃走的話,我會殺了你。」

  「……哦。」

  他之所以沒有噴飯,不過是因為這個時候嘴裡碰巧什麼也沒有,如果趕上有東西的時候,說不定會變成那種結果。變成那種喜劇小品似的結果。

  「也就是說,像小在存……『小狼』被『火達摩』殺死那樣?」

  「嚴格的說不一樣。『火達摩』只是在我離開時作為代理看守空空——『茶話』和『火達摩』都不知道『小狼』的真面目。知道的話,或者至少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話,『茶話』就不會讓『火達摩』來看守了。大概會讓對你能夠通融……或者說是手下留情的『蒟蒻』來。」

  「『蒟蒻』……花屋嗎?」

  空空有些在意『對你』這種說法。這麼說的話『蒟蒻』似乎也不怎麼會通融。

  「實際上以後我出門的時候應該就會是她負責『看守』空空……我想會這麼安排。對,我會這樣和你同居的很大一個理由,就是為了看守你。」

  「…………」

  他的感想是:『為什麼要特地把這些話說出來?』。他覺得既然之前都瞞著,之後也瞞著就好了——空空不理解為什麼劍藤會『想說』這些話。

  所以他就沒有多想,沒有自己思考,直接問了出來。

  「為什麼要特地把這些話說出來?為什麼會『想說』這些話?」

  「大概是……謝禮吧。讓我的安穩睡著的謝禮。又沒有人讓我瞞著……也不是說了就會怎樣。更重要的是,空空好像不在意這個。」

  劍藤說。不知為何好像有些害羞。空空難以看出她的心境,或者說是非常難以理解。最終理解的只有一開始說的,這是對空空昨晚陪她一起睡的謝禮而已。

  「你現在也一臉滿不在乎的。你可能會被我殺掉啊。」

  「不,所以說我又不會逃走。」

  「就算不逃走,也可能會因為我的誤會被殺掉啊。」

  「誤會……確實是有可能啦。不過要是這麼說的話,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掉啊。和我有關的那些人也是,大概完全沒有想到會不過是因為和我認識就死掉吧——更何況還有『大聲悲鳴』。」

  就連小在存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死掉。

  在空空看來,他在和『火達摩』的戰鬥中,有好幾次都是丟了性命也不奇怪——所以,就算知道劍藤其實背負著這樣的任務,也沒有感到有多困擾。

  「我反而放心了……劍藤小姐應該不會做出『火達摩』先生那樣亂七八糟的事情……」

  家人被劍藤殺死,昨晚有看見了她精神是那樣不安定,卻依然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來,真不知道他長沒長眼睛。

  即便有分辨怪人的眼睛,也不知道有沒有分辨人的眼睛。

  不過如果是和『火達摩』相比較的話,說不定誰都看起來還正常吧……。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嗯,我有點鬱悶呢。有點內疚。」

  「內疚?」

  「內疚。你看,空空都願意今後每天晚上被我抱著睡了,我卻要偷偷看守空空。」

  「每……」

  每天晚上?

  今後每天?

  空空倒抽了一口氣。啊嘞?我說過這種話嗎?不記得說過。可是反過來也沒有明確說過只有今晚。確實,只有一次,只有昨天說得安穩的話,才不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也不會『一切都順利』。等到做了噩夢在起來一起睡的話也相當費事——那麼每天晚上抱著睡是最有效率的……嗎?

  「我覺得反正都要看守,還是大大方方地看守比較好……在空空這裡。至少如果知道『火達摩』在看守的話,空空也會阻止『小狼』逃跑了吧?」

  「……嗯。不過……不知道能不能阻止得了就是了。」

  只要她想,在那種情況下在存說不定一個人也能逃得掉——如果空空阻攔她的話,她肯定會推開空空,甚至不惜乾脆殺掉空空,也要逃出公寓。

  那之後,不知道只把她看成是一隻『狗』的『火達摩』會對她做什麼——說不定意外地會覺得『無聊』而放她走。這樣想的話,可以說在存特地製造了空空這個共犯,反而是賭博的成功率下降了。

  「如果空空逃走的話。」

  劍藤斜眼看向立在房間一角的竹刀袋。裡面放著『破壞丸』的竹刀袋。那裡並不是什麼放置『破壞丸』的固定位置,她習慣於把破壞丸放著房間隨時能夠看見、隨時能夠拿到的地方。

  就算不再抱著睡覺,『破壞丸』也和手機一樣是她隨身的東西吧,空空想。

  家人的那時候已經是『事後』了,真想親眼看一次它揮舞起來的樣子啊,空空也不是沒有這樣的願望——不過這個不謹慎的、完全沒有考慮到揮舞目標的願望,在不久之後實現了。

  這件事先放到一邊,劍藤把視線從『破壞丸』移回空空身上。

  「我會殺了你。這是絕對的。」

  「我不會做亂七八糟的事情,但工作會完成。我不像『火達摩』那樣強大,但不像也『火達摩』那樣草率——殺掉空空這點小事,我一定能做得比他好。明白了這一點,空空就不會逃走了吧?」

  「……嗯,是呢。」

  空空感到她那不同尋常的迫力,差點反射性地反駁出來,不過還是將將止住,表示了同意。不過,他還要補充一點。

  如果對方誤解了的話就麻煩

  了。雖然不知道有什麼麻煩的,總之會麻煩。

  「只是,我還沒有完全接受地球撲滅軍的活動……請明白這一點。」

  「……我是希望你能儘早接受啦。不過空空又是被本應是自己人的『火達摩』襲擊,又是和連我也只聽說過傳聞的不明室扯上關係,這也沒辦法吧……」

  劍藤嘆著氣說,空空卻覺得其實和她說的那些沒關係。不過他覺得再議論下去也不會有成果。

  如果挑明自己的立場能減輕劍藤的壓力的話,那就由著她吧——空空也不想阻止她,不如說,聽都聽見了,也沒辦法了。

  所以說如果有問題的話,那就是空空今後要每天晚上被劍藤抱著睡了……不過這是他自己提出的,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原本承擔這個任務的左在存應該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被劍藤抱著睡覺,但空空在想到這個事實之前就早早地放棄了,沒有再說什麼,沒有提出抗議,繼續吃飯了。

  距離是拉進了,還是疏遠了呢?

  關係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呢?

  是變得融洽了,還是複雜了呢?

  在這頓早飯中,搞不清楚。話雖如此,本來就沒有一頓早飯中搞清楚過,空空也沒有在意。

  7

  「劍藤小姐翹掉了會議,不會受到什麼懲罰吧?」

  劍藤洗碗的時候,空空坐在桌邊問。直到不久之前,劍藤在洗碗之前都會先準備狗糧,但今天省了這道工序。空空雖說是要做『狗』,但也不是要連吃飯都和狗一樣。在還不知道在存的真面目之前,他曾經愚蠢地擔心自己面前說不定也會被端出狗糧,那樣的事實際上沒有發生,讓他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腦子裡又冒出另一個擔心來。整理一下便發現,現在的他腦子裡全是擔心。

  「如果出事了就事與願違了。」

  「沒事。我好好走了程序才回來的……只要和『茶話』說過,基本就沒問題。」

  「是嗎……」

  空空一邊覺得劍藤真是信賴『茶話』,一邊也發現自己對『茶話』基本上完全不了解。了解的只有他是第九機動室室長這一點——所以總覺得他很厲害。不過從他並不知道不明室進行的實驗這一點來看,他在組織里的立場值得懷疑。

  他想要一張地球撲滅軍的組織樹形圖,但也知道獲取那種東西的行為太過危險了。第九機動室在軍中處於什麼位置——還是不知道比較安全。

  即便如此,知道室長、直屬上司是怎樣的人,確實對今後有好處。是會關係到動作舉止的部分。

  「『茶話』……牡蠣垣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是表里如一紳士啊。大概就和空空想的一樣。優雅、紳士、溫和……另外還喜歡紅茶。」

  「紅茶……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牡蠣垣先生的時候,他也拿著紅茶呢。咦,但是那時候……總覺得他是突然出現的呢……那也是什麼道具的力量嗎?」

  空空明明詢問項圈功能一事還在拖延,卻問起牡蠣垣的道具——在這方面,他還是個無法分清事情的先後順序的小孩子。

  「啊啊,嗯……大概是讓存在『難以察覺到』的道具。」

  「嗯。那個茶壺嗎?」

  「不是,是茶壺裡面……該說是藥膳……還是保健茶呢……」

  空空覺得肯定不是保健茶。總之那就跟精神阻礙劑和高燒劑一樣是內服藥。

  只是,比起形態,空空更關心效果——『讓存在難以被察覺到』,也就是『消除氣息』的意思吧,感覺那東西和在存被實驗賦予的『擬態』體制相近。

  『看上去是狗』和『看上去不存在』,雖然意義完全不同,但在根源上、在根本上是相通的。

  說起來,空空的緊身衣『古羅提斯克』也是『消除身形』的東西——難道地球撲滅軍的研究和開發都偏向於這方面嗎?

  雖然他也覺得與完全『擬態』成人類的怪人『地球陣』為對手,必然會變成這樣……但總覺得這種偏向中有什麼不協調。

  雖然他自己沒有明確的意識到,但空空此時正警惕著『茶話』。沒有任何根據,沒有任何證據,便覺得『茶話』比直接對家人和有關聯的人下手的『萬剮』、『蒟蒻』、還有『火達摩』更加危險。

  真是過分的偏見。

  但這是正確的。

  「第一次見到牡蠣垣先生的那天,他的西裝和鞋子看起來好像『把血彈開了』似的……就好像張開了屏障一樣。那也是紅茶的效果吧?」

  「嗯……那是西裝的效果。據說是我的劍道服的高級版……」

  「原來如此。疑問解開了……。招攬劍藤小姐的也是牡蠣垣先生嗎?」

  「對……大概是那麼回事。把我的家人燒了的是『火達摩』,不過如果沒有牡蠣垣先生在的話,說不定連我也會被燒掉了。在這個意義上他是我的恩人啊。現在也很照顧我……但是沒有什麼機會報恩。這次也是,說了任性的話。雖然沒有人罵我,但『茶話』說不定挨罵了。像是:『喂!』」

  「…………」

  空空覺得如果被罵的話肯定不止這種程度,不過在這件事上展開議論也沒有價值。

  「招攬花屋的也是牡蠣垣先生嗎?」

  「嗯。大概,吧……」

  得到了含糊的回答。她不清楚嗎?

  「不過據說那孩子是第九機動室設立的功臣……所謂名譽職就是這個意思。我在工作上很少遇見她,她也幾乎不和什麼人一起工作,是頭獨狼呢。」

  「獨狼。」

  這和空空心中的花屋瀟的形象不太相符。不過也許是『小狼』的印象太強烈了……。

  「我覺得……她是個坦率的好孩子。明明是上司,卻對我很有禮貌。只是,有點太坦率太乖了……和年齡更相符一點比較好呢。啊,這不是在藉機諷刺空空哦。」

  「不,我也沒那麼想啊……」

  特地加上註解,反而可疑。

  「她有什麼道具?啊啊,這種事是不是去問本人比較好呢……」

  空空覺得問得太多,太不知進退了,問了之後立刻又收了回來。他覺得若是讓對方覺得自己是不過一起睡了一覺就粘上來的煩人的小孩子就不好了。在這方面他真是個不可愛的少年。

  「是啊……確實問本人比較好……我也覺得自己無法解釋『蒟蒻』的本質。不管怎么小心都活夾入私情。」

  「?」

  私情?

  「只是,只說一句的話,那就是:『蒟蒻』是能夠對抗『火達摩』的唯一戰鬥力。因為有『蒟蒻』在,我們才能將將抑制住那個縱火魔。」

  「……在地球撲滅軍中。」

  空空一邊思考這句話的意義,一邊說。

  「年齡好像沒什麼意義呢。」

  「是啊。」

  空空不用說只有十三歲,在空空看來是『年長的大姐姐』的劍藤在世人眼中也還是小孩子——花屋也只有十四歲。就連『火達摩』的年紀也不大。『犬齒』——在存更是只有九歲。

  當事人空空把這看做是地球撲滅軍中『年齡和立場無關』、不論資排輩、組織結構健全的表現——但客觀來看卻表現出完全不同的事實。

  也就是。

  在地球撲滅軍中,實際上站在前線、弄髒雙手、冒著危險的——都是少年兵。

  「不過話雖如此,空空之後大概也很難再見到『蒟蒻』了……昨天那孩子是鑽了空子來的,肯定馬上又會發出會面禁令。」

  「啊啊……是啊。」

  空空覺得,就算她不能過來,還可以自己去找她——所幸還知道她在上哪個初中,只要在上課時間去找就行了。不,那樣一般來說會給人添麻煩吧……。

  他不想給花屋的生活添麻煩。

  「聽你這麼說,應該也不會在工作的現場遇到吧。」

  「嗯……怎麼了,空空?空空在和『蒟蒻』交往嗎?」

  劍藤突然問到這種事上。劍藤正在洗碗,一定是因為湊巧,此時手上正握著沾滿泡沫的才到。空空看著她略微哆嗦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人和刀具真是般配。

  「沒有在交往啦。她是棒球上的競爭對手。小學的時候在少年棒球部爭奪位置來著……是比我大一年的前輩。」

  「爭奪位置?什麼位置?」

  「Shortstop。」

  「…………?」

  劍藤歪了歪頭。看來她不知道shortstop這個位置是哪裡。又不是Pitcher或Catcher這樣容易理解的位置,也許是和對棒球沒有興趣的人關係最遠的位置。

  空空剛開始打棒球的時候也覺得『其實根本不需要這個

  位置吧?』。還覺得既然有Shortstop,那一壘和二壘之間也該有一個人。

  所以他不能責怪劍藤的無知。如果突然對空空說Running back、Attack、或是Libero之類的他也不會明白。

  話雖如此,他姑且還是解釋了一下。

  「日語裡叫做游擊手。」

  「用將棋來說就像桂馬一樣吧。」

  「嗯……對。」

  空空覺得絕對不一樣,但也覺得也許意外地沒有錯,便點了點頭。在兩者都是反常的位置這一點確實相同——外行人的直覺意外地沒有錯。不過,不過實際上游擊手經常進二壘防守。由於右撇子的打者比較多,打出來的球總是有一大半飛向一、二壘之間,在少年棒球中,二壘大多都靠右防守。

  「總覺得和空空很般配呢。也有『蒟蒻』的感覺。」

  「我最終還是輸掉了就是了……結果直到花屋小學畢業,我都沒當上正式隊員。」

  「呵呵。」

  劍藤微微笑了笑,洗掉了菜刀上的泡沫。但還沒有放下。

  「不過多虧有這個緣分,空空才能成為英雄。多虧了那孩子,你才能被軍隊招攬。」

  「英雄……花屋不是英雄嗎?」

  「不是。」

  這也許是原英雄候補的矜持——劍藤立刻強硬地否定了這個提問。

  「那孩子要分類的話,是『火達摩』那邊的人啊。因此才是唯一一個能壓制那傢伙的人。」

  「哦……『火達摩』那邊的人也就是說她是。」

  「反英雄。」

  8

  「總之……我想你暫時可以好好地休息一陣子,空空。雖然這話輪不到我來說就是了……」

  劍藤洗完碗,又打開了吸塵器。空空最近開始覺得她幹活利落的樣子有些帥氣。戴上圍裙就忘了摘下來這一點也挺可愛的。

  空空的母親擅長所有家務,但她基本都是在空空上學的時候打掃衛生的,對空空來說這種『拿著吸塵器的樣子』反而很新鮮。因此在這三周里,劍藤拿起吸塵器時,空空大多會注視著她。

  在劍藤看來,一開始的時候被他這麼盯著相當難以打掃衛生——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不再理會空空的目光,自顧自地操縱靜音的吸塵器。

  「為什麼說可以休息一陣子?」

  「失去了『火達摩』,第九機動室也得慌亂一陣子……我想要過挺久才會有下一個指令或任務。不過『古羅提斯克』應該不久就會還給你了。」

  「啊,是嗎?」

  「嗯。『茶話』在飛機上說的……馬上就要改造完成了。按照空空的希望,活動時間大幅延長了……我當時覺得它還回來之後空空作為英雄的活動就終於要正式開始了,不過看來沒有那麼順利啊。」

  「……我想問一個問題。關於那件事。」

  事到如今他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兩個了,而且這個問題本身才正是事到如今才想起來,不過他確實是昨天和在存說話時才想到的。既然怪人『那樣』融入人類社會——

  「是關於『地球陣』的。」

  「嗯。什麼事?」

  「總覺得把懷疑是怪人的人都殺掉的話,到最後會一個人都不剩的……這其中是怎麼界定的?所謂的『暫且放過』的怪人應該要多得多吧?」

  「啊啊……嗯。是呢。怪人是地球的手下、人類的敵人,但要全部打倒也有些困難呢……以現在來說。他們就是蠶食進人類誰會到了這種地步。」

  劍藤說著,沒有停下手上的吸塵器。對她來說這些話就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無法一下子全都殺掉、全都排除。這個方針在今後——也就是在擁有『分辨怪人的眼睛』的空空加入後,我想也不會改變。世界上還是有一些就算百分之百確定是怪人,現在也不能殺死的怪人。」

  「……有那樣的怪人?」

  這個問題比起在問有沒有『那樣的怪人』,更像是在問有沒有『讓地球撲滅軍那樣對待的怪人』。不過劍藤還是回答說:「有的。」

  「這只是舉個例子,有的人立場來看,如果隨便殺掉的話,周圍會整個顛覆。這種人就很難下手——不過該殺的時候還是會殺的。」

  「哦……」

  「這種時候就努力在政治上壓迫,改變怪人的方針。將想要危害人類的怪人,誘導向保護人類的方向……把其他的路都堵住,讓他只能這樣做。不過在這種戰局中,我們『戰士』是沒有用武之地的啦。」

  「也就是說這表示——我們和怪人,和地球陣,進而和地球之間,有和解的可能性?」

  空空這樣理解。既然能夠不殺戮、不戰鬥,使用誘導和壓迫之類的手段的話——說不定有一天能夠和解。

  可是劍藤聽到這句話後,關上了吸塵器的電源。

  然後轉向空空。

  「不可能。」

  她斬釘截鐵地說。

  雖然沒有像那天在車裡的那樣放出殺氣——但態度毅然決然,完全沒有退讓的餘地。

  「我們絕對不可能和它們互相理解——只是因為為了守護人類而不能殺它們,才沒殺的。一旦變成殺了也無所謂的情況,就要一隻不留的殺掉。它們只是等待死刑執行的囚犯而已。」

  「……對,是呢。就是這樣。」

  空空立刻附和。他今天完全是進入了提問模式,卻沒有韌性再問下去了。說心裡話,他真想問問:『為什麼劍藤小姐這麼強烈地憎恨怪人和地球?』,但也絕對不是一定要問,不問就會死。

  地球在半年前『削減』了人類的三分之一——單憑著一件事,也足以成為憎恨地球和它收下的怪人的理由了吧。

  空空單純地這樣理解。憑著孩子氣、簡單易懂的想像——大體上確實沒有錯,但欠缺了一個視點。

  劍藤也和空空一樣被地球撲滅軍殺死了家人。

  而劍藤卻和空空不同。

  牡蠣垣招攬劍藤的意義——如果他注意到了牡蠣垣的危險性的話,再深入思考一下這個問題也不壞。

  但是此時空空被劍藤瞪得『縮成一團』,完全沒有再追究這件事。他在地球撲滅軍看來是翹首以待的英雄,然而目前的精神水平卻還是這個樣子。

  「……所以。」

  劍藤再次打開吸塵器。也許她也覺得自己太過生氣了——不過如果是三周前的她,還是會再多瞪空空一會兒就是了。

  「不管怎樣,空空都會暫時處於待命狀態。不過有關『火達摩』的詢問說不定還會繼續就是了……我之前大概也說過,我們這些在前線戰鬥的人最寶貴的就算時間。在這個待命模式中。」

  劍藤平靜地說。

  真的很平靜。

  「必須將肉體和精神調整到隨時能夠殺戮的狀態才行。」

  9

  劍藤這天早上對空空說得幾件事基本正確。包括態度在內都基本正確——但是,以劍藤的立場,她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了解,即不能預測未來,也不是直覺特別敏銳,所以她的預想當然會有猜不中的時候。不如說,她的預想大多都猜不中。她稀里糊塗地,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在這方面寵物確實和主人相像。賭徒和劍道少女相像。

  而這一天她猜錯的是『由於會再度發出會面禁令,空空和花屋暫時見不了面』和『空空暫時不會接到任務,處於待命模式』這兩件——另外再加上一件她連想都沒想過的發展:竟然會下達讓劍藤、空空和花屋組成共同戰線的命令。

  「共同戰線?」

  僅僅幾天後。

  好像是找准了午飯的時間一樣,花屋再次拜訪了公寓——空空心想這種時間不去學校沒關係嗎,不過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兩邊都不缺席地實現初中生和軍人的兩立。

  要選擇的話自然是軍務優先。

  這一點不會錯。

  「嗯。是哦,空空。不過比起共同戰線……更像是我們組成一個Three men cell去接任務的感覺吧?」

  花屋一邊喝著劍藤端出來的茶一邊說。她好像覺得茶很燙。空空心想,要是喝不了熱的東西,放涼了再喝就好了嘛,不過這大概是因為她性急。不管怎樣都輪不到空空來責備。

  「Three mencell……」

  劍藤機械地重複花屋的話。看來她不知道Three men cell是什麼意思。空空就坐在她旁邊,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小聲告訴她『是三人一組的意思』,不過還是放棄了。

  他覺得在花屋面前,那樣做反而會讓劍藤不好意思。這是正確的判斷。

  所以空空說:

  「三人一組接任務,是說任務很困難嗎?一個人無法承擔…

  …」

  他若無其事(?)地翻譯花屋的話。

  「我聽傳聞說花屋是頭獨狼。」

  他也沒有多想,就把傳聞的源頭說得模稜兩可。

  還在自己心裡後來補上了意義:讓人覺得劍藤是個大嘴巴也不好。總之,他是個拼命要在心中取得整合性的少年。

  「你也會和別人組隊接任務啊。」

  「哈哈。不不,傳聞是真的啦。我一個人比較方便行動……或者說,一個人比較方便戰鬥。因為不用瞎擔心別人。哎呀,雖然不是『火達摩』,但我的戰鬥方式也容易危害到周圍。不光是怪人,失敗了的話周圍的人類也會被殺掉。」

  「…………」

  「哈哈……不小心殺掉的事件,好像也發生過吧~~」

  花屋開玩笑地說,不知道是有多認真。

  空空覺得這真是花屋的風格。

  「好像也曾經不小心殺掉同伴……所以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獨狼了。被人討厭了呢……我要這麼說,你相信嗎?」

  「……『蒟蒻』。不要和空空開太多玩笑啦。」

  空空回答不上來。這時劍藤站出來幫他勸說花屋。

  「我們一會兒還要組隊呢,就更是如此了。」

  「啊啊。對不起劍藤小姐,你說得對。」

  花屋立刻道歉。

  看上去完全不在乎。

  「不過我和空空關係這麼好,你不用擔心啦。對吧,空空?」

  「……大概吧。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被你的玩笑耍的團團轉……」

  面對這種發展,空空只能含糊地點頭,不過劍藤也只是說:「嗯……這樣啊。」走錯一步,氣氛說不定就會變得險惡,不過看來成功迴避了那種情況。

  「謊話和玩笑先放在一邊,我確實是獨狼——按原本的模式該我一個人接任務的。但是只有這次沒辦法,要讓空空和人劍藤小姐幫忙。說是幫忙,感覺上其實是承擔責任吧?」

  「責任……?」

  劍藤露出疑惑的表情,而花屋說:「對,責任。」

  聽到這句話,理解力絕對算不上好的空空也難得地想像除了對話的發展趨勢——但是他真希望那個想像是他的誤會,便什麼也沒說。他覺得,要是搞錯了的話,說出來就變成故意把原本模糊的責任歸屬明確化了。

  「讓『火達摩』退休的責任。當然是這個了。當然,其中有各種各樣細小的內情……組織內的討價還價啦,互相推脫工作啦,政局啦……把這些全都省略,就說些原則。那個縱火魔有些做到一半的工作。說是做到一半,現在也已經變成做剩下的了……那傢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得有人接手才行。」

  花屋手舞足蹈地說,但空空覺得她的肢體語言沒什麼意義,只是覺得她好萊塢電影看多了而已。至少那些動作不適合在日本人之間的對話,更何況是初中生之間的對話時做。

  想到這裡,空空再次現實地感覺到:啊啊對了,她還是『初中生』,但我已經不是『初中生』了啊。

  「然後就討論到在第九機動室中讓誰來接手的問題,那畢竟是原來由『火達摩』負責的工作,只有我能接手……但是,說實話,讓我說些喪氣話,這件事稍微超出我能力範圍了啊,或者說……根本辦不來啊。」

  花屋說出來的是喪氣話,語氣反而相當堅決。一臉得意。我還想很喜歡看她露出這種表情呢,空空回想起少年棒球時代。

  「哎呀,他性格超級有問題,或者說根本是個無比醜惡的縱火魔啊,要不是為了守護人類都不想提起他。不過那傢伙的『火力』果然還是超級方便強大的戰鬥力啊。特別是在想要二話不說將敵方勢力一網打盡的時候——一對一的話,我也,就連劍藤小姐也,不一定會落於人後,但是對抗大批敵人的時候,那傢伙確實是第一名。」

  「……也就是說,『火達摩』做剩下的工作需要對抗大批敵人?」

  如果放著不管,花屋也許會一直說下去,劍藤感覺劍藤易懂地總結了一下她的觀點。

  「然後就由我們三個負責……對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花屋的話被打斷,看上去也不怎麼生氣,只是聳聳肩膀。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說終於的事情,感覺一直都是在說些雜談的延伸。

  「要說為什麼是劍藤小姐和空空,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提出了希望。不過基本上是因為是空空把『火達摩』逼入無法復原的境地的。」

  「責任……」

  空空預想成真了,他有些鬱悶。這樣啊,原來這裡的責任問題不像空空期待的那樣模糊——不過,光是不問協助逃亡的罪過,就該謝天謝地了。

  「啊啊,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空空。」

  花屋安慰似的說。

  「說是責任也有一半是開玩笑的啦。反而是期待。該說是期待。為了讓戰勝了那個『火達摩』的備受期待的新人、備受期待的英雄再次展示他的實力而準備的舞台——你怎麼想的話就能輕鬆開始任務了吧?」

  「……真不知道你說話有幾分是認真的。」

  空空驚訝地說。正確的說,是為了向花屋傳達『我現在被你的發言驚到了』而說的。實際上他沒有那麼驚訝,稍微誇張了一下。

  「如果是和怪人戰鬥的任務,我想我派不上什麼用場……因為『古羅提斯克』還沒有還回來。」

  「『古羅提斯克』?」

  「啊啊,是軍隊分配給我的道具……是緊身衣。你不知道嗎?剛被招攬的時候稍微讓我用了一下,現在被回收了,據說正在改造。」

  「啊啊,這樣啊。空空你把那東西叫做『古羅提斯克』啊……又起了一個沒有愛的名字啊。你就是會這樣。好好聽聽我的武器的名字,反省一下吧。」

  這麼說了,空空自然覺得花屋接下來會把自己的『武器』——分配的道具的名字告訴空空,但她沒有說。

  花屋就是會這樣,空空想。很會說話,卻完全忽視前後聯繫。

  「這件事不用擔心。這次不需要緊身衣——我也沒想讓空空那麼辛苦。這和『火達摩』戰實際上就是連戰呢。所以不需要衣服。只要有『半透鏡』就行了。」

  說著,花屋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細長的小盒子,看上去像是眼鏡盒。結果,裝在盒子裡的果然是太陽鏡。

  不,不是太陽鏡。

  他記得那鏡片的顏色——有過討厭的記憶。

  身體記得。

  認識。

  「這個……」

  「可以說是替代品吧,不過原本就是這樣使用的啦。像這樣帶上。」

  花屋說著戴上了那副眼鏡。然後看向空空和劍藤。

  「就能看穿怪人真面目的魔法眼鏡。Yeah,眼鏡妹。如果眼鏡妹的眼睛發霉的話就恐怖了啊。」

  她說。

  「……你真是幹了件不得了的事情啊。」

  空空這次真的是驚呆了。她的行為也太大膽了。太過膽大包天了。不過劍藤好像還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危險,不知道空空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在想什麼啊……這麼隨便地帶上那個,那副護目鏡……如果我或者劍藤小姐是『怪人』怎麼辦?還、還是說沒有打開開關?」

  「這玩意沒有什麼開關啦。像鐘錶一樣,一直都在工作。做得這么小,還要把主要機能設置成可以開關的,據說比較困難……想要關上,只能把電池拿出來。不過,電池可以超長待機哦,算不上是補償就是了。」

  「那、那麼!」

  「真囉嗦。就算空空和劍藤中有誰是怪人,或者兩個都是怪人的話,也不過是我的眼睛被毀掉而已……我不會懷疑接下來要一起接任務的隊友。萬一是怪人的話,那麼……大概會覺得不用和那種傢伙一起接任務真幸運吧?」

  花屋說著摘下眼鏡,遞向空空。

  「不過我當然也不是腦子有問題的冒險家,不會在可能有怪人的地方戴它。但是空空,你戴上它看怪人也沒事吧?也就是說,總之只要有了這個,就能有效利用空空寶貴的『視力』了。」

  「……『蒟蒻』,你把它拿到這裡,也就是是說。」

  劍藤從空空手上拿過那副眼鏡,檢查似的看了看,說。

  「必須馬上動身吧?任務是不是有時間限制啊?」

  「沒有明確的時間限制,不過確實越早越好。向『火達摩』下達這個任務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對了,大概是緊急度B的感覺吧……所以可以的話希望能喝完這杯茶就直接出發。」

  「嗯……知道了。那麼馬上就去吧。現在就走。」

  她完全沒有猶豫。不,在這種時候,『猶豫』的選項劍藤一開始就排除了。『待命模式』就是為了這

  個——就算開始熟悉、順利提升技能,做飯和打掃衛生也不會成為她的本分。

  就算是現在。

  在這個房間裡觸手可及的地方——也擺放著『破壞丸』。

  不過就算不是她,只要是軍人,都沒有拒絕任務的選項。

  「那總之我也來。」

  說著,劍藤也戴上了那副眼鏡。沒來得及阻止。

  「嗯。你們兩個都是人類。可以放心把背後交給你們。」

  「…………」

  就算透過護目鏡看是人類,也沒有絕對的證據證明就是人類吧——空空以前就想到過這件事,但他覺得此時沒必要說出來。

  他覺得不能說出來。

  大概在共同作戰中,這種表示協助態勢和信賴關係的儀式是必要的。

  「那走吧,去打組隊戰。題目是怪人對戰。」

  花屋咧嘴一笑,強有力的說。

  甚至還擺出勝利姿勢。

  明快活潑地說。

  「作戰名『襲擊幼兒園校車!』」

  10

  劍藤自己說馬上出發,卻還要花時間做準備,真是滑稽——不過,比起把花屋給的眼鏡戴上就能出發的空空,或是已經做好了準備的花屋,劍藤雖然把『破壞丸』放在身邊,但要出陣還是得換上劍道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並不是女性出門前要花很多時間的意思。

  也就是說,在等她換衣服的時候,空空得到了和花屋兩個人說話的機會。他有很多事想問,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旦真的到了兩人獨處的時候,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想,早知道會這樣,多做幾次模擬就好了。

  在空空思考該說什麼的時候,花屋先開口了。

  「哎呀,不過還真是幸運呢。走運走運。我還以為又會被禁止和空空會面呢——不過其實是我在變成那樣之前,自己提出這個辦法的。」

  「…………」

  說起來,她好像說了是她的希望。看來花屋對這件事的主張比她說的更加強硬。想到花屋為了見他,為了和他說過做到這個地步,空空不會不高興。

  當然,空空也沒有忘記會見不到的原因原本就是花屋把空空介紹給飢皿木博士,但這件事和『高興』的心情在空空的心中是分離開來的。

  不過,果然還是不能以此來評論空空空是個看重友情的人——那麼,花屋又如何呢?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來見空空的她,是個看重友情的人嗎?

  至少空空是這樣理解的,但究竟如何還不可知。

  「不用擔心啦。我是不想讓你大意才故意說得誇張了一點,其實這個任務絕對不會失敗啦——『火達摩』的話一瞬間就能解決,我們則是要稍微多花點功夫而已……」

  「你剛才說——幼兒園校車。」

  「嗯。對。這可是英雄的固定節目呢——哈哈哈。」

  花屋笑起來,但空空覺得英雄的固定節目應該是反過來才對。雖然聽說過救下幼兒園校車的故事,但花屋說的是去襲擊幼兒園校車。解救和襲擊。相同的只有都是動詞這一點了。

  「沒關係。只要有我和劍藤小姐在,就不會被怪人占到便宜——說是共同戰線,空空也只要把你的眼睛借給我們就行了。沒關係!我不會讓你遇到危險的。不管發生什麼事。」

  花屋笑著說。

  「我都會保護你。」

  「…………」

  空空想,從剛才開始就總是回想起少年棒球時代,是因為他開始懷舊了嗎——但同時,他也在這件事中感到了嚴重的不協調。花屋實在是太『一點也沒變』了。

  完全就是空空認識的花屋。

  比方說,一個月前的空空和現在的空空在周圍人眼中應該完全不同吧——花屋應該也這麼覺得。這是當然的。周圍的環境變了,人也必須應對。不存在絕對的人格、絕對的個性——人們會根據對方不同、地點不同、時間不同而選擇不同的人格,也會讓人格發生改變。

  而現在,花屋不是以空空的朋友、勁敵、或是少年棒球前輩的身份坐在他面前的——而是以組織里的上司的身份,以扣動勸誘扳機的人的身份。

  然而她為什麼一點也沒變呢。

  她——在一個月之前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和我交談的呢?

  空空忍不住思考。

  「吶,花屋。」

  「什麼事?」

  「你是怎麼被招攬的?招攬進這個地球撲滅軍里——難道是飢皿木醫生去你們學校做心理輔導員的實話?啊啊,不對,那是『大聲悲鳴』之後的事情了。花屋在不打棒球之前……也就是小學的時候就加入地球撲滅軍了吧?」

  既然九歲的在存也隸屬於軍隊,那有小學生成員也不奇怪……不過,即便如此,仔細想想還是很異常。

  「啊。難道說花屋一家都是地球撲滅軍的人嗎?爸爸和媽媽是軍人,於是……」

  在存會隸屬於軍隊就是因為這個。

  因為母親是不明室的人——把她當做了實驗品。

  「不,我家很平凡。和飢皿木醫生真的在他來學校當心理輔導員的時候才認識的。他聽了我的傾訴,讓我放鬆了下來也是真的。但我在那之前就和地球撲滅軍有接觸——我是自己志願入隊的。」

  「……自己?」

  「對,不是被招攬的……發現軍隊的入口不過是一個偶然。大概是在就要升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要是更早一點發現的話,我說不定就能阻止『大聲悲鳴』了。哎呀哎呀,真是遺憾之極。」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空空也就沒多留意,不過花屋瀟剛才可是說出了不得了的豪言壯語。如果我再早一點參加地球撲滅軍,多一些影響力的話,『大聲悲鳴』就不會發生了——她等於就是這麼說。

  不論是擁有恐怖火力的『火達摩』,還是賭徒『犬齒』都沒有說到這個地步——但『蒟蒻』說了出來。

  「自己志願入隊……還能這樣啊。不過確實不能全都依靠招攬啊……也就是說,因為這樣你才沒有像我這樣有關人士都被殺掉吧。」

  「這是另一回事——吧?不,也有這個緣故就是了。總之他們判斷,以我的立場還是和世間保持接觸比較好。和空空不一樣。」

  「…………?」

  「我覺得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你看,因此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把空空拉進來嘛。說心裡的心裡話,我覺得是不是應該再過一陣子再招攬你。不過自從遇到飢皿木博士以後,我就一直在找機會把你介紹給他……啊,這個已經說過了?」

  「嗯……聽過了。」

  「這樣一來卻見不到面、說不上話了,真是遺憾,或者說是超出計算之外了。不過,如果你在這次的任務中發揮出拔群的團隊合作能力的話,說不定會面禁令會就這樣漸漸模糊起來了呢。我就是要向著這方面努力呢!今天加油吧!」

  說著,花屋向空空伸出手邀請他握手。右手的握手。空空回應了。接觸到的,果然是之前這樣握過許多次的花屋的手。

  愚蠢的想像終究只是愚蠢的想像。

  在那愚蠢的想像中,這個花屋是假花屋,真的花屋果然還是已經死了,被殺了,眼前的這個『蒟蒻』是使用道具或是體質『擬態』出來的其他人——只是,看過淀理川美土裡這樣的『怪人』,看到過左在存這樣的『狗』之後,空空漸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明明那才是他被看上被招攬的原因。

  不相信眼見的東西。

  但是,那他該相信什麼呢?

  「久等了。」

  這時候,劍藤這樣說著,以劍道服的打扮出現了。她出現的時候正在用手帕擦嘴,空空便以為她在廁所吃過精神阻礙劑了,不過她似乎接下來才要吃。

  「空空也要吃嗎?」

  劍藤問他。空空委婉地拒絕了。他不覺得那個藥有吃的必要。不過在對付『火達摩』的時候派上了用場,也不能保證今後不會再出現那樣的機會,便又收下了兩三粒。

  「我也趁現在吃了吧。對不起劍藤小姐,我手上的吃完了,能給我一點嗎?」

  「嗯……給。」

  看來花屋是要吃的。不吃就能戰鬥的似乎只有『火達摩』啊,空空想,他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

  「空空。這個藥起效之後,我和劍藤小姐會變得有些冷淡粗暴,不過其實不是在生氣,不要誤會了哦。就算板著臉,也沒有不高興。」

  「啊,嗯,知道了……但是,那劍藤小姐你剛才吃了什麼?還是說漱口了?」

  「不……厄。」

  劍藤不知為何支吾起來。但她還是放棄了,說了出來。

  「在廁所里吐了。」

  空空沒想到他問了這麼一個不體貼又遲鈍的問題,感到非常

  羞恥,十分後悔,但又覺得這時候如果不說話反而難堪,便問:

  「為、為什麼?」

  這個問題真該說是『不小心問了』。他想彌補自己的發言結果卻自掘墳墓,這名少年意外地經常做出這種事。他在這方面非常淺薄,雖然都是考慮過後才說出來的,但考慮的也不一定都正確。

  「我之前沒說過嗎……在砍人的日子裡,我都不能吃飯。要是在現場吐出來的話,收拾起來會很麻煩吧?」

  這次突然要去出任務,為此要把早上吃的東西吐出來,把胃騰空——從她用手帕擦嘴的時機來看,她似乎是換了衣服才去吐的,把順序搞錯確實是她的風格。不過空空也不禁驚訝,真的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討厭啦劍藤小姐。你在說什麼啊。今天要砍的不是人而是怪人哦。地球陣地球陣。而且不可能搞錯——因為空空會當我們的眼睛來確認。」

  花屋滿不在乎地說,但她嘴上這麼說,其實還是吃了精神阻礙劑。劍藤也跟著吃了。就算殺的毫無疑問是怪人,還是會造成壓力嗎?空空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他還想,我是不是也陪著她們假裝吃一點比較好?

  反正吃了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11

  空空這輩子第二次坐高級轎車移動——而且花屋說這次距離相當長。要跨越兩個縣。空空表示軍隊的活動範圍真是寬廣,而花屋卻說:

  「根據情況,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繩,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二縣全都是地球撲滅軍的守備範圍。」

  想想看,雖說是商洽或會議,劍藤和牡蠣垣還去了國外呢,擅自以為守備範圍狹窄,看來是空空的失誤。

  「地球撲滅軍是多大規模的軍隊?一共有多少人?」

  「這種事知道也沒什麼意義吧?我想連我知道的都不是全部……空空說得那個是叫『不明室』?那個我之前也不知道。」

  「……嗯。我也不知道。」

  劍藤在空空的旁邊說。三個人的座位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劍藤和空空並排坐,花屋坐在對面的形式。

  「不如說我連第九機動室里有幾個人都不知道呢,空空。」

  「……是嗎。」

  前輩和副室長是這幅德行,也不用說什麼想要組織樹形圖了,說不定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不過,空空擅自覺得,既然地盤有全國那麼大,所屬人數至少要一百人以上……多一點的話一千人以上吧。

  「比起這個,在到達現場前要先說明作戰方案,空空,好好聽著。」

  花屋難得地正經起來,說。毫無疑問,為了能談論這種秘密事項也是他們不使用公共運輸,而用高級轎車移動的原因之一——可是這輛高級轎車到底是什麼人在開的呢?

  是軍隊的人嗎?還是像飢皿木博士那樣的外部的人?

  「這次的目標是某幼兒園……」

  花屋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疊得小小的紙,一邊打開一邊說。看來她還沒背下來。說起來花屋在打少年棒球的時候記暗號也很費勁。

  「是一個孤兒院和幼兒園並立的設施……其中混入了怪人。我們要消滅其中的怪人。」

  「……哎?」

  空空一瞬間差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連忙問道。

  「也就是說……啊啊,幼兒園的職工是怪人?職工里有人是……」

  「職工里當然可能有——但是主要是去那裡上學,或者說託管在那裡的幼兒們。」

  花屋一邊仔細確認紙上的內容一邊說。花屋平時說話的時候明明口若懸河,一拿起便條卻結巴起來。她擅長和不擅長的東西真是涇渭分明。

  或許是因為精神阻礙劑的效果稍微顯現出來了——不過如果會變得這麼語無倫次的話,說不定會給任務帶來障礙吧。

  「孩子……們。」

  劍藤在意的地方似乎和空空不一樣。空空驚訝的是『存在幼兒怪人』——淀理川美土裡的孩子不會因為是怪人的孩子就是怪人,不過……幼兒是怪人,有什麼意義?他對此表示疑問。

  相對的,劍藤似乎對『們』——也就是怪人有多個表示意外。

  「同時對付多個怪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呢。」

  「我也是第一次啊,劍藤小姐——不如說,第九機動室里只有『火達摩』一個曾經一次對付過大量怪人吧。正因為如此,這才原本是那傢伙的工作——算了。」

  就算如此,花屋得意地笑了。

  那是空空喜歡的表情。

  「有我和劍藤小姐在,就算有多個怪人,也造不成什麼威脅。」

  「…………」

  空空聽到這句話,也覺得正是如此。

  雖說是怪人,但戰鬥能力也和人類沒兩樣……除了戰鬥能力意外也沒兩樣。不像漫畫裡那樣擁有特殊能力。劍藤恐怕是一個人對付空空的四名家人的,很難想像她會在面對幼兒園小朋友時陷入苦戰。

  據說匹敵『火達摩』的『蒟蒻』肯定也一樣。

  所以別說是造不成威脅了,根本就是輕鬆取勝的任務——他想。

  如果說有問題的話。

  「如果說有問題的話,如果說這個超級輕鬆的任務有問題的話,對,那就是有沒有傷及無辜。」

  在空空說之前,花屋說了出來。

  不過她也是照著紙上寫的原樣念出來而已。

  「實話實說,傷及無辜是可以接受的……要是『火達摩』的話估計會把校車整個燒掉。要想一網打盡,那是最有效的方法。軍隊的指令是將多個怪人『一網打盡』——一隻也不要放過。反過來說,為了不放過一隻,即便把幼兒園的人都殺掉也可以。不——」

  寧可都殺了。

  花屋說。

  這句話很短,但很沉重。

  「……幼兒園裡有大概有多少人?裡面大概混入了幾隻怪人?」

  「幼兒園的規模是——啊啊,那個幼兒園名字叫做哲人幼兒園。哈哈,聽起來好強啊——感覺要玩鐵人三項似的。不過字不一樣啦。與其說是聽起來很強,不如說是聽起來很聰明。哲人幼兒園的規模是:託管的孩子大小一共四十人左右。職員不足十人……加上非全職的人應該就十人了。然後再加上校車司機。」(註:日語中哲人和鐵人同音)

  「有關人員一共五十人……其中有幾隻是怪人?」

  「至少十人。」

  這個數字對於地球撲滅軍的人來說似乎也大大超乎了想像,劍藤倒抽了一口氣,表現出明顯的驚訝。從她的反應來看,精神阻礙劑果然沒有那麼快就起效。

  這也難怪,空空想。

  當然會驚訝了。

  因為,照之前聽說的,劍藤至今為止殺死的怪人數目(最多)只有九人——比這個數字還多。而且這還是最低預想。

  「上面的人估計實際還會有更多——我反而覺得會比這個數字少。竟然說有十名,用劍藤小姐的說法就是十隻怪人,對吧?總之,到實地去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花屋說著看向空空——對。這個確認是空空的使命。這樣看來,他承擔的是相當重要的任務呢。空空的判斷失誤可能導致無辜的幼兒丟掉性命。

  「這樣啊……我本來還覺得幼兒怪人暫時放過也沒什麼問題,不過這麼多的數量集結在一起,自然想要將它們幹掉了……」

  劍藤理解地說。雖說是怪人,但畢竟是要斬殺幼兒外表的人類,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理解——還有剮了空空的兩個幼小弟弟那時也是。

  她還是會在意,至少會做惡夢。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可以問嗎,『蒟蒻』?」

  「問吧問吧。只要是這個摘要上寫著的,什麼都可以回答。」

  「是怎麼在那個幼兒園裡特定出那麼多怪人的?基本上連那些孩子想要毀滅人類的情況證據都不會有吧……」

  「這其中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啦,而且這次也兼做確認真偽。過去一看,說不定連一個怪人也沒有——是個所有人都是人類的和平的幼兒園。那樣的話,啊這裡有寫,什麼也不做回去就行了。不用進行以防萬一的虐殺。」

  以防萬一的虐殺。

  之前還做過這種事嗎?

  空空一邊聽著花屋念出來的內容,一邊想像她用來糊弄的『這其中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啦』這句話中的『各種各樣』的部分——實際上,關於找出怪人的方法,他也不是沒有想法。其實就是剛剛看到花屋和劍藤戴上這副眼鏡時,在驚訝的同時想到的。

  也就是說——騙某人,比方說對地球撲滅軍來說不太重要的人,騙他戴上這副眼鏡,然後讓他看怪人嫌疑人,進行現場實檢。

  如果嫌疑人不是怪人,那就什麼也不會發生。但是,如果是怪人——那戴

  了眼鏡的人的眼鏡就會被毀掉。看到怪人真正的樣子,被它的神聖晃得失明——這正是對象是怪人的最有力證據。簡單地說就是只要犧牲一名人類就能發現怪人。

  不知道實際上是不是這麼做的。

  也可以說風險和回報相等,因此說不定不會這麼做。

  但是,地球撲滅軍似乎會做出這種程度的——這種用社會價值觀來看『非人道的』事情。

  覺得『反正又不會死』。

  即便會這樣做,也不知道花屋是不是了解。不管怎樣空空此時此刻提出這個可能性都毫無意義。他這樣判斷。為了維持現狀的『舒適』生活,空空必須展現出自己『能派上用場的地方』,但他也知道,這種『敏銳』不該顯露出來。

  也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敏銳。

  比方說,一定還有其他的方法。

  承認這種輕鬆的認識似乎比較好。

  「總之,理想的情況是沒有怪人直接回去。但是我們面前的現實不會這麼簡單。目標是儘可能把犧牲者降低到最小限度,但是怪人要全部獵殺……我想你也知道,就算沒有下達虐殺有關人員的指令,虐殺目擊者的指令還是下達了的。劍藤小姐。」

  花屋帶著比平時更加迷離的眼神說。那眼神空空也許並不了解。

  「不想殺人類的話就小心別被看見。」

  12

  「……花屋,剛才在車裡說的那些話……完全是白擔心了。」

  大約三小時後,空空到達了現場,站在能夠俯瞰那個哲人幼兒園的大樓屋頂上,帶著那個眼鏡又透過雙筒望遠鏡,一邊觀察一邊說。

  順帶一提,空空剛才在車裡將這副眼鏡取名為『實檢鏡』——是從現場實檢中聯想出來的,完全是直來直去的名字,不過花屋貌似也挺中意的。空空真想早點知道她使用的道具的名字。不,其實也不怎麼想知道。

  而在這個『實檢鏡』朝向的方向上。

  空空空——看到了大量的怪人。看到了大量的,大量美麗的、大量神聖的怪人。看到了一大群。這根本就不止十隻了——甚至不止二十隻。

  那景色簡直。

  就像是天使的集會。

  「全部。」

  「哎?」「哎?」

  聽到空空的這句話,劍藤和花屋一齊說。異口同聲地做出了同樣的反應。空空耿直地將這個反應當成是她們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

  「是——全部。那個幼兒園用地內的人類,全部,都是怪人。」

  「……全部。」

  「也就是說……五十隻上下的……怪人?」

  空空頭也不回地點頭。

  這是肯定的回答。

  「幼兒和職員都是……大概校車司機也是,全部。雖然我是因為看到怪人也沒事才被帶來這裡的,不過……抱歉花屋。說實話,再看下去,太難受了。」

  空空將雙筒望遠鏡遞給花屋,然後摘掉『實檢鏡』,折起來立刻收進口袋裡。就好像在說:再也不想透過它看這個幼兒園了。

  「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啊……一開始的時候,光是看到一隻衝擊就很強烈了……有那麼多,何止是壯觀,簡直就是無與倫比。我一點也不想靠近那種地方。」

  「哼。沒有心理準備就看過去,確實不好受呢。」

  花屋——見空空動搖起來,反而冷靜了下來。不,不光是花屋,劍藤也是。臉上已經沒有了驚訝的神色,只是筆直地俯視著幼兒園。俯視著空空連看也不看了的眾神的幼兒園。

  敵視——蔑視著。

  「那劍藤小姐,我們走吧。這樣看來比起襲擊回去的巴士,現在襲擊幼兒園本身要快得多。所幸司機貌似也在……也不用在意目擊者,而且也沒必要區分人類和怪人。就和你的名字一樣,盡情千刀萬剮吧——『萬剮』。」

  「……嗯。我會的。你也像『蒟蒻』那樣滑溜溜的上吧。」

  「不,都說了不是這個由來了啦。」

  「是嗎?」

  劍藤說著,放下道服袋。然後從竹刀袋中取出大太刀——『破壞丸』。現在就拿出來也太早了點,不過在怪人的巢穴面前不能大意。

  空空還是第一次。

  看見這個劍藤。

  「空空就在這裡看著吧。在這裡看守著。如果從上面看到我們漏過了怪人,就用電話告訴我們。從上面看會比較清楚吧。這麼多怪人,一隻也不能放過。」

  「……嗯,我知道了。明白了,花屋。」

  「拜託你了。那劍藤小姐,雖說是共同戰線,但還是請你儘量不要站到我旁邊哦。我想你也知道,我的道具不適合共同戰鬥。」

  「嗯。這一點我也一樣……要小心哦。還有。」

  劍藤轉向空空,擔心地說。

  「空空……剛才收起來的眼鏡,還是戴上比較好哦。不管多麼討厭,還是戴上比較好。就算全部都是怪人,如果不透過那副眼鏡看的話,你接下來要『看守』的也不過是幼兒園的虐殺劇而已。比起看那種東西,還是眼睛被毀掉好一點吧?」

  13

  說實話,空空也不知道實際上哪樣好一點。劍藤都這樣說了,空空也只得帶上『實檢鏡』——這樣一來,空空看到的就將是,看守的就將是,怪人和幼兒交織著被虐殺的樣子。

  不是哪樣好一點。

  而是兩樣都看見了——怪人被剮碎的樣子。還有孩子們被剮碎的樣子。兩樣都看見了。

  「…………」

  不過硬要說的話,最為難受的是必須面對『自己能夠面不改色地注視著這一切』的事實。但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幼稚地確信,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實際上,看向哲人幼兒園的時候,空空看見的『怪人』有三十到四十人之間——基本都是怪人,但也有人類。

  只是——他覺得不可能選擇性地殺死怪人。至少不可能馬上做到。花上一定的時間,由空空仔細指認這孩子是怪人,這孩子是人類,一個個地將怪人殺死——這樣做不現實。軍隊的期望終究是『一網打盡』。

  如果他照看見的說出怪人的人數的話,花屋顯然會——大概劍藤也會,得出『那,只好把幼兒園的有關人員都殺掉了』的結論。顯而易見。不論會不會猶豫,最終都會變成那樣。

  所以空空無法照實說出他看見的情況。他覺得與其說出這個不上不下的數目,然後最終都是全部殺掉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說全部都是怪人。

  他覺得這樣能減輕劍藤和花屋的負擔。

  如果他沒有看見兩人吃精神阻礙劑的話——或者沒有每晚每晚被劍藤抱著入睡的話,此時空空說不定會不分場合地說出真正的數字。

  但是他看見了,被抱了。

  當然必須承受其中的報應。

  必然會承受。

  「……不過。」

  空空透過『實檢鏡』加雙筒望遠鏡,看著幼兒園內正在上演的慘不忍睹的虐殺劇,血的味道好像甚至傳到了他這裡。他什麼感覺也沒有。

  但是他感受到了劍藤的『破壞丸』和花屋的還不知道名字的道具的威力——劍藤的『破壞丸』和之前從在存那裡聽說的一樣。仿佛刀本身有意識一樣,仿佛刀是主體操縱著劍藤一樣——將怪人,或是幼兒,斬盡殺絕。

  那副模樣真可謂是『萬剮』。

  將對象分解到不留人形。

  空空突然想——就算告訴了她們全部都是怪人(就算這個謊話沒有被看穿),以劍藤本人的視點來看,她眼中看到的完全就是『幼兒園小朋友的虐殺劇』。那麼空空撒的謊,不知道到底能給她的心裡帶去多少安慰。

  視覺的印象就是這麼強烈。

  也許——正因為如此。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那樣執拗地、要說的話根本是不必要地將對象千刀萬剮——如果不把人類剮成不是人的形狀,她就看不下去。事情明明是她自己做出來的,這麼說未免有些專斷……而且就算得知兩名弟弟是因為這種原因才被攪拌在一起的,也不根本可能接受。

  不管怎樣,這種事本來應該在殺死淀理川美土裡的時候就想到,可空空卻事到如今才發覺。真的是太后知後覺,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劍藤的動作——不,那把大太刀的動作正如『破壞丸』之名,雜亂而暴亂,戰鬥方式極具破壞性。在這種情況下,劍藤身上卻沒有沾到一滴血,真是可怕的潔癖。不過這是那個劍道服的機能嗎?

  相對的,花屋——『蒟蒻』則可以用巧妙一個詞來形容。用最小限度的動作,最小限度的切口,將怪人,或是幼兒斬開。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兇器看不見。

  她揮舞的是——揮舞的道具是『看不見的劍』。

  不,不

  知道是不是劍。只是從花屋的動作,和連鎖產生的身體被切開的方式中這樣推測而已。

  看不見的劍。

  考慮到連空空,而且連透過『實檢鏡』都看不見,恐怕它的不可視原理和在存的『擬態』或牡蠣垣的『非存在』都不一樣——不。

  最接近的也許是空空的緊身衣『古羅提斯克』。

  空空曾經問過劍藤,有沒有和服裝配套的武器,適合他用來打倒怪人——當時劍藤說看不見的刀或槍太危險了。奇怪的是,她好像在提防什麼具體的東西,不過空空當時沒有注意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是沒有。

  東西本身是存在的。

  只是非常難以使用而已——原來如此。空空確實沒法那樣使用『看不見的劍』。

  那把刀的名字。

  空空想找時間問問。

  當然,面對兩位女劍士的闖入和虐殺行為,大人們行動了起來——行動起來保護孩子們。空空明白他們大多也都是怪人,但其中也有普通的正義人士。園內肯定還有員工在給警察打電話。

  但是沒用的。附近的警察已經被地球撲滅軍打通關節了。和取締犯罪的一方勾結起來才是最完美的犯罪啊……空空想。不過就算這樣,在現今這個信息化時代,還是必須注意現行逮捕和目擊者才行。

  「真是好過分啊,竟然為了守護人類而殺人。就是因為這種想法我才決定要毀滅人類的啊。」

  「!!」

  身後突然有人說話,空空伴隨著震驚轉過身。恰好就在他想到有目擊者就糟糕了的時候被看見了——雖說空空本身不過是看著……但注視著那種屍山血河的時候被人看見了肯定還是不妙。

  不過到底是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在這麼近的地方……,…………,出現了這樣的,這樣的……這樣的幼兒?

  空空凝固在了轉身的姿勢上。站在那裡的『人類』身姿就是如此超出預想。

  對。空空還戴著『實檢鏡』。戴著『實檢鏡』轉身——所以理所當然的,站在那裡的『人類』應當被判定為『人類』——但是。

  那麼,他該如何理解『看上去』只有四歲左右的幼兒說話如此流利、如此清晰這件事?

  不,在那之前,這個幼兒用流利的話語說了什麼?

  「初次見面,空空空。我就是地球。」

  幼兒完全無視空空的反應,用不帶任何氣勢、卻又沒有放鬆、完全平坦的聲調說。對一個幼兒來說,這種說話方式太過理性了,甚至讓人覺得不舒服。那是個年幼的孩子,看不出男女——但總覺得性別的差距在它面前不值一提。

  畢竟它還自稱是地球呢——地球?

  「啊……啊。」

  「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只不過覺得差不多該和你們取得接觸了而已。那個幼兒園就像是開關一樣。那邊的兩個人看上去正忙著虐殺自己人,於是我就找你來說話了。僅此而已。」

  「…………!」

  空空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拉上了不合適的舞台一樣。就像打少年棒球的人突然被招待到大聯盟一樣——不,這種比喻根本不夠分量。他真想把這當做是小孩子的玩笑一笑了之。肯定是在模仿最近上映的動畫片一類的。可是,這名幼兒也太——也太有魄力了,讓他無法一笑了之,無法嗤之以鼻。

  一顆行星的迫力。

  過去曾經從外側眺望這顆星球的太空人留下了『地球是藍的』的名言——但在此之前,由於太過理所當然,這名太空人還忘記了說一句話。

  那就是——地球很大。

  即便塞進幼兒的身軀中,也會被它壓倒。

  「初來乍到,就告訴你一件好事吧,空空空。下次『大聲悲鳴』就在今天的整整一年後。」

  幼兒——『地球』說。

  爽快地說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說過了吧?那個幼兒園是個開關……是自爆開關。放著不管就可以了,你們隨時都會自我毀滅。我確實想毀滅人類,所謂毀滅,是你們自己走向的毀滅。」

  「……那,那個。地、地球……小朋友?」

  空空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便用了曖昧的叫法。但是也沒有辦法訂正,便這樣叫下去了。他此時仍毫不畏懼地嘗試和『地球』對話,可見內心的強韌,也許可以把這說成是空空的風格,空空的英雄品格——但是,這些在現在也只是螳臂當車。

  「『地球』小朋友……你能不要毀滅人類嗎?」

  他說,這樣太傻了。

  「厄……還有,稍微……把氣溫變得涼快一些就更好了。總覺得最近完全不下雪了……夏天又超熱的……」

  「……哈哈哈。」

  『地球』轉過身,背向空空走向門口。空空本來想像它會突然不見或是從樓頂上跳下去,結果有點失望。

  「我活了五十億年,這還是第二次笑出來。第一次逗笑我的,記得是恐龍的末裔吧?」

  「…………」

  「不用擔心,做過頭的話,人類以外的生物也會毀滅的。我意外地很擅長把握分寸呢。拜拜。作為逗笑我的謝禮,就暫時不殺你了——所以。」

  空空自然想像幼兒會打開門回到大樓里——結果它像穿過空氣一樣穿過了厚厚的鐵門,消失了。

  「小心不要被同伴殺死了哦。」

  14

  空空空,劍藤犬個,花屋瀟。

  三人的第一次共同戰線在表面上大功告成——『萬剮』和『蒟蒻』漂亮地將標的哲人幼兒園裡的『人類』一個不剩地收拾了。

  空空姑且向兩人確認了有沒有逃出一名幼兒,但劍藤反而生氣起來,說,你的工作不就是負責看守,以防這種事情發生嗎?

  詳細描述出相貌的話,也許能有所收穫——但空空想不起它的相貌。感覺上那幼兒帶著中性的感覺,好像既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但就連這種感覺也不確定。就像想不起怪人的樣子一樣,也想不起那孩子的樣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孩子不是『哲學怪人』——因為它明確地用自己的嘴、自己的意志說出了『毀滅人類』。

  用自己的嘴。

  報上了地球的名字。

  ……理所當然地,空空沒有將他和幼兒的接觸報告給地球撲滅軍。儘管這不太能稱得上是『理所當然地』就是了。他也沒有對花屋和劍藤說,沒有對任何人說。

  他還沒有在大腦中理清這件事,沒法說出來,沒法報告,不過最大的理由是,他沒有勇氣傳達那個幼兒園是『開關』這句話。

  向劍藤和花屋。

  向同居人和朋友。

  他無法承擔扣響下次『大聲悲鳴』扳機的重負——幸運的是,這個『謊言』沒有被看穿。劍藤和花屋沒有得知那種幼兒的存在,結束了這個任務。

  而空空和神秘幼兒的接觸就此結束,沒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也有不幸運的事——也有不幸的事。

  換句話說,也有被看穿了的『謊言』。

  空空和劍藤回到公寓,空空一個人吃了晚飯,然後劍藤抱著空空睡下的時候。劍藤因此沒有做惡夢的時候。

  花屋則是回到和父母一同居住的獨棟房子,在二層給第九機動室室長牡蠣垣閂打電話。這本來是她和姐姐一起使用的房間,但高中生的姐姐很少回家,實際上就是花屋的單人間。

  「嗯。嗯——是的。空空那傢伙撒謊了。他說幼兒園的人全部都是怪人,這種謊話一捅就破——我是不管怎樣都打算把所有人都殺死的啦,就假裝上當了。我想他大概是顧慮『萬剮』的心情才撒謊的。難道萌生愛意了嗎?這是不好的傾向呢。對同伴撒謊是英雄絕對不能做的事情啊。」

  到了這個時候,精神阻礙劑的效果已經過了。

  可是花屋說話時眼神依然迷離,旁人看起來和服用了時完全相同。

  「已經不需要了吧,那個。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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