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③ 反反覆覆,比企谷八幡捫心自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放學後,我留在教室大大地嘆一口氣。

  今天也得去公民會館,協助一色跟他校籌辦聖誕節活動。

  我並不排斥這件事本身。

  雖然沒什麼參加的動力,現階段大部分的工作都由海濱綜合高中負責,所以我們只需負責他們交辦的事項。那群人進行腦力激盪、熱烈討論,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不用說,在座的那群人都是「菁英」。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根據昨天的在場觀察,他們似乎還沒辦法好好合作。

  主要的原因,在於一色與其他幹部的距離感。

  由一年級學生擔任會長,是個意料之外的棘手問題。雖然我們只差一歲,這一歲在高中里,可是代表整整一學年的落差。不同年級間互相顧慮,會造成溝通上的阻礙。

  這是他們學生會內部的問題,能解決的話當然再好不過,我個人對此沒有置喙的餘地。畢竟連一個只有三個人的社團,我都使不上任何力。

  而且,他們目前沒有什麼大問題,只要撐過聖誕節即可。

  這一批學生會剛上任不久,他們早晚會懂得死心——更正,是早晚會適應。

  想到這裡,我又嘆一口氣。

  在會議開始前的短暫時間,我都是在社辦打發。

  既然瞞著雪之下和由比濱幫忙一色,便還是得去社辦露一下臉,否則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反而會讓她們起疑。

  那間社辦早已空無一物,最好不要再帶什麼東西進去。

  先去社辦露個面,再去某個神秘的地方工作啊……侍奉社這裡固然沒有什麼事,待命本身即為活動的一環。說不定這比我想的更加辛苦。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發動之前習得的固有結界「無限兼職——Unlimited DoubleWorks——」。總覺得自己即將展開奇妙的雙重生活……

  我嘆最後一口氣,打起精神從座位上起身。

  由比濱已不在教室。我總不可能每天跟她一起去社辦,我們說不定都認為彼此一定會過去。以前是如此,之後也是如此。

  我離開教室,沿著走廊往特別大樓走去。

  天氣越來越寒冷,這點無庸置疑。但知果只是短短的一兩天,絕對感受不到這麼劇烈的變化。

  例如我現在身處的走廊,嚴寒的程度便跟昨天差不多。

  在平凡的日子裡,我們難以察覺原本深秋的涼意,在什麼時候變成冬天的酷寒。

  因此,位在走廊另一端的那間社辦,也會比昨天又冰冷一點。只不過,我們察覺不出那麼細微的變化。

  我打開門,進入室內。

  「啊,自閉男。」

  「嗯。」

  我簡單向由比濱和雪之下問候,坐上自己的座位,隨意環視一下各處。

  雪之下繼續看自己的文庫本,由比濱盯著手機熒幕,大家果然跟昨天沒有什麼不同。

  一個人坐在靠窗戶的一側,一個人坐在相距不近也不遠、若即若離的位子,另一個人坐在靠窗座位的對角線、朝著不同地方的座位。

  其他椅子跟未使用的桌子堆在一起。

  桌面積著薄薄的灰塵,看完的書本堆成小山,這些在在提醒我們時間的經過。

  由比濱對雪之下說話,兩人的互動如同以往。我聽著她們漫無邊際的話題,拿出自己的文庫本。

  這麼多天下來,我們不斷重複這樣的日常。

  我找不出哪裡不自然,或是稱得上改變的現象。

  真要說的話,只有我看時鐘的次數增加。

  我固定整個上半身,僅轉動眼睛偷偷往上看,以免讓另外兩人發現我一直注意時間。

  在不知道是第幾次窺看時鐘後,異常緩慢的分針終於爬到我等待已久的位置。

  由比濱跟雪之下進入新的話題,其中一人說得很高興,另一人靜靜地微笑。我看著她們,緩緩吐一口氣。

  「……啊,對了,今天我想提早回去。」

  我輕輕闔起文庫本,雪之下跟由比濱中斷話題,轉頭看過來。

  「咦?」

  由比濱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現在離傍晚還有一些時間,照理來說,還不到解散的時候。

  她似乎覺得事有蹊蹺,用疑惑的表情問道:

  「今天這麼早回去,怎麼了嗎?」

  「……是啊,家裡要我去訂炸雞桶。」

  我腦筋轉得快,立刻想到理由。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今天回家時,就順路繞覷肯德基吧。

  由比濱聽了,點頭表示理解。

  「喔,這樣啊。」

  「嗯,今年聖誕節要吃的。聽說那個炸雞桶很受歡迎,最好早一點訂。去年就是交給小町負責。」

  「也是,小町快要考高中了呢。」

  雪之下也接受這個說法。

  「是啊,所以先走囉。」

  「那麼,明天見。」

  我起身後,由比濱開口道別,雪之下也說「代我向小町問好」。我稍微揮手表示知道,隨即走出社辦。不一會兒,留在室內的由比濱便談起小町的考試。

  走廊上悄然無聲,所以即使隔著一扇門,還是依稀聽得見社辦內的談話。我懷著剪不斷的心情,離開這個地方。

  ×××

  一離開校舍,我立刻前往公民會館。

  在停放處停好腳踏車後,我走個幾步,重新背好算不上沉重的書包。

  準備走進大門口時,背後傳來某人的跑步聲。

  「學——長——」

  小小的衝擊伴隨聲音從後面襲來,我根本不用想便明白是誰。全校會叫我學長的只有一個人,而且除了我妹妹小町,也只有一色伊呂波會像這樣撲上來。

  「嗯。」

  回頭一看,果然是一色伊呂波。她不悅地鼓起臉頰,稍微瞪我一眼。

  「反應太平淡了吧……」

  「誰教你那麼喜歡裝可愛……」

  再說,我早已被小町訓練到對這種狀況見怪不怪……

  「討厭~人家明明很認真耶~」

  一色單手按住臉頰害羞起來。夠了夠了,你不用特地裝可愛給我看……我看向她手上的袋子,今天果然也買了不少點心跟飲料。

  我默默伸出手,暗示她把袋子拿過來。

  她看到我的手,先驚訝了一下,接著發出咯咯輕笑,將袋子交給我,然後開玩笑說:

  「學長,我覺得你這樣做也很故意喔……」

  「討厭~我明明很認真耶~」

  我的好哥哥技能又在無意間自動發動,哀哉比企谷!如果我真的別有意圖,一定會害羞得掌心冒汗。啊,這樣一想,我的掌心真的開始冒汗了。

  我們邊走邊聊,進入昨天的那間講習室,兩邊學校的學生會都已到齊。

  「嗨,伊呂波。」

  「你辛苦了~」

  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會長——玉繩舉手向一色招呼,一色回禮後,走到昨天的位子坐下,我也緊跟在後。

  今天我們似乎最晚抵達。所有人陸續就座,一起看向玉繩。

  「那麼,我們開會吧。請多多指教。」

  玉繩發號施令,會議正式開始。

  他先用MacBook Air確認我們昨天整理的會議記錄,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然後大概是眼睛疲勞,捏了一下眉間。

  「嗯……還有一小部分沒確定下來,所以我們先繼續昨天的brainstorm。」

  等等,何止一小部分?昨天開會根本沒討論出什麼內容吧?結果我們只好把議事錄寫得語焉不詳,如同文字版的抽象派作品。

  我在心中盼望今天能寫出像樣的議事錄,專心聆聽大家發言。

  首先由海濱綜合高中發言。

  「這是難得的機會,不如把活動辦得盛大一點?」

  「沒錯沒錯!這種活動當然辦得越盛大越好!」

  這個聲音很耳熟,我將視線移過去,看見折本整個人往前傾,大大地表示贊成。玉繩也露出沉思貌,瞅著眼前的MacBook Air。

  「……的確,以目前歸納的結果來看,是小了一點。」

  你說什麼?已經歸納出結果了?我低頭檢查議事錄,只看到「用戰略性思考進行logical thinking」之類的內容。

  他們該不會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達成什麼結論吧?我不安地詢問一色:

  「喂,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

  「……是啊,因為還沒討論出任何具體內容。」

  一色無奈地低聲回答。

  目前確定下來的,只有活動

  日期、地點與目的。

  活動日期是聖誕節前夕,地點在這棟公民會館的大禮堂,目的是以促進地方交流、為地方奉獻心力為主旨的志願服務。活動設定的對象是鄰近託兒所的幼童,以及利用日間照護中心的年長者。

  然而,最重要的細節仍舊一片空白。

  今天大家討論的,正是活動細節的概念與方向,雖然我完全聽不出來。

  玉繩大略整理好他們學生會的意見,對一色問道:

  「如此這般,我們打算稍微擴大規模,你認為呢?」

  「嗯——」

  一色泛起燦爛的笑容,發出曖昧不明的聲音,不置可否。玉繩視她的反應為贊成,同回會以笑容。

  下一刻,旁邊傳來嘆息聲。我側眼看過去,發現是副會長嘆的氣。

  我也抱持同樣的想法。

  即使是再單調的工作,一個勁兒地追加內容,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必須在為時已晚前反駁回去。

  「一色,再擴大規模的話,時間跟人力都會不夠。」

  我自己也只是一個單位人力,說這種話沒什麼說服效果,所以我在一色的耳邊小聲說道,請代表總武高中的她轉達。

  不過,玉繩也清楚聽到我的話。

  「NO~NO~你錯了。」

  他擺出誇張的肢體動作,仿佛除了我之外,還要說給全場的人聽。

  「進行brainstorm的時候,我們不會否定彼此的意見。要是受限於時間與人力因素,無法擴大活動規模,我們便要討論如何突破這個困難,而不是立刻提出結論。因此,你的意見是不行的。」

  這、這樣啊……但你自己還不是一口否定我的意見……

  玉繩露出好好先生的爽朗笑容,看著我說:

  「大家一起來思考,如何讓計畫變得可行吧!」

  已經決定要擴大規模了嗎……

  在場沒有人對玉繩的想法提出反對意見。說得更正確些,由於他的那番大道理,現場再也容不得任何反對意見。

  接下來的時間,眾人著眼於如何擴大規模、增加可行性,提出各式各樣的想法。

  「號召地方上的社區一起加入。」

  「那就要想辦法填補不同世代的斷層。」

  我姑且把這一項寫進議事錄,但之後又出現實在不知道要不要記下來的內容。

  「不然,邀請更多附近的高中參加?」

  這是海濱綜合高中提的新點子。喂喂喂,為什麼自以為(笑)的傢伙老是喜歡跟別人合作?他們該不會幻想,哪天自己的意識高到進入新次元,能成為資訊統合思念體(注20 出自《涼宮春日的憂鬱》,由宇宙中各種資訊結合後產生的意識體。)之一吧?

  回到正題,增加參與的學校數沒有什麼好處。目前才兩間學校,便已經沒辦法達成共識,要是再加進更多人的意見,只會沒完沒了,並且導致工作量增加。這個情況說什麼也得避免……

  但是,單純否定他們的意見,肯定會再被打回票。不想被打回票的話,我應該怎麼做?

  ……沒辦法,我也只能乖乖依照他們的規則,用委婉的方式提出否定意見。這樣的話,發言一下子冗長許多,恐怕沒辦法請一色代為發言。

  「我有一個flash idea,跟你們剛才的提議正好counter。讓兩校之間的合作更密切,促使synergy效果達到最大,說不定更為理想。不知你們覺得如何?」

  我模仿玉繩的說話方式,在字裡行間穿插看似專業的英文。海濱綜合高中一方見意想不到的人突然開口,陷入一陣騷動。坐在斜對面的折本也睜大雙眼,愣愣地看著我。

  不過,現在我的眼中只有一個人。

  開口一定要溜英文的玉繩聽了,果然上鉤。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不要找高中生,改找大學生好了。」

  可惡,失敗了嗎!再這樣下去,將越來越難掌控局面,必須追加攻擊才行。

  「不,等一下。那樣會喪失initiative。就算要找能取得consesus的stakeholder。也要挑選能提出明確的manifest,並且堅持到底的partnership……」

  「學長,你在說什麼東西……」

  一色滿臉錯愕。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manifest絕對跟今天的主題扯不上邊,但現在也只能用這一招。

  儘管千百個不願意,我硬是提高句子中的英文比例。多虧如此,玉繩總算點頭表示理解。

  「有道理。那麼……」

  很好很好,看來他這次真的聽懂了。搞了半天,原來只要好好說,玉繩也是也有辦法溝通的嘛~這傢伙真是個好人!結果,這次又是我贏了嗎?真想嘗嘗失敗的滋味。

  很遺憾地,勝利的喜悅維持不了多久,玉繩便豎起食指,提出另一個想法。

  「這附近的小學怎麼樣?除了跟我們同年紀的高中生,說不定還可以反其道而行。」

  「……啥?」

  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由於太過唐突,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玉繩相當滿意這個提議,繼續發表高論:

  「嗯——這正是所謂的game in education吧。如果能達到寓教於樂的效果,即可藉助地方小學的力量。」

  「win-win結果。」

  對方學生會的某人贊成後,折本立刻雙手一拍,指著他說道:

  「沒錯!win-win!」

  這到底哪裡win-win了……

  不只是折本,其他人也大多贊成。玉繩滿意地點點頭,把提案視為可決,開始下達今後的指示。

  「跟小學的appointment和negotiation由我們負責,之後則希望交由你們總武高中處理。」

  他笑著看向一色。

  一色發出「嗯~~」的沉吟,維持曖昧態度,不講明好或不好。她本來便不對這場活動很有興趣,不斷增加的工作只會造成負面印象,從而產生現在的躊躇。

  「如何?」

  玉繩再度向她確認。

  「……是,我知道了。」

  一色這才綻開燦爛的笑容答應。

  對方的年齡比自己大,而且同樣擔任學生會長,難怪一色沒辦法輕易拒絕。我猜到今天之前,她也在這種情況下被迫接受一堆意見。

  我可以預見我們的工作越來越多。

  聽到副會長又嘆一口氣,我自己也忍不住想嘆氣。不要老是嘆氣好不好!

  說是這麼說,對方一直交派工作,的確也很讓人火大。

  我決定賭上最後的翻盤機會,看能不能減輕一點工作量。為了不要工作,付出多少勞力我都在所不辭!

  「等一下,這個能由我們自己決定?」

  「由我們發揮initiative,不是更有意義嗎?」

  玉繩撥了撥瀏海,一派輕鬆地回答我的提問。跟這個傢伙說話,只會讓自己越來越頭痛……我按著額頭,繼續說:

  「不是那個意思……假如請小學生來幫忙,活動當天總不可能叫他們別來。到時候,場地可能容不下那麼多人。」

  在會議初期階段,大家便決定以這棟公民會館為活動場地,這項結論已經不容變動,因此,可參加聖誕節活動的人數有其上限,我們不能毫無限制地放大家進場。

  一色聽了,也點點頭。

  「啊——有道理~而且,我們也不確定託兒所跟日間照護中心有多少人要參加。」

  原來你們連這個都還沒確認……在擴大活動規模之前,明明有一堆事情必須先做好。但玉繩仍然不罷休,將我們的意見列入考量,堅持自己的那套做法。

  「嗯——那麼,先確認看看,最好是能順便討論其他事項。然後,小學生也是先確認參加人數再開始聯絡。」

  不管怎麼樣,行動方針就此確定下來。

  總武高中跟海濱綜合高中分頭負責託兒所及日間照護中心,再加上與小學的交涉工作。

  唉,沒辦法……至少參加人數已經有了上限,到時候不必應付一大群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姑且當做好事吧。

  八幡,就是這樣!不論何時何地,都不要忘了「尋找快樂的遊戲(注21 出自動畫《小安娜》之劇情。)」!

  會議——更正,是腦力激盪告一段落,大家分頭進行各自的工作。

  「嗯——我們要怎麼做呢?」

  一色把學生會跟我聚集起來,第一句話便這麼問。

  「這裡還有其他工作要做,所以我想分成去託兒所的一組,跟留

  在這裡寫議事錄的一組……」

  沒有錯,不過是去託兒所詢問幾件事情,不需要大家通通出動,最好是把人數壓到最低。現在的問題,在於由誰出馬……好吧,老實說,這也不是什麼需要討論的問題。

  在我開口之前,副會長先一步難以啟齒地出聲:

  「交涉工作應該還是由會長出面比較好……」

  「啊,嗯……是、是啊,沒錯……」

  一色聽了,泄氣地垂下肩膀。沒辦法,既然要對外交涉,我方當然得推派能代表團體的人物。所以事實上,一色現在要做的不是討論由誰去跟託兒所交涉,而是為留在現場的學生會成員分配工作。

  副會長似乎也這麼想,委婉地補充:

  「嗯……而且,不只這件事,其他還有很多……」

  「是啊……沒錯。」

  副會長見到她的態度,輕輕嘆了一口氣。

  啊——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在會議上嘆氣。

  副會長跟我不同,他不是對不斷增加的工作感到不滿。

  他不滿的對象,是一色伊呂波。

  原來如此……從不好的角度看來,這種感覺像極了包商底下的轉包商。

  以副會長為首的學生會成員,希望一色伊呂波表現得像個學生會長。

  然而,一色本人處處讓著對方學校的學生會長,一味地接受他的意見。再加上一色是一年級學生,她還處處顧慮著比自己年長的學生會成員。

  其他學生會成員想必希望她不要顧慮這些,努力盡到學生會長的職責。

  話雖如此,一色不可能不顧慮彼此的長幼順序,此乃人之常情。他們唯一能做的,是在這種曖昧的距離感中繼續摸索,直到找出答案。

  不過,既然是我說服一色擔任學生會長,我當然也得負起部分責任。在籌備聖誕節活動的期間,我必須好好地提供協助。

  「一色,我跟你一起去,剩下的工作交給其他幹部。」

  我轉向副會長,用眼神詢問他「這樣子如何」,副會長點頭同意。一色見了,稍微放下心來,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好。那麼,就照這樣進行。我先打個電話。」

  她說完後,隨即拿出手機撥電話。儘管待會兒只是去託兒所簡單打個招呼,也應該事先知會一聲,而非不聲不響地跑過去,讓對方措手不及。

  等待的期間,我無事可做,於是把腦袋放空。這時,視線一隅出現熟悉的身影。

  折本走過來,輕輕舉起手打招呼,說道:

  「比企谷,你國中時參加過學生會嗎?」

  「沒有。」

  我跟折本明明念同一所國中,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這種問題?但是,仔細想想,我自己也沒有半點印象,當時的學生會是哪些人組成。沒有印象的話,代表他們沒在我的心中留下創傷,說不定是一群好人喔!既然是一群好人,卻對他們沒有半點印象,我不禁感到一陣愧疚。

  折本也在自己的記憶中翻找一陣,不停「嗯、嗯」地點頭。

  「我想也是。不過,總覺得你很熟練。」

  「哪有。」

  儘管嘴巴上否認,在這將近一年的期間內,我經歷過校慶、運動會之類大大小小的活動,因此累積了不少經驗值。跟過去比較起來,現在我對這類工作的抗性的確提高許多。

  「好啦,不說這個了。你為什麼要來幫忙?」

  「因為有人拜託。」

  「嗯——」

  折本聞言,盯著這裡尋思一會兒,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扭動身體,打算避開她的視線。下一秒,耳邊傳來意想不到的問題:

  「跟女朋友分手嗎?」

  「啊?」

  這個女的到底在講什麼,完全搞不懂她的目的……我反問回去,她瞄一眼正在稍遠處講電話的一色。

  「只是在想,你該不會打算對一色下手。」

  所以,這個女的到底在講什麼……一色的長相可愛歸可愛,我這種人可是高攀不起。再說,她也不是讓我起非分之想的類型。

  「沒有這種事……我也從來沒交過女朋友,哪來分手的說法?」

  為什麼我得跟以前告白過的女生講這些事?這是什麼穿越時空的嶄新霸凌手法不成……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能誠實回答,我真是太喜歡自己了。如果我活在日本民間故事中,肯定會成為人生勝利組——啊,不對,我沒有養狗,臉上也沒有肉瘤。等等,這兩個好像是不同的故事(注22 分別出自日本民間故事「開花爺爺」及「摘瘤爺爺」。)?

  折本驚訝地眨好幾下眼。

  「是喔……我一直以為,你在跟她們其中的哪個人交往。」

  我用眼神問折本「她們」指的是誰,折本明白我的意思,轉著豎起的食指補充:

  「上次一起出去玩時,碰到的那幾個。」

  我跟折本一起出去玩,只有那麼一次,而且不是我跟她單獨出遊,葉山跟折本的友人也在場。說得更正確些,我不過是個湊人數用的電燈泡。

  當時在葉山的策劃下,折本與她的朋友跟兩個女生見到面。那兩個人正是雪之下跟由比濱。

  折本現在說的,想必是她們兩人。

  「我們……只是同一個社團。」

  我一下想不出如何正確描述我們的關係,儘管我自認老實地回答了問題,這個答案正不正確,卻又留下問號。對於「同一個社團」的意義,我究竟理解到多少程度?正當我打算繼續思索,便被折本不知是訝異還是佩服的聲音打斷。

  「咦~原來你有參加社團。什麼社?」

  「……侍奉社。」

  雖然想不出該怎麼解釋,要是隨便掰出一個答案,到時候她越問越多也很麻煩,於是我照實回答。折本聽了,噗哧一笑。

  「那是什麼社團?從來沒聽過。感覺超好笑的!」

  「不,沒什麼好笑……」

  折本開始捧腹大笑。好吧,乍聽之下,這個社團的確讓人摸不著頭緒。但是,一點也不好笑。

  沒錯,我根本笑不出來。

  ×××

  一色用電話聯絡完畢後,我跟她一起前往託兒所。這間託兒所幾乎就在公民會館的隔壁,不需走幾步路即可抵達。再加上這裡屬於市立性質,對於我們透過校方提出的企劃,也很快進入狀況。

  由於一色先行知會,我們很快便被引領入內。

  看著許久未見的託兒所景象,聞到飄在空氣中的奶粉香,我湧起一股懷念之情。

  我們經過類似教室的地方,從玻璃窗看進去,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很小巧,有的小朋友在疊積木、有的在跑來跑去。

  牆上貼著像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字,以及看不懂在畫什麼的蠟筆畫,四周用色紙做成的花朵和星星點綴。

  我自己也念過託兒所,但是對當時的印象非常模糊。那個時候曾有女孩交給我一個鎖扣或一把鑰匙,告訴過我「Zawsze in love」(注23 出自漫畫《偽戀》劇情。)都不是不可能,可惜我的記憶早已一片空白。

  出於某種新鮮感,我發出「喔——」的聲音四處張望,然後隔著玻璃窗,跟教室內的保育員對上視線。

  那位保育員馬上跟隔壁的同事交頭接耳,她們用明顯帶著戒心的眼神看著我。嗯,各位媽媽,這間託兒所的危機管理相當完善,值得推薦喔!

  我快步離開現場,對前面的一色說道:

  「我在這裡好像不太受歡迎……」

  「嗯……學長你的眼神大可疑了……」

  一色看我一眼,這麼回答。好過分!人家還以為你會幫忙說話的!

  話說回來,即使她事先打電話知會過,託兒所里突然出現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男生,大家多少會產生戒心。繼續跟在她的後面,一路嚇到更多小朋友、讓保育員起疑心也不是辦法。

  「……我還是去那邊等好了。」

  我指向走廊上一個小朋友看不到的靠牆位置,一色把手放到腰上,大大地嘆一口氣。

  「好吧,這也是不得已。那麼學長,接下來的事我來處理。」

  「交給你囉。」

  一色繼續往前走,準備去辦公室洽談。

  這樣想想,我都跟到託兒所內了,卻只在這個地方空等,未免也太派不上用場?

  我觀察一下四周,看看在一色洽談完之前,可以怎麼打發時間。直接坐在走廊上等待也是一個辦法,但我選擇單獨留下,即是為了避免讓小朋友跟保育員起戒心,這樣做反而會讓自己更可疑,變得本末倒置。

  最後實在不得已,我只好站著發呆。

  我曾經當過某建案樣品屋的短期工讀生,站在大太

  陽下持續舉牌子八個小時,所以現在只是在這裡站一下子,根本算不了什麼。我放空腦袋,任憑時間慢慢流逝。舉牌工讀生真的非常辛苦,而且把派遣公司抽成、保險等等的費用七扣八扣之後,實際領到的錢讓我不禁含淚哀號:「天啊,我的時薪太低了吧……(注24 改寫自轉職網站@type網路GG文案。原句為「天啊,我的年收入大低了吧」。)」

  相較之下,現在站的地方有屋頂可遮陽,還有牆壁可以靠,時間又短上許多,工作環境真是太棒了……天啊,我的社畜度太高了吧……

  就這樣,我不時放空腦袋,不時玩味一些無聊的念頭。忽然間,附近的一扇教室門緩緩開啟。

  我看過去,一個小女孩正躡手躡腳地走出教室,去到託兒所門口,開始左看看、右看看。

  她一下子踮起腳尖,一下子跳上跳下,很努力地想看到外面,模樣相當可愛。經過一陣努力,確定什麼都沒看見後,她才慢慢踱步回來。

  這個小女孩的頭髮黑中帶青,用發圈在左右兩邊綁成束。天真的表情加上端正的五官,不得不說非常討人喜歡。

  她一發現我,立刻發出「啊」的聲音走過來。

  接著,她握住我的外套衣擺,張開嘴巴抬頭往上看。不妙,會不會有人報警?我如果開口問她怎麼了,會不會被認為在誘拐小女孩?但這裡畢竟是託兒所,沒有其他人在,應該沒問題吧……

  「……嗯?怎麼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總不能繼續無視。我儘可能用平靜的語調開口,小女孩開始拉扯衣擺,於是我蹲下身體,讓自己的視線跟她保持水平。小女孩這才不知如何是好地說:

  「我跟你說,『ㄕㄚㄕㄚ』還沒有來。」

  「喔,這樣啊。」

  ……「莎莎」是誰?年紀小的孩子常常咬字不清,她會不會是在說「媽媽」……小町小時候也常把哥哥念成「呵呵」,害我老是納悶她為什麼一直在笑。

  雖然家裡有小町這個妹妹,讓我對比自己小的人產生抗性,但我當時的年紀也沒多大,從來沒應付過眼前這么小的孩子,所以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不管怎麼樣,先帶她回教室吧,放她一個人在外面晃也不太好。

  「莎莎等一下就會來了。要不要先在那裡玩一下?」

  我輕輕按著她嬌小的肩膀,帶她到教室門口。這個小孩子倒也聽話,乖乖地跟著走。我正要拉開玻璃拉門時,她又拉了拉我的衣擺。

  「啊!你看你看,那個是沙沙喔!」

  她指向教室牆上的蠟筆畫,但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張,只猜得出八成是哪個母親的畫像……而且,牆壁上的畫那麼多,怎麼可能找得出來?

  「你說哪一個是莎莎?」

  「那個!」

  小女孩又指一次貼滿圖畫的牆壁,我當然還是找不到。嗯……到底是哪一張……

  我再度彎下身體,看著小女孩的眼睛,對她說:

  「……來,這是右邊,這是左邊。」

  我依序舉起右手和左手給小女孩看,她點頭後,同樣舉起手學我說:

  「右邊,左邊。」

  「對,沒有錯。那麼,把右邊的手舉起來。」

  小女孩迅速舉起右手。

  「把左邊的手舉起來。」

  她又很快地舉起左手。很好很好,看來左邊跟右邊分得很清楚。於是,我指向貼在牆壁上的圖畫,問:

  「好,現在考考你,莎莎是從右邊數過來的第幾個?」

  「哇!」小女孩一聽到猜謎,眼睛馬上亮起來。她扳起手指,開始數數。

  「嗯……第四個!」

  「答對了,好厲害喔~」

  我輕輕摸一下她的頭。嗯,原來那個就是莎莎……我果然還是找不到在哪裡。不過,陪她玩了一下,至少能讓她稍微轉移注意力吧。

  我正要催促她進教室時,背後傳來某人溫柔的聲音。

  「京京——」

  出現在後面的,是一個超級眼熟的人——我的同班同學,川崎沙希。

  小女孩聽到她的呼喚,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朝沙希直奔過去,撲進她的懷抱。

  「沙沙!」

  川崎滿臉憐愛地撫摸京京的頭髮,接著用對待可疑人士的眼神看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嗯……算是工作。」

  我很好奇川崎為什麼會在這裡,但是她先一步開口,然後看著我的身後,似乎在尋找什麼。

  「喔……雪之下她們呢?」

  川崎果然問了這個問題。大體而言,我所說的「工作」不外乎侍奉社的活動。她個人也參與過幾次,所以發現今天只有我一個人時,感到疑惑也是很正常的。但川崎沒問得那麼細,所以我不用特別詳細解釋,而且她要是真的聽到我們內部的事情,心裡也不會太好受吧。因此,我簡單地回答:

  「……她們在忙別的,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喔。」

  她盯著我好幾秒,最後僅僅應了一聲,便別開視線。

  「那你呢?」

  這次輪到我詢問。川崎將手放上小女孩的肩膀,輕輕握住,略顯難為情地回答:

  「我是來……接妹妹的。」

  「喔?」

  原來她剛才叫的「京京」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妹妹。太好了,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是女兒呢……

  經川崎一說,我才注意到,她們兩人的確頗為神似,看來這個小女孩的日後很值得期待。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性格直率些、表現得像淑女些,不然像姐姐那樣的話,實在太恐怖了。

  我心懷小小的期盼,來回打量這對川崎姐妹。川崎不知是如何解讀我的視線,有點慌張地開口:

  「啊,嗯……這是我妹妹京華……來,京京,趕快跟大哥哥說你的名字。」

  「川崎京華!」

  在川崎的催促下,京華精神抖擻地舉起手。

  「我是八幡。」

  京華充滿精神的聲音,化為流過我心中的一陣暖意。我同樣報上名字後,京華眨了眨大大的雙眼。

  「……八……幡?好奇怪的名字喔!」

  「啊,喂!京京!」

  川崎趕緊出言提醒,但聲音還是很柔和。此刻的川崎不同於往常,給人溫柔大姐姐的印象,跟在弟弟面前出現的戀弟情結又是不同面貌。

  「沒關係,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名字很奇怪。話說回來,你真辛苦啊,還要來這裡接妹妹。」

  川崎冷淡地回應:

  「沒什麼……平常都是父母來接,只有不用去補習班的日子才輪到我。」

  「可是我記得,你們家離這裡滿近的。」

  我家跟川崎家其實相隔不遠,只不過被分在不同的國中學區。從我們住的地方到這裡,頂多是一、兩個車站的距離,老實說,我不太確定把小孩放在這個地方託管是否合適,但至少絕對算不上就在自己家旁邊。以這個層面來說,川崎也真辛苦。她本人倒是摸著自己的長髮,低聲說道:

  「是沒錯,但我們大多開車接送……現在託兒所又很難擠進去,再加上市立的比較便宜。」

  「啊——我懂了。」

  現在的川崎頗像為一堆事情煩心的家庭主婦。我略帶佩服地看著她,正好注意到她手上的購物袋。川崎該不會先去買晚上吃的菜,再繞過來接妹妹吧?一把蔥從袋子裡伸出來,讓她更有家庭主婦味。

  「之前又一直忙著打工,沒什麼機會過來……」

  「啊,我想起來了。」

  「嗯……」

  川崎用溫柔的眼神凝視京華,看到一半又猛然把視線轉過來。

  她一副有所顧慮的樣子,不時瞥我一眼,嘴巴也不停蠕動,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我看即使等到天黑,兩個人只會繼續這樣僵持下去,而且看著她扭扭捏捏,我也不禁開始局促不安。趕快說點什麼好不好,我都要害羞起來了……

  「……到底是怎樣啦?」

  「沒、沒什麼。」

  經我一問,川崎搖頭否認,背後的長馬尾跟著晃個不停。京華像貓一樣,眼睛緊緊追著那束馬尾,我的視線也受到吸引。

  這時,一色從走廊另一端的辦公室出現。

  「啊,找到了,找到了。學長——」

  她結束與託兒所的洽談,完成此地的任務,回來與我會合——雖然我什麼也沒做。

  「嗯……請問,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一色注意到川崎的存在,謹慎地向我問道。川崎朝一色看一眼,她立刻嚇得僵直身體。沒什麼沒什麼,川崎平常便是這副德行,沒有什麼好怕的~她看起來或許像

  在瞪人,但也只是這點比較恐怖,基本上算是個好女生。

  但要是我真的這樣說出口,川崎肯定會不高興。那麼,該怎麼說才好呢——這時,川崎撥一下頭髮,轉身拉開玻璃拉門,對保育員致意。看來她們也準備要回家。

  「……我們走了。」

  她把上半身轉過來說道,隨即牽起京華的手。京華握住她的手,再舉起另一隻手,大大地對我們揮舞。

  「拜拜——八八——」

  「好,再見。」

  我也輕輕舉手道別。不過,那種叫法是怎麼回事,記不住我的名字嗎?好歹把別人的名字記起來好不好?千萬不可以隨隨便便,只記得我是八什麼的喔!

  我目送川崎姐妹遠去,一色的視線從川崎移到我身上。她猶豫良久,才怯生生地開口:

  「學、學長認識的人都很特別呢……」

  我不否認這一點。但可別忘記,你自己也是怪人之一。

  ×××

  翌日,放學前的班會課結束後,我稍微伸個懶腰。

  昨天的疲勞仍然揮別不去。

  儘管體力上沒有什麼問題,空無意義的時間不斷侵蝕我的精神。

  昨天最後的成果,是估算出託兒所的參加人數,以及聽取對方的些許要求。更新議事錄固然也是成果之一,但那樣的會議根本沒內容可言。

  一想到今天又要重複昨天的循環,我便忍不住打一個大呵欠,「呼啊」一聲把鬱悶排出體外。

  我拭去滲出眼角的淚水時,與正要拉開教室拉門的戶冢對上視線。他大概看到了我打呵欠的樣子。

  戶冢走回我這裡,用輕輕握住的手遮掩嘴角,露出滑稽的笑容。看到他那樣笑,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做出更滑稽的事來……

  「你好像很累呢。」

  他果然看到了我在打呵欠。

  雖然身體多少有些疲勞,我不可能在戶冢面前表現出來。大聲嚷嚷自己有多累的惹人厭程度,跟拚命強調自己喝太多不相上下。那種行為明明難看得要命,為什麼還有一堆女生喜歡?我反而認為「強調自己不能喝酒」才是接下來的時代寵兒。

  我們可以由此得知,現在要表現自己一點也不累的樣子,才會對戶冢有效果!

  「我平常便是這副模樣。」

  「照你這麼一說,好像沒錯。」

  我開玩笑地說這,戶冢也以笑容回應。先前嘆的那一大口氣仿佛從來不存在過,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此刻的自己快發出桃色吐息。戶冢的笑聲是不是有1/f波動效果(注25 1/fluctuation,存在於自然界的波動,能讓人感到舒適。)?這裡的f當然是指fairy。

  戶冢微笑產生的負離子帶給我安慰劑效果。他把背上的網球袋重新背好。

  「等一下要去社團嗎?」

  「嗯!八幡也是吧?」

  「……對啊。」

  「?」

  我遲了一、兩秒才回答,戶冢不禁偏頭疑惑了一下。我勉強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轉移他的注意力。

  「好好加油吧。」

  「八幡你也加油喔。」

  「我會的。」

  戶冢在胸前輕輕揮手,隨後走出教室。我帶著微笑目送他離去,但是直到他消失在走廊上,自己仍然沒有站起身的動力。

  我靠上椅背,望向天花板。

  視線範圍內出現由比濱的蹤影。

  即使相隔一段距離,我也明白她不安地往這裡窺看,似乎一直等待我跟戶冢的對話結束。

  我坐直身體,暗示由比濱「現在可以過來」,她才站起身,略帶生硬地走過來,停在我面前,不太有把握地開口:

  「……今天,要去社團嗎?」

  這個問題讓我一時語塞。

  昨天提早離開社團,讓由比濱擔心了嗎?看著她的表情,我便說不出否定的答案。好好好,我去就是,拜託別再露出小狗般的眼神……

  「嗯。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

  「知道了!我去拿書包。」

  由比濱回去自己的座位,我則先走出教室,在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等待。

  走廊上空空蕩蕩,我趁這個時候思考待會兒的社團跟聖誕節活動。

  目前的工作量還不大。

  但是考慮到日後的行程,時間肯定會不夠用。為了確保足夠的準備時間,接下來可能得超前進度。

  這樣一來,我勢必得在某個時間點,向侍奉社請假。

  然而,我不希望做到這一步。可以的話,最好還是繼續參加社團。那麼只能像現在這樣,在社辦坐一下便提前離開。

  想著想著,腰部忽然受到一陣柔軟的撞擊。搞什麼,會痛耶……我轉過頭,看見滿臉不高興的由比濱。原來剛才是她用手上的書包撞過來。

  「為什麼要先走?」

  「哪有,我明明在這裡等。」

  我們往侍奉社辦前進,同時上演跟之前一模一樣的對話。兩個人如同往常地炒冷飯,有如事先說好似的。那段時間再度開始,我不禁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若要說有什麼不顯眼的變化,大概就是多出一色的委託。今天也先跟由比濱說一聲自己會早退好了。

  「……啊,對了。今天我可能也要提早回去,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會這樣。」

  「嗯。」由比濱頷首,問道:

  「去幫忙伊呂波嗎?」

  這句話讓我大吃一驚。

  「……你已經知道了?」

  「看你那個樣子,多少會知道吧。」

  由比濱用一串笑聲帶過。

  有道理。社團里只有我臨時早退,白天在教室又顯得疲憊,難免被人察覺是否有什麼隱情。我不禁為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厭惡。既然由比濱察覺到,另一個人知情也沒什麼好奇怪。

  「雪之下也是嗎?」

  由比濱的視線飄向窗外。

  「嗯,這個嘛……她沒有提到你的事。」

  我無法得知她的表情,但是,她微弱的聲音仿佛不允許我追問下去。這個曖昧不清的回答,正如同我們當前的狀況。我有一種感覺,大家現在唯一考慮的,都是避免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接下來,我跟由比濱再也沒有對談。

  僅有腳步聲在寂寥的走廊上迴蕩。

  由比濱仍舊看著窗外。

  我也看向另一邊的窗外。

  隨著冬至接近,太陽越來越早西沉,特別大樓不容易照到陽光,更是比以前陰暗。

  進入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由比濱兀自低語。

  「……你還是打算,一個人做?」

  在昏暗當中,我仍然清楚看見由比濱的臉龐。她低垂悲傷的眼神,無力地咬著嘴唇。當初之所以決定如此,明明是為了不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我快步向前,急欲甩掉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這只是因為我有非做不可的事,你用不著在意。」

  「我當然會在意……」

  她困惑地笑了笑。

  看到那副笑容,當時的問題再度浮現腦海。

  ——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在那之後,這個問題一直在腦海徘徊。而今,我已經得出答案。

  我想我一定搞錯了什麼。

  學生會選舉後的每一天,都清楚地這麼告訴我;由比濱悲傷的微笑這麼提醒我;雪之下死了心似的眼神,也讓我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

  因此,我必須負起責任。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為了導正自己犯下的錯,我不能依靠其他人。要是再度造成別人的困擾,我可承擔不起。隨隨便便依賴別人,犯下更多錯誤,讓對方的努力化為烏有,是對信任關係的最大背叛。

  若不想再釀成失敗,便得基於原理與原則,思考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現在的我不能讓由比濱產生不必要的擔心。

  「跟我比起來,還有其他事更需要在意吧。」

  我嘆一小口氣,稍微揚起嘴角。儘管這樣做很奸詐,我還是轉移了話題。

  「嗯……」

  由比濱微弱地應聲,再度垂下視線。

  我們踩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前進,宛如在煤焦油里行走。

  在遠遠不及以往的速度下,侍奉社的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社辦的鎖應該已經打開。只有一個人擁有鑰匙,我跟由比濱連摸都沒有摸過。

  由比濱倏地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止。她看向那間社辦,說:

  「小雪乃,是不是想當學生會長……」

  「……

  天曉得。」

  事到如今,我們早已無從得知答案。依照雪之下的性格,她不可能老實回答這個問題。我不認為當時沒說出口的話,現在還有可能說出口。對於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問題,我根本懶得詢問。

  ——不,我恐怕是不希望她回答。

  至少在表面上,我跟雪之下絕對不會為錯過的事物感嘆。如果她能說一些怨恨的話,我可能還覺得輕鬆不少。

  我們八成不會再觸及這件事,唯有由比濱開了口。她一反先前微弱的聲音,帶著堅強的意志大聲說:

  「……我覺得,社團應該接下那份委託的。」

  先前一色來諮詢時,由比濱的確希望我們接受委託。當時我沒有詢問原因,但她現在重新提起,或許代表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我用眼神示意,由比濱開始一字一句地說出口。

  「如果是之前的小雪乃,她一定會接受委託。」

  「……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認為小雪乃會想辦法克服眼前的挫折。總覺得……該怎麼說呢,正是因為沒當上學生會長,她應該會接受更大的挑戰……」

  她用淒切的聲音字斟句酌,如同確認自己的想法。

  或許因為如此,我不自覺地凝視著她。說起話來顯得笨拙,不過每句話都讓人暖到心坎,這一點果然很像由比濱。

  由比濱被我當著面猛瞧,一時說不出話,最後才不太有把握地擠出聲音。

  「所以,我覺得,那是很好的機會……」

  「是嗎……」

  失去的事物再也無法挽回。

  若想彌補犯下的過錯,便得付出更高的代價。

  我們不僅要彌補失去的事物,還要彌補失去事物造成的損害。這才是所謂的「贖罪」。

  如果是我所認知的雪之下,她一定會主動彌補自己的所作所為。因此,由比濱的想法說不定沒有錯。

  對雪之下而言,跟學生會有關的委託固然可能讓自己難過,其中卻存在著一些可能——由比濱連這一點都考慮到。

  那我又是如何?

  我只是為了避免那間社辦繼續崩毀,變成一個空虛的場所,才做出如此選擇。這不過是保全自己與自我滿足。意識到這一點,我忍不住從由比濱的臉上移開視線。

  「……好吧,先前或許是那樣……但現在又是如何?」

  「嗯……」

  由比濱的聲音低沉下來。她大概也明白,那樣的可能性絕對不高。

  一色來到侍奉社辦時,雪之下的態度不同於以往。

  她仿佛失去了對委託與諮詢的熱忱。

  今天在這扇門的另一端,她依舊對什麼徹底死心似的、遺忘什麼東西似的,靜靜地坐在那裡吧。

  我們多花了不少時間,總算抵達社辦。

  我拉開拉門入內,由比濱隨後進入。

  「嗨囉!」

  她刻意開朗地打招呼,坐在窗邊的雪之下看過來。

  「你們好。」

  「……嗨。」

  我應聲後,坐上許久沒移動過的椅子,稍微窺看雪之下。

  她的樣子跟昨天沒有差別,真要說有哪裡不同,便是閱讀完畢的書又增加一本。堆積起來的書像極了賽河原(注26 比父母早逝的子女為不孝受苦的場所。往生者必須在此以石塊堆塔,做為對在世父母之供養。)的石塔。

  甴比濱用拇指操作手機,大概是在查看簡訊。我如同往常要從書包拿出文庫本時,想到一件事而停下動作。

  由比濱已經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會提早離開社團。我最好在時間凍結之前,也把這件事跟雪之下說明清楚。

  「對了,我有一件事要說。」

  雪之下聞言,肩膀微微一顫。我沒有說得很大聲,不過在安靜的社辦中,還是格外響亮。由比濱也端正坐姿,把視線轉過來。

  雪之下看著我,暫時停止動作,接著才忽然想起似的闔上書本,開口:

  「……什麼事?」

  她的聲音沉著冷靜,投過來的眼神理性透徹。此刻的我想必也是如此。

  「這一陣子,我想提早離開。」

  她聽到我這麼說,連眨兩、三次眼睛,然後撫著下顎,開始思考。

  「嗯……雖然最近不是很忙碌……」

  我靜靜地等待下一句話,但雪之下遲遲不發出聲音。

  「該怎麼說呢……總之,有很多因素……最近小町又忙著準備考試。」

  這個理由並非完全胡謅,只不過,我沒有說出真正的理由。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不要讓對方知道比較好。

  「……是嗎。」

  雪之下輕輕撫摸手上的文庫本,似乎仍在考慮什麼。看來她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得出結論。一直在旁默默聆聽的由比濱,這時開口接話。

  「……不過,這樣可能也比較好。我們沒有辦法為小町做什麼,所以這個部分就交給自閉男努力,你覺得怎麼樣?」

  她整個人湊到桌上,看著雪之下說道。雪之下泛起淡淡的微笑。

  「……嗯,有道理。」

  「……抱歉啦。」

  我下意識地搔了搔頭,雪之下輕輕搖頭,表示「不用在意」。接著,社辦再度進入無聲狀態。

  由比濱出聲打破沉默。

  「啊,對喔。我傳個簡訊給小町!」

  她剛說完,立刻拿起手機,嗶嗶啵啵地開始輸入文字。

  我再次切身感受,一直以來都是她支撐起這個地方。三個人即將瓦解的關係,說不定也是由她獨自維持著。

  我們的交談一如以往,沒有任何異狀。從其他人的眼中看來,我們甚至可能顯得和樂融融。

  這是由協商與管理導出結論的世界。每個人透過完善的溝通、承認與理解彼此,以及提出眾人都能接受的答案,從而達成共識,這個世界才得以建立起來。

  這樣到底正不正確?

  我把這個疑問吞進肚裡,吐出一口燥熱的氣,喉嚨頓時渴得要命。於是,我開始尋找早已不再使用的茶具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