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概是個人的事情 第十章 大概是基於個人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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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某個德國將領前去拜訪位於巴黎的畢卡索。那位將領看到『格爾尼卡』這幅作品,訝異於這種現代主義風格的「混亂」。他問畢卡索「這是你搞出來的?」畢卡索溫和地回應他「不,這是你們搞出來的!」

  史拉沃·齊傑克著,中山徹譯『從六大角度審視暴力。』

  回收了詩舞的布偶,一行人坐上「司機」的車子前往醫院。一般醫院收容槍傷傷患時得向警方回報,有暗殺社贊助者撐腰的醫院自然沒有這樣的問題。晃生被送到手術室里,鬼一陷入深沉的睡眠中。主治醫生說他們沒有性命危險,但必須要住院療養,治療後也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真正有麻煩的反而是零士,他來不及找社長討論征矢芽未海的事情。

  零士要確認芽未海的「北島叔叔」,和他們這次要殺的「北島佐斗司」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多次聯絡芽未海,芽未海絲毫沒有回應。這種情況下,任誰都會有不好的預感。

  零士在醫院的候診間,和詩舞、魅杏、輝佳討論。他省去繁瑣的細節,表明自己有一件想調查的事情。待在三個女孩子中間,零士有一種很無聊的感想,他覺得自己很像後宮系的漫畫主角。——話說回來,後宮作品也不會有這種血腥鬥爭吧。輝佳長得是很可愛,不過她是一位敢在車裡換下滿身血衣的女孩。

  「要討論作戰計劃嗎?」詩舞問道。

  「不是。」零士搖搖頭回答。

  「那是另有戰鬥羅?」

  「很有可能。」零士承認了。

  「你是說,這不是暗殺社的正式活動,但有可能發生戰鬥?」

  「正是如此。」

  「為什麼你要去調查呢?」

  「大概,是基於個人因素吧。」

  零士和芽未海就讀同一間學校,要查出芽未海的住所並不困難。再者,暗殺社在調查個人情報方面,擁有相當於警方的權限。他們甚至可以登錄警視廳的資料庫閱覽情報。芽未海的住處用走的就能抵達,零士決定單獨去見她一面,其他三人則在附近待機。零士用智慧型手機觀看電子地圖,發現芽未海家附近有一間家庭餐廳和咖啡廳,正好適合用來作為待機的場所。

  細部事項辦理妥當後,太陽已經下山了。芽未海住的地方,是一棟離車站稍遠的數十年老舊公寓。零士想起芽未海說過——她和母親相依為命,過著並不富裕的生活。零士內心的不祥預感始終揮之不去,他選擇先戴起耳塞以防萬一。那是戰鬥用的高性能特殊耳塞,能大幅降低噪音、槍聲、爆破聲,但不會影響日常生活的對話。戴上這種東西,可減少槍戰造成的聽力受損。

  芽未海住的是一〇三號房,房子的格局正對大馬路,白天或夜晚都不太安靜。反觀零士靠著殺人獲得報酬和高級公寓,他對自己的待遇感到有些可恥。他正要按下門鈴的時候,房門像驚嚇箱一樣從內側打開了。

  「唉呀。」是芽未海開的門「好驚訝喔,為什麼深零在這裡呢?」

  「我才驚訝呢。」

  「不好意思喔,我正要出去一趟。」

  「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不是,去買點東西而已。」

  「我可以一起去嗎?」

  「好啊。只是,為什麼你要跟我一起?」

  「走吧,我有件事想和你談。」

  他們離開雜亂的老舊住宅區,來到寬敞的幹道。零士和芽未海走在車流量多的道路上,朝車站的方向前進。時值暖冬的夜晚,明天就是平安夜了。走在幹道旁的人行道上,大卡車奔馳的些微地動聲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無數車燈點綴著夜晚的街道,零士衷心祈求不要發生任何事情,但他心裡又很清楚今天必定會有變故。零士偷偷地操作手機,用簡訊告知附近的夥伴,自己已在移動中了。

  「對了,我打你的手機都沒通呢。」零士對芽未海說。

  「啊、我把電源關掉了。」

  「為什麼?」

  「北島叔叔要我關掉的。」

  零士皺起了眉頭——又是那個「北島叔叔」。

  「你說的北島叔叔,他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耶……我平常都叫他『北島叔叔』。」

  「他是做什麼的?」

  「他的工作蠻複雜的。最大的生意是一間類似大型補習班的公司,他很有錢喔。」

  「青少年全球智能育成中心。」

  「啊、就是那個,你怎麼會知道呢?」

  答案很明顯了,看樣子那個北島叔叔的名字也不必問了。

  「你們是什麼關係呢?我記得你說過,他是親戚的叔叔對吧?」

  「嗯,和我死去的父親似乎是表兄弟……我也不太清楚。」

  「然後呢?」

  「裕佳梨不是去世了嗎?」

  老實說,零士不想提起這個話題,也不想聽到這個話題。談論沒有裕佳梨的世界,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再也不想和失去裕佳梨的世界有任何瓜葛了。

  「過去我很孤獨,也常被班上的同學欺負,只有裕佳梨會保護我。」

  芽未海曾經說過『我以前也一直是這樣子……不過和裕佳梨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開心。裕佳梨不在以後,有什麼事情開始變奇怪了。其實,可能在更久以前就變奇怪了,當時也許還有修正的機會。可是自從裕佳梨死後,這個機會也消失了。』

  芽未海說,她失去了這個機會。

  「裕佳梨個性冷淡又不愛講話,可是她長得很漂亮,而且文武雙全……周圍的人都蠻嫉妒她的。她死了以後,我們班上的人還幸災樂禍……我看了真的好難過。」

  零士的手心冒汗,他好想叫人馬上堵住芽未海的嘴。

  他在內心大喊,精神科醫生死哪去了?

  快給我抗郁劑啊。

  「在我很困擾的時候,是北島叔叔來關心我的。他還招待我去育成中心,那裡的人都對我很溫柔。」

  那些所謂的好人,也許都是〈海豚人〉。

  那些所謂的好人,也許都被正袈婆高中的暗殺社屠殺怠盡了。

  「那個育成中心,就像我真正的歸宿呢。」

  零士知道,那大概是一場騙局。他想告訴芽未海,其實她被騙了。零士有許多話想告訴芽未海,最後他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芽未海的目的地到了,那是一棟四層樓的大型玩具店。一樓販賣模型和動畫角色周邊,二樓是角色人物卡和轉蛋,三樓是電車模型和生存遊戲的相關商品,四樓是RPG桌遊和進口桌遊商品。芽未海要到四樓,二人進入電梯後按下按鈕

  「我很喜歡奇幻故事。以前父母離婚的時候,我一直看『魔戒』的DVD安慰自己呢。我告訴自己要學佛羅多和山姆努力不懈的精神。那個DVD啊,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工存錢買的寶物喔……」

  「……你有在玩遊戲嗎?」

  「我玩的不是電動,是RPG桌遊之類的東西。我也會寫奇幻小說喔,總有一天我想成為專業的作家。」

  「你寫的是什麼樣的小說呢?」

  「一位英雄和保護他的怪物一同冒險的故事。北島叔叔看過以後,稱讚我寫的很棒呢,他說我寫的〈影百舌〉很有趣。」

  零士聽了面無血色。

  「……你說〈影百舌〉?」

  毀滅冠葉原高中暗殺社的謎樣存在——〈影百舌〉。

  「那傢伙是住在人類影子裡的巨大百舌鳥,所以我叫它影百舌。影百舌本性很善良,可惜吸收了太多東西才會變得怪裡怪氣……」

  零士打斷了芽未海的話。

  「你說的北島叔叔,要在哪裡才能見到他?」

  芽未海有些訝異地說。

  「這裡。」

  「——咦?」

  「北島叔叔也很喜歡奇幻故事,這棟大樓就是北島叔叔的。他稍早打電話給我,叫我晚上來這裡碰面。當時他還吩咐我,和他聯絡後要把手機關掉。」

  抵達四樓的電子音響起,電梯的門打開了。

  玩具店的四樓,充斥了奇幻類型的商品。電玩人物的玩偶和模型,陳列在層層疊疊的玻璃展示箱裡。另外還有四列大型的商品展示架,看上去很像繁華街的大型超商。櫃檯前面擺了一張類似撞球檯的桌子,上面重現了中世紀風格的城堡和騎士的戰場。

  四樓共有五個人,其中一位是零士在資料上看過的剌殺目標——北島。他是一個長得很像寵物豬的肥胖男子。

  他的身旁還有一位短髮的外國老人,體格如拳擊手一般精實,長相神似電影明星連恩·尼遜。他穿著白色的鱷皮大衣,想必就是鬼一在車上描述的『帕凱洛』。

  剩下的兩男一女,分別是脾氣暴躁的老人,以及眼神兇惡、滿口

  中文的長髮男子。最後一位是穿戴華麗卻嚴重智缺的女人。

  「放心吧,我已經事先趕走無關的顧客了。」

  北島在迷你戰場旁,手持騎士和怪物的玩偶對戰。

  「近代的軍人啊,大多對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抱有憧憬……黑格爾認為拿破崙戰爭是歷史的轉捩點。現代的戰士應憧憬什麼、又該何去何從呢……」北島伸手推倒騎士「……你是芽未海的朋友嗎?」

  2

  芽未海一見到北島,整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表情和睜著眼睛做白日夢一樣,嘴唇還浮現虛無的微笑。零士察覺她的意識疏離,理性也急速麻痹了。他拼命思考——芽未海究竟怎麼了?北島對她做了什麼?要拔槍開戰嗎?不行,雙方的戰力差距太大了——。

  「這座大樓呢,四處安裝了竊聽器防範入侵者。為什麼你想知道〈影百舌〉呢?理由很簡單,你是今天襲擊我方的某個高中暗殺社對吧?你喜歡芽未海嗎?」

  「為什麼會扯到這種話題啊?」

  「你喜歡芽未海的話,事情會變得很有趣啊。她的妄想力很豐富,我一直在思考能否用〈海豚人〉的技術,將她的妄想實體化。你看過〈海豚之子〉吧?那你應該清楚,我們能將意念化為某種程度的實體。……你知道為何我不直接殺了你,要和你在這談話嗎?」

  「不知道……」

  「我要強化〈影百舌〉的力量,你的情感會成為〈影百舌〉的養份。最麻煩的地方是,光靠我們〈海豚人〉無法強化芽未海的〈影百舌〉。那個東西就某種意義來說,是你們搞出來的。

  植物最重要的部位是種子,我看出芽未海具備那樣的潛力。一部分優秀的〈海豚人〉具備了相當於千里眼的能力……和你們使用的〈精神波探測音〉差不多吧?這就好比動物圔的飼育員,能從糞便了解動物的健康狀況,我也能看穿人類的精神狀態。當時芽未海的種子已經具有〈影百舌〉這個名字了,我們負責賜予那個種子力量。而培養種子的養份,就是人類過剩的感情。

  ……唯一的缺點是,寄生在芽未海身上的〈影百舌〉很難控制,這個問題我們日後也能克服吧。只要量產芽未海這樣的人類,理論上我們也能量產〈影百舌〉。」

  零士很厭惡『量產』這個字眼。只有把人類誤以為是工廠零件的傢伙,才會用這樣的方式說話。

  「芽未海。」北島突然用命令的語氣說「把衣服脫了。」

  「……是。」

  零士嚇得瞠目結舌。芽未海沒有反抗北島的異常命令,她乖乖脫下了學校的制服。穿未海的外表樸素,制服底下卻穿著淡紫色的煽情內衣(這是北島叫她買的吧),體型也是成熟女性的完美身材。芽未海豐滿的乳房前端,看得出來乳頭已經變硬了。肉感的臀部緊密包裹在細小的內褲中。

  「這是什麼意思?」零士憤怒地質問北島,事情的進展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你想叫她幹什麼?快住手!」

  「去舔他老二吧,他會很高興的。」

  「是。請讓我舔吧,零士大人。」

  芽未海一臉淫蕩地舔著舌頭,她主動跪到零士面前,要幫他打開褲子的拉鏈。

  「這是怎麼一回事!」

  慌亂的零士掏出SIG的P226手槍,反射性地拉動滑套上膛。奇怪的是,他的槍口是對準芽未海,而不是對準北島。零士的威嚇阻止了芽未海的舉動,北島他們(除了帕凱洛以外)帶著諧謔的笑容觀看他慌亂的模樣。

  「最初,我打算將征矢芽未海同化成〈海豚人〉來控制〈影百舌〉。不過,這個方法沒有成功,她的腦部和意志不適合〈海豚之子〉。

  ——於是呢,我用上了洗腦暗示的方法來進行精神誘導。」

  「暗示……?」

  「這種方法和人類用的催眠術或暗示原理不同。我們〈海豚人〉的暗示,是在下意識直接控制對方心智的手段,稱為概念壓縮言語比較貼切吧。只要達成發動條件,她就會變成我的人偶,效果更足以令她人格分裂。進行『調教』要花不少時間,然而並用藥物、拷問、性愛可以縮短時程。」

  零士想起了芽未海說過的教材。

  北島說的概念壓縮言語——正是芽未海用ipod聽的奇怪音樂。

  「現在控制芽未海的,是暗示技法所產生的副人格。等過幾個小時恢復正常後,她也不會記得自己舔過你的屌。你真的不享受一下嗎?不要逞強喔?高中男生整天想著打炮,內心都是混沌的欲望吧?這個年紀的男生啊,只關心自己何時有炮打、或是未來有沒有機會狂打炮。你在逞強什麼呢……也罷、芽未海,來舔我的。」

  「是,北島大人。」

  北島靠在戰場模型的展示桌旁,打開拉鏈掏出自己的陽具。那根陽具已經雄壯地勃起,簡直和成人漫畫裡的誇張陽具一樣巨大,上面還布滿了噁心的青黑色血管。

  「是我教導她,在這種時候要稱呼對方『大人』。強迫芽未海接受各種變態調教的作業,儘管比不上〈海豚人〉之間的激烈性愛,不過真的很有趣啊。如果時間許可,我真想好好向你說明內容呢。」

  芽未海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北島。

  「別過去,芽未海!」

  零士的槍口對準北島,這才發現北島以外的〈海豚人〉早已拔槍備戰了。敵人的四把槍口,兩把對準零士、兩把對準芽未海。敵人若扣下扳機,零士非死不可。對方之所以沒有這樣做——誠如北島所言,他要打擊零士的情感,才沒有立刻下殺手。北島顯然是要利用芽未海來「折磨」零士。

  零士並不怕死。說句不切實際的話——假如死後的世界當真存在,說不定就能見到裕佳梨了。何況,零士也還有〈生命躍動劑〉可以逆轉戰局。不過在這種狀況下,零士無論如何也救不了芽未海。芽未海不是〈海豚人〉,她純粹是個被害者。真正的芽未海,是一位會埋葬野貓屍體的溫柔女孩(個性有點古怪就是了)。這樣一個好女孩在班上被同學欺負,和母親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夢想著未來能出版奇幻小說。

  芽未海跪在北島兩腿開開的跨下,開始吸吮勃起的陽具。她運用柔軟的舌頭,緩慢地取悅北島。北島用力壓住芽未海的頭部,一口氣將陽具頂到喉嚨的深處,芽未海仍然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情感。

  北島舒服地閉起眼睛,享受芽未海舔弄陽具的龜頭、根部、睪丸。之後芽未海劇烈地擺動頭部,刻意發出很大的吸吮聲。

  零士覺得這根本是惡夢。

  比惡夢更糟糕的是,這是血淋淋的現實。看到眼前的景象,零士的陽具違背他的意志擅自勃起了,這也令他慚愧不已。

  不久——。

  「!」逃生口的門鎖被子彈破壞,有人踹開了逃生口。

  零士的救兵,終於在最混亂的時刻趕來了。也不曉得救兵趕來的時機恰不恰當,反正詩舞、魅杏、輝佳這三位暗殺社的女社員前來支援了。她們沒有使用電梯,而是從逃生梯衝上四樓的。

  她們能即時趕來,全賴零士在移動中傳送的簡訊。當然,也有可能是輝佳使用〈精神波探測音〉找到零士的所在位置。

  「不准動。」

  詩舞厲聲制止敵人,雙手持槍對準帕凱洛。

  魅杏手持兩把小型的烏茲衝鋒槍。這是用火力彌補敵我差距的戰術,並不是魅杏要刻意耍帥。輝佳的腰上掛著愛用的日本刀,刀身尚未出鞘。輝佳擅長拔刀術,刀身有沒有出鞘並不是很重要。,

  看著眼前的光景,三位少女無言以對。這也難怪,畢竟連零士都想哭了。一群男人用槍指著對方,一位只穿內衣的少女在舔弄著醜陋男子的陽具。這絕對是全世界最不適合高中女孩觀看的光景。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魅杏的反應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畏懼這種異常狀況。

  「我也沒辦法好好說明啦!」零士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

  輝佳也很困惑,詩舞倒是比較冷靜沉著。

  「芽未海,不要舔那個傢伙的,快來替我服務吧!」

  零士將武器收進槍套里。

  「你在說什麼啊、零士!」魅杏吼道。

  「好了,你別管這麼多!」零士佯裝自暴自棄的模樣。

  「事情果然變得很有趣了呢。」北島放開芽未海的腦袋,輕輕一腳踢開她。他把陽具收進內褲里,整理拉鏈時還告訴零士「很好……很好啊。芽未海,去替他服務吧,要好好取悅他知道嗎?少年啊,讓你的夥伴們看看你的大屌吧,母豬就是要好好調教。」

  芽未海走近零士,嘴角還滴著口水。她恍惚的眼神泛著淚光,香汗淋漓的嫣紅臉頰還沾上了幾絲秀髮。芽未海身上有一種失去心智的虛無美感。

  「零士大人……」

  「芽未海。

  」零士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再從身後勒住她的脖子「叫我深零就好。」零士施展柔道的絞技勒暈芽未海,這種奪走對方意識的手段,遠比攻擊後腦要來得安全。零士不想再看到芽未海幫那個男子口交的景象了。

  「賓果。」北島說道。

  「你說什麼?」

  「遺憾吶,你的行動正是關鍵呢。」北島像個穩操勝券的棋士般得意笑道「芽未海在敵人面前失去意識時,〈影百舌〉會自行起動,你們完蛋了。」

  芽未海暈厥後,她的影子擅自動了起來。

  「我也是在前幾天才掌握控制〈影百舌〉的方法。這次有機會直接確認它的特性,真是一舉兩得呢。」

  3

  影子從地面竄升膨脹,身形變得比子彈還要堅挺,表面閃耀著石油般的艷麗光澤。

  那個東西,最初是芽未海想像的巨大百舌鳥。可是經過扭曲的進化,變成了一種堪稱異形的不明物體。——〈影百舌〉擁有巨大的黑色羽翼,上面爬滿了蛆蟲。每當〈影百舌〉的羽翼振動,蛆蟲就會從羽翼上掉落。一座商品展示架被羽翼拍倒,發出了撞擊的聲響。

  〈影百舌〉的頭部,兩個眼窩各長了一顆嬰兒的臉,皮膚是接近腐屍的灰綠色。而且那不是人類的嬰兒,是一種顏面布滿眼睛和嘴巴的噁心怪物。有的眼睛在嘴巴旁邊、有的嘴巴在眼睛周圍……大約有二十隻眼睛和十五張嘴巴複雜地排列在一起。嘴巴里有一排魚類的尖銳牙齒,發出了可怕的咬合聲響。

  〈影百舌〉全長三公尺左右,羽翼尺寸是身長的兩倍。修長的鳥喙約有一公尺,前端是剃刀狀的利刃。鳥喙上也有魚類的牙齒,外觀很像海豚的嘴巴。

  〈影百舌〉眼窩上的所有嬰兒嘴巴瘋狂躁動。那些嘴巴以驚人的速度念著大量的語言,聽起來既像單純的噪音、又像真正的嬰兒哭聲。

  ——詩舞想起來了。她知道不能聆聽那個聲音,否則身體會動彈不得。過往的記憶漸漸浮上心頭,她想起了同伴被殘殺的經過。

  〈影百舌〉臉上的嬰兒不再吵鬧,它們以高亢的聲音對詩舞說。

  『除了你,其他人都會被殺光喔。』

  『以後,你要永遠懷抱痛苦活下去喔。』

  『其他人都死翹翹了,只有自己苟活,很丟臉對吧。』

  『不過你不能自殺喔,要永遠活下去喔。』

  這個生物打算「吞食」詩舞的罪惡感和生存意志。

  記憶中,也不曉得是恐懼還是暗示的效果——所有人像著魔似地無法動彈,詩舞以外的社員都被屠殺怠盡。

  詩舞想起了冠葉原暗殺社覆滅的經過——首先,社長宗谷被鳥喙剌中,腹部被活生生地撕開。包覆內臟的皮肉破裂,五臟六腑全都噴了出來。腸子幾乎露在體外的宗谷,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連要倒在地上打滾都辦不到。宗谷不斷發出超乎想像的痛苦尖叫「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嘰咿咿呀呀!」身上還溢出了血肉與糞便混合的屍體腥臭味。

  下一個犠牲者,是美麗的法國留學生艾蒂。〈影百舌〉用鳥喙切下艾蒂的手指、手臂、耳朵、最後剌瞎她的雙眼。

  「救我詩舞!救救我啊詩舞!快救我、救我不要不要好痛好痛快住手好痛苦救我詩舞救我詩舞——」

  〈影百舌〉吞下艾蒂的手指,還說了一句。

  『好好吃喔。』

  眼見戀人被殺的軍平當場崩潰,整個人瘋狂大笑。

  繭良痛哭流涕,她用哀求的眼神望著詩舞。

  「詩舞、這是怎麼一回事……?詩舞,你快點打倒那個怪物啊。詩舞……」

  不過,詩舞也無能為力,她根本動不了。

  「你真的要拋下我們獨活嗎?」

  繭良說的這句話,後來成真了。

  整個冠葉原暗殺社,唯有千葉詩舞活下來。詩舞的記憶幾乎恢復了,但嚴重的頭痛妨礙她想起繭良死前的表情。繭良的表情朦朧不清,這是大腦防止詩舞崩潰的防衛本能。

  ——而今,正袈裟高中的暗殺社也快要覆滅了。〈影百舌〉最初鎖定的目標是魅杏。〈影百舌〉巨大的身體慢慢靠近魅杏,魅杏臉上充滿驚恐的表情。

  〈影百舌〉的羽翼輕撫著魅杏,大量的蛆蟲掉入她的衣服里。〈影百舌〉堅硬的羽毛輕輕一碰,魅杏的臉頰和胸口留下了鮮紅的創口。〈影百舌〉的鳥喙剌入魅杏的上臂,靈巧地挖開她的傷口,吃食著外露的肌肉。

  「咕嗚嗚……!」魅杏痛得發出哀號。

  〈影百舌〉看著詩舞說。

  『這次,同樣只有你活下來喔。』

  『兩次大難不死,真厲害呢。』

  ——沒錯,這是第二次了。詩舞在內心自責,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過錯。

  4

  詩舞回憶式子醫生在治療時說過的話。

  「你現在有勇氣開槍,也有勇氣作戰了。我再給你幾個忠告和咒語吧……」式子醫生的建議很有用,上次詩舞在戰前抱了長頸鹿布偶,身心獲得了適度的放鬆。以後她不用帶著那麼大的布偶作戰,只要回想布偶的觸感就行了。

  再來,是式子醫生說的咒語。

  「我想對你下達一個『暗示』作為保險。」

  「暗示……?」

  「是對抗恐懼的措施。方法很簡單,你在心理劇中選了這個影射自己的玩偶……」詩舞挑選的持劍少女,被式子醫生放入鐵製的保險箱中,外面還誇張地加上大鎖。式子說「我們把玩偶放進保險箱就行了。你要把這個玩偶視為你內心的一部分,內心的一部分事先藏在這裡,就不必擔心任何事情了……我要下達的就是這樣的暗示。接下來,我想對你進行深層的催眠來下達一個確切的暗示,這需要你的協助。」

  「……這個方法,真的管用嗎?」

  「在歷史資料中,也有虔誠的宗教家對自己下達暗示的例子。某位觸怒暴君的聖人被處以斬首之刑,那位聖人抱著自己的頭顱走了數十公尺,向觀刑者展示神跡。——並非所有的暗示都有這種神效,但的確是有一定效果的。」

  詩舞的意識,回到了對付〈影百舌〉的死戰。

  一旁的魅杏痛得發出尖叫,手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

  詩舞告訴自己——我的一部分心靈藏在診所里,有式子醫生保護。所以沒問題的,〈影百舌〉無法完全支配我的心——詩舞對這個浮現腦海的念頭深信不疑。她咬緊牙關,先將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詩舞反覆默念——我沒問題的,我的心靈很安全,我的一部分心靈不在這裡,〈影百舌〉無法支配我——。

  詩舞的雙手緊緊握住克拉克,食指稍微動了一下。開槍只需一根指頭就夠了,她死命鞭策沉重的身體,但求能移動―根手指開槍。這一槍至關重要,詩舞命令自己的身體快動、快動、快動——!

  「啊啊啊啊!」詩舞從丹田發力大吼,她很訝異自己會有這樣粗野的聲音。詩舞克服了重若千斤的束縛,好不容易扣動了扳機。調成全自動射擊的克拉克,瞬間射出大量的子彈命中〈影百舌〉,子彈擦出了無數的火花。

  詩舞在內心吶喊——我是千葉詩舞,是具有世界級戰鬥力的女高中生。更是冠葉原高中暗殺社的王牌,最後的倖存者!

  這一聲槍響化為解除束縛的訊號,在場的〈海豚人〉和〈影百舌〉都很驚訝。詩舞瞄準〈影百舌〉的頭部連射,眼窩中的嬰兒型怪物躲進內側,變成了〈影百舌〉真正的眼睛。那是一雙瞳仁很大的魚眼,黑色的瞳仁固定在眼球的中心。眼球表面有一層類似隱形眼鏡的紅色薄膜,紅色的薄膜連子彈都打不穿。

  子彈用盡的克拉克,自動變成了退膛狀態。

  詩舞在開槍時踹向旁邊的輝佳,再用身體撞開魅杏,之後拔出空的彈匣砸向零士。這些舉動要讓他們恢復正常,三人也確實解除了束縛(解開束縛後,手臂受傷的魅杏也放下了烏茲衝鋒槍)。詩舞的方法很粗魯,但生死交關之際也顧不了這麼多了。他們要儘快反擊,否則〈海豚人〉很快就會攻過來了。

  「——!」

  詩舞用眼神示意自己接下來的戰術。正袈裟高中的暗殺社成員各個能征善戰,馬上就了解了詩舞的意圖。

  詩舞一手架槍、一手拔起震撼彈的插梢丟向敵人。那是突擊青少年智能育成中心時準備的震撼彈,她把震撼彈直接帶來了。震撼彈沒有手榴彈的殺傷力(本來就是故意調整成不具殺傷力的),可是爆破時會產生癱瘓敵人行動的閃光和音量。

  零士事前說過今晚可能會有一戰,因此暗殺社的成員都戴上了特殊耳塞。耳塞對〈影百舌〉的壓縮語言起不了作用,卻成功抵擋了震撼彈的巨大爆破聲。零士趕緊用手搗住暈厥的芽未海雙耳。

  「啊!」

  震撼彈爆破後,芽未海痛苦呻吟。巨大的音量喚

  醒她的意識,造成她的聽力暫時受損。零士堵住了芽未海的耳朵,然而震撼彈的威力驚人,心臟不好的人受到這種衝擊,甚至有可能休克至死。芽未海或許不會受到永久的聽覺損害,但無法完全隔絕強大的爆破聲。

  而詩舞要的,正是這樣的效果。

  北島剛才說溜了嘴,他說『遺憾吶,你的行動正是關鍵呢。芽未海在敵人面前失去意識時,〈影百舌〉會自行起動,你們完蛋了。』

  這段話帶給詩舞一個靈感——芽未海恢復意識的話,〈影百舌〉的力量可能會減弱。

  另外〈影百舌〉是從影子誕生的。那麼,套用一個大家都懂的道理,來自黑暗的敵人應該害怕強烈的閃光吧?

  詩舞的想法是正確的,〈影百舌〉在震撼彈爆破後體型變小了。縮起翅膀的〈影百舌〉活像一台當機的電腦,發出了嘰嘰喳喳的聲響。詩舞的攻擊確實見效了。

  輝佳跳上空中,拔刀剌向〈影百舌〉的眼睛。輝佳剌入眼角的間隙,沒有硬砍堅固的眼球中心。體格嬌小的輝佳力氣過人,她運用開罐器的要領劃開〈影百舌〉的眼球,傷口噴出黑色的鮮血。

  重創〈影百舌〉後,輝佳手持長刀和刀鞘插入〈影百舌〉口中,撬開它的鳥了。

  「……咿……嗚……零、士!」

  「幹得好,小輝。」

  零士撿起魅杏掉落的烏茲衝鋒槍,插入輝佳撬開的鳥喙中扣下扳機。槍聲轟然大作,彈殼滿天飛舞,〈影百舌〉體內發出連串爆響,頭部也爛成一團。失去半顆腦袋的〈影百舌〉開始崩解,黑色的身體化為液體灑落地面,最後完全蒸發了。

  「…………」詩舞不認為這樣就能完全消滅〈影百舌〉。不過〈影百舌〉的危害暫時告一段

  落了,再來要專心對付〈海豚人〉。

  5

  在震撼彈的影響下,那些〈海豚人〉的行動也變遲鈍了。戰鬥菁英帕凱洛迅速躲進遮蔽物中,其餘四人則毫無防備地愣在原地。

  魅杏替自己的右臂包紮,詩舞忙著交換克拉克的彈匣。

  暗殺社的成員紛紛躲進遮蔽物里開槍。沒有帶槍的輝佳在一旁待機,以免妨礙眾人的射擊。零士用完魅杏的烏茲衝鋒槍後,從槍套里拔出手槍痛擊北島的跨下,他要用子彈閹了北島那混蛋。

  「咿咿咿咿咿!」北島叫得跟殺豬一樣。

  接著,北島開始變身了。

  「休想得逞。」

  零士往北島的頭部開了數槍,解決了北島的性命。一想到他對芽未海做的事情,零士覺得這樣太便宜他了。不過,人死了也沒辦法抓來拷問,零士也只好接受這個結果了。

  剩下的三個〈海豚人〉被詩舞的全自動連射打成了蜂窩。

  ——所有人都解決了?不對、還剩一個帕凱洛。

  克服震撼彈沖撃的帕凱洛,躲在桌子後方死命開槍。他用的是五發的麥格農左輪手槍,子彈很快就用完了,這對暗殺社成員來說是一決勝負的好機會。豈料帕凱洛丟下手槍,右手握著爪刀朝眾人殺來。

  帕凱洛靈敏地跳上商品展示架,瞬間欺近暗殺社的成員。身為〈海豚人〉的帕凱洛,很喜歡打近身戰。

  輝佳急忙迎戰對手。

  光看武器的長度,輝佳有壓倒性的優勢。她一刀砍向帕凱洛的脖子,帕凱洛低頭躲過這驚險萬分的一刀。

  輝佳翻轉刀刃,反手劃出逆袈裟斬擊。帕凱洛憑著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經,以小型的爪刀順勢架開日本刀。

  帕凱洛跨步貼近輝佳面前。

  「!」

  輝佳很擅長近身戰——問題是這種距離太近了!輝佳和帕凱洛幾乎貼在一起,日本刀的根部很難砍傷對手。相反的,這個距離正適合帕凱洛攻擊。

  帕凱洛左手制住輝佳的行動,右手爪刀剌向輝佳的肩口。刀刃剌入輝佳的鎖骨附近,準備再截斷她的頸動脈。幸好詩舞即時撞開帕凱洛,替輝佳解除了性命之危。

  帕凱洛後退了一公尺左右。有了這段安全距離,詩舞不必擔心開槍時會誤傷同伴。她練就的特殊持槍方式,正是要應付這種情況的。

  詩舞近距離射擊帕凱洛的頭部。帕凱洛沖向詩舞,上半身應用拳擊手的高速晃動技巧躲避槍□。

  爪刀高速連斬,分別砍向詩舞的手腕、手肘內側、大腿等部位。詩舞身形巧妙地避開爪刀,

  偶爾利用手槍的攻擊頭架開刀刃。帕凱洛改用反手持刀的方式,殺出好幾招揉合手刀技巧的斬擊。帕凱洛的攻勢狂猛,詩舞一腳踹開帕凱洛,再次拉開一段適合開槍的距離。

  詩舞扣下扳機,連續射擊敵人。

  帕凱洛故技重施,同樣用拳擊手的技巧迴避槍口,雙手更牢靠地護住自己頭部。他的大衣內裝置了防彈鋼板,子彈擦出大量的火花和不自然的金屬聲。詩舞的子彈幾乎槍槍命中對方,卻無法傷他分毫。

  克拉克子彈用盡,變成了退膛狀態。

  帕凱洛扣住詩舞的手臂,想要扭斷她的雙臂關節。一直等待出手機會的零士,舉槍指向帕凱洛的腦袋。

  「——哼!」

  帕凱洛把雙臂受制的詩舞甩向零士,SIG的射線被詩舞撞偏。不過,帕凱洛的站立式關節技也不如先前穩固,詩舞成功掙脫了對方的箝制。

  隨後,詩舞一記膝擊攻向帕凱洛橫隔膜,槍枝的攻擊頭也用力砸向他的顏面。帕凱洛被打得滿臉鮮血。

  帕凱洛力戰不屈,揮舞爪刀硬氣反擊。

  詩舞舉起左肘擋架帕凱洛的右手手腕,安全截下爪刀的攻擊,手槍的攻擊頭再次砸向帕凱洛的顏面。遭受痛擊的帕凱洛非但沒有失去戰意,意識還十分清醒。不愧是〈海豚人〉的戰鬥菁英,果然異常頑強。

  詩舞勁貫腳掌、旋身迴轉。

  她運用旋轉的力道,踢出一記威力十足的後旋踢。

  勢如旋風的踢腿命中帕凱洛的太陽穴。這招足以踢斃普通人的強烈踢腿,只讓帕凱洛稍微踉蹌。——可是,重心失衡導致了致命的破綻。

  零士看準時機從旁開火,剩下的所有子彈全招呼在帕凱洛頭上,其中一發子彈貫入耳中直達大腦。詩舞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換好彈匣,槍口穿過帕凱洛防護臉部的雙手,對準他的眼睛和嘴巴連續射擊。

  子彈轟爆帕凱洛堅硬的顏面,血肉和斷裂的牙齒四處飛濺,大腦摔成了碎裂的豆腐渣,眼球也掉到了地上。

  「…………」

  帕凱洛的頭部被轟爛,身體卻像忘了什麼似地不肯倒下。零士看不慣站立的屍體,一腳踢向他的膝蓋。帕凱洛的身體向後一倒,再也沒有動靜了。

  「……我們贏了呢。」詩舞說道。

  「……這可難說了。」零士看著芽未海,做出一個曖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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