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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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臉色真慘。」

  小蝦米見面一開口就這麼說,講完之後笑了出來。

  他的舌頭一直都這麼毒,所以緣也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昏暗的店內,以活似要痛整鼓膜般的音量播放著音樂。年輕人們正在中央大廳以陶醉的表情跳舞。攝取合成酒跟合法藥物讓精神亢奮,只是相互磨蹭身體以及擁抱的行為,實在稱不上是舞蹈。

  這是個感覺只要去廁所,就能聽到從隔開的空間中傳出淫猥聲音的地方。

  緣坐在圍住大廳的二樓座位角落,取出香菸。

  他點火深深吸入煙霧。

  對不知道實情的人來說,這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香菸,但嚴格來說並不相同。

  裡面裝的不是菸草的葉子,而是紫堂家密傳的藥物。不只擁有鎮靜、鎮痛的功效,還能提

  高注意力。

  「可是啊,雖然每次都是這樣,但你選店家的品味真差。」

  純屬大音量的吵雜音樂,使緣皺起眉頭。

  小蝦米是「方舟」中數一數二的情報販子。

  即使是網路因「雜訊」而產生缺陷的現代,收集情報的基礎還是建立於電子世界上。大部分的情報都能在網路上取得,在網路上買賣。

  小蝦米當然也有把自己的觸手伸到各種網路的最外圍,每天為偷出小至日常瑣事,大到國家機密而活動。

  這樣的他,唯有在販賣情報的時候不使用網路。

  他只願意面對面做買賣。

  「你說什麼啊,這不是好地方嗎?」

  或許是緣不快的樣子很滑稽吧,一副窮酸樣的小蝦米臉上浮現笑容。如名所示,他是個矮小的男人,姿勢不良,背脊彎曲得跟蝦子一般。

  「就是在這種地方,人才會顯露出本質。你知道嗎?所謂的七宗罪,就是在否定身為人類這件事喔。」

  「噪音是那七個中的一個嗎?」

  緣不碰送上來的酒杯,附和小蝦米的瘋言瘋語。杯中雖是合成酒,但隨著店家不同,酒的味道以及風味也有差異。大致上,扣除沒有深度以及韻味這兩點,這跟真正的酒並沒有太大差異。小蝦米似乎很享受這種酒,但無論如何,緣實在不覺得這種東西能入口。

  「傳說你的祖國有一百零八種罪,若是你們那邊,噪音應該算吧?」

  「那不是罪,真要說的話也是躲也躲不掉的業障,有點不一樣。」

  緣俯瞰樓下身體變纏在一起的男女,對小蝦米指著他們。

  「在這層意義上,那些傢伙可以說正背對著業障逃跑。然後在一年結束時,聆聽一百零八個鐘聲來反省自己。就是這樣。」

  「喔?那麼,從隔年開始他們就能重生為品性端正的人嗎?」

  小蝦米一邊晃動酒杯把玩杯中冰塊,一邊興沖沖地問道。

  「光是聽鐘聲就能做到,真是驚人。」

  「怎麼可能啊。只是在心情上反省,然後再做一樣的事情。根本沒有意義。」

  緣一笑置之,但小蝦米喝一口杯中的酒,輕輕地揮揮手。

  「不、不,不能這麼說。若是為在下一年活得像個人,才像這樣譬喻性地消除自己的業障,那這不就是個效率很好的方式嗎?」

  「……是嗎?」

  緣對小蝦米天外飛來一筆的意見表示懷疑。

  「若至死為止,每年都重複一樣的事情,那可稱得上是沒有長進吧。」

  「你要這麼說的話,人活在世上就是不長進。吃飯、排泄、睡覺——人生至死都在重複這些事。」

  小蝦米用手指抓起跟酒一起送上來的蘇打餅晈一口。

  「若重複就是不長進,那活著根本沒意義吧?」

  「不傀是無論被殺幾次都不痛不癢的男人,講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緣吐出香菸煙霧,以一副受夠了的表情說道。

  就他所知,眼前的小蝦米已經被殺害七次。

  因為職業的關係,原本情報販子就常招人怨恨。

  也因這緣故,以買賣情報維生的人會徹底隱瞞自己的外貌跟特徵,也不會跟委託人見面。

  這個男人有以跟委託人見面為樂的一面,也因如此,他特殊的外表廣為人知。對憎恨他,想要復仇的人來說,沒有比他更好動手的對象。

  「死亡也是。嘗試過後感覺還不錯呢。」

  小蝦米把點心丟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講話,講得好像要推薦緣這麼做一般。

  對這緣只回以苦笑。

  先不論小蝦米這生化人怎麼樣,若身為人類的緣死亡,那就什麼都沒了。

  「在你又死掉之前,我想先好好拿到情報。」

  「真不吉利。」

  小蝦米縮縮脖子,從他平時穿得皺巴巴的上衣內側口袋中,取出卡片型「布洛托」。

  「首先,有關文森·凱羅這號人物,他在牛津大學拿到神學博士的學位,由教區司教指命成為正式司祭。雙親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現在依舊健在。雖然有個弟弟,不過這弟弟似乎在當老師——是個家族以及經歷都沒有問題的普通神父。」

  「小孩呢?」

  「安琪拉這名字似乎是神父取的。據說她出生幾個月之後,被丟在教會前。當然,沒有她雙親的情報,也找不到類似的出生記錄——總之,是個被徹底捨棄的孩子。」

  「原來如此。」

  緣搖晃叼在嘴中的香菸,雙手抱胸。

  根據小蝦米的情報,安琪拉似乎跟其他幾個孩子一起被教會收養。

  「男性侵入教堂的事件,當時也有在地方報紙被小小地報導過。文章跟其他東西會以檔案形式一起寄給你。」

  「麻煩了。」

  緣也啟動「布洛托」,用傳輸線與小蝦米的「布洛托」連結。

  「雖然沒出現在報導里,但侵入的男人似乎還活在醫院中。不過據說他現在完全無法與人溝通。」

  小蝦米在交換檔案時說出來的話,讓緣想起文森的臉。

  曾經從世界消失,又再次出現的男人的末路—他會想知道嗎?

  「然後,這個。」

  小蝦米隨手把「布洛托」放在桌上,從身旁提包中拿出某個東西。

  是報紙。

  「我調了一個月份左右的內容。這就在那之中。」

  據說在很久以前,幾乎所有雜誌跟報紙都被電子化,但由於「雜訊」的緣故,現在紙張媒體再次成為主流。

  不過,緣本想著也不需要特地從英國調過來,但看到小蝦米興沖沖的樣子,便把話又吞回去。

  生為生化人的這個情報販子,跟希望達到最大效率的人類不同,擁有偏愛無用、多餘事物的傾向。

  緣試著打開收下的報紙。

  小蝦米原本可以告訴緣刊載在哪,但他只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開始喝起酒來。

  也就是要他找的意思吧。

  直到現在才反抗他的作法也有點蠢,於是緣從斜向掃視第一個版面,閱讀起來。

  看來英國似乎發生連續殺人事件,開膛手傑克復活的文字大大地躍於一整個版面上。

  除此之外還有因為經濟不景氣造成失業率增加、議會對把差點崩盤的歐元轉為錢幣制的議論、NIRA的恐怖活動等等,負面消息集中於此。

  最後吸引住緣視線的,是版面的一小角。

  上面有個帶有照片,提及教堂火災的報導。出現在照片中的,是教堂燃燒殆盡,只剩下碳化的柱子跟燒剩的地基外露的慘況。

  報導上寫著縱火。

  在燒焦的遺蹟中發現大人跟一個小孩的屍體,大人是這教堂的神父文森·凱羅。小孩據說是在教堂中生活的孤兒之一。其他小孩似乎逃跑了,但現在沒有找到蹤跡。

  「這怎麼回事?」

  緣皺起眉頭。

  若文森說的是實話,教堂應該是受「魔導士」的襲擊而燒毀才對。這報導至少證明教堂失火的事實,但除此之外報導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內容。

  「很有趣吧?」

  確認緣讀過之後,小蝦米咧起嘴角而笑。

  「看來文森,凱羅已經死了。」

  「是被處理成這樣啊……」

  緣再次讀過報導,臉色變得凝重。

  若是這麼想,那發現的屍體就是假的。只要這樣,他就能毫無矛盾地以別人的身分活在「方舟」中。

  可是,這不是小蝦米口中那位家世跟經歷都清白的人辦得到的事情。

  「有人幫助他嗎?」

  「就是這樣。」

  小蝦米點頭,在操縱「布洛托」的全像面板之後,用手指旋轉面

  板。緣看到朝向自己的面板,厭惡地啐了一聲。

  那是連結「方舟」跟英國間的橋樑監視器捕捉到的影像。

  出現在熒幕上面的,是未滿二十歲的少年。

  一頭艷麗的金髮加上鈷藍色雙眸,這樣的外貌加上少年獨特的透明感,直讓人將他誤認為少女。

  緣認識他。

  少年的名字是喬盧佐·列吉鄂——以新興黑手黨首領身分君臨「方舟」九號的男人。

  「他進入英國的時間,是在教堂燒毀的前幾天。然後事故的幾天之後他就回到「方舟」,或許是普通的旅行也不一定。」

  小蝦米津津有味地喝下杯中物,又點了第二杯。緣杯中的東西從未減少,只有漂浮其上的冰塊變小而已。

  「跟你起紛爭,因為製藥公司那件事正式被管理局盯上的列吉鄂一家的規模在轉眼間縮小,他也撤出以前的老巢。可以說是沒落黑手黨的他,跟虔誠的神父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真是令人好奇。」

  小蝦米一邊啃著餅乾,一邊自顧自地點頭。

  緣原本低聲沉吟,注視杯中發出聲音往下沉的冰塊,但他突然抬起頭。

  「我有跟你說,我跟他起爭執嗎?」

  「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那我要怎麼做這種買賣?」

  矮小的男子笨拙地眨眼,吊起嘴角。

  要說理所當然,這的確理所當然。緣啞口無言,閉上嘴巴不說話。

  無論如何,文森跟喬盧佐有聯繫,這對緣來說並非什麼晴天霹靂的事。

  在貧民窟教堂中相遇時,文森就說自己跟與喬盧佐有關係的西蒙茲神父是老友。

  以可能性來說,這相當充分。

  「哎,就算知道這麼多,我還是搞不清楚那紳父為什麼找上你。若是有黑手黨牽線,想要假身分根本就輕而易舉。」

  小蝦米接下送上來的第二杯酒,視線像要窺探緣雙眸深處般與他對上。

  「對這一點,你心裡應該有低吧?」

  #插圖

  「就算我不說,你也知道吧?」

  緣把菸灰抖到菸灰缸里,咧嘴而笑。

  小蝦米誇張地垂下肩膀。

  「若你願意跟我說,當然最好。這樣最快。」

  他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的確如此」正當緣笑著回答的時候——

  突然有東西伸到小蝦米的頭旁邊。

  即使是在昏暗的店內,還是能一眼看出那是什麼。

  是槍。

  自動手槍的前端裝有長形筒狀的裝置——消音器。筒狀內部細分為好幾個空間,那能降低由槍口迸出的發射音。

  槍的扳機毫不猶豫地被扣下。

  使用的恐怕是二十二口徑LR彈之類的吧。由於口徑小,使用的火藥也減少。當然,槍聲也變小。

  即使如此,還是有從極近距離貫穿人類頭蓋骨,破壞腦部的威力。

  在槍聲埋沒店內吵鬧的背景音樂裡面,幾乎聽不見的狀況下,小蝦米的身子逐漸前傾。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內容物灑到腳邊的地板上。

  子彈似乎停留在他腦中。

  他的臉就這麼往下跌,頭上只留下射入的彈孔,似乎沒有出血。

  周遭的客人似乎都沒有發現,就算發現也下台想扯上關係,當作沒看到。

  緣把變短的香菸壓到菸灰缸中,觀察殺害小蝦米的男人。

  他是個剃著平頭,體格壯碩的男子。歲數應該三十出頭。身穿皮衣跟牛仔褲,若是沒有手中的槍,看來實在不像殺手。

  男人望向跟目標同席的緣,手握著槍,但並不瞄準緣地開口問道:

  「你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

  緣高舉雙手表示不打算抵抗。

  男人嘲諷他般用鼻子哼一聲,把槍收回外套之後轉身離去。被丟下來的緣凝視死去的小蝦米,思考自己是不是也直接回家比較好。

  像是看透他的心思一般,手機告知緣有來電。

  他已猜到對方是誰。

  嘆一口氣之後,緣接起電話。

  『你真無情。』

  打電話來的對象——小蝦米一開口就講得很憤慨。

  『明明朋友被殺,你這樣是不是太過冷淡?』

  「被殺的朋友才不會打電話給我吧?」

  緣冷冷地反駁對方,小蝦米吃吃地笑。緣點燃第二根香菸。

  「那麼,你知道對方是誰了嗎?」

  他環顧四周。即使是這種俱樂部,也大多有裝設監視攝影機。就算沒有直接目睹殺死自己的對象,若是小蝦米,一定能從檔案中找出對方。

  不出所料,沉默的時間很短。

  『啊,那是梅爾齊羅的成員。是個小羅嘍。』

  轉眼間查出對方身分的小蝦米,假惺惺地大口嘆息。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真希望他們放棄。』

  「我看,你應該是被他們當做小羅嘍的練習台吧。」

  緣的見解讓小蝦米嘆氣。

  『那身體也不是免錢的啊。我去要求經費好了。』

  「既然要做,乾脆加上慰問金撈一筆。」

  緣站起身子,自口袋中取出錢幣放在桌上。店員或許是以為趴在桌上的小蝦米睡著,並不向他搭話。

  緣打算在事情鬧大前離開。

  『慰問金是個好主意。』

  但是,電話彼方的小蝦米聲音中,開始滲出不祥的音色。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做,對吧?』

  「若你這麼認為,那就去做。再見。」

  緣冷冷地說完之後,就準備掛上電話,可是小蝦米迅速地接著說道:

  「下次的委託免費,再附贈一個情報,你覺得如何?」

  緣湧起繼續通話的意願,一邊從二樓座位走下樓梯,視線迅速地掃視四周。

  殺害小蝦米的男人,正以不似殺過人的自然腳步走出店外。

  『哎,我的工作在各方面還是得注重面子。』

  小蝦米找藉口般自言自語。

  『被整的份不好好整回來,之後工作就會出問題,例如被倒帳,或是拿走想要的情報之後拿子彈代替金錢之類。』

  「我也不是不懂。」

  緣追在男人身後,走出店外。

  一脫離折騰鼓膜的店家之後,瞬間有種寂靜包覆全身的錯覺,但並沒有這回事。

  那間店位於鬧區正中央。

  店外也充滿喧囂,改造消音器發出噪音的汽車跟人們的怒吼、笑聲、警車的警鈴等等,充滿無數的聲音。

  裝飾華美到讓眼睛疼痛的看板充塞視野。

  已經過了半夜,光亮卻不輸給白天。

  緣一邊讓走出昏暗的店外而有點暈眩的視野習慣,一邊尋找男人背影。

  這時候——

  「你不是沒什麼打算嗎?」

  男人出現在身旁。

  裝著消音器的自動手槍,從斜後方抵住緣側腹。

  看來對方似乎發現緣正追著自己。

  『你失手了呢。』

  小蝦米的聲音在耳邊笑著。

  「也不算。」

  緣回答小蝦米,掛斷手機的通話。

  接著,他用眼角餘光看男人。

  「然後呢?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少瞧不起人。」

  緣遊刃有餘的態度,令男子臉上肌肉抽動。

  至今他過的,應該是無視他人性命的人生吧。

  對不是目標的緣,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被消音器壓抑到最小的槍聲,隱沒於街上的喧囂之中。側腹中彈的緣屈膝跪地。

  剛好頭部下沉到槍口附近。

  男人瞄了周遭一眼,確認沒什麼人注意這裡之後,又開一槍。第二發瞄準的是後腦,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絕不會射偏。緣原本以膝蓋立著的身體,就這麼往前倒。

  順利地解決了對方。

  連同小蝦米的份,男人的臉上表現出為自己的手法感到滿意的感情。

  然後,就這麼倒地。

  後腦被破壞的,是那男人。

  往前倒下的男人後腦勺上,插著一隻苦無。

  緣屈膝拔出苦無,接起握在手中發出聲音的電話。

  『哎呀,替身術還真是有趣呢。』

  「沒什麼有趣的吧。」

  拭去苦無上的血後,緣若無其事地起身。

  『不,透過攝影機來看,那男人就只是呆站著對什麼也沒有的地方開槍,露出笑容而已,真是不可思議。他完全

  沒察覺你移動呢。』

  「哎,因為是幻術啊。」

  緣適當地附和。

  「比起這個,附贈的情報是什麼?」

  『跟你在尋找的「魔導士」有關。』

  小蝦米說道。

  『你之前讓他逃跑了對吧。』

  「我不會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緣講得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小蝦米輕輕一笑。

  『我告訴你那傢伙現在在哪。』

  「——以你來說,這還真是慷慨啊。」

  緣打從心底感到錯愕地嘟噥出聲。

  小蝦米語帶滿足地說道:

  『畢竟是給幫自己報仇的朋友的謝禮,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吧?』

  「跟你講話,給人一種生死觀被顛覆的感覺呢。」

  緣用指尖按摩眉頭,嘴角微微緩和下來。

  「那麼,那傢伙現在在哪?」

  『在你收拾的傢伙那裡。』

  緣停下腳步回過頭。

  死去的黑手黨小羅嘍躺在地上,至今沒人關心。

  恐怕直到關店前——也就是一清早——店員邊嘆息邊聯絡警察為止,他都會維持那樣。

  『功夫好的「魔導士」在黑社會很搶手,要藏身正好。』

  「怎麼有種一切都是你在牽線的感覺,是錯覺嗎?」

  緣的聲音轉為低沉,相對地小蝦米的聲音依舊開朗。

  『沒有、沒有,我的確是有想過,如果梅爾齊羅消失就能爽快很多,但你認為我有驅動「魔導士」的力量嗎?』

  「我無法肯定地說沒有,這也是懷疑你的一個原因。」

  『這真是太抬舉我了。』

  小蝦米並不特別為自己辯護,只回道:

  『這只是巧合。』

  「可是,你有可能誘導巧合發生。」

  緣再次踏出停下的腳步,小蝦米在他耳邊苦笑:

  『對處理情報的人來說,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

  「算了,這次我就順你的意吧。」

  緣講完之後便掛斷電話,收起手機加快步伐。

  問題是,該從哪裡開始處理。

  該處理的問題,只有一個。

  這條街上的「魔導士」屈指可數。

  就諾耶耳所知,聯會裡面有三人左右,但素養都不怎麼高。

  現在,他透過眼鏡鏡片看到的魔術痕跡——世界的扭曲,實在不像他們留下的東西。從沒有破壞的痕跡這一點來看,這不過就只是本身存在違反世界法則的「魔導士」走過這地方罷了。

  光是這樣,視野的扭曲就嚴重到讓他頭昏眼花的地步。

  諾耶耳拿下眼鏡,按摩眉間。

  自從與紅色女子相遇後,諾耶耳連日在街上徘徊。

  目的只有一個——找出師父。

  找出他後能怎麼做,該怎麼做。

  他雖然知道,但真的辦得到嗎——至今諾耶耳的心依舊搖擺不定。

  敵我身為「魔導士」的實力天差地別。就算能趁敵不備,諾耶耳還是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傷到他分毫。

  對連那位紅色女子都招架不住的自己來說,這對手實在太過棘手。

  可是,即使如此——

  不解決這問題,自己就不可能在這地方度過未來。

  諾耶耳再次戴上眼鏡。

  強力的魔術痕跡扭曲視野,擾亂平衡感。

  就算這樣,若他無法逃避也無法躲藏,那就只能動手。

  他腹部使勁,重新下定決心踏出一步。

  但是——

  「好久不見,我的徒弟。」

  光是一句話。

  那經歷幾百年風霜般的嘶啞音色。

  那仿佛從深海底端攀爬上來的,陰暗沉靜的語調。

  光是這樣,諾耶耳就差點要屈膝下跪。

  但實際上,他全身肌肉僵硬,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聲音自背後響起,他卻連回頭都做不到。

  這不是魔術。

  「怎麼?你不是在找我嗎?」

  「——沒錯。」

  好不容易才從喉中擠出聲音。支配全身的恐懼,是種自我暗示。年幼時深植心中,對偉大「魔導士」的恐懼——即便是現在,那依舊確實地支配著諾耶耳。

  「是為了什麼?」

  振動鼓膜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這不是嘲諷。

  對他——嚴厲的亨利克司而雷,諾耶耳在各種意義上都跟他的孩子一樣。

  這事實讓諾耶耳的心差點受挫,但若在此認輸,那不如早點逃跑。

  為什麼還留在這裡?諾耶耳鞭策自己。

  「我不會回組織。我是來告訴您這件事的。」

  他說完之後,轉身面對。

  亨利克司靜靜地矗立著。

  幾年沒見,師父一點都沒改變。應該說,在諾耶耳的記憶中,他的外貌從未變過。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是個老人,現在也還是個老人。

  留長的頭髮跟鬍鬚都已花白,在皺紋深到令人聯想到木頭紋路的臉上,就只有紅土色的雙眸炯炯發光。他身披鐵色外套,手上帶著手杖。

  魔術組織「源體」中最資深的人之一,嚴厲的亨利克司對轉身的弟子深深點頭。

  「原來如此。」

  他細細沉吟,接著用手上的手杖敲一下腳邊的柏油路。

  「那麼,趕盡殺絕之後再帶你回去也別有一番風趣。」

  亨利克司淡淡地說道。

  諾耶耳一時之間不懂他的意圖,困惑地皺起眉頭。

  「趕盡殺絕?」

  「沒錯。」

  他點頭時說出的話中,並不帶有脅迫的音色。

  「雖然毀掉整條街也可以,不過,應該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是吧?只要殺死跟你一起住的那群人就好。」

  「說什麼傻話——」

  諾耶耳很清楚師父不是個會威脅人的人。

  若有需要,那就動手。不過是如此罷了。

  「這不是傻話,諾耶耳。」

  亨利克司誨諭諾耶耳地說道:

  「很少人像你這麼有魔術素養。跟你比起來,一般人等同草芥,毫無價值。」

  他靜靜地講到這裡,想起什麼似的吊起一邊的眉毛。

  「不,只有那個紫堂家的小鬼殺掉有點可惜。」

  「——您知道他嗎?」

  諾耶耳並不大驚訝。既然會主動現身,那就表示他已經調查完現在諾耶耳的環境。

  亨利克司愉快地扯動被鬍鬚掩蓋的嘴唇。

  「就算是現在,一聽到紫堂顯教的名字就嚇到渾身發抖的惡棍,在這世上還是不勝其數。既然他是紫堂顯教的兒子,又繼承紫堂流忍術,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您也是嗎,師父?」

  諾耶耳並沒什麼特殊意圖,但還是開口詢問。

  「您也怕他嗎?」

  「我?」

  亨利克司一副被問到意外問題的模樣,眼睛略微瞪大。

  然後他很快地笑出來。他笑的時候壓低聲音,肩膀微微顫抖。難得看師父笑出聲音,諾耶耳大感詫異。

  「我為什麼要怕?」

  亨利克司說道。

  「我說過怕他的都是惡棍。這跟不是惡棍的我,自然無關。」

  他講得一副忘記自己方才說要趕盡殺絕似的。

  不過,諾耶耳很清楚他不是忘記,也不是在說笑。

  擁有壓倒性的「魔導士」素養,為鑽研魔術而活的亨利克司,其善惡觀念早已跟現世不同。

  從前那位大魔導士安布羅斯也被評斷為危險人物。

  就算殺死再多人,破壞街道,亨利克司也不以為意。

  「總之,那種事不重要。」

  亨利克司舉起手杖,杖尖指向諾耶耳。

  「一直以來,我以年輕時會有各種想法為由,壓下組織讓你自由,但時間也差不多了。在這種地方根本毫無助益,這你應該充分了解了。」

  「我——」

  「若你不回來,那你的朋友就沒命。」

  亨利克司阻止想要反駁的諾耶耳,語氣和緩地說道。

  在他的話中既沒惡意,也沒殺意。

  諾耶耳的喉頭像是被掐住般失去聲音。

  他的師父平穩地接著說道:

  「但是,就算你從這裡逃走,我也會殺死你的朋友之後再追你。然後不管你逃到哪,我都會重複一樣的事。不停重複,永無止盡。」

  這句

  話等同宣告諾耶耳的死刑。

  諾耶耳至此終於了解,自己所凝視的未來,不過是師父一時興起給予的東西。就像身穿紅色皮衣的女子所說,諾耶耳一直處在亨利克司的支配之下。

  「有這麼——」

  諾耶耳好不容易發出來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嘶啞。

  「有這麼重要嗎?魔術素養這種東西。」

  「當然。」

  或許是為這問題感到焦躁,亨利克司以杖尖敲擊路面。

  「那是勝過一切的才能。」

  「我不這麼認為。」

  諾耶耳嘟噥說道。

  但是師父銳利的視線貫穿他,使他吞下接下來的話語。

  「你很快就會知道。知道觸碰得到世界的人的價值。」

  接著,老魔導士轉過身子。

  「我給你一星期。一星期後同一時間,你過來這裡。」

  然後他緩緩踏出步伐。

  不可思議地是他的聲音,聽來就像自身旁傳來。

  「你不過來,就等著替所有人收屍吧。」

  老人溫柔地好意勸說,丟下這句話,消失在人潮中。

  獨自被丟下的諾耶耳,就只是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不動。

  2

  停下車的緣,就這麼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段時間。

  眼前是文森跟安琪拉用來當做藏身之處的紫堂家別墅。

  緣點燃香菸,吸入煙霧。

  別墅沒有任何動靜。

  他待在原地不動地吸了好一陣子香菸,等香菸只剩下半截後把煙插入菸灰缸捻熄。

  他拔出收在肩部槍套的槍,解開安全鎖。

  緣走下車,抱起放在后座,裝有食品的袋子。

  槍還握在手中。

  緣一邊注意周遭的動靜,一邊走向別墅。直到走到玄關前為止,周遭都沒有變化。

  緣在門前把手上握著的槍塞入食品袋中,然後敲門。

  他事先打過電話告知自己要來。

  等一段時間後,開門探出頭的,是雖過著軟禁生活,可是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憊的文森。

  他用眼睛確認來者是緣之後,露出和善的微笑。

  然後那笑容很快地轉為僵硬。

  因為緣掏出放在食品袋中的槍,槍口對準神父。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才想問你呢,文森·凱羅。」

  緣示意要文森進入別墅。

  他自從玄關進入,從旁經過開放式廚房往客廳前進。

  沒看到安琪拉的身影。

  「女孩睡了嗎?」

  「畢竟時間已晚。」

  文森的聲音冷靜,也聽不見責怪的音色。

  緣會選在深夜來訪,也是計算到安琪拉應該已經睡著的緣故。

  他讓文森坐到沙發上,把食品袋放到廚房,自己也坐在對面。

  他手握著槍,另一隻手拿出香菸用嘴叼住。文森沉默不語,注視著緣的舉動。

  「我單刀直入地問你。」

  緣點燃香菸,傲視文森。

  「為什麼來找我?只要有喬盧佐,你應該就不需要我才對。」

  文森似乎從緣的態度推測到談話內容,他極為冷靜,一點也不吃驚。

  「當然,埃米爾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我最大的贊助者。」

  「在教堂殘骸準備屍體的也是他嗎?」

  文森點頭肯定緣的問題。

  緣邊吐出香菸的煙霧,邊哼了一聲。

  「真是了不起的紳職者呢。」

  面對帶有諷刺的話語,文森不為所動;

  緣身體靠著椅背,握槍的手輕放於大腿內側。他維持這姿勢一段時間,接著為彈掉菸灰拉起上半身。

  「但是,這件事連報紙都有報導出來。你應該也不覺得這能騙過我才對。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給我說說看。」

  他把香菸輕抵在菸灰缸上,彈下菸灰之後,語氣平穩地催促他說話。

  語氣雖然平穩,但在那之中卻藏有鋼鐵般的強硬。

  又或是該以收在刀鞘般中的刀刃來形容。

  文森以老成的眼神凝視緣一段時間。

  緣感覺最後他講出來的話語中,聽來沒有任何欺瞞。

  「說簡單一點,就是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夥伴。」

  「你是要哪種立場的夥伴?」

  緣尖銳地反問,文森稍微緩了緩表情。

  「當然是身為安琪拉保護者的我。」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隔著裊裊上升的紫色煙霧,緣宛評定文森般瞪著他。

  他輕輕舉起雙手。

  「我希望你能從試圖傷害安琪拉的所有人手中保護她。」

  他一臉陶醉地說道。

  緣疑神疑鬼地眯起一隻眼。

  「你說話的定義曖昧,缺乏具體性。你要我當那孩子的保鏢?要到什麼時候為止?」

  「直到那女孩改變世界的一切為止。」

  文森在這麼說時語氣中充滿確信。

  這似曾相似的感覺讓緣不寒而慄,同時在腦中搜尋記憶。

  很快地,他想起來了。

  這跟喬盧佐說要改變世界時一樣。

  「喬盧佐——不,是埃米爾嗎?你說的話跟那傢伙一樣呢。」

  經緣這麼點出,文森肯定地點頭。

  「我與他是在彌撒之中初過。雖然記憶曖昧,但恐怕,是跟現在的安琪拉一樣大——我十歲左右時的事情。」

  「那傢伙的模樣從那時候就沒變嗎?」

  反正一定是這樣吧,緣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可是文森的表情卻極為認真。

  「從那時候開始,埃米爾就有股不可思議的魅力。不知道為什麼,他所說的話很吸引我,恐怕是因為我的雙親是基督徒,而我自己也是的緣故吧。」

  跟埃米爾熟稔之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文森越來越醉心於他的想法。

  從那時候開始——應該說,從開始建造「高牆」時起到現在為止,有很多新興宗教視「高牆」為一種信仰對象。因為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讓人聯想到從前試圖靠近神座,最後遭受破壞的巴貝爾塔。

  又或是天岩戶(譯註: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把自己關起來的地方。)

  無論如何,這些宗教闡違的教義中,都有提到「高牆」是為隱藏神而建造的東西。

  總之,所謂的「喪失節」,就是神出現於世上的日子。

  知道這件事的無神論者們,急急忙忙地建築出「高牆」隔離神,他們的主張有大半是在闡述這個,而埃米爾的想法也與這個接近。

  但他並不招攬信徒斂財。

  再者,他到底是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靠什麼賺錢、住在哪裡、有沒有家人——文森根本不知道。

  埃米爾也不告訴太多人自己的想法。

  就連文森開始上大學時,同意埃米爾想法的人也只有幾個。

  他在大學認識的西蒙茲,後來也成為埃米爾的信徒。

  「不過他不喜歡我這個講法就是了。」

  文森苦笑。

  最後成為教區司祭,開始侍奉神的文森,照顧起埃米爾偶爾帶來的孩子們。

  文森從未詢問過這些孩子的來歷。

  「因為他們全都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

  「跟西蒙茲神父一樣嗎?」

  緣神經質地搖著槍,眉頭緊蹙。

  埃米爾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要教會照顧「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小孩,另一方面組織黑手黨,出資建立製藥公司,要他們開發違法的藥——「變異」的藥物。

  若真的想要改變世界,這些行為有意義嗎?

  「安琪拉的出現,是讓一切開始動起來的契機。」

  就只有她,不是埃米爾帶來的人。

  這對緣來說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可是他說安琪拉正如她的名字所示,是從天而降的孩子。

  「她不是被丟在教堂門口的嗎?」

  緣在內心嘆息,想著這下實在不知道哪部分是真實,哪部分是胡說八道。

  不過至少,文森的眼神並不瘋狂。

  他的眼中並沒有扭曲的瘋狂光輝,只有澄澈冷靜的確信。

  「那時候,我正在聖堂向神祈禱。」

  他的語氣並不因為激昂而顫抖,只是一邊搜尋記憶,一邊淡淡地說明。

  那天大風大雨,很難哄孩子們睡覺,當時已經靠近深夜。

  一開始,他以為那

  是落雷。

  強烈的光與爆炸聲襲來,教堂建築物本身激烈地晃動。文森跟從祭壇滾落的蠟燭已及聖經一起跌倒在地。閃光眩目,聽覺麻痹,文森當場蹲下,等待肉體恢復機能。

  等了一陣子,寂靜到來,而當接連不斷的豪雨拍打教堂屋頂的聲音開始傳到耳際時,文森察覺那個聲音。

  與其說聲音,不如說是哭聲。

  「老實說,如你所說,一開始我覺得是誰丟在教堂的小孩哭聲。」

  事實上,文森的教堂不只一次遇到這種事,或許對因為生活困苦或其他原因必須拋下孩子的人來說,教堂這種神之家是能讓他們不感覺到罪惡感的理想地方。

  文森想著若受到這雨水拍打,小孩可能有性命危險,於是急忙起身。這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聲音很近。

  他直覺地知道不是在外面,而是裡面。

  即使如此,文森還是豎耳傾聽,朝聲音的方向前進。而他也的確在那裡找到嬰兒。

  小孩被因為方才的震動掉到地上的祭壇布包住,聲若細蚊地哭泣著。

  最驚人的是,那嬰兒仿佛才剛出生般滿身鮮血,被包覆在羊膜之中,就連臍帶都還連接著。

  「那就是安琪拉嗎?」

  「是的。」

  雖然文森講的內容令人懷疑他是否發狂,可是他語氣靜謐,理性的眼神中絲毫沒有動搖。緣發現菸灰在不知不覺中掉落地板,焦躁地啐了一聲。

  「安琪拉是上天派來的孩子?」

  「我是這麼相信的。」

  文森的表情中沒有絲毫退縮,甚至可說是充滿驕傲。

  緣以看著可憎事物的眼神瞥了文森一眼,緩緩起身。

  先不論安琪拉是不是天使,但有人認為她是特別的孩子,想要得到她,這件事也是事實。

  「然後呢?你認為安琪拉會怎麼改變世界?」

  緣認為就算逐一否定文森的話,也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所以如此發問。他也有濃厚的興趣,想知道對方到底會怎麼回答。

  可是老紳士以平穩的聲音答出的話語是如此單純,卻又如此壯大。

  「我要安琪拉消除分割世界的『高牆』。」

  所以就算這句話傳入耳中,緣一時之間還是無法理解。

  他停下動作,凝視文森。

  雖然有幾句話語掠過腦中,但成形留下來的只有極度簡潔的一句話。

  「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我認為我很正常。實際上又如何呢?」

  文森並不是拿緣鬧著玩,他露出微笑。

  若是沒有「高牆」,現在世界會如何呢——老實說,緣不知道。牆壁彼端不是為人所知的世界,已經徹底地變成一個異世界。

  多次有人試驗送出從空中越過『高牆」的偵察機,但每次機器都故障,無法收到可以參考的影像。

  據說「喪失節」初期,那現象是以「黑霧」的形式出現。

  被那種霧包覆的人開始逐漸死亡,是一切的開端。

  雖知道能以物理形式阻隔那霧狀的物質,但由於分子太過細小,會從各種隙縫中入侵。人們陷入恐慌,四處竄逃。所幸「黑霧」侵蝕的速度並不快。

  然後人類在陷入恐慌的同時,也為阻止「黑霧」而計劃建設「高牆」。

  若是「高牆」消失,被認為是一百幾十年前出現的「黑霧」就會流入這裡嗎?

  若是如此,那到底會有多少人死亡,然後又會失去多少世界?

  「若沒有『高牆』,我們可能會死。你意思是你們的神,希望這種事發生嗎?」

  「若是我們的神,就不會做這種事。」

  文森這麼說。

  「所以必須確認才行。出現於高牆彼方的神,是不是我們的神。」

  「若不是你們的神呢?你打算怎麼辦?」

  即使腦中覺得愚蠢至極,緣還是開口詢問。

  文森輕輕聳肩。

  「神獨一無二,唯有我等的天父之神。若不是我們的神,那也就是說對方不是神,到時候只要讓他消失即可。」

  文森回答得一派輕鬆。

  被他講得這麼篤定,緣連要指稱這是妖言惑眾,一笑置之的氣力都沒了。

  「若你的推測有誤而讓世界破滅,你打算怎麼辦?」

  「那就真的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想法——應該說是對自己的信仰有絕對自信的緣故,文森的意志堅定無比。

  緣瞥向手中的槍一眼,舉起槍。

  槍口對準文森。

  「那麼,只要在這裡解決你,我或許能成為世界的救世主呢。」

  「或是帶領世界毀滅的魔王。」

  神父笑了出來。

  緣啐了一聲放下槍,朝尉房前進。雖然空氣並不乾燥,但他口乾舌燥。

  他取出放在冰箱中的礦泉水,扭開寶特瓶蓋。

  若是沒看過安琪拉神奇的力量,他還能把文森的話語當作是妄想或空談。

  用冰冷的水濕潤喉嚨之後,緣從冰箱再取出一瓶寶特瓶走向客廳。

  緣把礦泉水丟給文森,開口說道,,

  「委託我都接下來了,我會準備你跟安琪拉的市民ID。」

  他背倚著沙發表示。

  「但就到此為止。要當恐怖分子你自己去。」

  「——真可惜。」

  文森緊握礦泉水的寶特瓶,視線低垂。

  「你也覺得世界保持原樣比較好嗎?」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

  喝下礦泉水之後,緣清了清嗓子。

  一可是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在那之前世界被搞得亂七八糟的話,我會很頭痛。」

  「原來如此。」

  文森意有所指地點頭。

  「那麼,等你該做的事情完成後,能把力量借給我們嗎?」

  「你的想法真積極。」

  這下連緣都不禁苦笑。

  自己的問題被無視並沒有讓文森感到不悅,他改變發問的角度。

  「你非做不可的是什麼事呢?」

  「餵、喂,你當這裡是懺悔室嗎?」

  緣背離開沙發,像要逃離文森般在客廳中移動。

  「你有想懺悔的事?」

  被這麼一問,緣停下腳步。

  他並不是刻意要這麼做。

  緣凝視文森,抽搐著吊起嘴角。

  「就算是之後才要做的事也可以嗎?」

  「只要是存在於你心中,讓你煩惱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文森敞開雙手表現出寬容,緣哼了一聲,像嘲諷對方般吐出一口氣

  緣稍微靠近文森一步,手上握槍的他俯瞰著老紳士。

  「我非做不可的事情,是復仇。」

  「復仇嗎?」

  文森看來並不特別驚訝,也不懷疑。

  或許連緣自己也阻止不了自己,他臉上貼著冷笑,把寶特瓶丟到沙發上。

  然後拿出香菸叼在口中,輕輕聳肩。

  「不錯,復仇。很沒意義吧?但我並不打算放棄。」

  「復仇無法讓任何人幸福——這你知道吧?」

  文森靜靜地這麼說,緣為猛然湧上的笑意渾身顫抖。

  他發出聲音吃吃地笑。

  狂笑好一陣子之後,他大吸一口煙讓自己鎮靜。

  「幸福什麼的,你腦袋到底多天真啊?」

  與其說是對文森說,不如說他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笑容的殘滓讓他神情扭曲,對神父拋出話語。

  「我只是想要讓他們吃苦頭而已。我無法原諒他們還悠哉地活在世上。」

  緣以平淡的語氣吐出充斥激情的話語,讓文森表情僵硬。

  他再次靠近文森。

  「不讓他們好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我就咽不下這口氣——事情不過就是這樣。」

  「你憤怒的源頭來自何處?」

  文森依舊冷靜。

  「驅使你的原動力到底為何?」

  「——你覺得是什麼呢,神父?」

  緣測試對方反問。

  文森凝視著緣,誠實地回答:

  「就算我說出來,那也沒意義。只要你自己理解便已足夠。」

  「真是話隨人說吶。」

  緣笑得肩膀打顫,他突然舉起槍,緩緩拉近與文森之間的距離,槍口對準神父的頭部。

  「若是異教的神就殺掉。對有這種想法的聖職者來說,這也講得太輕描淡寫了。」

  「排除異教並非什麼過激的想法。」

  文森用雙手旋轉手中的寶特瓶,漾開微笑。

  「因為只有我們的神是唯一神。謊稱為神的存在,除惡魔之外別無其他。」

  「現在沒有日本真是太好了。據說那裡有八百萬個神,你光是殺神就要耗費一生呢。」

  緣的話可說相當挑釁,但文森只是輕輕點頭。

  「這種國家會毀滅,是神的旨意也說不一定。」

  「——你這邊果然有點壞掉。」

  緣用挾著香菸的手指輕敲自己的側頭部。雖然他的形容法帶有侮蔑,但文森只是苦笑,不多加追究。

  然後,這時候他終於扭開寶特瓶瓶蓋。

  他稍微灌入裡面的水之後,開口說道: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

  緣一催促,文森便輕瞥寢室一眼。

  「你還記得你跟安琪拉初次見面時的事嗎?」

  「嗯。」

  緣點頭之後,文森又喝下一口水。

  然後他像是在選擇話語般慎重地開口。

  「那時候的安琪拉提到你妹妹,那是非常罕見的事。」

  文森說,平時的安琪拉是對周遭事物以及他人不大感興趣的孩子。的確,她文靜乖巧,話也不多。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你妹妹感興趣,或許她是對你本身有興趣。不過可以的話,請告訴我你妹妹——」

  「那傢伙死了。」

  緣那失去感情的聲音,讓文森猛然抬起頭。

  「我妹在很久之前就死了。」

  緣以事實回答文森問題,但文森嘴巴微開,呆若木雞。

  他的臉色讓緣表情扭曲,不快地啐了一聲。

  「是你問我的吧?那又怎麼樣?」

  「啊,不……」

  至今文森的感情很少出現起伏,但他現在有些狼狽地別開視線。

  「這麼年輕就過世,是因為意外嗎?還是疾病呢?」

  「所謂的紳父,都會像這樣追究這種事嗎?」

  他依舊是以失去感情的平板語氣這麼說。

  文森搖頭。

  「不,抱歉。是我過問了。」

  然後他起身,深深低下頭致歉。

  「我一心只想理解你,卻忘記要體貼你的感受。」

  「也好,沒差。我就告訴你吧。」

  文森感覺堅硬的鐵塊碰上自己垂下的頭,全身僵硬。

  緣以冰冷的視線刺穿朝自己垂下的神父頭部,嘴角浮現理智隨時要斷線的笑容。

  「是我殺死的——怎樣,滿足了嗎?」

  「這——」

  他詫異到說不出話,像要塞進自己腦袋的槍口也讓文森抬不起頭,呻吟出聲。

  可是,讓他陷入緊張的情勢在瞬間瓦解。

  「誰!」

  緣把頂著文森的槍轉向背後。由於頭上的壓力突然消失,文森整個人癱坐到沙發上。

  槍口指著一位女性。

  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像後腦被槍抵著一樣。

  神經隨時保持緊張,夜晚連連驚醒。想著自己能做什麼,卻為什麼都做不到的事實擊倒。

  三餐也食不下咽。

  由於天生食量小,所以也不怎麼引人注目,但還是讓瑪莉露跟柯洛薇有些擔心。

  就這樣,一星期眨眼間便過去。

  今天,這樣的日子就要結束。

  他已經分批把無論如何都想帶走的東西拿到外面保管,但他頂多也只做了這些,

  諾耶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邊喝柯洛薇泡好的咖啡邊思考。

  還有其他辦法嗎?

  跟緣他們說明事情原委,一起迎戰師父——他曾這麼想過一次,但在沙盤推演中他們全軍覆沒,現實中的結果恐怕也會一樣。

  「怎麼了?扳著一張臉。」

  柯洛薇替他再倒一杯咖啡。看到坐在沙發上,雙眼直盯著電視熒幕沉默不語的諾耶耳,柯洛薇蹙起眉頭。電視上播放的是喜劇片。

  「這有這麼無趣嗎?」

  「嗯,是有些無聊……大概。」

  諾耶耳一邊喝咖啡,一邊曖昧地回答。

  他對柯洛薇說過自己不會逞強。

  自己的選擇算是遵守與她的約定嗎?

  「對了,檢查結果如何?」

  「嗯,沒問題。」

  柯洛薇漾開笑容。

  光是這樣,諾耶耳就覺得自己能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只要自己離開,就能守住這裡的和平。

  「喔,這電影還在播啊?」

  跟沉穩無緣的大嗓門和腳步聲闖入。

  「不論看幾次,我都能捧腹大笑呢。」

  約翰巨大的身體沉入沙發中,反作用力使諾耶耳的身體彈起來。諾耶耳白了粗魯的約翰一眼,冷峻地說道:

  「你啊,該不會是幽默的感性都被肌肉壓垮了吧?」

  「怎麼?你羨慕我的肌肉嗎?」

  約翰笑容滿面地伸出手抓住諾耶耳後頸。

  「好,我知道了。我從現在開始鍛鏈你。」

  「你應該稍微重新鍛鏈的,是自己的腦袋。」

  諾耶耳甩開約翰厚實的手指,拿著咖啡杯起身,就這樣從客廳走到廚房避難。

  「怎麼了?擺出一張怪臉。」

  廚房中的瑪莉露正在準備晚餐材料。她熟練地分解魚。

  「什麼意思?」

  諾耶耳這麼問,瑪莉露一邊把菜刀的刀刃刺入魚腹,一邊說道.,

  「平時你被約翰鬧著玩時,總是打心底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今天似乎不是這樣。」

  「——那只是我長大了而已。」

  即使內心震驚,但諾耶耳還是故作鎮定。

  瑪莉露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不懷好意地笑道:

  「莫非是……你跟克拉拉結合了?」

  「拜託你別鬧了。」

  諾耶耳苦笑,把空杯放在流理台。瑪莉露側眼看著他的模樣,手中不停下分解魚的動作,微微皺眉。

  「發生什麼事嗎?」

  雖然她詫異地這麼問,諾耶耳當然不會坦然承認。他只是輕輕聳肩,不做任何回答。

  他瞄了時鐘一眼。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三小時。

  諾耶耳直接走回房間,大半行李都要留在這裡。無論是散亂於桌上的實驗器材,還是地上堆積成山的書,全都要放置不管。諾耶耳走近雜亂的書桌,伸出手握住桌上的避邪物。

  這是他為預防萬一準備的東西。

  他將那東西放入口袋,視線移往別處。放在小型相框裡面的,是柯洛薇出院時大家一起照的照片。所有人集合到客廳中爽朗地笑著。

  諾耶耳凝視照片一段時間,最後拿起相框抽出照片。

  然後他拿下掛在牆上的外套穿上,將手伸進內側。在腰間纏上固定有幾把短劍的皮帶,同時把短杖裝上。他檢查藏在袖口中的護身符,戴上戒指。

  就這樣,準備結束。

  「怎麼,你現在要出門嗎?」

  走出房間的時候,尤里烏斯向他搭話。出門買東西的他,手中提著大袋子。

  「今天佳碧要回來,所以晚餐挺豪華的喔。」

  「我有點私事。」

  諾耶耳心中覺得有點歉疚地撒謊。

  「我很快就回來。」

  背對再也不會回來的房間,諾耶耳走向玄關。

  「你買了什麼回來?」

  「納豆。」

  「為什麼!?」

  「哎,因為佳碧那傢伙喜歡啊。」

  「那東西臭死啦!」

  尤里烏斯他們談話的聲音,輕輕傳到諾耶耳穿鞋的背影。

  即使胸中一陣銳利的疼痛竄過,但他不能停下腳步,也不需要回頭。

  打開門,踏出門外。

  他在那裡跟緣撞個正著。

  「你要去哪?」

  「有點事。」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答得若無其事。

  像平時那樣冷淡地答話之後,諾耶耳經過緣身旁。

  「喂,諾耶耳。」

  被叫住的時候,他心跳微微加速,但回頭的時機應該沒有停頓才對。緣靠著房門,瞪視諾耶耳。

  「你最近常出門,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啊?」

  諾耶耳徹頭徹尾保持平淡地面對緣懷疑的模樣。緣的直覺尤其敏銳。為不讓他發現,諾耶耳對他的追

  問表現出不悅。

  「話說回來,我要在哪裡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哎,是這樣沒錯。」

  即使如此,緣依舊無法釋懷的樣子。

  「我在想,你是不是過上什麼麻煩。」

  「我可不是小孩子。」

  諾耶耳用譏笑道:

  「就算遇上麻煩,我也能自己擦屁股。」

  他丟下這句話,再次蹈出步伐。

  「我只是想說,若是沒辦法,我可以幫忙。」

  緣這麼說。

  「我知道啦。」

  諾耶耳輕輕揮手。

  他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走出建築物後,他仍舊直視繼續前進。因為他知道,一回頭腳步就會停下來。

  諾耶耳踏著跟平時一樣的步伐往前,微微苦笑。

  看來自己竟然如此眷戀現在的生活。

  也因為如此,他才能覺得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來到就算回頭也看不見建築物的地方之後,諾耶耳才停下腳步。還有時間。不過,他也沒什麼想繞道過去的地方,踏出的步伐比剛剛還要緩慢。近處的槍聲傳入耳中,怒吼跟悲鳴乘風而來。在這樣想的同時,他也聽到愉快的笑聲跟孩童的哭聲、母親安慰小孩的聲音。

  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是這條街的聲音。

  組織中沒有這麼多采多姿、人們生活的聲音。

  一開始他會為這喧囂皺眉,但現在的他甚至為此感到舒適。

  他的腳走向商業區。集中各式各樣商業設施的那地方跟其他區塊不同,很少聽到劍拔弩張的聲音。他迅速掃視周遭,四處都可看見聯會的人。

  諾耶耳在自動販賣機買下罐裝咖啡,拿起咖啡往北走。商業區的南北之間差異甚大。南方大多是購物中心跟電影院等平常設施,北方則是所謂的風化區。許多店鋪都是夕陽西下之後才營業,在靠近黃昏的這時間,周遭飄蕩著一股奇妙的靜謐。

  諾耶耳無處可去,側眼看向鐵門拉下的店鋪喝起咖啡。

  一段時間之後,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傳來。

  即使商業區處於聯會的保護傘下,風化街的糾紛還是家常便飯——諾耶耳並不以為意。

  可是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聯會的人正要包圍自己。

  諾耶耳皺起眉頭,若無其事地把空出的手伸入外套中。

  「你就是尤里烏斯那邊的『魔導士』吧?」

  「是沒錯。」

  他邊回答,手邊伸向皮帶上的短劍。

  「有什麼事嗎?」

  「前面有起魔術引發的殺人事件。」

  其中一個男人這麼說。

  「我們想詢問你一些事。」

  「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喔。」

  說話的同時,一股不祥的預感浮現。

  這條街上包括諾耶耳,只有四個「魔導士」,而剩下的三人全都隸屬於聯會。

  「被殺的,是與你有深交的人。」

  「是誰?」

  諾耶耳詢問的同時,已經半猜到答案。

  「是名叫克拉拉的女性。她的屍體在店內被發現。」

  男人的回答讓諾耶耳的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

  手腳底端變得冰冷的感覺襲來,周遭的喧囂遠去。

  「九成。」

  他連自己講了什麼都不知道,話語脫口而出。

  「別搞錯,是九成。」

  「什麼?」

  男人們覺得有些詭異,皺起一張臉。

  腦中爆出火花的感觸讓諾耶耳眯起雙眼,他掃視包圍住自己的男人們一眼。

  「但她是個好女人,不管剩下的那一成是什麼。」

  「——總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聯會的成員們靜靜地拔出槍。

  諾耶耳的手指離開成束的短劍,直接抓住避邪物。

  「薩基爾,帶吾到汝臂膀中。」

  「開槍!!」

  男人領悟諾耶耳唱出「咒文」,在吶喊的同時,自己也從近距離朝諾耶耳開槍。聯會的成員們毫不遲疑,也毫不留情地射出子彈往諾耶耳身上招呼。

  但是槍彈並沒有剌入諾耶耳肉里,猛撞上他背後店鋪的鐵門擦出火花。

  在他們眼中,諾耶耳像是消失一般。

  但諾耶耳卻一步都沒有動過。

  他的肉體既是在那裡,卻又不存在——他展開施法在避邪物上的小型「結界」,錯開自己存在的位相。進入「結界」之後,沒有人碰得到他。然後諾耶耳也是,只要人在「結界」之中,就絲毫無法干涉現實中的事物。

  但是他不需要做什麼,也不打算做什麼。

  諾耶耳穿過他們的軀體,拔腿狂奔。

  他跑向克拉拉工作的店家。

  一股嘔吐感湧上。感覺胃液隨時要逆流到食道,但現在沒時間嘔吐。腦袋的活動遲鈍,思考能力低下,但現在要委身於那種感覺還太早。

  真的無法預料到這種情況嗎?

  他應該很清楚亨利克司是哪種人才對啊。

  「畜生。」

  諾耶耳咒罵一聲,加快腳步。

  他到目的地時,店前已經圍滿人潮,嘈雜的說話聲跟嗚咽的聲音自店內流瀉而出。諾耶耳穿過完全塞住店家入口的湊熱鬧人潮,以及維持秩序的聯會成員走入店內。

  店內的慘況,乍看之下像有炸彈爆炸過一般。店內桌椅皆盡斷裂,地板、牆壁,甚至是天花板都有無數龜裂。

  諾耶耳取出眼鏡,隔著鏡片掃視店內。

  果然,強烈的魔力痕跡飄蕩空間之中,仿佛融化的糖果般扭曲諾耶耳的視野。

  他啐了一聲,拿下眼鏡往店內前進。他見過的幾個人正手遮住臉嚎啕大哭。穿過那陣悲嘆的聲音之後,那位女性就在前方。

  無論是由誰來看,女性——克拉拉的死都毋庸置疑。

  仰臥於血泊中的她,並沒有頭部。

  自頸部被砍斷的頭部,橫躺在附近沙發上。

  諾耶耳緩緩靠近,稍微迷惘之後走近她的頭。他跪到沙發旁,雖然知道觸碰不到,依然伸出手指。

  克拉拉詫異地張開雙眼,至今依舊凝視著虛空。

  她恐怕還來不及感到痛苦便死去了吧。

  「若是這樣就好了——抱歉。」

  諾耶耳無力地呢喃。

  然後,他靠向克拉拉的臉。

  兩人的嘴唇無法互相碰觸。

  諾耶耳起身走向店外。殺害克拉拉的是亨利克司不會錯,而且,他沒道理只殺害克拉拉。

  若是如此,那下一個目標是誰,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諾耶耳再次拔腿奔馳。

  趕到之後自己到底又能如何——諾耶耳甚至還無暇思考這件事,拼命地跑回家。

  3

  「你是怎麼進來的?」

  對於緣尖銳的問話聲,那女人——身穿黑色皮外套的女性那豐厚的雙唇浮現微笑。

  「我很正常地進來啊。打開門,用腳走路。」

  女人以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緣知道這不可能。既然對付入侵者用的忍術絲毫沒有發動,那打開門進來這種事,在物理上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就算追問這件事也沒意義。

  緣輕哼一聲。

  「以偷雞摸狗的小偷來說,你倒是挺大方的。」

  「若我是偷雞摸狗的小偷,我應該會等你們睡著。就因為不是,我才會在這裡。」

  女人輕輕搖頭,雷鬼頭隨之搖曳。

  這女人是位黑人。

  她身高比緣還高,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她經過鍛鏈的肉體。武裝方面,至少在看得見的地方有一個——她背後背著看來像是金屬制的棍棒。雖然無法知道外套下面藏著什麼,但緣判斷應該不會只有那根棍棒。

  「你是——」

  緣感覺文森在自己背後倒抽一口涼氣。

  看到那反應,女人眯起雙眼。

  「喲,神父先生。你以為耍那些小聰明,就逃得掉嗎?」

  女人以玩弄獵物般的眼神瞪視神父。

  這一句話顯示出女人的身分。

  「『源體』的『魔導士』嗎?」

  「你就是紫堂緣吧?」

  女人黑珍珠般的雙眸轉向緣。

  她踏出一步。

  厚重的靴子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是理解的摩爾甘,如你所料,我是『魔導士』。」

  外表看來不像「魔導士」的摩爾甘,以自然的動作抓住背後的棒子

  。

  雖是全長一點八公尺的金屬棒,但看那形狀,或許稱之為手杖會比較恰當。棒子自中間左右的位置開始有裝飾,杖頭的雕刻呈現女性把珍珠抱在胸前的模樣。

  她握住雕飾部分的下方,以單手輕鬆地揮舞,扛到肩上。先不管那是以什麼金屬做成,但從揮舞時沉重的聲音可聽出那東西有相當重量。由此可看出單手操控那東西的摩爾甘的臂力。

  「我有聽諾耶耳談過你的事情。」

  摩爾甘計算著與緣之間的距離,移動靴子的鞋頭道:

  「紫堂流忍術——血統的奇蹟嗎?跟我們『魔導士』既相似又不同呢。」

  #插圖

  她愉快地漾開笑靨,從雙唇的縫隙中可窺見她潔白的牙齒。

  「我們是扭曲事象,而你是重組事象。力量跟技巧——真是有趣。」

  「一點也不有趣。」

  緣否定摩爾甘的話語。

  「你的目的是安琪拉嗎?」

  「當然。」

  摩爾甘點頭肯定,雷鬼頭隨之搖曳。

  「雖然我對紫堂流忍術有興趣,但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旁觀。」

  「啊,這意見就有趣了。」

  緣突然露出笑容,摩爾甘微微歪著頭感到奇怪。

  「嗯?」

  「你擅自闖入他人家中,還說我要誘拐小孩,請你旁觀,這不是很好笑嗎?」

  被這麼一說,摩爾甘搔搔後腦,嘟起嘴巴。

  「那還真是抱歉。不過,我都像這樣打招呼了,不能寬容一下嗎?」

  「不能。」

  緣果斷拒絕,同時扣下扳機。

  無論如何,摩爾甘還沒做好戰鬥準備。

  槍口飛出的子彈集中地襲向摩爾甘的胸部。沒有東西能阻礙子彈的前進。

  但事實上,火花四散,子彈被彈開。

  摩爾甘拿手上的手杖掃開子彈。

  雖然對方有異常的動態視力跟反射神經,但緣並不詫異,早已採取行動。

  把剩下的子彈射向摩爾甘,本來就只是牽制對方而已。

  緣趁她掃下子彈時,抓著文森的後領拉著他後退,摩爾甘立刻採取應對,解決子彈之後立即突擊。

  緣抓住文森時,踹倒原本他坐著的沙發。

  摩爾甘並不避開擋路的沙發,活像揮開礙事的蟲般隨手揮杖。

  那一擊便打碎了沙發。

  為此感到詫異的人不是緣,而是摩爾甘。

  歸類於打擊武器的金屬手杖有可能打破沙發,卻不可能把沙發打碎。

  摩爾甘的反應果然迅速。

  她以掃開沙發的同時踏出的腳為軸心,一口氣飛身後退。

  鋼絲從彈開的沙發飛出。

  無數鋼絲為捆住摩爾甘劃空襲來。

  她用雙手抓住手杖急速迴轉。

  金屬杖製造出來的漩渦逐一吞入鋼絲。

  最後伸展到底的鋼絲無法抵抗持續旋轉的手杖,盡數被扯斷。

  緣已經退到牆邊,對著為突然的戰鬥整個人愣住的文森說道:

  「不想死就乖乖待到結束。」

  然後他也不等對方回應,就把文森往背後的牆壁拋出。

  可能是以為自己會猛撞上牆壁吧?文森輕聲悲鳴,然後就這麼被吸入牆壁。

  緣直接往旁橫移,手伸向放在牆邊的小櫥櫃。他按下櫥櫃側面的某個位置,天花板的一區塊隨機關打開。

  放在裡面的,是手裏劍。

  收納著五枚十字型的手裏劍。

  緣抓住那東西的同時,踢了一下地板。

  被斷裂鋼絲纏住的手杖從頭上劈下。沉重的一擊粉碎櫥櫃,碎片灑向四處。

  會慢一步追擊躲開的緣,是因為摩爾甘防範是不是又有東西會從櫥櫃飛出。

  緣身子縮成一團在地上翻滾,起身的同時逐一投出手裏劍。十字手裏劍在射出時被施加強力迴轉,畫出不同的軌跡。

  摩爾甘揮杖想打下從上下左右襲來的手裏劍。

  但那卻是個敗筆。

  撞上金屬制手杖的手裏劍發出尖銳聲音爆炸。

  手裏劍上塗有液態炸藥,遇上強烈衝擊就會產生小規模爆炸。

  在摩爾甘身邊連續發生爆炸,引發的衝擊波跟煙霧一時性地麻痹她的行動。

  緣跑向客廳中的某個書架。

  排滿精裝書的巨大書架,在緣輕輕一壓之下往旁滑行,書架後方牆壁鑿有小型方形空間,裡面收納著一把刀。

  緣抓住刀,拔刀出鞘。

  背後摩爾甘已揮杖逼近。

  緣壓低身子,於前進的同時轉圈。

  劈下的手杖猛撞上被機關推回的書架,把玻璃連同書本一起壓爛。

  緣迴轉的同時穿過摩爾甘身旁,伴隨轉身往她背後揮出一刀。

  緣才覺得自己的刀被彈開,就看到摩爾甘大幅展開身體,橫嚮往自己正後方猛揮出杖。

  金屬互相擦撞的沉重聲音、摩擦的聲響,以令人不快的音色振動鼓膜。

  「這樣啊,這裡就是所謂的忍者屋嗎?」

  摩爾甘伸舌舔拭從額頭流下的鮮血。

  「而我就是那隻撲火的飛蛾羅?」

  「以蟲來說,你太大隻了。」

  面對以驚人臂力推出手杖的摩爾甘,緣突然放開力氣。

  他於放鬆的同時跳躍。

  緣的身體輕飄飄地浮到空中,失去抵抗的手杖來勢洶洶地通過下方。緣的身體被那風壓往上推擠,飄至天花板,就這麼貼在上面。

  摩爾甘輕吹口哨,仰望倒掛的緣。

  「那是怎麼辦到的?」

  「這是企業機密。」

  緣吊起嘴角微笑,就這麼在天花板上疾馳。

  目的是設置於天花板上的照明器具。

  他跑到照明器具旁邊,用手指觸摸。

  緣自己就這麼由天花板往地板跳,於著地的同時重新轉向追殺過來的摩爾甘。

  頭上的照明器具發出馬達運轉的聲音。

  摩爾甘原本想撲向緣,但那聲音讓她抬起視線。

  圓形的照明器具迴轉。

  照明的部分消失到里側,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機關槍。

  摩爾甘邊咒罵邊翻身。

  她雖然能用手杖彈開子彈,不過機關槍對她來說似乎是超出負荷。比起防禦,她選擇逃走,但機關槍的子彈接連射到她身上。

  中彈的衝擊讓摩爾甘巨大的身軀往前傾,就這麼跌倒在地。

  但她旋即跳起身,以沒有握住手杖的手丟出某種東西。

  那是把短劍,但卻在到達機關槍的底座之前就發出強光以及爆炸的聲音。

  緣的肌膚感到刺痛。

  摩爾甘投出的,是施加電擊魔術的短劍。短路的機關槍冒出白煙。

  摩爾甘又以小動作,朝緣丟出另一把掛在腰上的短劍。

  看到剛才的景象之後,緣知道只能躲開。

  正當他移動體重閃避,踏出斜前方的時候,摩爾甘已衝上來。

  她如舉長槍般提長杖殺到。

  緣又再跨出一步,移動身體躲開突刺。

  但手杖以跟突擊幾乎不變的速度,追著緣橫向掃來。

  已經做出攻擊動作的緣情急之下立刀格擋手杖,但他的姿勢不佳,想站穩腳步卻力不從心,被推開兩三步。這時候摩爾甘的腳自低處彈出。

  緣小腿感覺到沉重衝擊的同時,一陣漂浮感襲向全身。

  當他理解到自己的腳被掃開,人浮在空中時,摩爾甘的追擊已然襲來。

  在空中能做的事不多。

  緣的眼睛捕捉到摩爾甘的手肘正刺向自己側腹,但在這狀況下要躲過那一擊可說是難如登天。

  那麼,也只能承受了。

  她的手肘如鐵錘般沉重,衝擊力貫穿緣使力漲起的肌肉直達內臟。

  緣身體被撞飛摔到地板上,順勢打滾。

  耳畔傳來地板振動的聲音。

  摩爾甘似乎不打算讓緣起身,立刻追擊。

  但緣也不光只是承受攻擊而已。

  他自挨打之後就開始結「印」。

  緣劇烈迴轉的身體猛撞上牆壁,搖晃的視野中看到摩爾甘衝過來。

  為拿來刺穿緣而架在腰上的手杖,看來活像架在弓上的箭。

  茌那東西射出來的前一剎那,「印」已完成。

  「『鋼戈』。」

  緣吐出的言靈,使世界產生變化。

  用在整間房的鋼材改變其樣貌。

  摩爾甘

  腳下的地板炸開。

  使用於地板下的鋼材前端變得跟槍一樣尖銳,襲向摩爾甘。

  她啐了一聲,腳踢地板往旁移動。

  在她前進的方向上,牆壁跟地板一樣炸開。

  鋼之槍貫穿牆壁射向摩爾甘。

  摩爾甘並沒有連續迴避兩次。她一邊咒罵,一邊揮杖敲擊伸長的鋼之槍。

  不知道該要有多強的臂力才能辦到——堅固的鋼之槍承受不住手杖的一擊,以打點為中心斷裂。

  但是槍逐一破壞地板跟牆壁出現,為貫穿摩爾甘的肉體伸長。她自由自在地揮舞手杖,依序折斷鋼之槍。金屬敗給超越耐久力的力道,沉重聲音在她身邊接連響起。

  緣不管內臟損傷發出的哀號,流暢地滑過牆壁移動。

  摩爾甘看見他的動作,於單手操縱手杖的同時,用空出來的手握住短劍。

  緣在視角一端盯著那景象,往廚房移動。

  正可謂是千鈞一髮。

  緣飛身滾進吧檯背面,追在緣身後來到的短劍猛撞上吧檯,製造出摩擦的聲音,發散出寒氣。緣閃過接二連三地凍結空氣水分,使水分結晶的寒氣往深處前進。

  食器櫃跟櫥櫃等家具並列於寬廣的廚房中,但緣卻跑向要文森別使用的冰箱。

  冰箱門需要指紋認證,不是緣就無法打開。

  緣打開冷凍庫,拉出製冰機。

  「這種時候你還喝酒嗎?」

  摩爾甘出現在廚房入口。

  緣咧嘴而笑。

  「做這麼多運動當然口渴,你也要喝嗎?」

  緣邊說邊朝摩爾甘丟出製冰機里的冰塊。摩爾甘沒有選擇彈開飛來的冰塊,直接沖向緣的作法。

  緣不可能丟出普通的冰塊——她這麼判斷,連碰都不想碰到地往客廳後退。

  可是摩爾甘的判斷還是不夠精確。

  冰塊撞上牆壁跟地板後,如彈珠般粉碎。

  然後冒出大量白煙。

  這些白煙以驚人的速度從廚房湧進客廳,染白整片視野。

  「這是……!」

  摩爾甘呻吟一聲,屈單膝跪下。

  放在製冰機裡面的,不是冰。

  偽裝成冰塊的玻璃容器里,裝的是紫堂家秘傳毒藥——被煉成不會結冰的液體,絕對不會凍結的這種毒藥,擁有一觸碰到常溫就會瞬間蒸發的特性。

  於汽化狀態吸入的話,這藥會麻痹神經,最後侵犯肌肉,停止呼吸。

  摩爾甘試圖離開這裡,但她的腳無法動,最後整個人往前倒。

  即使如此,緣還是不大意,緩緩接近。

  摩爾甘臉頰貼著地板,以一隻眼睛往上看。

  「原來連毒藥都無法對Ninja master產生效果嗎?」

  「怎麼可能。」

  緣一邊苦笑,一邊用腳尖踢飛摩爾甘的手杖。可能是她的指尖已經使不上力,手杖離開她手中,滾到房間角落。

  「應該沒有人會製造做不出解藥的毒吧?不過就是這樣。」

  「哎,說得也是。」

  摩爾甘白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緣在她觸碰不到的距離蹲下。

  「若繼續這樣下去,你將會窒息而死。在那之前,我想問你一些事情。若你不願意回答,那也無妨。」

  「有能讓我活下去的選項嗎?」

  「沒有。」

  緣的回答冷酷到不帶感情。

  但摩爾甘並沒有露出感嘆或是恐懼的表情,輕輕哼了一聲。

  「算了,好吧。你想問什麼?」

  「你們『源體』盯上安琪拉的理由。」

  這問題讓摩爾甘吊高兩邊嘴角,眯起雙眼。

  「為從邪惡的神父手中拯救年幼的少女,若我這麼說你要相信嗎?」

  「若你是誠心誠意這麼說,我是沒差啦。」

  緣一派認真的點頭,摩爾甘噗哧一聲,身體打顫。然後劇烈咳嗽,痛苦地扭曲表情。

  「真是胡鬧的傢伙。」

  「那是我想說的話。」

  緣皺鼻啐道。

  「不使用魔術而專注於肉搏戰的『魔導士』,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應該是對自己身體施法,強化能力吧?」

  「因為我不擅長記『咒文』啊。」

  也不知道摩爾甘話中有幾分是真的,緣懷疑地眯起眼睛。

  「一般來說,要對自己的肉體施法很難,更何況是這麼高等的魔法。」

  「……就算拍我馬屁也沒好處喔。」

  摩爾甘的嘴角好像覺得噁心般扭曲,緣起身後退兩三步。

  「我並沒有期待什麼,只是想叫你別再假裝中毒而已。」

  緣的話語讓摩爾甘瞬間瞪大眼睛,她旋即尷尬地抬起上半身。

  「你怎麼,知道的?是我演技太差嗎?」

  「哎,要說不好的確是不好沒錯。」

  緣聳聳肩。

  「真要說的話,若神經毒有效,你連話都說不出來。」

  「啊——」

  發出莫名痴呆的聲音之後,摩爾甘困惑地拉動自己的雷鬼頭。

  緣提刀直指她的鼻尖。

  「我們重來一次。我再問你,為什麼盯上安琪拉。」

  「當然是為有效利用那個力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摩爾甘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先說好,我們沒有想要讓『高牆』消失。在這一點上,跟你一樣。」

  「別把我跟你們混為一談。」

  緣左右揮動沒有拿刀的手說道。

  「那麼,有效利用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告訴你。」

  摩爾甘的手指豎立唇前。

  緣一口氣逼近,迅速地刺出刀。

  摩爾甘當場後仰,刀鋒掠過她的鼻尖,砍斷雷鬼頭其中一撮頭髮。整個人往後仰的摩爾甘順勢後翻,快速拉開距離,拔出腰帶上的短劍。

  「竟然動女性的頭髮,真是過分的小弟。」

  「還是削下你鼻子比較好?」

  緣邊耍嘴皮子邊逼近摩爾甘。

  「再說,不要叫我小弟。我們年紀沒差太多吧?」

  的確,摩爾甘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但是她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已經活兩百多年啦。」

  「啥?」

  緣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時短劍刺來。

  至今為止,她只把短劍當作投擲道具使用。雖然緣並不覺得一定是這樣,但心中還是不免大意。

  他不禁對接連刺出的短劍揮出刀。

  然後在短劍刀刃跟刀觸碰的瞬間,摩爾甘已不見人影。

  她在短劍被掃開的前一剎那放開手,往旁橫移。

  只是緣不追她。

  因為他掃開的短劍噴出火焰。

  那並非爆炸,而是純粹地朝緣噴出火焰。緣邊咒罵邊後退,匹敵火焰放射器的火力以高熱使視線搖曳。

  摩爾甘趁隙撿起被緣踢開的手杖。

  「——兩百年還真是令人佩服呢。」

  「我是說真的。」

  緣苦著一張「被擺了一道」的臉,摩爾甘一臉受傷地嘟起嘴。

  「我是現在少數出生於『喪失節』之前的人喔。」

  「哎,出一張嘴是很容易啦。」

  要固執於這種無法確認的事也實在太蠢,因此緣決定不理會對方。

  這似乎讓摩爾甘不服,她一邊用肩膀扛起手杖,一邊揶揄緣。

  「不願意正視自己無法理解的世界,那也很容易啊,小弟。」

  「我不是要你別這樣叫我了嗎!」

  雖然緣語氣變得兇惡,摩爾甘還是不為所動地聳肩。

  「只要活將近兩百年,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小弟小妹啊。」

  緣不理會她的抱怨,刀尖直指摩爾甘,慎重地移動。

  摩爾甘也配合他的步伐靜靜前進。

  然後她放下扛在肩上的手杖,用杖底輕敲地板。

  「嗯,今天就先這樣吧。」

  她滿足地點點頭。

  緣停下腳步,一臉狐疑地瞪視摩爾甘。

  「今天到此為止是什麼意思?」

  「『源體』並不打算與你為敵。」

  摩爾甘雙手放在手杖上,雙眼凝視緣。

  「以我個人來說,我甚至想跟你交個朋友呢。你對融合魔術跟忍術有興趣嗎?」

  「先是非法侵入,然後是勸誘嗎?」

  緣講得氣憤。對方態度太過隨便,

  就連緣都不禁動起肝火。

  摩爾甘似乎也不全然是在說笑。她輕輕旋轉立於地上的手杖,窺伺緣的反應。

  「就算你不是『魔導士』也不用客氣喔。『源體』確實是魔術組織,但還是有許多人使不出魔術。就算多一個忍者也不會有人在意。」

  「別以我會加入為前提說話好嗎?」

  「你有不願意加入的理由嗎?」

  「我只是想不到任何加入的理由而已。」

  緣的語氣兇惡,像要表達「給我差不多一點」似的。

  摩爾甘看著他好一陣子,之後深深嘆息。

  「我有點太性急了。」

  她自顧自的反省起來,繃著臉按摩後腦。然後當再次舉起手杖時,她揮揮手。

  「那麼,再見啦。」

  摩爾甘的語氣輕鬆到活像要從朋友家告辭一般。

  當然,緣不打算眼睜睜地放她離開。

  「開什麼玩笑。」

  他邊咒罵,邊為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蹬了一下地板。

  但緣立刻停下腳步。

  不知道是不是室內溫度於瞬間急速下降的緣故,吸入體內的空氣冷到令喉嚨跟肺部發疼。竄上身體的酥麻感觸,是因為有靜電產生。

  或許是連氣壓都有變化的關係,貫穿耳朵般的高音振動鼓膜。

  然後,摩爾甘的身影輪廓逐漸從緣的視線前方消失。

  那身影整體失去顏色,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緩緩喪失立體感。

  「怎麼可能。」

  他吐出的嘟噥,被與腹腔共鳴的沉重巨響吞沒。

  室內空氣膨脹,推得緣倒退幾步。

  他房內的物品不停振動,玻璃出現龜裂。

  然後摩爾甘的身影倏地消失。從她所站的地方,冒出的白煙飄散到四周。

  緣跑到摩爾甘原本站立的地方,之所以有空氣摩擦的聲音,是因為劇烈的寒氣從那裡散發出來的緣故。

  「竟然是空間轉移。」

  緣愕然地說道。

  利用魔術使出的空間轉移難度,遠比緣使出的忍術還要高上許多。據說光是要讓物體轉移,就需要很長的「咒文」以及媒介,還有許多名施術者。

  若對象是人類,聽說連成功案例都屈指可數。

  可是摩爾甘連一句「咒文」都沒有唱誦,就在媒介看來只有那根手杖的情況下完成空間轉移。

  緣感覺自己吐出的氣息被凍成白色。腦中浮現摩爾甘說過的話。

  「兩百年嗎?」

  只要鑽研這麼久的時間,人類甚至做得出這種超乎想像的事情嗎?

  可是緣輕輕搖頭,往文森被拋入的隱密房間前進。

  諾耶耳呆立當場。

  各種感情於腦中炸開,所有神經麻痹,動彈不得。

  就連呼吸都忘了。

  正當他突然想起什麼般吸氧氣進入肺的那瞬間,濃密的血腥味使他噎住。

  諾耶耳當場屈膝,劇烈咳嗽,無法理解眼前光景。

  大家都死了。

  這不是預感,是確信。

  他抬頭仰望,游移為淚水暈開的視線。

  約翰巨大的身軀倒在離入口最近的位置。他恐怕是第一個沖向入侵者的人。

  俯身倒地的他,背後開出一個大洞。

  胸部被破壞,一擊斃命。原本在胸中的東西粉碎,飛散四溢。

  「連你自傲的肌肉都擋不住嗎?約翰。」

  諾耶耳想要笑,但卻失敗。從口中跌落的,只有通過他緊縮的氣管的尖銳呼吸聲而已。

  約翰的沒神經,到底惹毛自己多少次?

  自己到底為約翰粗魯的行徑,憤愾了幾次?

  又到底被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拯救了幾次?

  諾耶耳膝蓋逐漸失去力氣。

  即使知道就這麼失去意識會比較輕鬆,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這麼做。他晈緊牙根,好不容易才維持住意識。

  諾耶耳踏著跟酩酊大醉時沒兩樣的步伐,用身體磨蹭牆壁咎客廳前進。

  躺在沙發上的人,躍入他的眼帘。

  房間中心的沙發,是某個俱樂部讓給約翰的。雖說年代久遠,但坐起來還算舒適。

  常在這沙發上午睡的尤里烏斯,老被瑪莉露怒罵礙事。

  可是,就算再怎麼怒罵,他也不會再起來了。

  他身體雖然朝上,但臉卻轉向後方。這是頭部被硬往後轉,頸骨粉碎的緣故。

  向逃出組織,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的諾耶耳搭話的人,就是尤里烏斯。餓到無法動彈的諾耶耳蹲在地上,卻沒人願意對他伸出援手。不只如此,甚至還有人認為他身上可能有值錢的東西而襲擊他。尤里烏斯趕走這些傢伙,帶諾耶耳回到這個家。若是那時候尤里烏斯沒有找到他,諾耶耳應該早已餓死街頭。

  「我很感謝你。應該早點跟你說的。」

  由於懂事前就在魔術組織這種特殊的環境長大,諾耶耳毫無在一般社會生活所需的知識跟經驗。他甚至沒用過錢。

  當時的諾耶耳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需要人重頭教起,而尤里烏斯也沒過問他原因,便照顧他的生活。

  他很想報恩。

  所以就算覺得愚蠢,他還是參與討伐「變異」的工作,為金錢甘冒危險。

  這也是為了尤里烏斯最重視的事物。

  諾耶耳發出不成話語的悲鳴,視線移往自客廳延伸而出的走道。

  她恐怕是聽從尤里烏斯的指示準備逃脫。

  逃生口就在走道前方。

  但柯洛薇無法抵達那裡,後頭勺遭受一擊。

  頭蓋骨被粉碎,把裡面的東西灑到地板以及牆上後倒地。諾耶耳搖搖晃晃地走向她。

  諾耶耳跪在動也不動的柯洛薇身旁,長聲嘆息。

  眼前的屍體,很難跟柯洛薇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笑口常開,時則動怒,偶爾哭泣——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一個好不容易才開始談起未來的少女。

  「明明才正要開始呢。」

  話語有氣無力地滑落。他低垂下頭,提不起抬頭的力氣。

  「結果你還是沒有把心意傳達給那傢伙嗎……?」

  就算發問,對方也不會回答。

  喉嚨振動起來。

  聽似抽噎的奇妙聲音斷斷續續,不停地晃動諾耶耳的肩。

  就算發現自己正在笑,他還是無法停止。

  他一邊發出嘶啞低沉的笑聲一邊起身。這結局實在太過愚蠢,有如一場玩笑。

  諾耶耳就這麼走向廚房。

  聞慣的其他香氣,混在血腥的臭味中。

  諾耶耳窺探廚房,在廚房見到瑪莉露。她靠在牆上斷氣。

  脖子以下的部分沾滿血液。

  她的喉嚨被人一把捏爛,整個挖出。

  諾耶耳喉嚨流瀉而出的奇妙笑聲戛然而止

  他空洞的眼神移往火爐上的鍋子。

  火還沒關上,鍋內的是瑪莉露的拿手好菜,疑似燉牛肉的料理。

  眾人會異口同聲說疑似,是有原因的。

  至少那味道不是燉牛肉。

  雖然非常美味,但事實上使用的肉是豬肉,味道真要說的話,也比較偏向羅宋湯。

  但瑪莉露卻堅持那是燉牛肉,眾人只好被迫接受那是燉牛肉。

  諾耶耳伸出顫抖的手關掉火爐的火。

  然後他走到瑪莉露身旁跪下。

  雖然開口,卻說不出話。

  眼淚自她睜開的雙眸滴下。諾耶耳伸手擦拭她的淚水。

  雖然大概不是這動作引起的,不過她靠在牆上的身體往旁傾斜滑落,諾耶耳急急忙忙地抱住,支撐瑪莉露的身體。瑪莉露的額頭靠上他的肩膀,柔軟的紅髮掠過他的臉頰。

  她的身體還有溫暖。

  眼淚唐突地溢出。到目前為止,他並沒有強忍住眼淚,只是感情無法跟上對現狀的認知。

  當觸碰瑪莉露體溫的瞬間,兩者終於對上。

  諾耶耳抱住瑪莉露的身體,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地痛哭失聲。

  第一次見面起,諾耶耳就從她身上看到那身影。

  芙麗塔的身影。

  尤其是那對意志堅強,卻又溫柔的眼神極其相似。

  諾耶耳邊哭邊窺伺身旁瑪莉露的臉。失去光芒的淡藍色瞳孔,已映照不出任何事物。

  她死了——這事實沉重地壓到諾耶耳身上。

  諾耶耳的心無法承受那重擔,逐漸崩塌。

  「你告別完了嗎?」

  所以就算聽到那聲音,諾耶耳也沒抬起頭。

  出現在廚房入口的紅色皮衣女子輕聲嘆息。

  「明明不回來,就不用這麼傷心——真是個傻孩子。」

  她的手為血與脂肪濡濕。套裝上有幾個疑似彈痕的空洞。雖然也有流血的痕跡,但從她的動作中感覺不出她有受傷。

  「來,站起來。我們回家。回你家。」

  「——這裡。」

  嘟噥的聲音嘶啞而虛弱。

  「我家是這裡。」

  「那我就把這裡燒掉。」

  這不是女子說出的話。

  嚴峻、冷酷的聲音刺入鼓膜,令諾耳耳幽幽地抬起頭。現身於紅色女子身旁的亨利克司看到臉上滿是眼淚跟鼻水的諾耶耳,和藹地漾開微笑。

  「你希望在這裡跟那女人一起化為灰燼嗎,我的弟子?」

  「——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諾耶耳無視師父的話語發問:

  「我都已經要遵從你的願望回去了不是嗎?」

  「你要怎麼做,並不是問題。」

  即使弟子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亨利克司依然用稱得上溫柔的眼神看他。

  「你忘了嗎?『源體』是秘密組織。跟你有深刻接觸的人,必須全部收拾掉。『魔導士』的肉體是組織的秘密儀式,這便是原因啊。」

  也就是說,跟諾耶耳的意志無關,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死與諾耶耳有關連的所有人。

  無論是諾耶耳的煩惱、糾結還是恐懼,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哎,雖然我讓姓紫堂的小鬼跟另一個人逃跑了。」

  不知為何,亨利克司看起來很愉快。

  紅色女子在他身旁跪下。

  「那麼,我去追。」

  「哎,等等。」

  亨利克司用手上的手杖阻止女子。

  接著他用杖尖指著諾耶耳。

  「你去追他們,諾耶耳。」

  就算對方下令,諾耶耳一時之間也反應不過來。他完全不懂意思,思考追不上脫離常識的狀況。

  亨利克司有耐心地對跟不上狀況的諾耶耳重複說了一次:

  「殺死紫堂緣。由你解決那個使用忍術的傢伙。」

  「為什麼呢?」

  要說理所當然,這問題的確是理所當然。

  但亨利克司卻放聲大笑。

  「你問為什麼?」

  亨利克司對懵懂無知的孩子,因不懂事故而抱持疑問漾開微笑,眯起雙眸。

  「好吧。」

  他從鐵灰色外套下取出一張照片。

  亨利克司把照片隨手丟給諾耶耳。

  「我拿這東西跟紫堂緣的屍體交換,如何?」

  諾耶耳不明所以,視線飄向那照片。

  然後,屏住呼吸。

  「這是——怎麼回事?」

  原本已經崩塌的心再次動搖。

  心臟的跳動劇烈加速,呼吸變得越來越淺薄、急促。

  「她應該已經因為沒有素養而死了才對。」

  但照片中映照著一位橫躺的女性,她看來仿佛睡著一般。於膠囊型的密閉式睡床的液體中浮浮沉沉的人,的確是那女孩。

  是芙麗塔。

  「沒錯。」

  亨利克司深深點頭,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指向照片。

  「可是,以材料來說,她很優秀。我為了你才將她保存起來。為用來做成你的夏娃。」

  諾耶耳茫然若失地聽著亨利克司的話。

  他的腦袋還無法順利運轉。

  可是,身體已經有所動作。諾耶耳輕輕放下懷中的瑪莉露,讓她躺到地上。他合上瑪莉露張開的雙眼,用手指撿起照片。

  他再次確認照片中的女性。

  是芙麗塔。

  從那之後過了幾年。諾耶耳稍微成長,但芙麗塔還維持著離開時的模樣。

  「來,怎麼樣?這是公平的交易。」

  雖然亨利克司的聲音傳入耳中,可是諾耶耳並不回答,只是站起身子。

  他的腳毫無意識地前進。

  諾耶耳經過自己身旁的時候,亨利克司滿意地點頭。

  離開廚房時,他再次望向瑪莉露。瑪莉露已經不會責備諾耶耳的決定,也不會為此而笑。

  他轉身走向玄關。

  尤里烏斯不會再救自己,約翰也不會再開自己玩笑。

  孤獨一人。

  自己真的能殺死緣嗎?

  真的打算殺死他嗎?

  即使自問自答,答案還是沒有浮現。

  他想把芙麗塔的照片放入外套口袋,才想起那裡已經有一張照片。

  柯洛薇出院時大家一起拍的,一張照片。

  諾耶耳打開玄關的門,緊晈下唇。

  兩張照片——該選擇哪邊?

  是失去的未來,還是應該取回的過去?

  諾耶耳現在正處於夾縫之間,動搖不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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