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我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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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藤澤站坐東海道線的下行電車不到一小時。向西約五十公里。載著咲太和麻衣的畫著橙綠線條的銀色車廂奔出神奈川縣,到達了作為溫泉勝地而聞名的靜岡縣的熱海。

  時間是下午七點。

  總之現在有必要知道。

  有必要知道在麻衣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必要知道有誰看得見她,有誰記得她。

  有必要知道本以為是只以麻衣為中心出現的青春期綜合症,到底會以怎樣的規模折磨麻衣。

  至少在來到這裡的途中,試著在毛之崎站和小田原站下了車,但誰都沒有看見麻衣。

  咲太問了好幾個人麻衣的事,得到的反應也都是『啊?』,『誰啊』,『不認識』,『最近的孩子真是搞不懂啊』之類的。這樣的回答與來到熱海後在車站問到的答案相同……

  真的是所有人都忘記了『櫻島麻衣』這個存在。不如說是『最初就不曾知曉她』的態度。

  麻衣無表情地看著那些人的樣子。像是將驚愕,悲傷,恐怖都吞沒了的平靜水面一樣,表情非常平淡。

  站在熱海站的站台上的咲太抬頭看向通知發車的電子公告欄。

  就算同樣乘坐東海道本線,想要去下一個站也需要換乘車輛。他們所乘坐的電車的終點就是熱海了。

  七點十一分會有前往島田的電車來。雖然完全不知道那是哪個縣那個位置的車站……但從線路圖來看是比靜岡還要西邊的地方,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發車是在六分鐘之後。還有一點時間。

  「我去給妹妹打個電話」

  對麻衣這樣說完後,咲太就跑向了商店旁邊的公用電話。準備好零錢拿起聽筒。輸入號碼後電話響起了呼叫音。

  過了一會切換到了錄音模式。

  「楓,是我」

  楓除了咲太絕不會接任何人的電話,所以每次都只有這樣線切換到錄音模式。

  「喂,我是楓」

  「太好了,你還醒著啊」

  「現在才七點哦」

  就算看不見也知道她現在是鼓著臉頰的。

  「什麼事啊?」

  「抱歉,今天回不去了」

  「咦?」

  「我有事要去很遠的地方」

  「什,什麼事啊」

  「那是……」

  一瞬語塞了。不過,咲太立刻就覺得應該問問楓——

  「楓,你記得之前來家裡的叫櫻島麻衣的姐姐麼?」

  對著聽筒這樣說道。

  「不認識那個人」

  回應的是過於乾脆的否定。

  「……」

  無法立刻找到回應的話。輕輕咬住下唇等待心情恢復平靜。

  「那個人是誰啊」

  楓像是吃醋了一樣『呣~』地低吟了一聲。

  咲太心不在焉地聽著。被與自己親近的人以這樣的形式告知了現實果然很痛苦。問南條文香的時候也是一樣,那種痛苦比起被沒見過的人說『不認識』來的更加強烈。

  因為那讓人深切體會到一種『本因和自己共有的記憶消失了』的感覺。這個瞬間,咲太也成為了當事者。現實感完全不同。

  「不認識的話就算了。今天的晚飯就用廚房櫥櫃裡的杯麵湊合一下吧。吃你喜歡的類型就行了。也記住餵一下那須野。還有,好好刷了牙後再睡覺哦。我還會給你打電話的,那就晚安了」

  「啊,咦?哥哥!」

  楓正叫喊著的時候,十元的通話時間結束,電話掛斷了。

  電車也快要發車了。

  「走吧,麻衣同學」

  「走吧」

  咲太和麻衣乘上了停在二號線站台上的開往島田的電車。

  2

  從熱海出發的電車通過太平洋側,繼續向西前進著。途中,在島田站和豐橋站換乘了其他的列車。出了靜岡縣前往愛知縣,從愛知縣前往岐阜縣,進行了數百公里的移動。

  在那期間,咲太向未知的土地的人們詢問了麻衣的事,但果然一個認識『櫻島麻衣』的人都沒有,也沒有能看見麻衣的人。

  然後,現在二人正坐在前往大垣的電車上。

  恐怕今天就只能確認到這裡了。到達的時候,日曆已經翻到了下一頁。每過一站,乘客都在減少。

  車輪與軌道摩擦的聲音。碰到軌道連接處產生的震動。隨著人的氣息不斷消失,這些聲音聽起來愈發像是催眠曲。

  四座的箱式座椅空出來的時候,咲太和麻衣並肩坐了進去。

  「聽說在岐阜縣裡,這的人口是僅次於岐阜市的」

  看著手機的麻衣突然這麼說道。

  「你在說什麼?」

  同一節車廂里幾乎沒有其他的乘客。只有三個人左右分別坐在彼此相隔較遠的座位上。氛圍上來說和與麻衣二人獨處沒什麼差別。

  「說的大垣」

  「啊啊」

  拜此所賜,小小的說話聲聽起來也很大。

  「還寫著地下水很豐富」

  「我最喜歡水清澈的地方了」

  「……」

  「……」

  兩人一閉上嘴,電車行駛的聲音就填滿了空當。當然,外面一片漆黑無法享受窗外的風景。

  就算這樣麻衣也還是把手撐在窗下的小桌上,看著車窗外未知土地的景色。

  無言地經過了十分鐘左右。

  「吶,咲太」

  「什麼事啊?」

  「你看得見我麼?」

  映在窗玻璃上的麻衣的眼睛側目看著咲太。

  「看得見」

  「聽得見我的聲音麼?」

  「聽得清清楚楚」

  「記得我麼?」

  「櫻島麻衣。神奈川縣立峰之原高中的三年級學生,作為童星在演藝圈出道,之後活躍於各種地方」

  「『各種』算什麼嘛」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演藝圈這種地方度過了童年,性格扭曲且不坦率」

  「我哪有」

  「『明明不安卻試圖隱藏』這一點」

  咲太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握住了麻衣的手。

  麻衣有些驚訝似的挑起眉毛,看向被握著的手。

  「我沒說你可以握」

  「我想握」

  「……」

  「我覺得稍微給我點獎勵也可以的吧」

  「……真拿你沒辦法」

  視線轉回窗外的麻衣的手指滑入了咲太的手指之間。

  十指相扣。

  感覺害羞得心跳加速。

  「這次是破例哦」

  這麼說著的麻衣的側臉顯得有些羞澀。同時,似乎又因看到咲太驚訝的樣子而有些開心。

  終於,車內廣播告知了下一站就是終點的大垣。

  咲太和麻衣直到電車到站為止都沒有鬆開握著的手。

  在大垣站下車的時候是日期早就變更了的零點四十分。

  在問了工作人員麻衣的事,得到『不,不認識』的答案後走出了檢票口。

  從南口出來,走到交通環島附近時停了下來。雖然有擔心過如果是個什麼都沒有的站的話該怎麼辦,但這裡有著市中心一樣的車站大樓和商業設施。這樣一來今天好歹能找到住處。

  問題就是在哪裡過夜了。咲太一個人的話倒是可以用漫畫咖啡廳來代替旅館,但帶著麻衣就不方便這樣做,而且麻衣在下車時還像是叮囑咲太似的說了『想要洗個澡』。

  咲太也是這樣想的。

  在約會時也吹了不少七里浜的海風,想沖個澡洗乾淨。衣服都稍稍有點粘了,還有些潮味。

  雖然思考了很多,但咲太還是趁著沒被警察找麻煩的時候選擇了車站前的商務旅館。

  詢問是否有房間時,被大堂的大叔投以了奇怪的視線。畢竟是一個高中生在大半夜兩手空空地跑來留宿,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

  就算如此也還是順利開了房。為了不加重大叔的懷疑,先支付了一天的房費。

  麻衣沒人看得見所以沒法開房。咲太本打算問問是不是可以兩人住一間房,但似乎沒有那個必要。麻衣已經快步走向了電梯。

  乘坐停在一樓的電梯上到六樓。

  房間是走廊最前面的601室。

  因為完全搞不懂卡片鑰匙的用法而撓頭的時候,麻衣伸手打開了門。

  「刷一次就行了」

  咲太試了試,權當是練習。總感覺沒什麼成就感不大愉快。沒有『打開了!』的感覺。而門就像麻衣說的一樣,順利地打開了。

  房間很樸素。只有一張床,略小的梳妝檯兼桌子和配套的椅子。剩下的就只有十九英寸的電視和小冰箱,還有熱水壺了。

  說白了就是小。房間的七成都被床占據了。

  「好小」

  「也就這樣了吧」

  麻衣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用遙控器打開電視,脫下靴子。晃著腳切換了一遍頻道,然後就關掉了。

  她向後倒向了床上。的確是累了吧。雖然基本一直都在移動,但咲太也因這樣的移動而疲憊不堪了。睏倦感擴散到全身。

  「我去洗澡」

  麻衣慢慢爬了起來。

  「請便請便」

  「你別偷窺啊」

  「沒問題的。我光聽淋浴的聲音就能吃三碗飯了」

  「……」

  麻衣無言地用力指了指大門。那是示意咲太出去的手勢。

  「我倒是覺得,這時讓年下的男生聽見淋浴的聲音發情才是遊刃有餘的成熟女性的嗜好哦」

  「這,這個我當然,知道啊」

  麻衣擺出一副『我從一開始就想這樣做』的姿態,哼了一聲。

  「但你也不要一個人做些奇怪的事哦?」

  「奇怪的事?」

  「奇,奇怪的事就是奇怪的事!笨蛋,我不管你了!」

  麻衣憤憤地轉過臉,走向了浴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好好鎖上門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剛才那下超可愛啊……」

  房間裡終於響起了淋浴的聲音。

  咲太一邊聽著,一邊確認了一下房間裡配置的固定電話。似乎可以通外線。

  拿起聽筒,撥打了自己唯一能記住的,朋友的手機號碼。

  第三陣電話盲音響到一半,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你當現在幾點啊」

  昏昏欲睡的佑真的第一聲。

  「一點十六分吧」

  看床頭的鐘知道了時間。

  「這我當然知道啊」

  「在睡覺麼」

  「因為社團活動和打工疲憊不堪的我直到剛才還在熟睡」

  「情況緊急。幫我個忙」

  「要我做什麼?」

  「首先問個問題,你記得櫻島學姐麼?」

  反正肯定是沒戲吧。

  今天問了幾十——說不定已經近百個人麻衣的事,但都沒有得到過咲太像要的回答。

  「啊?當然的吧」

  「是麼,果然不知道啊」

  反射性地回了一句。

  「不,當然知道啊」

  還有些倦意的佑真的聲音慢慢地傳進了腦里。

  佑真剛才說了什麼來著。

  「國見!」

  「嗚噢,別突然那麼大聲好麼」

  「你認識櫻島學姐麼!櫻島麻衣學姐」

  「都說了,我當然認識她啊」

  理由不明,完全不明,但咲太以意外的形式找到了一個他苦苦找尋的人。喜悅和驚訝還有迷茫的感情讓心臟狂跳,跳得都有些疼了。

  「就這點事?我要睡了」

  「等等。告訴我雙葉的手機號碼」

  「嗯,這倒是可以」

  佑真似乎已經基本清醒了,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讀出了雙葉理央的電話號碼。咲太把號碼寫在了桌子上的筆記本上。

  「咲太,你現在就要打麼?」

  「所以才問啊」

  「你這太少根筋了,我覺得雙葉會發火的」

  「放心吧,我也這樣想」

  「啊啊,那我放心了。下次記得請我吃飯啊。還有雙葉也一起」

  「知道了。晚安」

  「噢,晚安……」

  結束了與佑真的通話。

  接著,咲太撥打了理央的電話。立刻就打通,『我是梓川』——如此自報家門。

  「你當現在幾點啊?」

  理央不悅的聲音非常清晰。說不定是還沒睡的吧。

  「一點十九分」

  「二十一分。你的鐘慢了」

  「啊,是這樣麼」

  既然是商務旅館,還請把鐘調准啊。

  「現在有時間麼?呃,不管有沒有都想和你談談」

  「又插手什麼麻煩事了麼」

  「也沒有到麻煩的程度」

  「你那邊淋浴的聲音是櫻島學姐發出的吧?」

  「……真虧你能知道啊」

  咲太一邊為敏銳的指摘而驚訝,同時感受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梓川可愛的妹妹應該不會在這種時間洗澡。而且看手機顯示就知道電話不是從家裡打來的」

  聽著理央的推理時,咲太注意到了違和感源於何處。

  「雙葉也記得櫻島學姐的事麼?認識她麼?」

  投去了確認的話。

  「我怎麼可能不認識那個名人。梓川到底有多蠢啊?」

  「就是因為發生了非常愚蠢的事才在這麼愚蠢的時間給你打電話啊」

  理央『唉』地嘆了口氣。

  「知道了。我就聽聽愚蠢的梓川所說的愚蠢的事吧」

  咲太花了大概二十分鐘,將麻衣身上發生的現象全部都對理央說明了。除去了臆測的部分,把看到的事照原樣告訴了她。理央雖然時不時會插嘴問話。但在咲太說完之前她都在當一個忠實的聽眾。

  「……就是這樣」

  說完後,理央稍微沉默了一下。最後

  「原來如此」

  只說了這一句。在她發出了像是在思忖著什麼的吐息之後——

  「沒想到梓川和櫻島學姐的關係竟已發展到了這種地步,真是令人驚訝」

  她這麼說。

  「喂,從我的話里都聽了些什麼啊」

  「不怎麼想聽的梓川的戀愛故事」

  「我不記得有談那方面的事」

  「剛才的話只能讓人覺得你是在秀恩愛。並且還是在這種離譜的時間」

  「也不是秀恩愛」

  「那是在秀優越?」

  「完全不是」

  「就算這麼說,你這話也太突然了」

  理央無比麻煩似地說道。

  「嗯,那倒是……你仔細想想,如果我和那個『櫻島麻衣』在一起這個事實都能成立,那她從別人眼中與記憶中消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啊,說來也是」

  「……我說你啊」

  剛才那是說著玩的,理央卻坦率地接受了。

  「話雖如此——我之前也說過吧,我對於青春期綜合症的存在是持否定態度的」

  「我知道。不合理對吧?」

  「對」

  就算這樣也沒有把咲太當成騙子,是因為她看見過楓身上發生的現象和傷,以及刻在咲太胸口的抓痕。那個時候理央說『雖然不合理,但只有相信梓川說的話這些事情才能解釋得通』。

  那是當然的。因為咲太根本就沒有說謊。離開本地,來到峰之原高中的原因也和楓的青春期綜合症有關。如果沒有那件事的話他應該就會地進入當地的高中,也不會邂逅牧之原翔子,連知道峰之原高中存在的機會都不會有。

  「於是你對我抱有什麼期待?」

  「希望你能思考一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希望你能找到解決的手段」

  「真是強人所難啊,梓川」

  「我可是拼了命的。當然要強人所難」

  「……」

  「咦?雙葉?掛了?」

  「之前國見說過」

  「啊?」

  為什麼這時候會冒出佑真的名字。

  「梓川的優點,就是能夠說出『謝謝』,『抱歉』和『幫幫我』」

  「對國見和雙葉之外的人可是不會說的」

  咲太隱藏害羞的話招來了理央的嗤笑聲。

  「我知道了。忙我姑且是會幫的。但別抱太大期待」

  「不,要期待」

  「我說啊……」

  「謝謝你,真是幫大忙了」

  說實話,咲太也很不安。完全看不見前方。這種恐怖是繼楓出現青春期綜合症之後頭一遭。現在連該與什麼戰鬥都還不知道。這點很可怕。

  說不定咲太也終究會看不見麻衣,會聽不見她的聲音,會忘記她。這是最可怕的。

  「明天學校怎麼辦?」

  「現在在叫大垣的地方,所以早上應該到不了的吧。不過,怎麼了?」

  不認為理央會毫無理由地詢問明天的預定。

  「大致想了一下,我和梓川和國見的

  共同點也就只有學校了」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原因可能在於學校。我是這樣想的」

  「……那個,說不定說中了」

  咲太忽然想起了某件事。今天……話雖這麼但日期已經是昨天了,在約會的見面地點發生的事。在幫迷路小女孩找媽媽時遇到的女高中生……古賀朋繪。

  在車站再次遇到的時候,朋繪看得見麻衣。她的朋友也看得見麻衣。

  「看來是白跑一趟了麼……」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向麻衣補充了朋繪和她朋友的事。

  「至少能夠作為把握現狀的情報,所以也不算白跑。多虧了這個,才會想到峰之原高中可能是原因所在啊」

  「是麼……那就好。明天我還是會去學校的,不過可能中午才到得了。很抱歉大半夜打擾你」

  「簡直就是嚴重打擾」

  理央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掛了電話。咲太也放下了聽筒。

  注意到自己毫無意義地傻站著後,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不知不覺中,淋浴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似乎是由於集中和理央講電話而沒有注意到。

  「嗚哇~,好浪費」

  正當咲太后悔不已之時,浴室的門稍微打開了一點。頭上卷著毛巾的麻衣從門縫中露出了頭,隱約能看見的肩膀呈桃色,還冒著熱氣。

  「內衣怎麼辦啊」

  「啊?」

  「衣服不換倒是無所謂,但襪子和內衣可不行」

  「要我來洗麼?」

  「還不如去死」

  「只要是麻衣同學的內衣,就算再怎麼髒我也不會在意的」

  「才,才沒有髒!」

  「倒不如說,髒了才更有價值」

  「別老想些變態的事了」

  麻衣取下卷在頭上的毛巾丟向了咲太。正中臉面。之所以忘記躲開是因為被麻衣濕潤的頭髮深深誘惑住了。

  不過,沒有避開是正確的。毛巾散發著甜蜜的香氣——雖然可能是香波的味道。

  「現在麻衣同學什麼都沒穿?」

  「圍著浴巾」

  「噢噢」

  「別做些奇怪的想像」

  「因為是妄想所以無所謂吧」

  「為什麼咲太這麼H」

  「和美麗的學姐呆在旅館裡,想不興奮才是不可能」

  「怪我咯?」

  「就算退一萬步來說,也至少有一半是你的錯吧」

  咲太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

  確認了口袋裡的錢包。

  「如果你不嫌棄便利店裡賣的內衣的話我去幫你買。畢竟我也想換一下」

  「沒問題麼?」

  「錢我還是有的」

  拿出裝著僅有的錢的錢包給麻衣看。在從藤澤站出發之前取出了全部的打工工資。雖然只有五萬日元,但買條五百日元的便利店內褲的閒錢還是有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男孩子做這種事會害羞的吧」

  「嗯?啊,可能是吧。但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

  不知是不是沒懂意思,麻衣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畢竟經常給妹妹買生理用品,買著買著就麻木了。現在甚至還有了享受女性店員的反應的餘裕」

  由于楓是走不出家門的戀家少女,所以衣服和內衣都是咲太去買的。

  「真是麻煩的客人啊」

  「那我去了」

  「等等,我也去」

  麻衣把頭縮了回去,關上了浴室的門——傳來了上鎖的聲音。

  看來是被徹底地警戒著,或者說是完全沒被她信任。

  「這種事交給我就好啦」

  「感覺會買來很不得了的東西」

  「我去的可是便利店哦?」

  應該只會有樸素的款式賣。

  「說到底,穿上男孩子選的內衣什麼的不是很下流麼」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狹小的浴室里換衣服,她在說話的過程中還混雜著『嗯』的吐息。那顯得非常色氣。

  過了一會,浴室里的聲音變成了吹風機的噪音。

  結果等了十多分鐘,麻衣才終於出來了。

  「喂,走啦」

  「是~」

  咲太和麻衣避開大堂從內側的出口走出了旅館。高中生單身旅行實在是比較惹眼。必須儘量避免開房時被投以的那種狐疑的視線。

  這個場合,幸好麻衣無法被他人看見。如果是男女一對的話會增加多餘的臆測,說不定還會被警察請去喝茶。雖說能看見的話兩個人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方來就是了……

  確認道路左右。車站反方向約五十米。看見了便利店綠色招牌的光。

  兩人自然地走向了那邊。

  一時無言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夜路上。

  「總感覺很不可思議」

  麻衣小聲說道。

  麻衣背著手看著夜深人靜的街道,她的側臉看上去有些愉快。

  「嗯?」

  「現在像這樣身處未知的街道」

  麻衣故意發出響聲,大踏步前進。像是軍隊的行進一樣。

  「你不是在廣播劇和電影的攝影過程中去了各種地方麼?」

  「那不是『去了』,只是被帶去了而已」

  「啊,這倒是能理解」

  家族旅行時,去過比大垣更遠的沖繩。中學的修學旅行去了比這裡還要稍前面一點的京都。小學的時候則是去日光。雖然在學校的遠足中造訪的地方也還有別的很多,但一個都沒有『去了』的感覺。

  正如麻衣所說的,是被帶去的。

  所以,咲太此時的心情或許也和麻衣一樣,感到很愉快。說不定在藤澤站乘上東海道線的那一刻就感到了未曾有過的興奮感。

  沒有明確的目的地,總之就是選擇了去向遠方的電車。為了尋找能看見麻衣的人。為了尋找記得麻衣的人……

  自己來到了這裡。當然,也得自己回去。這種緊張感讓人愉悅。

  現在咲太正和麻衣進行著小小的冒險。就算沒有青春期綜合症,也是處於非日常之中。這是初次體驗的快感。

  「畢竟拍攝的時候,拍攝以外的時間一直都呆在旅館裡。因為明明自己都不認識那個地方,住在那裡的人卻都認識我,所以不想走出去」

  「是在秀優越麼」

  「明明知道不是還這樣說是想引起我注意麼?」

  麻衣眼裡露出了看透了的笑意。

  「被發現了麼」

  「真是愛撒嬌」

  麻衣取笑著咲太隱藏害羞的舉動。

  「不過,最不可思議的還是,和我一起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的是年下的男生,這件事吧」

  「我也沒想到會和那個櫻島麻衣來到這麼遙遠的地方」

  「很光榮吧」

  「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咲太帶著明確地意志說出了這句話。這是不可迴避的。麻衣在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這是現實。

  「……」

  麻衣什麼也沒有說。

  所以,咲太又強調了一次。

  「絕對,不會忘記」

  「……如果忘記了呢?」

  「我用鼻子吃Pocky」

  「食物不是拿來玩的」

  「這不是麻衣同學想出來的麼」

  麻衣只是微笑了一下,沒再繼續接下去。

  「……吶,咲太」

  「什麼?」

  「……真的?」

  「……」

  「真的不會忘麼」

  眼神動搖的她,試探性地問道。

  「麻衣同學的兔女郎打扮清楚地烙在了腦子裡」

  麻衣嘆了口氣。

  「那套衣服你還留著的吧」

  完全是確信度滿滿的語氣。雖然的確是事實……

  「當然」

  「用來做奇怪的事情啊」

  「還沒開始用啦」

  「回去趕快丟掉」

  「咦~」

  「不要『咦~』了」

  「讓麻衣同學再穿一次後再扔不好麼?」

  「你一本正經地說些什麼呢」

  麻衣一副打心底里感到無語的樣子。

  就算如此也還是不放棄,死死盯著她,

  「就當是今天事情的回禮……就一次哦」

  她雖然有些害羞但還是讓步了。

  「十分感謝」

  「我是不會在意接受年下男生的性慾這

  種小事的」

  和台詞相反,麻衣扭過了頭。雖然周圍昏暗看不清楚,但臉說不定已經通紅了。

  「嗯,得在那之前先選好內衣」

  「絕對不會讓你選」

  議論依舊是平行線。兩人到達了便利店。

  進入便利店,聽到了男性店員『歡迎光臨』這樣一句有氣無力的招呼。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另一個店員正在整理著擺點心的架子。

  生活用品就擺在入口附近的架子上。拿著購物筐,和麻衣一起站在架子前。

  襪子,T恤,毛巾和絲襪,當然,目標的內褲和內衣也一應俱全。

  平時沒有仔細選的機會所以不知道——這陣容比想像中來的要齊全的多。為了方便拿取,每一件都折在小小的塑料盒裡。

  女用的內衣有內褲和小背心兩種。尺碼有S和M,顏色可以選擇黑色和粉紅色。

  麻衣毫不猶豫地伸手拿了黑色的內褲和同樣黑色的小背心放進購物筐里。最後還追加了襪子。

  「還是粉色好啊」

  「反正又不是要穿給咲太看的,隨便什麼顏色都可以的吧」

  「嗚哇~,超想看的」

  「老是說蠢話會變成笨蛋的」

  麻衣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快步走向了飲料區。

  咬著不放也不是辦法,咲太把自己用的平角褲和T恤還有襪子裝進筐里,追上了麻衣。

  「嗯,黑色倒也不錯」

  「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回到旅館,首先無言地吃掉了和替換衣物一起買來的手卷壽司和三明治。雖然途中吃過飯,但那已經是四個小時之前,肚子已經空了。

  迅速吃完飯後,咲太沖了個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

  「坐首班車回去吧」

  這樣對麻衣說道。

  麻衣露出了有些驚訝的樣子。不過像是接受了似的

  「畢竟你的妹妹也很令人擔心啊」

  這樣說道。

  「嗯,也有那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找到了記得麻衣同學的人」

  「……真的麼?」

  「是讀峰之原高中的我的朋友」

  「什麼時候找的啊」

  「麻衣同學洗澡的時候打的電話」

  用視線示意了房間裡設置的固定電話。

  「大半夜的真是離譜啊。小心做不成朋友了啊」

  「道個歉就沒問題了吧」

  「這麼自信」

  「因為如果他們對我做了同樣的事的話,我也會原諒他們」

  「那就好……不過,原來如此啊,居然還有其他記得我的人」

  「說不定原因在於學校」

  沒有確證。但也沒有別的線索。現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那裡並行動。

  「知道了。那就早些睡了吧」

  「呃~,我該睡哪裡才好啊」

  向占據了床的麻衣徵求了意見。代替睡衣穿著旅館的睡袍的麻衣抬起眼看了過來。

  「地板?浴室?但走廊還是免了吧,感覺旅館的人會很生氣的」

  盯著咲太看了一會後,麻衣的視線落向了單人床。

  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

  「你能發誓什麼都不做麼?」

  如此發問。

  「我發誓」

  立刻回答道。

  「騙人」

  絲毫沒有被信任。

  「不過,傻兮兮地被帶進旅館的我也有錯呢」

  「請別說的像是被我騙到旅館裡一樣啊」

  「只是睡在旁邊的話是可以允許的」

  「真的麼?」

  「你想睡在走廊里麼?」

  「想和麻衣同學睡」

  在這種狀況下可能會被聽成別的意思。

  「……」

  並且,麻衣的眼中也確實露出了警戒的神色。

  「我想睡在麻衣同學的旁邊」

  咲太慌忙改口說道。

  「……好吧」

  麻衣空出了半邊床。咲太滑進了那個空間。只有麻衣剛才坐的地方很溫暖。

  「……」

  「……」

  正打算老實睡覺的時候,

  「吶,咲太」

  麻衣開口道。

  「有什麼事麼?」

  「好窄」

  這也沒辦法。單人床對於兩個人來說實在是比較擠。連翻身都翻不了。

  「是說要我出去麼?」

  轉向旁邊,和同樣轉過身來的麻衣四目相對。眼前就是麻衣的臉。距離近到就算是在昏暗中也能數清她纖長的睫毛……

  「說點什麼吧」

  「說什麼?」

  「讓人開心的事」

  「難度好高啊。讓我困擾很 開 心 麼?」

  用斷續的日語矇混過去。

  「誰知到呢」

  麻衣不動聲色地說道。

  「明明不好玩還擺出態度是不是有 點 過 分?」

  「咲太不是很享受被我捉弄麼」

  「明明知道這一點還玩弄我,麻衣同學真是徹頭徹尾的女王大人啊」

  「我只是很無可奈何地,給抖M體質的咲太一些獎賞而已」

  「我倒是覺得被這麼漂亮的學姐捉弄而不開心的男人是不存在的」

  「這是在表揚我麼?」

  「是在表揚」

  「哼~」

  對話在這裡中斷了。

  兩人不出聲之後,室內就只剩下空調的震動音和浴室的換氣扇的聲音。外面沒有車輛奔馳的聲音。隔壁也沒有傳來聲音。

  只有咲太和麻衣。

  在狹小的單人間中,咲太只感受到自己與麻衣的氣息。

  咲太不打算從麻衣身上移開視線。

  麻衣也沒有從咲太身上移開視線。

  「……」

  「……」

  兩人間流過一段長長的沉默。

  反覆眨著眼。麻衣的呼吸聲刺激著鼓膜。

  麻衣的嘴唇毫無先兆地動了。

  「吶,來接吻吧」

  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動搖。

  「麻衣同學,欲求不滿?」

  「笨~蛋」

  麻衣並沒有對打馬虎眼的咲太感到不滿,也沒有迷茫,也並非害羞,只是覺得很滑稽似的笑了笑。

  「睡了吧,晚安」

  轉過身背對著咲太。

  頭髮順滑地垂下來,能看見白皙的脖子。因為再看下去可能會忍不住抱緊她,所以轉向了另一側,和麻衣背對背。

  「吶,咲太」

  「不是要睡了麼?」

  「如果我現在顫抖著說『不想消失』並哭出來的話你會怎麼辦?」

  「從背後抱著你然後在耳邊小聲說『沒問題的』——這樣吧」

  「那我就絕對不說了」

  「咦,有不滿麼?」

  「感覺會被趁亂襲胸」

  「屁股呢?」

  「明顯不行啊」

  被隨便應付過去了,她似乎很不耐煩。

  「……都已經決定要回歸演藝圈了,現在可不能消失」

  接下來的話猶如耳語般輕聲。

  「是啊」

  「還想接著演廣播劇和電影……也想在舞台上演戲。想和自己覺得厲害的監督和演員,工作人員一起做出好作品,感受到『啊~,活著真好』的感覺」

  「然後就是進軍好萊塢之類的了吧」

  「嘿嘿,那也不錯啊」

  「是不是該趁現在趕快要個簽名」

  「我的簽名,現在就夠有價值了好麼」

  「啊,說的也是」

  「真的……不是該消失的時候」

  「……」

  「好不容易認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下男生,也有了一些去學校的盼頭……」

  「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保持著背對背的姿勢,咲太開口說道。

  「……」

  沒有回應。

  「我絕對不會忘記麻衣同學」

  「真的有什麼事是絕對的麼?」

  咲太故意無視了這個問題。

  「所以接吻這種事隨時都可以。不是現在……就算不急……就算不適合我。就算是進軍好萊塢,對麻衣同學來說也並非難事。其他的事也都做得到的。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

  沉默了一會後,

  「……是啊」

  麻衣答道。

  「可惜。剛才那是咲太奪走我初吻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這句話早點說的話我就做了」

  「已經不行了」

  麻衣從喉嚨里發出了笑聲。

  不過,立刻又停了下來,

  「……謝謝」

  這樣說道。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

  咲太裝作已經睡著沒有回答。再繼續說下去的話,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抱上去的。

  終於,聽到了麻衣平穩的寢息聲。

  咲太一邊感受著她的氣息一邊試圖入睡。但是感受到麻衣在身邊後自然就睡不著了。

  3

  結果,咲太到直到早上都沒睡成,到天亮為止的幾小時都是聽著睡在旁邊的麻衣可愛的呼吸聲度過的。

  當然,也會有奇怪的想法。但是就算湊近看著她的臉,麻衣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反倒是感覺一個人鬧騰起來的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想到只有自己在意識這種事就有種空虛感。

  既然如此就該快點睡著——雖然這麼想著,但麻衣睡在旁邊,再加上尚未習慣的旅途勞頓給身體帶來的刺激,完全睡不著。心臟附近發熱疼痛,一晚上都在阻擾著咲太入睡。

  就這樣打發著時間,看著窗簾對面漸漸變得明亮。

  六點半過的時候,麻衣睜開了眼睛,說了句『早安』。那之後就進入了退房的準備。話雖這麼說,但基本是兩手空空的咲太,幾乎沒什麼要準備的。

  麻衣則似乎沒有那麼簡單,說要先去洗個澡。

  整整三十多分鐘。

  好不容易出來以後,又說著要做其他各種準備,把咲太趕出了房間。沒有比這更不講理的了。

  咲太為了隨便消磨一下時間,去昨天那家便利店買了早飯。拖著要能慢就多慢的腳步……

  回來之後一人吃了一個奶油麵包,終於退了房。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走到大垣站,乘上了與來時同一批次的電車。這之後是數百公里的移動。不過,和昨天不同,因為從名古屋就換上了新幹線,所以咲太和麻衣很早就回到了神奈川縣的藤澤市。

  回到公寓時還沒到中午,不愧是夢之超特快。太快了。

  先各自回了一趟家,三十分鐘後在公寓前集合。

  「毫無緊張感的表情呢」

  先換好校服在樓下等著的麻衣看到打著哈欠的咲太的臉就這樣說道。

  「麻衣同學今天也很漂亮啊」

  「領帶歪了。拿著」

  麻衣把包塞給咲太,伸手向他領口,把領帶整得筆直。

  「沒想到這麼早就能和麻衣同學玩新婚Play。十分感謝」

  「犯蠢只犯在臉上就夠了」

  從咲太手中搶過包後,麻衣一個人走了出去。

  「啊,等等」

  快步追上去走在她身邊。

  看慣了的街道讓人感覺稍微有點懷念。心中有種離家一周左右的感覺。

  明明只離開了昨天一天而已。

  約會遲到也還是昨天的事。卻已經漸漸變成了回憶。

  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呼啊~」

  打了個哈欠。通宵的傷害果然不小。到了這裡就突然變得想睡了。

  「怎麼?沒睡夠麼?」

  麻衣看著咲太的眼睛。大概眼睛是在充血吧。

  「你以為這是因為誰」

  「是我的錯麼?」

  「昨天麻衣同學不讓我睡」

  「那是因為咲太自己在興奮個不停吧」

  「要說的話應該是緊張吧」

  又打了個哈欠說出了真心話。

  「咲太也有可愛的地方啊」

  「麻衣同學你神經太大條了。真虧你能睡那麼熟」

  「從小就因為拍攝去了各種地方,而且也有休息時間就在休息室里睡的情況。而且……」

  說到一半停下來的麻衣露出了像想到惡作劇的小孩子似的表情。

  「只是咲太睡在旁邊而已,算不了什麼」

  「聽到了個好消息,下次有機會的話一定要玩各種惡作劇」

  「明明沒有那個膽子還逞強」

  咲太和麻衣到達學校是在午休的時候。

  大部分學生都吃完了午飯後的休息時間。一部分學生在籃球場玩耍的吵鬧聲從中庭的方向傳來。這樣尋常的學校的氛圍給人一種久違的感覺,就像是春假和寒假結束後返校一樣。

  在樓梯口換好室內鞋後,

  「我去看看校內」

  麻衣說道。

  「我去一趟雙葉那裡。啊~,雙葉是記得麻衣同學的朋友……」

  「叫雙葉,是女孩子吧?真是意外」

  打算離開的麻衣的腳步停下了。

  「雙葉是姓氏」

  雖然事實上確實是女孩子……

  「是麼。那等會見」

  咲太無意識地看著走向走廊深處的麻衣的背影。抱著收上來的本子堆的女生從她身邊經過,還有拿著上課要用的投影儀的大叔地理老師,以及非常愉快地聊著『籃球部的前輩超棒』之類的話的女生集團。

  誰也沒有在意麻衣。也沒有朝她看去。

  對此咲太沒有覺得不可思議。

  平常也就是這樣。

  在學校里麻衣被放到了這樣的立場上。

  像是被當做極度累贅的存在一樣。已經超越了裝作看不見的水平,變成了與空氣沒什麼不同的東西。

  無視麻衣而成立的這種氛圍,和什麼很相似。

  無需思考,那就是看不見麻衣的人們的反應。峰之原高中的學生們以前開始就採取了這樣的態度。從比咲太入學還要早的時候就開始了……

  麻衣穿過了那些的學生身邊。

  那份樣子果然跟青春期綜合症帶來的現象非常相似。

  「……」

  有種本來只是碎片的『解釋』快要拼成一塊了的預感。

  感覺隱約看到了原因的真面目。

  理央說原因在於學校,而咲太同意這個看法。

  「梓川」

  被搭話的咲太轉過身去,發現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理央站在身後。

  理央一看見咲太的臉就打了個哈欠。咲太也跟著打了一個哈欠。

  「有個壞消息」

  突然被理央這麼一說,咲太做好了心理準備。

  「說不定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忘了櫻島學姐的事」

  「……!?」

  眉頭皺了起來。這的確是壞消息。

  「至少國見是記不得了」

  「真的麼?」

  理央沒有理由會說謊。這種玩笑話也不適合在這種情況下說,而且咲太也很清楚理央不是那種會開這類玩笑的人。

  就算這樣。咲太還是反射性地進行確認。希望她是在說謊。

  「提到櫻島學姐的名字的時候,國見說『那是誰來著?』,顯得很困惑。雖然還沒有確認其他學生怎麼樣,不過……」

  那樣的話就去問問其他學生麻衣的事——咲太這麼想著環顧了下周圍。但是立刻就沒有發現那個必要了。

  麻衣跑著回到了樓梯口。上氣不接下氣,一副慌張的樣子……面色青白,非常擔驚受怕的樣子。

  麻衣調整好呼吸,直勾勾地看著咲太,

  「還看得見我麼?」

  這樣問道。

  「嗯。看得見」

  用力點頭回答道。緊張感漸漸從麻衣的表情中消失了。

  「太好了……」

  『呼』地吐出的一口氣中帶著安心。

  不過,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咲太和理央能看見,而其他學生看不見呢。為什麼他們會忘記麻衣。

  至少在昨天,咲太和理央,佑真……還有古賀朋繪和她的朋友們都應該是看得見麻衣的。

  「對了,古賀朋繪!」

  咲太一個人沖向了一年級的教室。

  挨個搜尋了一樓的教室。在第四個教室發現了朋繪的身影。一年四班。她和昨天見過的那幾個朋友圍著窗邊的課桌吃著便當。

  大步走進教室。

  朋友之一先注意到,發出了『啊』地一聲。四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咲太。

  「昨天的……」

  朋繪看見咲太,小聲說道。

  咲太簡裝站在將桌前,拋出了問題。

  「你認識櫻島麻衣學姐麼?」

  包含古賀朋繪的四個一年生面面相覷說起了悄悄

  話。

  「什麼啊那是,朋繪,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

  「話說,櫻……麻衣?」

  「誰?」

  她們這麼說著。

  「昨天在江之電藤澤站的檢票口見過的吧」

  朋繪等四人再次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為什麼會忘記。那可是藝人櫻島學姐啊?」

  咲太上前一步。

  「好好想想。你看,三年級的超級美人……有這麼個人的吧!」

  再次靠近,朋繪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快想起來啊!」

  雙手放在坐在座位上的朋繪的肩上。

  「我,我不知道啊!」

  朋繪一臉害怕的樣子,眼裡泛起了淚光。

  「拜託你了!」

  「好痛」

  注意到手上用力過猛。

  「咲太,住手」

  從耳邊傳來了制止的聲音。麻衣抓著咲太的手腕。

  咲太的手慢慢離開了朋繪的肩。

  「抱歉。我太激動了。抱歉」

  「嗚,嗯……」

  「真的很抱歉,打擾了」

  再次道歉後,咲太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教室。

  「梓川」

  稍後追上來的理央在走廊的另一側招手示意他來到她身邊。

  「什麼啊」

  由於理央站在那不動,咲太只得留下麻衣走近理央。

  「有一個線索」

  理央壓低聲音,用只有咲太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但咲太覺得她的眼神是在迷茫該不該說出來。

  「告訴我吧」

  「吶,梓川……昨晚睡了麼?」

  理央的話從這樣一個問題開始了。

  那一天的放學後,咲太和麻衣一起回到藤澤站,在車站道了別。

  雖然是有這種特殊情況,但咲太也不能不去打工。麻衣也說了『打工可不能缺席』。

  揉著睡眼努力工作到晚上九點,在回家路上繞路去了便利店。

  看著陳列櫃,繞了商店一圈。

  想要找的營養飲料在收銀台前的柜子里和果凍飲料之類的東西擺在一起。

  既有一瓶兩百元左右的,也有價格貴到夠吃一頓牛肉大餐的。不僅如此,還發現了價格高達兩千元以上的商品。到底這些商品有怎樣的差距,都加入了些什麼東西呢。

  總之拿了三瓶,並帶上提神用的薄荷味口香糖和含片一起拿去了櫃檯。

  全部花了將近兩千元。再加上大垣來回的車費和商務旅館的住宿費,錢包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變輕。已經沒有多少料了。

  話雖這樣說,但現在可不是能小氣的時候。

  腦子裡閃過了理央的話。

  ——吶,梓川……昨晚睡了麼?

  對於這個問題,

  「完全沒睡」

  咲太是這樣回答的。理央好像料到了咲太會這樣回答。

  「我也完全沒睡」

  「……」

  咲太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等待著接下來的說明。

  「雖然只是結果論,但我認為理由就在這裡。畢竟我也沒有和櫻島學姐在一起」

  「……是啊」

  「你記得之前說的觀測理論的話麼?」

  「薛丁格的貓」

  「說實話,雖然覺得很離譜……」

  這麼說著的理央,看著站在稍遠處的麻衣。理央似乎是不知道該對她露出怎樣的表情,該對她說些什麼。困惑之色很濃。

  「像這樣看在眼裡,真是感覺毛骨悚然啊」

  「對青春期綜合症?」

  「不是。是對『在變成這樣之前那個人在這個學校中就已經被當成空氣對待』這件事」

  「是啊」

  「我自己也跟著氣氛,也把這個狀況當做是正確的,並接受了。沒有抱任何疑問」

  「恐怕就是因為不抱有疑問才能做到這一點吧。有『做了什麼不好的事』的自覺的話,可能就沒辦法無視她了不是麼?」

  明白自己在做不好的事,理解這很難看,知道不好意思,認為不堪……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自豪地說『我在無視同班同學』的人應該沒有幾個。這種傢伙絕對腦子有問題。

  楓被欺負的事暴露的時候,帶頭的女孩子就正是如此。跟個沒事兒人似的說著『這有什麼不行的?』。

  要說麻衣這種情況,恐怕也有麻衣自己的原因。因為她自己有過想要變成空氣的想法,周圍的人也都接受了她這樣的反應。

  許願想要消失,也表現得像空氣一樣。在扮演著空氣。

  「不過,正因如此,才覺得關鍵在於這個學校的氣氛」

  理央像是讀取了咲太的思考一樣小聲說道。

  「對於櫻島學姐來說,這個學校就是裝著貓的箱子啊」

  「……」

  誰都沒有看著麻衣。都不打算去看她。麻衣沒有被任何人所觀測,存在沒有被確定……所以才會消失。而且還不僅僅是消失,而是被當做沒有存在過。

  因為不被任何人所認識的話,就和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了……

  一陣惡寒襲來。

  身體先感受到了理央的話的意思。

  簡而言之,就是現象的原因在於學校,在於全校學生的意識。那是已經成為無意識的對麻衣的不關心。並不放在心上。理央在猜想,是不是正因為這種根本不配稱的上是感情的東西引發了青春期綜合症。

  人們的這種無意識到底要怎樣才能改變。他們甚至連『有問題』這一點都沒有注意到。也沒有把這問題當做問題。這樣的學生在峰之原高中有近千人之多。

  真的有能把他們對麻衣的不關心變成關心的方法麼。

  「……」

  感覺眼前的黑暗過於龐大。

  這便是惡寒的真面目。原因的真面目。是咲太不得不打倒的,應該稱為敵人的存在的真正姿態。雖然看不見但卻切實存在的『空氣』。那是咲太覺得與之戰鬥都顯得愚蠢的『空氣』。

  「不過,如果說學校的氣氛是發端的話,那為什麼連與學校沒有交集的人們也會變得看不見麻衣同學啊」

  「可能是櫻島學姐把學校內的氣氛帶到了外面」

  最初和咲太在湘南台的圖書館遇到的時候,和麻衣一個人去江之島的水族館的時候或許有可能做到這一點。麻衣想要變成空氣,並且咲太自己也感覺原因在於麻衣。

  但是,現在不可能。

  麻衣已經沒有『想要消失』的想法了。這一點是絕對可以斷言的。決定回歸演藝圈,而且昨晚雖說是帶點玩笑

  ——如果我現在顫抖著說『不想消失』並哭出來的話你會怎麼辦?

  但還是對咲太說了這樣的話。

  ——好不容易認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下男生,也有了一些去學校的盼頭……

  也還這樣說過。

  那毫無疑問是麻衣的真心話。

  「就算不是如此,氣氛也還是會簡單地傳染」

  理央平淡地說道。

  「這是個大家都自顧自跟著氣氛走的時代,而且信息一瞬間就能傳達到地球的另一邊。這個時代就是如此便利」

  能否定她的話要多少有多少。理央自己應該也知道剛才的說明是千瘡百孔的吧。就算如此,也有能接受的部分,畢竟這個時代確實就是這樣——就是那樣……在便利的同時,也讓人反感的時代……

  「……」

  所以咲太無法反駁理央的話。說到底,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咲太覺得議論現象擴大的理由已經沒有意義了。擺在眼前的現實。那就是一切。

  「話說回來……」

  看到咲太沉默,理央慎重地補上了最後的說明。

  「如果認識和觀測成為關鍵的話,『無清醒意識的睡眠成為記憶消失的契機』這種推理,我是可以接受的」

  醒著的時候,能夠去想著那個人。能看見那個人。但在睡覺的時候無法去意識對方。也可以說是認識對方的能力變弱了吧。其結果就是在意識中斷的時候被空氣化的現象吞沒了。

  「……」

  想起了昨晚的事,就不禁發抖。因為如果那個時候睡著了的話,說不定現在的咲太就已經忘記了麻衣……

  咲太一邊嚼著提神用的口香糖一邊回到家,有生以來頭一次喝了營養飲料。和果汁明顯不同,有種奇妙的甜味。是有些藥味的飲料。

  絕對不是難喝。要說好喝也確實好喝。只是,從氣氛上來說,沒心情享受它的味道。

  沒有太過期待的效果則是清晰體現到了身體能夠感覺到的程度。眼睛變得雪亮,意識也清晰了。

  「哥哥,你喝了什麼啊?」

  楓看見放在廚房裡的瓶子,歪起了頭。差不多快到晚上十一點了。平時這個時間楓都已經睡了。而她現在應該確實是很想睡,連眼神都非常朦朧。就算如此也還久久不回房間,應該是因為在意昨天咲太沒有回家這件事。

  楓的說法——

  「在把昨天的份補回來之前今天是不會睡的」

  是這樣的。

  於是,陪楓聊了一會天。主要是最近讀的書的話題。

  雖然楓最初逞強說『今天到早上之前都不會睡』,但還不到十二點就和貓那須野一起在沙發上睡著了。

  以公主抱的姿勢把楓抱回了房間。被無數的書包圍的室內。無法放進書架的小說在地上堆得到處都是。咲太一邊尋找著落足點一邊靠近床,讓楓躺了上去。

  「晚安」

  給她蓋上被子關了燈。靜靜地關上門出去了。

  咲太在往嘴裡塞入大量薄荷含片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口鼻都很刺激。

  有件事,必須要趁意識還清醒的時候干。

  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並不是要學習。雖然明天是期中考試,所以還是多少複習一下比較好,但現在成績已經無關緊要了。

  現在有必要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按了兩下自動鉛筆的頭後,咲太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

  寫下這三周里……從與麻衣邂逅到今天為止的日子的記憶……

  寫了整整一晚上。

  ——五月六日遇到了野生的兔女郎。她的真實身份是峰之原高中三年級的學姐,那個名人——『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這就是邂逅,絕對不能忘。就算忘了也絕對要想起來。要好好干哦,未來的我。

  4

  持續三天的期中考試的第一天結果很慘澹。

  不僅昨晚完全沒有複習,還連續兩天通宵。集中力基本等於零。就算想要好好想題,在讀問題的時候思考就會停止,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看著考卷,處於僅是將考卷收入眼底的狀態。

  考試後,咲太在隔壁的教室里探尋著雙葉理央的身影。由於她在教室里也穿著白大褂,所以很簡單就能找到。

  理央似乎也注意到了咲太,做好回家準備後走到走廊上來。

  「你還記得麼?」

  緊張地問道。

  「啊?你在說什麼啊?」

  理央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不,沒什麼」

  「是麼,那我去實驗室了」

  「回見」

  輕輕揮手送別,目送著理央晃著白大褂衣角遠去。雖然期待著她突然轉過身來說『開玩笑的啦』,但那是不可能的。理央就那樣消失在了樓梯一一端。

  「也就是說,你的猜想是正確的吧」

  理央通過『自己忘記了麻衣』這件事證明了這點。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咲太一個了。

  記得麻衣,聽得見麻衣的聲音,看得見麻衣的,只有咲太一個人了。

  「這展開真是超燃啊」

  就算很勉強,也只得把現在這種逆境變成鬥志。

  第二天是五月二十八日。期中考試的第二天狀況也不怎麼樣。不過,現在根本沒心思去在意這種事情。

  想睡。總之就是想睡。

  每次眨眼似乎都會敗給睡魔。會變得想要就此閉眼。

  從約會的星期天那一天開始,就一覺也沒有睡。今天是星期三。已經是第四天通宵了。

  早已突破了極限。

  老實有種嘔吐感——實際上已經吐了兩次了。那之後喉嚨里就有種被什麼東西扯著似的違和感。

  身體狀況極其惡劣。心跳很奇怪。不僅不規則,還時不時地咚咚大跳起來。明明這樣,血色卻很不好,被早上一起坐電車來的佑真表情認真地擔心了一句『你現在和殭屍一樣啊』。

  唯一的救贖就是因為要考試所以換掉了打工的輪班。要在這種狀態下工作實在是太勉強。

  眼皮很沉重。睜不開眼睛。太陽光很刺眼。掐大腿也完全無法提神。不是『用自動鉛筆刺上去』這種程度的話都已經感覺不到刺激了。

  「你看上去好疲勞啊」

  回去的路上,被麻衣這樣說了。

  麻衣在變得只有咲太能看見之後,也還是每天都來學校。雖然麻衣說是『反正也沒有其他事好干』,但她的心中應該並不平靜。畢竟白天一個人呆在家裡肯定會感到不安,而且心中應該有抱有『今天一去學校說不定就一切恢復原樣了』這樣的期待。

  「考試期間一直都是這樣的感覺啊。畢竟剛剛通宵了」

  「就是應為平時不好好學習才會遭這種罪啊」

  「請別說得像是我老師一樣啊」

  「如果咲太無論如何都需要的話……」

  「嗯?」

  「我可以教你學習」

  「和麻衣同學呆在同一個房間裡的話會變得只能想到工口的事所以還是算了吧」

  「……」

  不知是不是沒想到咲太會拒絕,麻衣表現出了明顯的驚訝。

  「是,是麼……那就算了」

  「那明天見」

  在公寓前和麻衣道了別。

  乘上電梯後,咲太舒了口氣。到現在還沒有跟麻衣說過沒睡覺的事。跟她說了的話她肯定就會勸咲太不要做這種蠢事了。

  不想讓她多擔心,而且這是咲太擅自決定的事,並不希望麻衣對此有負罪感。

  回家後,咲太在客廳打開了物理的書。那是在從大垣回來的那一天找理央借來的。想著是不是可以從中找到解決方法的提示。

  入門級的,仔細說明了量子論的內容。但就算如此難度也很高,根本學不進去。雖然從前天就開始放著期中考試複習不管去讀它,但總覺得翻頁的手很沉重。

  連續通宵後的眼皮和物理書的相性很差。物理書就和強效安眠藥一樣。咲太用意志力維持著快要消失的意識,勉強看著說明文。

  想要幫助麻衣——這一個想法支撐著咲太。

  看了一小時左右,被遺棄在客廳讀書的楓的肚子叫了起來。咲太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做好了晚飯和楓一起用餐。

  「哥哥,臉色很差啊。沒問題麼?」

  餐桌對面的楓在說著些什麼。咲太明明看到了,卻還是忘了回應。

  「……」

  「哥哥?」

  「啊,嗯?」

  睏倦過頭,思考停止了。

  「沒問題麼?」

  「因為最近在考試」

  不知道這不是是能成為藉口。

  「請不要太勉強」

  「嗯,是啊」

  說是這麼說,不管勉強還是怎樣,咲太都不可能睡。

  睡了就會忘記麻衣。

  雖然並不一定會變成那樣,但那樣的可能性極高。

  那麼,咲太果然還是不能睡。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

  和楓吃完晚飯後,咲太出門散步去了便利店。

  吃晚飯就坐下會很危險,畢竟連站著都想睡。今天上學時在江之電車內的時候差點握著吊環睡著。多虧膝蓋一彎碰到了坐在面前的西裝大叔才好不容易清醒過來。那真是很危險。

  在便利店買了營養飲料。價格相當於一頓牛肉大餐的商品。不知是不是因為喝多了,效果每次都在逐漸變弱。反倒是副作用大了起來,兩三小時後就會猛然變得想睡。就算這樣,也還是比不喝要好得多。

  把錢包插進褲子後面的口袋裡,走出了店。

  外面的風拂過臉頰。這時,咲太的腳步像被絆倒一樣停下了。

  正面有一個人。

  身體裡湧起一股與惡作劇暴露了的時候相同的焦躁感。

  渾身滲出了冷汗。

  「你買了什麼?」

  這樣問著的,是便服打扮佇立在原地的麻衣。

  雖然以轉不過來的腦袋拼命想著藉口,但什麼也想不出來。腦袋因為極度的睡眠不足而變得不靈光了。

  「啊,呃」

  接近過來的麻衣一把搶過了便利店的購物袋,確認了一下內容後

  「果然是沒睡覺啊」

  一針見血地說道。

  「……」

  『覺得沒暴露』似乎才是咲太的錯覺。現在咲太身體狀況惡劣這件事應該是一目了然的。先不說佑真,現在已經到了連楓都能察

  覺到的程度了。麻衣沒有注意到才是奇怪。

  「你以為能瞞得住?」

  「如果能的話就好了呢~」

  「笨蛋。這種事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的吧」

  「但我就只能想到這一個方法啊」

  變成了鬧彆扭的小孩似的語氣。

  自己也非常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人是不睡覺是活不下去的。說到底,就算這麼做也什麼都解決不了。就算知道這可能是白費功夫,咲太也還是只能做這可能是白費功夫的事

  折磨著麻衣的莫名其妙的現象。解決這種現象的手段還沒有找到。連有沒有解決方法都還不知道。

  即使是這樣也不得不去尋找。在找到之前咲太都沒法睡覺。

  就算找不到,也不打算簡單的放棄。

  想要記得麻衣,想要呆在麻衣身邊,想要減少麻衣孤獨的時間,哪怕是再多一天,多一分鐘,多一秒也好。咲太是這麼想的。連續通宵無法運轉的腦袋變得只能思考這種事了。

  「臉色都發青了,真是笨蛋」

  「這次我也這樣想」

  「走,回去了」

  麻衣把購物袋塞回給咲太,快步走向了所住的公寓的方向。咲太什麼也沒有思考,只是跟了上去。

  回到家時,八點已過。

  楓好像在洗澡,去洗手間的時候從門對面傳來了她愉快的歌聲。唱著的是家電量販店的GG曲。因為歌很短所以循環了好幾次。

  雖然咲太打算回自己房間,但在門口頓了一下。

  因為麻衣擅自在房間的正中央架起了摺疊式的桌子,坐在了坐墊上。

  「你之前不是說『在這種時間進男孩子的房間的話就跟說被做什麼都可以一樣』麼?」

  「八點沒問題」

  「那先不管那個——為什麼麻衣同學會跟到家裡來?」

  「我陪你」(譯註:和『跟你交往』是同一句話)

  「好棒,愛的告白」

  「才不是。你懂得吧。是說今晚也不讓你睡」

  「糟糕,興奮起來了」

  「睡著了的話,我會用力把你打醒的」

  「嗚哇,看來會是個激情的夜晚」

  麻衣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到底是打算打多少次啊。最好不要覺醒出什麼奇怪的興趣……

  「來,坐這邊」

  麻衣拍了一下地板上的絨毯。

  總之先移動到了那裡。

  「教科書和筆記呢?」

  「要那些幹什麼?」

  「明天是期中考試最後一天,所以要複習啊。我幫你」

  「咦~,不用啦」

  現在就算複習也過不了腦子。只是徒增睡意。

  「話說,麻衣同學成績很好麼?」

  「雖然高一最開始因為工作關係沒怎麼去學校,但從高二開始成績單上就沒有出現過八以下的數字」

  峰之原高中的成績分十個等級。一是最低,十是最高。沒有八以下的數字就表示她的成績是非常優秀的。

  「意外地學習勤奮呢」

  「只是利用閒的時間學習而已」

  「明明閒的話也可以放鬆去玩嘛」

  「別說啦快學習。我的事並不是咲太的一切吧」

  「至少現在是這樣哦」

  如果並非如此,就不會實行『不睡覺』這種愚蠢的作戰了。

  「就算我的問題解決了,這樣下去留在咲太身邊的也就只有分數悽慘的答卷而已」

  「別說正論了會催眠的」

  「總之你快學習啦」

  「沒有幹勁」

  「明明我都給你當家庭教師了還沒幹勁?」

  「穿上兔女郎服裝的話可能會有幹勁吧」

  「咲太對誰都說這些麼?」

  「這種話只會對麻衣同學說的」

  「完全開心不起來」

  打了個哈欠。滲出的淚染疼了眼角。

  「說到底,穿兔女郎裝的話咲太的腦子裡就會儘是H的東西而沒辦法學習了吧」

  「這的確是盲點」

  腦袋幾乎沒有運作。已經變得想到什麼說什麼了。

  「那麼,對了……考試拿了一百分的話就給你獎勵」

  因麻衣充滿魅力的提案身體稍微前傾了一點。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會做?」

  「是是是,什麼都做」

  不知是不是想著橫豎都不可能,麻衣回答得意外乾脆。

  「明天是數學Ⅱ和現代國語麼」

  首先確認了考試安排。稍微清醒了一點。

  「數學Ⅱ的話說不定能得滿分」

  「咦?咲太腦子很好使麼?」

  麻衣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一般。理科的科目都還不錯就是了」

  所以這時就應該拋棄現代國語,用數學Ⅱ一決勝負。本來回答的表現方式有些曖昧的現代國語就容易莫名其妙地被扣分,很難得滿。反之,數學Ⅱ則是有明確的答案,只要把導出答案的過程都好好寫出來的話就不會被扣奇怪的分,能夠拿滿。

  立刻打開了數學Ⅱ的教科書。

  但書被麻衣伸手搶走了。

  「為什麼叫我學習的麻衣同學回來妨礙啊」

  「雖然說是什麼都可以但可不是真的什麼都會做啊」

  她撅著嘴,扭扭捏捏地說著。

  「我不會提那麼勉強的要求的啦」

  「真的麼」

  「『一起洗澡』就可以了」

  「那當然是Out的」

  「咦~」

  「明,明顯的吧!」

  「就算穿著泳裝也不行?」

  「穿著泳裝洗澡,為什麼你會想出這麼喪心病狂的玩法啊?」

  輕蔑的眼神刺著咲太。這倒也挺刺激的。

  「那就穿著兔女郎服裝來個膝枕吧」

  「你為何能擺出一副『這樣就沒問題了吧!』的表情……」

  剛才那是挺認真地說的,不過麻衣還是不同意。

  「那去之前沒去成的鎌倉約會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突然提出了正常的提案,麻衣愣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真的這樣就行了?」

  「麻衣同學想要更加過激的玩法啊」

  「沒說那種話」

  麻衣的手指碰到了臉頰,用勁揪了起來。

  「啊~,清醒了啊~」

  「……真是的,明明是年下還這麼囂張」

  那之後兩小時左右,咲太在麻衣的陪伴下進行複習。

  只是,有自信的數學Ⅱ被否決,變成了全力進攻現代國語……。

  「請分別用漢字寫出『沒有任何人能ホショウ咲太的未來』的『ホショウ』和『咲太的老年沒有任何ホショウ』的『ホショウ』」(譯註:前者是『保證』後者是『保障』,同音不同字)

  「老師,我從問題中感受到了世界的惡意」

  「你別管這麼多,快寫出來」

  麻衣咚咚地用手指敲著放在咲太面前的筆記本。

  總而言之先寫下了『保障』和『保證』兩個詞。

  「『沒有任何人能ホショウ咲太的未來』的『ホショウ』是哪一個?」

  「那是……」

  由於無法區分,所以一邊漫不經心地把手指移向『保障』的方向一邊觀察著麻衣。想要通過她視線和表情的變化看出哪個是正解。

  但這點小聰明被麻衣輕鬆看穿了。

  視線正好對上,她露出了非常溫柔的微笑。連眼神都在笑讓人感覺更加可怕。

  「『只會使用卑鄙的作弊手段的咲太的安全,無法得到ホショウ』的『ホショウ』——換這句也可以哦」

  「抱歉。請給我提示」

  「『保證』的『證』有負責的意思。『保障』的『障』有『保護』的意思」

  「那就是說『由我來保證麻衣同學幸福的將來』是用『保證』,『兩個人的未來有著充分的保障』是用『保障』對吧?」

  「不要擅自改變問題」

  被用捲起來的教科書輕輕敲了敲頭。

  「就是這種地方不可愛」

  看來答案是正確的。如果遇到同樣的問題的話大概能好好答出來,畢竟和現在麻衣不滿地表情一起清楚地記下了。

  那之後,麻衣又出了好幾個類似的問題,咲太以玩遊戲的感覺複習了漢字。

  話雖這麼說,集中力總還是會中斷的。

  在同音詞的問題告一段落的時候,

  「我去泡個

  茶」

  咲太這樣說著站了起來。

  「咖啡可以麼?雖說是速溶的」

  「嗯」

  麻衣正在嘩啦嘩啦地翻著漢語的問題集。似乎是在物色下一個要對咲太提的問題。

  咲太把麻衣留在房間裡,來到廚房。用壺燒了水。

  在等待的時候去看了看楓的房間的情況。燈已經關了,看似已睡。

  拿著兩個裝著速溶咖啡的馬克杯回到自己的房間。

  把一杯放在麻衣面前時,

  「砂糖和牛奶呢?」

  被這樣問道。

  想用咖啡提神的咲太打算喝黑咖啡,所以完全忘了這一點。

  「我現在去拿」

  再次走出房間準備好了砂糖和牛奶還有勺子。

  回到房間,麻衣依舊看著漢字的問題集。

  「麻衣同學,給」

  「謝謝」

  麻衣接過砂糖和牛奶,將之放進杯子裡,用勺子慢慢攪勻。

  咲太一邊欣賞著這一個個很符合女生的優雅動作,一邊把嘴湊向杯口。黑而苦澀液體進入胃中。那份熱量讓人放鬆了下來。

  「你妹妹呢?」

  「似乎已經睡了」

  一小時前來了一次咲太的房間,但看到咲太在學習,只說了一句『請加油』就出去了。

  「麻衣同學是獨生女?」

  不知為何對此深信不疑。

  「有個妹妹」

  麻衣把馬克杯拿到了嘴邊。

  「啊,是那樣麼?」

  「有個和那個母親離了婚的父親……是那個父親在婚後生下來的孩子,所以只能算半個妹妹吧」

  「可愛麼?」

  「不如我」

  麻衣理所當然似的秒答到。

  「嗚哇~,真不成熟~」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不知為何腦子突然變得模糊了。

  有點暈暈的,眼皮也非常重。

  「咲太喜歡明知道自己更可愛還說其他的人『好可愛~』的女人麼?」

  「那是我討厭的類型」

  「對吧?」

  「但也不至於連妹妹都……」

  明明不是有意識的要停下來,話卻沒有說到最後。

  意識在逐漸遠離身體。

  就算覺得『糟糕』,也停不下來。

  為了支撐身體抓住了桌子的邊緣。

  眼睛已經閉上一半了。

  「太好了。看來是好好生效了」

  抬起頭,麻衣複雜的表情映入了眼帘。她正以溫柔的目光看著咲太。但是,她的眼裡的確透著不安,眼角流露出了寂寞。

  「麻衣同學……你做了什麼……」

  麻衣纖細漂亮的手指握著什麼。

  小小的瓶子。標籤上寫著『安眠藥』。

  「為什麼……」

  聲音使不上勁。

  「咲太已經很努力了」

  「我還……」

  就算想爬起來也沒有力氣。

  「為了我已經夠努力了」

  「……不對」

  「所以,已經夠了。已經可以了」

  麻衣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撫摸著咲太的臉頰。溫暖而舒適的感覺。有些害羞,又有些緊張。但這種感覺也與身體漸行漸遠。

  「才……不好……」

  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說話了。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所以沒問題的。即使被咲太忘記也不算什麼」

  麻衣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麻衣的手依舊放在臉頰上。指尖滑到了耳朵下面。

  「就算如此,還是非常感謝你自始至終對我的關心」

  我沒有做什麼只得感謝的事。

  「還有,對不起」

  你也沒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好好休息吧……」

  咲太在溫柔的聲音的引導下,終於閉上了眼。意識一瞬間就落入了舒適的睡眠中。

  「晚安,咲太」

  深深地沉了下去。

  沒問題。

  雖然現在可能還有心酸和悲傷的感覺……

  但到了早上,那種感覺一定會連同我的記憶一起被忘卻吧。

  什麼也不用擔心,好好睡一覺吧。

  這三周我過得非常快樂。

  永別了,咲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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