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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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口噴出的火花撕裂寂靜與黑暗。

  接連響起的輕快槍聲,準確地在閃爍的視野中捕捉住人影。

  S&S公司的衝鋒鎗GⅡ「轟天雷」以打擊力撞飛悄聲無息地靠近的人,使那人跌落集中在通道一隅的廢棄物上。

  那衝擊讓廢棄物四散紛飛,發出噪音。

  「又來了嗎?」

  愛絲梅勞妲,潔卡用雙手舉起GⅡ「轟天雷」,透過瞄準器瞪視倒下的人影,語帶嘆息地嘟噥。

  直到前幾天都還置籍於大型製藥公司之私人部隊的愛絲梅勞妲,擁有十二歲起就成為傭兵,來回於世界各個戰地的經歷。

  也因為如此,她在操作槍炮上有卓越的技術。

  機關槍原本就是以火力壓制為目的吐出子彈,即使是為個人攜帶和街道戰鬥而製造的衝鋒鎗,概念也不會變。

  可是,從剛剛的狀況看來,愛絲梅勞妲掃射時毫無多餘動作,雖說距離很近,但所有的子彈都命中目標。GⅡ「轟天雷」的集彈性能在衝鋒鎗之中算得上出類拔萃,但她的射擊能力依然可說是令人驚艷。

  緣不發一語,走向摔入廢棄物中動也不動的人影。對方身穿長袍,帽子深深覆蓋的模樣有如修道士。他用指尖撥開帽子,露出來的是沒有特徵的白人男性臉孔。

  「又來了。」

  緣聳聳肩。

  他已經收拾了四個長相一樣的人。

  「霍姆克魯斯這種東西還真是讓人不舒服。」

  愛絲梅勞妲毫不大意地舉著衝鋒鎗,輕輕蹙眉。

  所謂的霍姆克魯斯,指的是用鍊金術製造出來的人造人。跟以科學的力量製作出來的類人類,可說是正反兩面的存在。

  「哎,這應該是量產品吧。」

  緣起身瞄向通路前方。

  他們正在一棟隨處可見的住商混合大樓之內。

  只是所有的窗戶都從內側被遮蔽,光線不大能進入。現在時間才過正午,但裝潢使內部積聚昏暗的空氣。

  「還有不一樣的類型嗎?」

  愛絲悔勞妲踏菩睫重的步伐走在通道卜,翡翠色雙眸側眼看著緣。她平時用環繞式鏡框的太陽眼鏡隱藏雙眸,但現在並沒有戴上。

  「也有調整為戰鬥用途的特製品。」

  緣回望她的雙眸答道。

  黑暗中,愛絲梅勞妲的眼睛放射出微弱的光芒。絕對沒有人會覺得這對雙眸不美麗,但在同時,所有人應該會為其感到詭異而皺起一張臉。

  她的瞳孔為直長細縫狀,酷似爬蟲類——尤其是蛇。她經常配戴太陽眼鏡的原因,就是為了隱藏這對特殊的瞳孔。

  在那對雙眸沉默的催促之下,緣接著說明。

  「特製品當然是指專為戰鬥而制的霍姆克魯斯,他們最麻煩的是那堅韌性。怎麼殺也殺不死,令人詫異。」

  「跟生化人還有機械人比起來也一樣嗎?」

  「比起來也一樣。」

  緣復誦一次之後,愛絲梅勞妲會意地嘟噥道:「原來如此。」可是她對生命力這麼堅韌的原因,似乎沒什麼興趣。

  徹頭徹尾的傭兵便是如此現實。

  愛絲梅勞妲身穿防彈背心,攜帶衝鋒鎗的預備彈匣跟寬刃短刀,還有手榴彈、閃光彈等物品。收在腳掛槍套裡面的,是S&S公司的自動手槍KKV。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室內發射火箭炮等武器。以推測為室內戰的戰鬥來說,她的武裝可稱足夠。

  當然,還要加上若對方是人類這個條件。

  至少從淡淡地前進的愛絲梅勞妲身上,感覺不到緊張以及恐懼。

  她視若無睹地經過確定不會動的電梯,走向樓梯。除非內部有特別構造,不然依照從外面確認的狀況,接著就是最高層。

  帶頭走上樓梯的愛絲梅勞妲在踏上最高層之前,稍微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緣。

  「聽說以這裡為據點的『魔導士』,曾是你的好友?」

  難得聽她語帶躊躇。

  「沒錯。」

  緣的回答雖然簡短,但卻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愛絲梅勞妲察覺到這一點,繼續說道:

  「雖然條件是不問生死,但我沒跟『魔導士』對峙過。老實說,我沒自信能在不殺死對方的狀況下壓制他。」

  也就是說,她打算以殺死對方的氣勢動手。她正告訴緣若不希望這樣,就把自己留在這裡。

  緣手搭在愛絲梅勞妲肩上,點了點頭。

  「用殺死對方的打算動手。」

  「了解。」

  她不再重複確認緣的意志。

  舉起衝鋒鎗後,她悄聲無息地走上最上層。

  #插圖

  爬完樓梯,有個小型樓梯平台,平台上只有一扇鐵門。愛絲梅勞妲用手指示緣在遠處等,身體貼向門。

  樓下的槍聲恐怕已傳到這裡。不管在最上層的是「魔導士」,還是戰鬥用的霍姆克魯斯,以有人埋伏為前提行事是最好的。

  愛絲梅勞妲首先伸手抓住門把,檢查門有沒有上鎖。確認門沒有上鎖之後,她從後腰的腰包中拿出手榴彈。然後一把握住手榴彈上側的握柄,拔出安全栓。

  接著只要她放開手,移動的握柄便會在手榴彈內側的信管點火,於數秒後爆炸。

  愛絲梅勞妲一手握手榴彈,另一隻手伸向門把。

  她用眼神向緣打個信號。點頭回應的緣眼中映照出她稍微打開門,流暢地自細縫中丟入手榴彈的動作。

  幾秒後,關上的門跟爆炸聲一起震動作響,灰泥自天花板上剝落。

  緣用手撥開灑在頭上的碎屑,迅速地移動到愛絲梅勞妲身旁。

  她把衝鋒鎗舉到視線高度,一口氣打開門。

  那壓低姿勢衝進門內的模樣,仿佛沖向獵物的肉食獸。

  跟在她身後沖入的緣眯起雙眼。

  手榴彈的爆炸破壞玄關口,捲起大量粉塵。因爆炸而橫掃四方的衝擊波跟碎片打碎牆壁、天花板跟地板等處。周遭的鞋櫃、照明器具和衣帽架等皆盡粉碎,破掉的藍色布塊飄落到緣眼前。

  如果有人在這裡埋伏,那毫無疑問地已經變成肉片。

  緣確認眼前沒有死狀悽慘的屍體之後,穿越遮蔽視線的粉塵,朝室內前進。

  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公尺以上。

  室內依舊昏暗,空間比其他樓層還要寬廣,看來是把幾間房間的牆壁打通,弄成一間來使用。

  緣的視線迅速掃過室內,同時臉為刺激鼻腔的異臭而扭曲。臭味的源頭是房間中央巨大作業桌的另外一側——設置於牆邊的巨大水槽。

  作業桌上琳琅滿目地擺著各式各樣的器具——裝滿不明液體的無數試管跟微微冒煙的三角瓶、裝有肉片的培養皿以及顯微鏡等等。

  足以淹沒整個躺下的人的巨大水槽里裝滿混濁的液體,看不見裡面。或許是被手榴彈爆炸飛出的碎片擊中,那厚實的容器龜裂,深綠色的液體一點一滴地流出。

  謹慎地在室內搜尋敵人的愛絲梅勞妲,對這些使用魔術的痕跡不感興趣,繼續前進。走廊從玄關連結放置水槽的房間,往更前方延伸而去。

  原本打算跟在愛絲梅勞妲身後的緣突然停下腳步。

  走在前方的她也同時停下動作。

  雖沒有發生什麼事,但直覺遠比常人敏銳的兩人捕捉到什麼。

  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天花板上看去,這並非偶然。

  天花板上有某種東西。

  那東西的四肢貼附天花板,觀察著這裡的模樣。身上穿的不是長袍,而是不會妨礙動作的運動服。臉是至今已經看膩的年輕白人男性的臉——那冰冷欠缺情感的藍色眼睛正對準兩人。

  外形是人,但卻不是人類。

  人類既無法像蜘蛛一樣貼附在天花板上,也不能頭轉一百八十度地往背後看。

  緣跟愛絲梅勞妲不謀而合地將槍口對準天花板上的那東西——霍姆克魯斯。

  剎那間——

  霍姆克魯斯腳踢天花板,轉眼站到地板上。兩人反應他的動作拉下槍口,但霍姆克魯斯以比他們更快的速度朝他們猛衝。

  由於他剛好衝到兩人之間,因此無法開槍。

  霍姆克魯斯衝到兩人中間後,一口氣改變角度跳躍,整個人撲向緣。

  緣反應他的動作,並察覺在霍姆克魯斯另一側的愛絲梅勞妲背後有其他動作。

  「背後!」

  緣喊叫的同時屈身,朝他眼球刺出的手指削過頭皮。緣手拿著槍,壓低身子踏出步伐,欺身潛入霍姆克魯斯懷中,刺出手肘猛擊對方下顎,同時在極近距

  離開槍。霍姆克魯斯腹部連續中槍,仰身連連倒退幾步。

  霍姆克魯斯身子搖晃,他背後的愛絲梅勞妲轉身開槍。在狹隘的道路之中,衝鋒鎗能發揮絕大的威力。

  第二個霍姆克魯斯飛跳起身子,想逃到射程之外。幾乎高到天花板上的跳躍,遠遠凌駕人類的運動能力。愛絲梅勞妲極其冷靜地應對。她穿過跳躍的霍姆克魯斯前進,背對地板躺下,朝上方送出子彈。

  比第一個還要嬌小的第二個霍姆克魯斯背部在空中中彈,衝擊力讓他的臉撞上天花板。

  緣把這些影像收住眼裡,迅速地收槍入套,於中結「印」。那複雜的動作是忍術的手續,也是設計圖。多達十幾個連續的「印」,藉由緣的肉體為媒介形成忍術。

  腹部遭受槍擊的霍姆克魯斯正在調整失去重心的身體姿勢。就算能期待著彈帶來的打擊效果,但要冀望那能帶來更多傷害是白費工夫。霍姆克魯斯再次襲向緣,但緣完成「印」的速度快上一步。

  「『槍火彈』。」

  緣的語言是具有靈魂的「言靈」。

  藉由「印」構築於體內的忍術,透過言靈編入現實世界的法則之中,衍生為現象。也就是說,忍術是使用「印」製作設計圖,藉由肉體為媒介打造形體,再以言靈為扳機發動的技術。

  伴隨緣的言靈,緣周遭出現塊狀的火焰。火陣忍術「槍火彈」——燃燒空氣的灼熱子彈以高速射向目標。從極近距離直接挨上這一記的霍姆克魯斯翻了一個跟斗,撞上通道牆壁。

  火球繼續襲向第二個霍姆克魯斯。背部遭受槍擊,猛撞上天花板的第二個霍姆克魯斯已經很快地在空中調整好姿勢,正要著地。

  火焰的子彈逐一猛力沖入腳還沒著地的霍姆克魯斯懷中。他伴隨著撒下的火花被撞飛,背部摔到作業桌上。實驗器具被掃落在地,他挾帶玻璃破碎的聲音往地板跌落。

  愛絲梅勞妲對倒地時撞凹通道牆壁的第一個霍姆克魯斯進行追擊。

  她堅硬的鞋底踩碎霍姆克魯斯的膝蓋。若是人類,可能會為關節遭受破壞的劇痛而打滾,但霍姆克魯斯就只有稍微失去平衡而已。

  那反應並沒有讓愛絲梅勞妲退縮,她從極近距離開槍。衝鋒鎗使用的子彈跟自動手槍的一樣。GⅡ「轟天雷」使用的是九mm手槍子彈,每一發的威力比機槍子彈以及來福子彈來得小。

  但若從極近距離以每秒十幾顆的速度接連射出,威力依舊是不容小覷。霍姆克魯斯從臉到脖子都壟罩在鮮血的煙霧之中,被低吠的槍聲推擠,貼在牆壁上。

  子彈削切霍姆克魯斯的臉,血肉橫飛。

  即使如此,由魔術製造出來的擬似生命體還是維持著生命活動。就算腦袋不斷被槍擊的威力壓向牆壁,對方的手指仍然為抓住敵人向前伸出。

  緣側眼看著這景象,轉向第二個霍姆克魯斯。

  摔到作業桌另外一側的第二個霍姆克魯斯即使被槍跟火球擊中,跳躍的動作敏捷如舊,宛若毫髮無傷。

  這邊的是女形,容貌為一般白人女性的臉頰上冒出白煙。右臉燒傷潰爛,皮膚溶解,露出紅色的肉。她掃到的器具之中似乎混有劇烈藥劑。但理所當然地,霍姆克魯斯並沒有痛覺。

  正因為如此,無論再怎麼受到槍擊、遭遇高熱,都不會影響她的動作。

  女形霍姆克魯斯幾乎沒有做出任何準備動作便跳到桌上,四肢伏著桌面。

  「跟野獸沒兩樣。」緣在心中嘟噥,開始結「印」。

  他的身體突然往下沉。

  在察覺自己是被某種東西抓住腳之前,地板已經近在眼前。緣停止結「印」用雙手支撐身體。當他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才避開跌個狗吃屎的危機時,下一瞬間就被拉到天花板上。在上下顛倒的視野中,緣知道抓住自己腳的是第一個男形霍姆克魯斯。

  他的手臂伸長將近五公尺,在愛絲梅妲釘在通道牆上的同時伸長手抓住緣的腳踝,使出超人的臂力。緣的身體被往上拉,勁勢讓緣的背後猛撞上天花板,接卜來又被抓著往地板扣。

  背部跟後腦撞上天花板的緣陷入輕微腦震盪,但還是為保護自己以驚人速度往下掉的身體,雙手護住頭,收腳縮成球狀。

  瞬間,衝擊力壓迫內臟,地板破裂粉碎的聲音振動鼓膜。粉塵飛揚,地板的碎片如霰彈般噴向牆壁跟天花板。緣右半身陷入地面,肺里的空氣化為呻吟吐出。

  劇痛穿過他的腦。

  緣的身體還沒恢復萬全狀態。

  在最近的工作中所受的傷尚未痊癒,肌肉跟骨頭、內臟都還殘留著傷。好不容易剛接上的骨頭嘎嘎作響,傳來肌肉斷裂的感觸。

  苦澀的味道擴散口中,他剎那間失去意識。

  極為短暫——緣失去意識後不到一秒,急忙張開眼睛。

  眼前地板的碎片跟灰塵飛揚。女形霍姆克魯斯的身影出現於灰塵的另一側,她正準備飛撲到被扣在地上的緣身上。

  緣反射性地想要結「印」,但右手動作遲緩。承受猛撞上地板的衝擊,使他的手暫時麻痹。

  如野獸般的女形霍姆克魯斯貼近,她手上長有撕裂獵物的利爪。正確來說,那不是長出來的,而是整隻手的手指硬化,變得像短劍一樣銳利。

  緣須臾問決定放棄用忍術迎擊,伸出左手試圖拔槍——但腦海中的一隅響起「來不及」的悲觀聲音。

  蓋過這聲音的,是從後方竄向前方的連續槍聲。

  打算襲擊緣的霍姆克魯斯活似撞上透明的牆壁般彈往後方,再次摔到作業桌上。

  是愛絲梅勞妲拿衝鋒鎗從另一側狙擊。

  然後那一瞬間,男形霍姆克魯斯擺脫她的掌控沖向緣。

  女形也以不像受過彈雨連擊的敏捷動作起身跳躍,飛過緣頭頂。

  緣並沒有浪費愛絲梅勞妲掩護射擊製造出的空隙。

  他硬逼麻痹的右手結「印」。

  他眼角餘光看到愛絲梅勞妲要對付女形霍姆克魯斯,便將目標鎖定在男形身上。臉部被衝鋒鎗破壞的第一個霍姆克魯斯手抓住緣的腳不放,朝緣疾馳。縱然眼球被子彈擊潰而消失,他還是藉由伸出的手來摸索,把握緣的位置。

  然後,正當身體感受到被舉起所帶來的浮空感時,緣吐出言靈。

  「『爆焰』。

  這句話在霍姆克魯斯眼前引發小規模爆炸。

  火陣忍術「爆焰』——能在任意空間製造出火焰以及衝擊波。襲來的霍姆克魯斯迎面碰上大釘子,被捲入爆發之中,一邊燃燒一邊被轟飛。

  然後他猛撞上裝滿不明液體的水槽,水槽發出尖銳的聲音粉碎。失去容器而一口氣流出的液體,碰上燃燒霍姆克魯斯身體的火焰冒出白煙。霍姆克魯斯身上的運動服燒焦,爆炸的衝擊削去他胸部的肉,但即使如此,身上冒著煙的霍姆克魯斯還是站起身子。

  腳依舊被抓著的緣動也不動,接連結「印」。

  「『空瓦』。」

  緣周遭的空間反應話語搖曳。待他一接觸,空間的隙縫便吞入他的手臂。拔出手時,手上已經握著一把武器——小太刀。

  空陣忍術「空亘」——能連結事先結好「印」的地點以及現在的位置,無視距離運送物資。

  緣從刀鞘拔出刀身約六十公分的小太刀。

  與此同時,空氣有如無數飛蟲拍翅般快速振動。

  緣揮刀砍向霍姆克魯斯抓住自己腳的手。他只是輕輕往旁一帶,手臂便像紙張一樣斷裂。即使鮮血噴出,手臂依舊抓著腳踝不放,但緣判斷這並不阻礙自己行動而放置不理。

  他一邊注視動作不自然的男形霍姆克魯斯,一邊把注意力也分到視線角落。

  愛絲梅勞妲跟女形霍姆克魯斯展開激烈的近身戰。女形霍姆克魯斯身體前屈,以僵硬化的手刀戳向愛絲梅勞妲側腹。愛絲梅勞妲行雲流水地操控代替衝鋒鎗拿起的大型軍用小刀,架開鋼鐵般的手刀。

  鋼鐵相互摩擦的聲音隱沒在持續響起的衝撞聲之中。

  霍姆克魯斯讓雙手硬化。

  右手攻擊被化解的同時,她將左手剌向愛絲梅勞妲的脖子。

  愛絲梅勞妲用刀架開第一擊之後,垂直豎起刀往上刺。

  真是絲毫之差——

  女形霍姆克魯斯的左手被寬刃的小刀攔下,指尖停在微微觸碰到愛絲梅勞妲肌膚的地方。一絲鮮血沿著褐色肌膚滑落。

  兩人身體只靜止了短短的一剎那。

  停下攻擊的霍姆克魯斯立刻用空著的右手,攻擊愛絲梅勞妲的臉。即使與軍用小刀對撞,霍姆克魯斯硬化過後的五根手指也絲毫不見受損。那一擊毫無疑問地能破壞她的臉。

  但卻撲了個空。

  愛絲梅勞妲的反應快到令人拍案叫絕。

  霍姆克魯斯從極近距離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進攻,愛絲梅勞妲微微仰起上半身閃過——不只如此,她還以那姿勢踢出腳尖猛踹對方小腿。鐵板強化過的鞋尖踢碎脛骨,女形霍姆克魯斯既不因劇痛而發出悲鳴,眉頭也不皺一下。可是她失去其中一隻支撐自己的腳,身體傾斜。

  愛絲梅勞妲並沒有錯失這一刻,翻轉軍用小刀砍斷霍姆克魯斯右手手掌。

  在飛濺的血雨之中,神速地往上刺出的刀刃輕撫下顎,劃開肌膚。小刀的弧形軌道從下顎削去霍姆克魯斯半邊臉,擠潰眼球後由太陽穴抽出。

  緣以眼角餘光窺伺那景象,往前邁進。

  男形霍姆克魯斯有如揮舞長鞭般,甩出剩下的手襲來。一般來說,這樣的距離應該打不中緣。可是他的手揮出之後伸長數倍,來到緣的頭上。

  小太刀發出低沉的聲音畫出半圓軌跡。

  伸長的手被平滑地切開,一邊抽動一邊在地上彈跳。

  緣腳下的地板發出巨響。

  他猛力踏出步伐加速,一口氣弭平自己與霍姆克魯斯之間的距離入懷。

  小太刀從右往左揮出。

  霍姆魯斯情急間想躲,但他頂多只能勉強稍微斜移上半身。小太刀的刀刃——以高震動粒子形成的刀刃透過超高速震動,以分子等級程度破壞標的物。

  緣回抽揮出的小太刀,從左向右劈砍對方身軀。

  接著他背對男形霍姆克魯斯,往愛絲梅勞妲的方向移動。

  緣背後失去雙手的霍姆克魯斯頭部滾落,接著被切斷的上半身往地上倒。

  啪唰一聲,緣耳中聽著某種潮濕的東西撞上地板的聲音,微微放慢步調。

  女形霍姆克魯斯已然倒下,大量鮮血從她前傾的身子底下往地板擴散開。愛絲梅勞妲人正在退後幾步的位置收刀入鞘。

  然後,她迅速地從腿部槍套拔出自動手槍KKV。

  解開安全裝置,瞄準對象,扣下扳機,一連串動作極為流暢。

  槍聲響起的同時,女形霍姆克魯斯頭部爆炸碎裂。從KKV射出的是彈頭凹陷的特殊子彈——空尖彈。全金屬包覆彈之類的子彈貫穿力高,無法把槍擊的威力十二分地施加在人身上。在這一點上,空尖彈的彈頭只要命中人體就會變形,失去貫穿力。接著槍擊的威力就會在體內炸開。

  「還能動嗎?」

  霍姆克魯斯不停痙攣,破裂的頭蓋骨中噴出粉紅色的腦漿。愛絲梅勞妲俯瞰這個景象,視線冷峻。緣收小太刀入鞘,輕輕左右擺動頭部。

  「不行了吧。這些傢伙應該還在調校中。」

  緣如此說道。

  恐怕是這裡的「魔導士」——諾耶耳,亞瓦隆察覺自己行跡走漏而逃遁,這不會錯。

  緣不經意地走向蓋著厚重窗簾的窗邊。

  打開窗簾,陽光與大樓外的景色一起飛入眼帘。諾耶耳用來當做據點的地方,是位於繁華街道最角落的住商混合大樓群裡面的大樓之一。雖說是外圍,但還是有一定的人潮。

  緣往下看,微微眯起雙眼。

  他發現在往來交錯的行人中,有個男人正抬頭仰望著這裡。

  那個男人身穿醒目的鮮藍色外套。

  但一眨眼,他便消失無蹤。

  那麼顯眼的顏色不可能會混在人群之中,

  「怎麼了?」

  「沒事。」

  緣朝走近的愛絲梅勞妲聳聳肩。他也不找尋那已經看不見的藍色外套,只是瞥了外面一眼後便拉上窗簾。

  「那傢伙不在這裡,早已逃跑了。」

  緣簡短地回答,愛絲梅勞妲把視線移到戴在手上的老舊手錶。

  「看來第一天上班能不遲到地了事。」

  「你找到工作了嗎?」

  緣一臉詫異,愛絲梅勞妲微側著頭,小小哼了一聲。

  「唉,那工作比較像是打工。」

  「喔?是哪一行?」

  依照以前聽到的消息,她似乎沒做過傭兵以外的工作。這樣的她到底會找到怎麼樣的兼職呢?就連緣都不禁好奇起來。

  不過愛絲梅勞妲並不回話。只是微微聳肩。

  「總之,你很快就會知道。」

  「是嗎?」

  她的反應看來不像是要賣關子,但在緣重新開口詢問之前,她便轉身走出房間。那簡潔俐落的行動讓緣看著她的背影苦笑。

  「我再稍微調查一下房間就回去。」

  愛絲梅勞妲頭也不回地揮手回應。

  目送她離開之後,緣轉身瞥了周遭一圈。

  然後他避開霍姆克魯斯體內流出眾積而成的血灘,開始搜查房間。

  緣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踩入聚集腳邊的血水,皺起鼻子。

  狹隘的小巷裡,血腥味如霧氣飄蕩在空氣中。

  緣一邊自懷中取出香菸,一邊冷峻地觀察慘劇現場。光憑一瞥,實在很難判斷到底有多少人命喪於這條巷子中。隨處都有被砍斷的手腳,內臟像詭異的浮雕般貼在牆上,腦髓從被砍斷的頭部掉出。

  今晚天氣嚴寒,不知道是不是喪命沒多久,破碎的肉塊微微冒出熱煙。

  緣點燃叼在嘴裡的香菸,吸入煙霧。混入腥臭的煙味讓緣表情厭惡地扭曲。

  「被解決得真徹底。」

  緣沒對背後的嘟噥做出什麼特別反應。

  「『變異』的似乎是戈勞多那邊的人。據說那傢伙的夥伴幾乎全軍覆沒。」

  「——真令人痛快。」

  緣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戈勞多·杜彭帶領的集團,是這一帶有名的街頭幫派之一,據說成員超過兩百人。

  而那集團在短短的一夜之間,就被「變異」者殲滅。

  緣伸腳尖挪動離他最近的男性的頭,確認長相。

  這張臉他見過幾次。

  緣跟柯洛薇走在一起時這男子纏上他們,緣嫌麻煩就折斷他的手臂,絞首弄暈。

  這是一周前左右的事,所以他的手應該還沒治好。

  雖狀況慘到四肢支離破碎,連哪塊是誰的什麼部位都分不清楚,但至少被折斷的骨頭的右手應該是他的吧?緣一邊想著,視線隨之游移。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行動沒有意義。他回過頭,面向背後的人物。身穿長大衣的細瘦男子正用手帕捂住嘴巴。

  「這幾個小時中,對方沒有什麼動作——應該說,沒人知道那傢伙在哪比較正確。」

  黑髮隨風飄逸的尤里烏斯說道。

  「可是,我沒聽過『變異』者會察覺自己的危險而躲藏。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哪個地方,尋找下一個獵物。」

  「這條街上的所有人,都是下一個候補的犧牲者嗎?」

  緣嘴角叼著煙,伴隨煙霧吐出乾笑。

  「你記得之前死了幾個人嗎?」

  「沒人會去數啦。」

  尤里烏斯臉上浮現苦笑,沁入體內的寒氣讓他渾身打顫。

  接著他不經意地以沉重的語氣嘟噥道:

  「你還打算繼續嗎?」

  這問句中含有否定的音色。

  但緣無視於他的否定,聳了聳肩。

  「這價格不錯。」

  混在吐出口的白色霧氣中的話語,為尤里烏斯藍色的雙眸蒙上一層陰霾。

  「若是柯洛薇的醫藥費——」

  「我知道。」

  緣微微一笑,不讓他把話說完。

  這條街上沒有警察。

  只有收取賄賂、對犯罪組織置若罔聞的警察,跟成為屍體的警察。

  很諷刺地,代替他們守護街上秩序的,正是破壞秩序的各個犯罪組織。對以這條街為據點,靠販賣毒品、違禁品跟人口來賺取億萬財富的街頭幫派來說,失去法律秩序對買賣有益,是他們樂見的好事。

  但若整條街道毀壞,那就做不成生意。

  為此,有力的集團組成聯會,制定出最低限度的規矩。

  討伐「變異」的制度就是其中之一。只要解決「變異」者,就能向聯會討取獎金。

  當然,沒有人不知道「變異」者的可怕之處。大部分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獎金相當可觀。

  「我只是想要做能力可及的事情而已。」

  緣緩緩吐出香菸的煙霧。

  然後踏出腳步遠離悽慘的死亡現場。

  出現在他腳尖前方方向的人,是帽子深深覆蓋、全身包覆在厚重外套之下的諾耶耳。或許是耐不住從腳下竄上的寒氣,他在街燈旁不斷踏步。

  「可是……」

  尤里鳥斯並肩走在踏出腳步的緣身旁,啟齒道:

  「我下是懷疑你跟諾耶耳,

  但『變異』者的不確定要素實在太多。這太危險了」

  「所以才能大撈一筆啊。」

  緣刻意指出操心成性的尤里烏斯自己也知道的事情,倨傲地笑著.

  「無論如何,街上有『變異』的傢伙徘徊,也無法安心。既能去除那威脅,又能得到巨款,這根本無可挑剔啊。」

  「若丟掉性命就得不償失啦。」

  尤里烏斯的側臉暴露在冷空氣之中,僵硬的表情比平時還要嚴峻。

  「你可別說自己忘了。之前你跟約翰也是參與討伐『變異』的活動,結果身負重傷。沒死只是走運而已。」

  面對把話講白的尤里烏斯,緣無奈的地聳聳肩。尤里烏斯側眼瞪了緣一眼,最後認命似地細聲嘆息。

  「有時候,在我眼中看來,你像是急著結束性命的樣子。」

  緣黑色的眼眸為那混著嘆息的嘟噥搖曳。

  雖然射出昏暗的光芒,但那光芒眨眼間又消失在他烏黑的雙眸中。

  「我看來像是想找死嗎?」

  他問話的聲音中聽不出昏沉光輝的殘渣。

  這次輪到尤里烏斯無言地聳肩。

  在寒冷中顫抖等著他們的諾耶耳,怒瞪折騰了好一陣子才走近的緣跟尤里烏斯。嘴角不快地扭曲。

  「檢查屍體很愉快嗎?」

  「在聽到你的諷刺前是這樣沒錯。」

  緣手指夾住煙,嘴角揶揄對方地往上吊。

  諾耶耳啐了一聲,同時用至今還在踏步的腳踢緣的脛骨。雖是極近距離的奇襲,但緣只是把腳微微後拉,便躲過攻擊。諾耶耳撲了個空,發出細細的悲鳴,一個重心不穩便背部朝下摔到地上。

  「明明每次吃苦頭的都是你,你還真是學不乖吶。」

  尤里烏斯憋著笑,朝為跌倒的疼痛扭動身軀的諾耶耳伸出手。諾耶耳粗魯地揮開他的手,一邊呻吟一邊起身。這一連串動作已是常態。

  「——然後呢?佳碧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諾耶耳一邊按摩自己被狠狠撞到的腰,一邊不愉快地發問。尤里烏斯神情困惑地搔著頭。

  「那傢伙似乎有點事。」

  即便他沒有說是什麼事,但看他的樣子,諾耶耳便察覺到原因。

  「又是跑去找女人嗎?那傢伙明明才剛吃到苦頭,還真是學不乖。」

  諾耶耳絲毫不隱藏自己的厭惡,以苦澀的語調啐道。

  聽到他這麼說,緣壞心眼地笑了笑。

  「你們還真是學不乖呢。」

  「…………」

  有人挑自己語病這件事讓諾耶耳氣到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他知道自己這時若又反擊,只會更加自取其辱而已,

  他緊握戴著手套的手,壓抑住憤怒。

  「——然後呢?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嗯?」

  緣的反應並不是在調侃諾耶耳,但這讓年輕的「魔導士」更加不耐煩。

  「你該不會要跟我說,自己打算做出四處走動,直到找到不知道身在何處的『變異』者為止,這種沒有效率的舉動吧?」

  「嗯。」

  緣不經意地別開視線。

  然後就這麼不發一語。

  等待他回話的諾耶耳知道這股沉默就是答案,拉高分貝。

  「你這詐欺忍者!是想讓我凍死嗎!?」

  「別這麼生氣嘛,來,懷爐給你。」

  「我不要!」

  他拍打緣正準備掏出懷爐的手,為無法宣洩心中不滿而沉吟。

  緣皺起眉頭。

  「搞什麼?你要拒絕別人好意嗎?」

  「蠢貨!什麼時候欺騙這件事又變成好意了?」

  兩人吵得好像隨時就要揪住對方打起來似的。但這已是家常便飯,因此尤里烏斯並不特別阻止,只是抬頭仰望天空。

  從漆黑的夜晚中撒下了什麼。

  「雪嗎?」

  難怪這麼冷。他口中喃喃自語,伸出手掌接雪。

  尤里烏斯的嘟噥似乎也傳到緣跟諾耶耳的耳中,他們停止爭吵,仰望漆黑的天空。

  自「喪失節」以來,世界平均氣溫大幅降低,無論是在哪裡,冬天下雪這件事並不稀奇。不過即便如此,從深邃的黑暗中飄落的白色冬日碎片,還是蘊含著一股吸引人目光的美。

  「——我可不想像個傻子一樣四處徘徊而凍傷。」

  最後諾耶耳如此細語,邁開步伐。

  眺望著他背影的緣跟尤里烏斯不經意地對看一眼,同時臉上浮現苦笑。

  接著,兩人準備跟在諾耶耳身後,但他們的腳像是凍僵一般踏不出步伐。

  諾耶耳也在距離他們幾步的地方停下腳步。

  異常的空氣自前方逼來。

  在街燈放射出的光芒中,有個披著雪的人影。乍看之下,是個跟緣他們一樣穿著厚重防寒衣物的男人。

  但普通人並不會有六隻手。

  臉的下半部也不可能裂開到耳朵旁,更不會從嘴角長出類似甲殼類的角的器官。

  在人工燈光的照耀下,可看出男人嘴角那為血跟脂肪濡濕的兇相。

  「原來如此,那是啃食的痕跡嗎?」

  那麼,應該永遠都無法知道正確人數了。當緣低聲咕噥時,尤里烏斯刺出手肘頂緣

  他已經拔出愴。

  「別大意。你想當餐後甜點嗎?」

  尤里烏斯斥責的話語讓緣微微吊起嘴角。

  他把變短的香菸丟到腳下,用鞋底蹂躪。

  緣踏出流暢的步伐走過諾耶耳身旁。

  「不想死的話,就別自己往前亂沖。」

  諾耶耳邊從外套內側拉出手杖,邊囑咐緣。

  「畢竟我跟尤里烏斯可無法飛檐走壁喔。」

  「至少——」

  在跟詭異的影子對峙的同時,緣愉快地說道。

  「這下不怕凍死啦。」

  2

  緣為竄過高樓大廈之間的風半閉起眼,他正瞪視著「高牆」。

  高達三千公尺,人類史上最巨大的建築物。

  全長遠遠超過四萬公里,把地球截成南北兩半。

  以「喪失節」為導火線而發起建造的「高牆」,是賭上人類殘存的一大企劃,同時也代表著人類捨棄掉半個世界。

  巨大的「高牆」,像在訴說別忘記那天喪失的事物以及罪惡一般高聳入雲。

  那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對緣來說,這不過是出生以來眼中所見的風景之一,但他知道「喪失節」改變了世界直至那天為止的樣貌。

  即便如此,對緣來說這就是日常景象。

  他把視線從「高牆」拉回到手邊。

  展開於眼前的全像面板映照出各種情報。緣戴在手腕上的手環,是搭載矽膠制有機AⅠ晶片的智慧型裝置「布洛托」。由於輕薄又容易加工,所以最大的特徵就是能做成符合使用者需求的形狀。

  現在這已經可以說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

  由「布洛托」所製造出的全像面板產生了異狀。

  原本從網路上抽出的情報影像僅維持數秒——現在顯示出來的,只有網路斷線的訊息。

  是「雜訊」。

  沒人知道自「喪失節」之後突然產生的雜訊從何而來,該如何應付。知道的只有在發生「雜訊」的瞬間,各式各樣的無線電波都會受到阻礙。

  緣不慌不忙地消除全像面板,掃視周遭一眼。

  有跟他一樣因網路斷線而抱怨的上班族,也有盯著斷訊電話苦笑的女性——每個人都覺得這現象帶來些許不便,卻不怎麼動搖。

  但這現象在當時,可說是引發了足以顛覆世界的騷動。

  「雜訊」並不是讓網路完全中斷,而是以不規則的方式打散無線情報,將其無意義地混合在一起,再不規律地隨處發射。

  網路的誕生連結了世界,但這連結卻因「雜訊」這單一現象徹底斷裂。

  記錄中,第一次發生「雜訊」時,飛機以及船舶的事故不在話下,各種交通工具都癱瘓,重大事故頻繁地發生於世界各地——甚至據說犧牲者人數超過六位數。有如連當時的混亂程度都要記錄下來一般,當時的記錄欠缺正確性,有留下許多無法分辨是「雜訊」,還是集團歇斯底里現象所引發的事件。

  而自那之後過了百年,現在只需咒罵一聲便能了事。

  緣不知道這到底算進步還是習慣,但能確定這是適應生活的結果。

  剛才的上班族借用店裡準備好的有線接頭重新上線,女性則是走向電話亭。

  緣沒什麼特

  別需要連結網路的理由,端起放在眼前的咖啡杯。當他灌下冷掉的最後一口咖啡入喉時,背後有聲音向他搭話。

  「抱歉,我有點遲了對吧。」

  聲音自背後來到身旁。

  即使突然被人搭話,緣也不大驚訝。

  他早就注意到步伐一致,可以用嚴謹來形容的腳步聲,也辨別出來者何人。

  繞到桌子對面的座位坐下的,是身穿套裝的女性。年紀比緣大四、五歲,三十出頭,一頭褐色秀髮整齊梳著包頭,身上深藍色褲裝有如今早才送洗過般一塵不染,沒有高腳跟的實用皮鞋也光可監人。這無可挑剔的模樣與其說是她的潔癖,不如說是不讓外人有任何空隙可趁的心境下的產物。

  「還好,不過就是熱咖啡變冰咖啡的程度。」

  緣把空杯放回杯碟,微微一笑。他呼喚店員的同時,那位女性——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稍稍眯起增長她嚴肅印象的黑框眼鏡後面的雙眼。

  「那麼,也不算太久。」

  說完之後,她形狀姣好的唇瓣漾開笑意。

  的確,緣他們居住的這個都市——「方舟」九號的氣候四季都很涼快。

  自「喪失節」之後,為收容失去祖國的人們而建造的建築,便是「方舟」。合計九座的「方舟」之一,這座「方舟」九號在海上——建造於被英國、荷蘭、丹麥等國家包圍的北海之上。

  將地球一分為二的「高牆」由於太過巨大,造成許多影響。

  其中一個影響便是氣候。當初許多學者做出悲觀的預測。前所未有的巨大建築物恐怕會妨礙風的動向、協亂洋流、毀滅動植物的生態體系,營造出空前絕後的惡劣環境

  那預測既正確也錯誤。

  的確,「高牆」的存在讓自然界的景象一變,但這並沒有創造出導致人類滅絕的惡劣環境。或是該說,跟「雜訊」一樣,人類也適應嚴苛的環境走過來了。

  希兒蒂高朵正向店員點自己跟緣的飲料。

  適應,在這層意義上,她也一樣。

  初次見面時,就算講得再怎麼客氣,她給緣的印象也很難說得上好。但考慮到她的立場跟身處的環境,緣也不得不諒解。

  實質上統治「方舟」的機關,管理局——其中負責指揮警察與軍隊,扮演保安關鍵角色的統合情報部課長,就是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

  想要她性命的人多如繁星,試圖掌握她弱點的人更是在那一倍之上。

  但是她也適應了這樣的環境。

  在不了解的人面前絕不放下心防,也不大意,必須適當地誘導出對方隱瞞的某種事情。

  但緣覺得這樣還是不安全。

  他視線飄向「高牆」。

  簡單來說,都一樣。

  無論狀況為何,不適應就無法生存。即便路途如何險惡,不想死就只能繼續走下去。

  或是該說,不想失去什麼的話。

  「你的表情看來很疲憊呢。」

  擔憂的聲音讓緣回過神來。

  顏色深沉的碧眼正凝視著自己。

  「——是這樣嗎?」

  緣一邊嘟噥暗暗表示出「應該沒這回事吧?」的感覺,一邊舉起手掌磨蹭臉頰。

  他有自覺到自己的疲憊。

  緣在與希兒蒂高朵跟愛絲梅勞妲結識的事件中負傷,那傷害還算不上已經痊癒。或許跟在痊癒之前,為別的事情東奔西跑也有關係。

  「委託你工作的人說這個雖然沒有說服力,但你可別太勉強喔。」

  「我不是小孩,沒問題的。」

  緣露出苦笑。嘴上說沒問題,但他自己也知道絕對不是沒問題。

  緣是紫堂流忍術的使用者,就算以嚴格的標準來看,他的肉體還是稱得上超乎常人。

  他的身體藉由自幼的鍛鏈,加上千挑萬選的飲食以及藥物徹底打造而成。肌力以及耐力自是不在話下,就連反射神經、跳躍力和動態視力等,都是一般人所無法達到的境界。

  但緣認為,超乎常人並不等於是超人。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無論再怎麼鍛鏈,都無法打造出彈得開子彈的肉體,也不可能擁有能承受任何衝擊的骨骼。只要流出的血液超量還是會失血致死,腦部跟心臟被破壞則立刻喪命。正因為熟知這一點,所以緣不會勉強行事,也小心不要製造出這種情況。

  但現在已經無法維持原則。

  因為有條即使要鞭策受傷的肉體,也不得不走過險峻的小徑就在眼前。

  #插圖

  「若要說神情疲憊,比起我來,你應該多擔心自己一點吧。」

  希兒蒂高朵雖然沒有受傷,但她隨時隨地都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中,也不像緣能自我防衛。光看累積的精神疲勞這一點,她應該跟緣不相上下才對。

  原本緣口中是這樣的意思,但希兒蒂高朵那妝點著一顆痣的眼角微微抽動。

  「我的皮膚有這麼粗糙嗎?」

  她自言自語地低聲咕噥,纖細指尖輕撫自己的臉頰。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讓緣不知所措,想不出來該怎麼接話。他很快地理解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得罪她的話,但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打圓場。

  在他想到煩悶的時候,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店員送上他們點的飲料。店員在兩人面前確認點的飲料有沒有出錯的同時,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大對勁,笑容看來很僵硬。

  「你知道肌膚的黃金時間嗎?」

  店員離開之後,希兒蒂高朵搶在緣想開口說什麼之前說道。

  「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的四個小時,被認為是一天之中分泌最多成長荷爾蒙的時段。在這時間帶就寢對肌膚最有美容效果。」

  「…………」

  緣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沉默不語。

  希兒蒂高朵把貼在臉上的指尖移往咖啡杯,不發出一點聲響的拿起。

  「我從沒在那種時間睡過呢。」

  不知為何,緣為語氣沉穩的她所震懾,開不了口。

  他莫名想起學生時代的老師。雖然是出名的病人,但卻不好相處,無論何時都醞釀出一股緊張的氣氛。那壓迫感非比尋常,在誇耀美貌的同時,也不讓任何人靠近。但不知為何——當然,應該是因為有問題的關係——緣被她給盯上,有事沒事就被叫去說教。

  若稍微回嘴,對方就會回敬兩三倍尖銳的話語。劍拔弩張的程度令緣的反抗心萎靡,最後體會到沉默才是守身之道。

  但是這次來到緣耳邊的不是犀利的舌鋒,而是苦惱的嘆息。

  「這樣好像真的累了,真討厭。」

  雙唇離開咖啡杯之後,希兒蒂高朵露出苦澀的表情。應該不是因為嫌咖啡苦的緣故。她拿下眼鏡,用指尖按摩眉頭。

  「抱歉,我把氣出在你身上。」

  她語帶嘆息地輕聲說道。拿下眼鏡之後,那頑固的印象變得柔和許多。

  「出氣筒我當慣了,雖然不是我自願的。」

  緣幽默地講完,希兒蒂高朵嫣然一笑。然後重新戴上眼鏡,表情再次恢復凜然。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不過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說完之後,她手伸向椅子旁的公事包,接著將咖啡杯往旁邊移開,慎重地把公事包放到桌上。它裝有密碼鎖跟指紋辨識鎖。解開鎖後,希兒蒂高朵迴轉公事包,把它推給緣。

  緣緊張得表情僵硬,緩緩打開箱蓋。

  裡面是幾個強化塑膠盒,被聚氨酯的泡綿所保護著。透明的強化塑膠盒中,各收著四瓶注射劑。緣看到那東西,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

  即使沒有發抖,但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觸碰強化塑膠盒。

  「這不是特效藥之類的東西。」

  指尖反應希兒蒂高朵僵硬的聲音離開塑膠盒。強行將視線從並排的四瓶注射劑上拾起後,撞上的是希兒蒂高朵凝重的表情。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抑制劑之類,能稍微延緩有關『變異』的各種現象。這就是那樣的東西。」

  她細心說明。

  自「喪失節」之後,出現在變質世界中的現象並不只有「雜訊」而已。不過,「雜訊」已找出某種程度的應對方式跟適應方法,而「變異」的情況卻大相逕庭。雖然在完全找不出原因這點上兩者相同,但跟「雜訊」不一樣的是,「變異」沒有有效的應付方法。

  「變異」如字面上所示,會讓人類化為非人的存在。

  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

  成為非人怪物之後,人類會失去理智,隨著破壞衝動不斷重複殺戮。「變異」者的形態沒有法則,有長相類似狼跟虎等肉食獸的情況,也有像昆蟲一樣被堅硬的外骨骼所包覆,又或是形狀完全不固定等狀況。

  人類一旦「變異」,就無法恢復。

  從第一次發現「變異」現象已經過了百數十年,那事實一直折磨著人類。

  那樣的狀況或許能改變——而那第一步正在自己眼前。

  對希兒蒂高朵冷峻的說明,緣只是稍點下顎回應。

  不知道是不是把緣的舉動解釋為不滿的表現,希兒蒂高朵面帶愁容地接著說道:

  「你最好不要太過期待。」

  「我知道。」

  緣很了解希兒蒂高朵刻意如此忠告的意義。

  他不認為能如此簡單地克服至今讓各個研究者絕望的「變異」。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擔心若自己讓緣太過期待,可能會使緣失望。

  她的嚴厲背後隱藏著溫柔。

  即使如此,緣還是無法阻止歡欣像雨水自龜裂的牆壁中滲出般湧現。這就像在一直以沒有救命繩的狀況下攀爬絕壁時,突然找到一條救命繩一樣。

  就算不知道救命繩的彼端聯繫著什麼,但那的確能成為希望。

  但若太過誇張地表現出喜悅,會變成無視希兒蒂高朵的擔憂,所以緣一派認真地拿起強化塑膠盒。

  「根據馬可米朗博士的說法,這還只是入門而已。」

  希兒蒂高朵直視著緣的表情解釋。

  阿爾巴特,馬可米朗是在管理局直轄病理研究所工作的一位研究者。整件事可說是緣在因緣際會下取得某個樣品,並把那樣品委託好友阿爾巴特分析,最後才促成這抑制劑的誕生。

  那樣品很快地被製造商——知名製藥公司歐伯斯奪回,但在阿爾巴特的證詞之下,管理局統合情報部—希兒蒂高朵得知那是可人為引發人類「變異」的藥品,便委託緣再取回樣品。

  那時身為歐伯斯製藥公司私人部隊一員的,就是愛絲梅勞妲。

  現在歐伯斯製藥公司因為製造違法藥品而受到管理局管理,當然,私人部隊——這原本就是違法的——被迫解散,愛絲梅勞妲也因此失業。

  無論如何,再次拿到樣品的管理局以此為基礎,著手開發治療「變異」的藥物。

  緣眼前的東西,就是經過這樣的過程而結成的果實。

  「投藥的時機跟份量之類的呢?」

  「雖然我剛剛說過,但這不是防止「變異」的疫苗,基本上是要在「變異」之後才投藥。

  「一次一瓶。」

  希兒蒂高朵淡淡地告訴努力假裝平靜的緣。

  「雖然跟『變異』者的形態還有程度有關,但沒有證據證明這能讓『變異』者的肉體完全復原。再說這頂多只是試驗階段的程度,所以也無法明確地說能抑制多久。」

  「這只是在藥完成之前的拖延方案對吧。」

  緣盯著注射劑里的透明液體點頭。希兒蒂高朵看到緣把東西放回去,蓋上公事包之後,才終於和緩眼神。

  她喝下咖啡,鬆了一口氣。

  「那個東西用完之前記得聯絡我。畢竟這不是接到電話說藥用完之後,簡單講聲好就能交給你的東西。」

  「你真的幫了大忙。」

  緣毫無虛偽,打從心底如此嘟噥。

  希兒蒂高朵交給他試作的抑制劑這件事,完全是出自好意。這並非管理局的考量,若這件事被她的敵人知道,對方一定喜上眉梢。

  「然後呢?她的狀況如何?」

  希兒蒂高朵的語氣中透露出擔憂。

  緣沒有自戀到以為身處於那種立場的她,會光為對自己的好意而甘冒危險。

  為讓對方安心,他露出微笑。

  「很有精神喔。最近似乎熱衷於什麼遊戲之中就是了。」

  希兒蒂高朵口中的她,指的是緣的青梅竹馬蕾貝卡·羅斯。

  緣想要「變異」抑制劑的原因別無其他,就是為了蕾貝卡。

  在剛才提到跟樣品有關的戰鬥中,不只是製藥公司,緣也與想要利用引發「變異」藥物的美系新教徒恐怖集團「福音十字教團」對立。緣一開始拿到的樣品,原本是「福音十字教團」暗地裡從歐伯斯製藥公司偷出來的東西。

  當然,教團為從緣手中搶回藥而派出刺客。

  刺客是全身生化人化的殺手,「死亡天使」。「死亡天使」似乎也肩負測試偷出來的藥,是不是真能引發「變異」的任務。

  而他選上的目標便是蕾貝卡。

  緣必須承認自己的大意。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讓人「變異」的藥還在開發途中。

  就緣所知,被打入這種藥的包括蕾貝卡在內有三人,蕾貝卡以外的兩人已經「變異」,被緣收拾了。但這兩個人都不是立刻就「變異」,時間上似乎有個人差距。

  正如他跟希兒蒂高朵所說的,蕾貝卡雖然變得多少有點容易疲倦,但現在還是過著正常的生活。

  只是,那不過是現在這時間點的狀態而已。說不定今天,或是一小時後,她就「變異」了也不一定。緣自覺最近輾轉難眠,就是因為害怕到無法自拔的緣故。

  這樣不知道能不能稍微改善狀況?緣把手掌放在公事包上,細細吐出一口氣。

  「你還沒跟她的雙親——羅斯室長說過吧?」

  希兒蒂高朵聲音中帶的並非責備,而是憂慮的音色。

  蕾貝卡的父親哥頓,擔任警察總部「變異」特別搜查室的室長。希兒蒂高朵所屬的統合情報部,則是警察總部之上的組織。他們在職務上原本就有聯繫,除此之外,據說從希兒蒂高朵被分派到統合情報部開始,哥頓,羅斯便是全面支持她的人之一。

  雖然緣也不清楚詳情,不過蕾貝卡說她們已有十年交情。

  所以希兒蒂高朵才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當然也因為如此,緣才把蕾貝卡隨時可能「變異」的事,只告訴希兒蒂高朵。

  為預防萬一,幫手是不可或缺的。

  人「變異」之後沒有理性。

  即使緣知道有例外,但既然無法保證蕾貝卡會是那個例外,緣就必須做最糟糕的打算。

  也就是他必須親手解決,「變異」後失去人性的蕾貝卡的情況,還有失敗之後的狀況。

  就算是「變異」者,也不能拜託父親收拾女兒。

  緣默默地對希兒蒂高朵的話點頭。

  「現在還沒……」

  「這樣啊……」

  她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是最好的,曖昧地答腔。緣覺得不管講什麼都像是藉口,所以也沒什麼好繼續說下去。

  他把涼掉的咖啡灌入喉嚨。

  「——有關你委託的工作。」

  為一掃尷尬氣氛,緣如此開口,自西裝內側取出用布裹住的短劍。

  「我到應該是諾耶耳據點的地方走了一遭,但已經沒有那傢伙的蹤跡。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行動。」

  希兒蒂高朵也覺得氣氛沉悶,她稍微表現出對話題改變感到的安心感,目不轉睛地盯著放在桌上的那東西看。

  「這是?」

  「留在那地方的東西。」

  緣拿走包覆短劍的布塊。

  「『魔導士』使用魔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你知道這些魔術,大致上都是透過被稱為『施法』的方式進行的嗎?」

  「使用魔術的要件是素養、媒介跟『咒文』。」

  希兒蒂高朵的指尖輕敲成束的短劍。

  「要讓魔力以魔術的形式出現在世界,需要漫長的『咒文』。施法就是他們事先把魔力跟大半『咒文』封入媒介之中,再以觸發的一句話瞬間發動魔術的方式對吧?」

  「沒錯,只是有一個問題。」

  緣一邊點頭一邊加上說明。

  「若誤用他人施法過的東西,裡面承載的魔力將無法構成法術而爆炸,且因為施法時的魔術規模而造成死傷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據說常有人利用這個特性,蓄意殺害或是暗殺。」

  「你還真清楚呢。」

  希兒蒂高朵講得一副佩服的樣子,緣擺出一張撲克臉回答:

  「這是諾耶耳告訴我的。」

  他的聲調跟語氣都沒有變化,但希兒蒂高朵顧慮對方而眯起眼睛。緣可能也注意到她的視線,但他完全不提及這件事,繼續說道: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魔導士』們想出來的解決之道,就是用盧恩文字來署名。」

  緣手指夾住短劍,將刀柄轉向希兒蒂高朵。他用指尖敲打柄頭,出現一排發出微光的奇妙文字。眼前美麗的情景讓希兒蒂高朵為之嘆息。

  「這就是署名。要覆蓋這東西是不可能的事情。若是硬來的話,會連媒介都一併破壞。也就是說——」

  緣的手指沿著排列的盧恩文字滑行。

  「這毫無疑

  問,是諾耶耳的東西。」

  「——也就是說?」

  希兒蒂高朵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沒有『魔導士』會留下這種東西逃跑。也就是說,他是故意留下這東西。代替名片。」

  「他發現追著他的人是你嗎?」

  緣搖頭否定希兒蒂高朵的話。

  「那傢伙是為殺我而來的。」

  他講話時平靜的模樣讓希兒蒂高朵皺起眉頭。明明有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緣的態度卻過於平淡。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

  「對他找上你的原因,你心裡有底嗎?」

  「嗯。」

  緣若無其事地點頭。

  「所以這已經是我個人的問題。接下來無法再把這當作你的工作來行動。」

  「不可以。」

  希兒蒂高朵語不停歇地說道:

  「若你因為個人的理由擅自取消掉工作,我會很頭痛。」

  「沒人說要放置危險的『魔導士』不管啊。」

  緣壓根沒想到會被希兒蒂高朵拒絕,有些意外地堅持道:

  「我會收拾諾耶耳,你也能省下一筆,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不是這個問題。」

  希兒蒂高朵語氣認真,淡淡地回答。

  「我已經委託你調查危險人物。而你因為打算跟對方廝殺,所以要辭退工作——這根本不符合邏輯。如果是專業人士,就好好做到最後。」

  「你真是個頑固的人。」

  緣一副受夠了的模樣嘟噥。

  「明明做這種事,對你來說也沒任何好處啊。」

  「總之,今後也記得定期提出中途報告。」

  她的語氣強硬到像在說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似的。緣雖然困惑,但知道繼續辯解只不過是件蠢事,嘆一口氣之後投降。

  「我知道了。」

  「很好。」

  希兒蒂高朵這麼說完,放下嚴肅的表情漾開笑容。緣看到那張臉,想起自己不光只是因為舌戰以及壓迫感才無法忤逆那位女老師。

  然後他感到有些害臊,視線自希兒蒂高朵身上移開。

  這時,他突然感覺視角中有個不自然的地方。

  雖然露天咖啡座在高樓上,但緣他們的位置在店鋪的另外一側,中間隔著走道。那一層還有許多其他店鋪,人潮也不少。

  緣在跟希兒蒂高朵談話的同時,也逐一檢查通過的行人。

  由於工作性質,緣自己也遭到許多人的怨恨,所以他不知道這些人當中,有誰會突然從哪襲擊自己。

  緣觀察他覺得不對勁的人物。

  那人物從他的正面——也就是希兒蒂高朵背後走來,年齡約高中生左右的少女。她有一張隨處可見的平凡容貌,身穿不怎麼醒目的服裝。

  不自然的地方,是她的步伐。

  那步伐太過規律。

  雖然那很像希兒蒂高朵這種嚴謹又認真的人的走路方式,可是步調卻又太過機械性。

  若對方就這樣經過,緣可能不會繼續注意,不過她走路的方向逐漸轉向這裡,步調維持原樣。待對方走近到十公尺以內時,緣若無其事地起身。

  「?」

  希兒蒂高朵一臉詫異地仰望緣。

  少女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反應,繼續靠近。

  緣踏步站到希兒蒂高朵身旁,輕輕把手放到她肩上,要她把一切都交給自己。

  在接近到五公尺左右的距離時,少女的步伐改變。

  速度加快。

  然後在只剩三公尺時轉為奔馳。

  速度超快。

  瞬間拉近距離的少女低身往旁移動一步,自下刺出手刀。撕裂空氣的聲音短而銳利。

  緣配合她往旁踏出的步伐往斜前方踏出一步,旋轉身體。瞄準喉嚨的手刀雖撲空,但對方卻旋即轉為肘擊殺來。

  緣並不光只是閃過她的第一招而已。

  他在踏出步伐的同時,以牙還牙地張開手掌痛打少女的喉嚨。在踏步以及腰部迴轉之下,增加威力的一掌令少女身體浮空,破解用手肘追加的攻擊。少女的喉嚨被擊潰,發出混濁的音色,但緣繼續把踏出的一腳如彈跳般拉回。

  少女的身體被手掌往後打飛,同時背後猛撞上緣的膝蓋。

  伴隨著某個嘎嘎作響的聲音,少女屈起身體。

  自前後方而來的攻擊抵消彼此的力道,她當場背後朝下倒地。

  然後,整個人彈起來跳躍。

  那副以下腰的姿勢跳出好幾公尺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人類。

  少女著地之後,無視於潰爛的喉嚨以及碎掉的脊椎,計算著跟緣之間的距離進行後退。

  那奇異的行動,讓周遭行人騷動起來。

  人們開始閃避緣與少女對峙的空間,這之中也不乏不想被捲入而轉身離去的身影。

  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影特地靠近。

  這些人都面無表情,腳步跟少女一樣規律。

  至今為止坐在附近座位上看書的老人、看來像路過的上班族般身穿西裝的男性、逛街購物的年輕女性等等,缺乏關連性的人們正踩著同樣的步伐包圍自己。

  這還真是門庭若市吶。」

  緣嘟噥的同時,從懷中取出柳葉刀狀的手裏劍——苦無。

  周遭無關的人太多,不適合用槍。

  然後,恐怕也是無關的人之一。

  「看來又連累你了。」

  像是證明這推論般,希兒蒂高朵緊晈下唇。

  緣跟希兒蒂高朵兩人都因為工作的關係,可能會像這樣被人襲擊,但這種時候被盯上的,十之八九都是希兒蒂高朵。

  以前她也對緣指出,沒有傻子會蠢到為攻擊緣,而特地把管理局統合情報部的課長牽連進去。

  「這已經不能說是連累了。」

  緣站在將希兒蒂高朵護在背後的位置,面無表情地睥睨著刺客們說道:

  「你死掉的話我會很頭痛。我們早已坐在同一條船上。」

  然後,他拿著苦無前進。

  若把希兒蒂高朵守在背後保護,遲早會被逼上絕路。

  這時候只能主動攻擊,一口氣收拾現況。

  第一個對踏入敵方包圍網的緣有反應的人,是喉嚨被擊潰的少女。

  她為擋住緣前進的方向而邁進。

  然後她的頭突然在緣眼前破裂。

  「……!?」

  正準備加速拉近與少女之間距離的緣,錯愕地停下腳步。

  這正符合所謂的粉身碎骨——除下顎之外,全被轟飛的頭部四散於周遭,發出硬物碰撞的聲音。剩下的肉體因頭部受到的衝擊而彈開,猛撞上位於側面,看來像上班族的同伴。

  周遭想湊熱鬧、自遠處觀看事情發展的人群發出悲鳴。槍聲與這些尖叫聲重疊,微微傳入緣耳際。

  從被破壞的少女頭部灑向周遭的,並不是腦漿也不是鮮血,而是金屬片跟潤滑油。

  少女並不是人類,而是機械人——這緣並不吃驚。

  因為沒有人能在喉嚨被擊潰外加脊椎被痛打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行動。

  緣看也不看倒在腳邊的少女碎片一眼,直往後退,緊緊貼到希兒蒂高朵身上。

  少女受到狙擊。

  從中彈跟槍聲的時間差來看,可以算出子彈少說是從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射出。

  通常的狙擊槍最大射程大約一公里左右,就算是反物質步槍這種大型狙擊槍,射程也只有兩公里。考量到這點,這種距離的狙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受到狙擊,跟同伴一起被撞開的少女倒在十幾公尺之外。刺客們也迷惘著該如何應付這個狙擊,停止不動。

  在這收拾他們的大好機會下,緣會選擇後退,就是為防止萬一希兒蒂高朵被狙擊的情況。

  「是夥伴喔。」

  或許是察覺緣擔心的事,希兒蒂高朵簡短地說明。

  既然她這麼說,那對方到底是誰,又是從哪裡狙擊等等——就不需要問得那麼清楚。

  「收到。」

  緣簡短回應,搶在動作一時停止的刺客們之前進攻。

  他一跳接近與刺客之間的距離,眼前的是個老人。

  雖然外表是個老人,但那就只是外表而已。

  他敏捷地應付緣的來襲。

  緣手握苦無往對方臉上刺,老人屈起身子並繞到旁側。

  在白髮被往斜上方猛劃的苦無切斷的同時,老人往緣腋下揮出手刀。

  緣的視角一隅看到有位年輕女性正往這裡逼近,於是扭轉身軀跳躍。

  老人的手刀撲了

  個空,迴轉身軀的緣自下而上揮出苦無砍斷對方手掌。

  堅硬的手感與聲音在空中灑出白色混濁的液體。

  老人身子一晃。

  緣邊旋轉邊跳躍的視野中,交錯地映照出四散的液體和女子衝過來的身影。對敵人來說,身在空中的緣,正是絕佳標的。

  年輕女性潛入浮空的緣下方,從下往空中彈跳般刺出拳頭。

  伴隨隆隆風聲的一拳中,藏著由人工肌肉生出的致命殺傷力。

  在那攻擊打碎緣脊椎的前一剎那——

  緣身體流暢地滑過空中,千鈞一髮地閃過致命一擊。

  緣就這麼越過女子頭上,於對方背後著地,與緣中間隔著女子的老人背部朝下地被緣擊倒在地。

  為在空中調整姿勢,緣出腳踢老人的臉。

  然後跌倒老人的頭部瞬間被挖空。

  仿佛久候這時機多時的狙擊直接命中老人頭部,予以破壞。失去與身體接合的頸項部位,頭部快速旋轉著飛到空中,在地上彈跳兩三次之後就這麼撞進展示櫥窗,發出噪耳的破壞音。

  緣一邊聽著響徹店內的悲鳴,一邊把苦無刺入年輕女性的膝蓋里側。

  失去兩腳支撐的年輕女性當場倒地,朝這猛衝的年輕男性躍入空出來的視野中。

  緣手伸向跪地的女子,抓住她的衣襟。

  然後,靠蠻力把她丟向朝這衝過來的男子相反的方向。

  除了正面殺過來的年輕男性之外,旁側還有一位身穿西裝、看似上班族的男性試圖從死角繞過來。

  飛過來的一個人的質量,意外地是個麻煩的障礙物,更別說是個遠比人類還重的機械人。

  看似上班族的男性試圖躲開,但摔出去的女子因被丟出去的勁勢而揮舞四肢,結果勾到男性的腳,兩人纏在一起摔倒。

  這時候,年輕男性已在眼前。

  對方乘著衝過來的勁勢出腳往前踢。

  目標是緣的胸部——對方打的如意算盤應該是折斷緣的肋骨,給予心臟跟肺部衝擊,但往高位置踢的攻擊可說是險招。

  在他眼中,緣看起來可能就像是突然消失一般。

  緣鑽到對方往前踢出的腳下,用肩膀接下這一腳。

  他光是直接前進,就讓年輕男性的身體失去平衡,背部朝下倒地。由於緣踩住他放置重心的腳,所以他在後腦勺撞上地面的同時,髖關節也發出奇怪的聲音,遭到破壞。

  緣以男子為支點翻滾,迴轉起身。

  然後在視線往旁邊瞄的同時丟出苦無。

  看似上班族的男性推開飛來的年輕女性起身,一抬頭苦無就猛撞上他的眉心,使他後仰。

  緣踩破年輕男性的喉嚨後,朝他前進。

  看似上班族的男性臉上刺著一支苦無,往後連踏幾步,不過還是勉強地調整好姿勢,擺出架式迎戰緣。

  他的身體破裂。

  原因是遭受自遠方飛來的來福子彈攻擊。

  他的背部好似體內裝有炸彈般炸開,大量機械零件跟火花四散。被中彈的衝擊撞飛十幾公尺的男人倒在路上,黑色潤滑油液與白色混濁液體從喉嚨噴出。

  膝蓋受到破壞的年輕女性,即使膝蓋跪地也要為命令試圖與緣對峙。但她也受到從遠方射來的子彈攻擊。

  來福子彈在刺入腹部的同時一口氣釋放能源,將她的腰部撕成兩半。

  下半身還留在原地,上半身則被轟飛,碰撞斜後方店家的牆壁。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停蠕動。當緣走近喉嚨被踩破的男子,給他最後一擊時,女子已無法動彈。

  一開始嘈雜湊熱鬧的大半人們,也在戰鬥白熱化時離去。

  待所有刺客都無法動彈時,莫名的寂靜包圍他們周遭一隅。

  「沒受傷吧?」

  將公事包緊抱胸前的希兒蒂高朵,擔心地向緣搭話。

  緣確實點頭之後,她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謝謝,得救了。」

  「彼此彼此。」

  他拔出至今還刺在男人臉上的苦無,一派輕鬆地說完之後,走到希兒蒂高朵身邊。

  「話說回來,你口中的夥伴指的到底是誰?」

  提出問題後,他手漠然地指向附近。

  「從那距離竟然一發都沒射偏,真是有點難以置信。」

  「阿波羅——亞緹蜜絲的兄妹機,跟她一樣是為狙擊特製的機體。」

  希兒蒂高朵所說的兩個名字,全都是知名機械人作者克維列盧博士所製作的「十二神」系列的機體名稱。亞緹蜜絲也是專為狙擊設計的機體,通常是交給警察的「變異」特別搜查室保管。

  平時希兒蒂高朵的護衛大多是由同為「十二神」系列的阿瑞斯擔任,看來今天是由阿波羅代替。

  所以約定的地點才沒有選在室內。這時緣終於恍然大悟。

  若是機器人跟生化人,就能藉由連結衛星來探查人類不可能觀測到的寬廣範圍,所以即使位於遙遠的位置,也能充分執行護衛任務。

  雖說如此,但這時候「雜訊」會成為最大的障礙。

  緣若無其事地望向手腕上「布洛托」的簡易情報視窗,上面顯示出「雜訊」現象依舊持續中的標誌。

  也就是說,阿波羅在沒有衛星的協助下,完成了這種超遠距離狙擊的任務。

  「無線不行就用有線——這是對付『雜訊』的基本方針。」

  希兒蒂高朵像是探囊取物般簡單地抓住緣的疑問,嫣然一笑。

  這緣也知道,不過實在有些難以置信。

  為讓衛星輔助狙擊,必須要有分辨、取捨需要以及不需要情報的機能。光是如此就得使用能處理龐大情報量的巨大電腦。

  而要用有線線路得到狙擊地點的情報,就必須收集比那還要大好幾規模的大量情報。從設置於街上各處的監視器、接在有線線路上的各個處理器、放在店裡的電腦,到管理局所架設的各個緊急用公共電腦等,若收集情報時要將這些全部用上,實在不是架設於機器人身上的AI應付得來的。

  再加上不光為了單單一發的狙擊,而是要連射的話,就算有衛星輔助,也是難如登天。

  「哎,比起那個……」

  希兒蒂高朵把公事包推到緣懷中。

  「現在這東西比較重要吧。」

  然後,她像是要說你快點去一般輕拍緣的腰。

  警察早晚會殺到這裡。到時候,一定會被問到緣跟希兒蒂高朵之間的關係,以及公事包的內容。

  就算是統合情報部的課長,也不可能把這一切全都掩蓋住。

  「我會再聯絡你。」

  緣察覺她的意圖,因此不多說廢話。然後他背對輕揮著手的希兒蒂高朵,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緣腳步自然地靠向『變異』者。

  他的手上握著不知道是何時掏出的苦無。

  「變異」的男人呆站著面對靠近的緣。他的雙眸中沒有光輝,雙眼呈白色混濁狀,看不出到底看向何處。

  可是,「變異」者的感覺器官位置干差萬別。

  緣走路速度不變,幾乎是毫無準備動作地投出苦無。

  這匹敵子彈速度的一投貫穿黑暗,沒入「變異」男人的胸中。衝擊讓男人身子大為後仰。

  但卻沒有倒下。

  他抓住穿過肋骨之間、刺入肺部的苦無,,輕鬆地拔出。

  雖噴出變成黑色的血液,但從男人臉上看不出痛苦神色。

  他丟掉沾上血與肉片的苦無,欺近緣身旁。

  這時緣已經結完「印」。

  「『槍火彈』。」

  迎擊他的是話語創造出的火球。火球放射出熱氣使冰凍的空氣膨脹,兩發火球接連擊中男人身體。外套上炸開的火焰使周遭的雪瞬間蒸發,產生大量白煙。「變異」男人身上帶著煙被炸往後方,撞上地面。

  但他很快地善用六隻手彈跳起身。

  他無視延燒外套的火焰,發出銳利——刮玻璃般刺耳的咆嘯聲衝來。

  「歐羅巴的寒氣。」

  發出聲音的人是諾耶耳。

  他脫下防寒用的手套,手上戒指直指男人。

  東西摩擦的聲音響起。

  周遭溫度因為緣生出的火焰提高,這時又突然新產生出急遽低溫,使膨脹的空氣發出悲鳴收縮。一邊凍結空氣中的水蒸氣一邊逼來的寒氣,從旁側襲向奔馳的男人。

  轟天巨響伴隨衝擊波傳出,冰刃切割男人身體,灰塵與石磚路的碎片自被削掘的路面噴起。冰雪呈一弧形被吹散,斷裂的外套飄舞於冰雪之中。

  「諾耶耳!」

  尤里烏斯迫切的聲音跟槍聲重疊在一起。

  接連射出的子彈盡數落在石磚路上。

  影子壓低姿勢躲過子彈——應該說如蜘蛛般使用手腳在路上移動,欺近諾耶耳。即使肉眼看得見,身體也跟不上他那與其說人,不如說更接近野獸的速度。

  當諾耶耳想拉開距離,往旁移動一步時,「變異」者已讓諾耶耳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

  不知道是不是骨頭變形,他揮落的手指形狀詭異,長出穿破手指肉的銳爪。只要看過暗巷內的屍體,便不難想像那有多銳利。

  「『土壘』。」

  正當諾耶耳領悟到自己躲不開攻擊,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時,緣的聲音從白霧跟沙塵中傳來。

  土陣忍術『土壘』——諾耶耳腳下的石磚路有如爆炸般隆起,仿佛牆壁擋在前方。試圖挖出諾耶耳喉嚨而刺下的手刺上土牆。沉重的一擊粉碎石頭製造的盾牌,下過諾耶耳已得到足夠的退後時間。

  尤里烏斯的槍彈在此時殺到。從貝爾,維耶耳公司製造的自動手槍PM45射出的子彈,猛刺入男人側腹——在男人因衝擊而重心不穩時,子彈又再次射入。

  可是,潛入體內的鉛彈也無法阻止「變異」者的行動。

  著彈的打擊力只能壓制他不到十秒的時間。

  尤里烏斯準備在膛室中遺留一發子彈的狀況下交換彈倉,而「變異」者並沒有放過這個空隙。他以不像受到槍擊的生物的速度逼近尤里烏斯。

  即使如此,尤里烏斯也不慌張,因為他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雷槍』。」

  緣的言靈同時製造出強烈的光以及噪音。

  雷陣忍術「雷槍』——雷擊的咆嘯撼動鼓膜。緣所放出的一道雷貫穿「變異」男人的身體。承受高壓電流的男人發出尖銳的聲音,腳下踉蹌幾步。他全身冒出白煙,不知道是不是電擊摧毀他神經系統的緣故,他以僵硬的動作退後。

  補充完子彈的尤里烏斯瞄準男人。

  「變異」的男人也看到這一幕,但他能做的,頂多只有用那六隻手護住自己的頭部而已。

  子彈依序刨下男人的肉體。

  方才只能讓男人稍微晃一下身子的子彈,現在卻一一削下他的肉塊。

  諾耶耳認為這是絕佳良機。

  他跑近倒地的「變異」者身旁,拿手杖指著對方。

  「伊俄之——」

  「退後,諾耶耳!」

  緣的聲音穿過尤里烏斯,來到諾耶耳身邊。

  這時諾耶耳的身體已飛到空中,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倒地的「變異」者依舊窺伺著反擊的機會,他的手橫掃不經意靠近的諾耶耳的腳。若是沒有緣,腳踝被破壞、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丟出去的諾耶耳應該已經喪命。

  「變異」者於跳躍的同時揮出的一爪,正要撕裂諾耶耳的脖子。在那前一剎那,飛身闖入的緣一腳踢偏他的軌道。

  不過,他踢出的腳被抓住。

  遠超乎人類的怪力一拖,把緣整個人扣到地面上。

  令人目眩的衝擊壓迫肺部,肺里空氣化為悲鳴迸出喉嚨。

  但不光是緣,「變異」者也襲向在另一側呻吟的諾耶耳。尤里烏斯想採取行動想掩護他,但彼此距離太近,無法開槍。

  緣反射性地把苦無插到想要跨越自己的「變異」者身上。挖掘小腿的一擊雖讓男人失去平衡,卻無法阻止對方行動。

  「感嘆卡利斯托不幸之風。」

  但是諾耶耳看準瞬間的空隙唱誦「咒文」。

  風從指著『變異』男人的杖頭吹出。

  足以製造出真空狀態的銳風漩渦化刀刃,切割「變異」者的肉體。黑暗中血沫四濺,一隻斷得乾淨的手臂掉在石磚路上。

  風壓把緣跟尤里烏斯也吹開,「變異」者則飛到高空之中。

  狂暴的亂氣流把雪跟漆黑的血液一起撒向四周。

  被吹飛數公尺的「變異」者摔到地上也沒失去意識。雖然被風之刀割開的傷口噴出大量血液,但他喉嚨發出詭異咆嘯,顯示出他還沒喪失戰鬥意志。

  另一方面,諾耶耳在魔術發動的同時失去意識,緣跟尤里烏斯也受到連累,俯臥在地。

  好不容易站起身來的人,是緣。

  風之刃擦過肩頭,把肉連同服裝一起割開。血液滴到握住苦無的指頭上,這讓緣為與疼痛不同的原因皺起一張臉。

  他一邊瞪視「變異」的男人,一邊悄悄用袖口擦拭為血濡濕的苦無,以反握的方式重新握住。「變異」者泛白混濁的眼球觀察著他的一舉手一投足,緩緩地朝裂開的石磚路伸出剩下的五隻手。

  然後,他以四肢伏地的姿勢筆直地沖向緣。

  緣投出苦無,同時往後跳。

  他一邊看著「變異」者用手掃開苦無,一邊用手結「印」。

  這是收拾對方的絕佳良機。

  可是「變異」者並沒有拉近自己與緣之間的距離,而是大口張開畸型的下顎。

  從他的口中噴出不明的液體。

  不過,「變異」者作為攻擊手段吐出的液體不可能會無害。

  緣急中生智,改變了「印」。

  「『土壘』。」

  言靈從口中吐出。

  緣眼前的石磚路隆起,形成防禦壁。「變異」者吐出的液體撞上牆壁之後四濺。

  剎那間,防禦壁冒出白煙崩塌。

  強酸——在他這麼想的下一瞬間,緣不停咳嗽,當場屈膝。

  「變異」者吐出的液體的確是強力的溶解液,可是揮發性高,氣化時便成為強力的催眠瓦斯。

  緣意識朦朧,雙眼瞪著「變異」者往這裡逼近的模樣。

  即使想要結「印」,但強烈的睡意讓他的手指無法靈活移動。

  所有的感覺變得遲緩,只有槍聲傳至耳畔。

  近在眼前的「變異」者重心不穩。

  那瞬間,動作遲緩的指尖完成了「印」。

  「『火渦』。」

  緣的話語被替換為現實世界的法則,化為高溫火焰顯現。

  火陣忍術「火渦」——火焰包覆「變異」者全身。

  灼燒全身的高溫讓「變異」者發出悲鳴,可是由於嘴巴大開的緣故,火焰侵入喉嚨深處。焚燒喉嚨、灼燒肺部。血液、體液為之沸騰,腦袋為之潰爛。或許是『變異』後也會為此感到劇痛,男人在火焰的包覆之中掙扎著。

  恐怕是如此也無法了結對方性命的緣故,「變異」者發出低沉的聲音,依舊要走向緣。

  這時候走過來的人,是尤里烏斯。

  他也被捲入魔術之中,裂開的側腹淌血;不過他沒有吸入催眠瓦斯,因此步伐穩健。

  尤里烏斯朝痛苦地扭動身軀的「變異」者頭部開槍。頭蓋骨碎裂,血液、腦漿四濺。就算這樣,「變異」男人依舊沒有停下動作,不過那已經幾近是單純的反射運動,動作中感覺不到任何意志。

  「還好嗎?」

  緣聽著尤里烏斯的聲音露出苦笑。

  「我才要問你呢。」

  「哎,應該比你好一些。」

  尤里烏斯咧嘴微笑。

  緣聳聳肩,望向一屁股坐在地上暈倒的諾耶耳。

  「總之,得先痛扁那傢伙一頓才行。」

  「用你那副身子嗎?」

  看著因為催眠瓦斯的影響而站不起來的緣,尤里烏斯和緩表情。

  即便想要回嘴,但緣的確連站都站不起來,光是抵抗強烈的睡意便耗盡所有心力的緣,就這麼背部朝下地倒在路上。

  「要打我也會等諾耶耳出院再打。到時送他直接轉身,再回醫院的病床一次。」

  「哎,適可而止吶。」

  尤里烏斯為檢查諾耶耳的狀況而離開,緣的視野中只剩下漆黑的夜空。雪比方才還要強,一片片灑落臉上。

  緣取出香菸點火。

  他一邊眨眼拂開掉在睫毛上的雪,一邊大口吸菸。

  等尤里烏斯背著諾耶耳回來時,緣已經叼著煙陷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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