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⑥ 真物仍舊處於他無法企及之處,持續充滿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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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烤箱和計時器一個接著一個作響。每當某處的聲音響起,烹飪室內便出現一陣歡呼和感嘆,甘甜的香氣也伴隨而來。

  我看向聚集在烤箱前的那群人,三浦的心血結晶似乎也順利完成。

  三浦小心翼翼地打開烤箱,拿出巧克力蛋糕,端到雪之下的面前。

  雪之下正在確認成果。她花時間仔細評鑑時,三浦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在旁陪同的由比濱也擔心地屏住呼吸。

  最後,雪之下輕輕吐了口氣,抬起頭說:

  「……很好,最後的成品很漂亮。」

  聽到雪之下這麼說,三浦終於鬆了口氣,肩膀也不再緊繃。

  「優美子好棒!」

  由比濱使勁抱住三浦,三浦也面露微笑。

  「嗯,謝謝你,結衣……雪……雪之下也是……」

  她把頭撇到一邊,只轉動眼睛瞄向雪之下。雖然這種道謝方式相當奇怪,雪之下的回答也沒好到哪去。

  「在實際試吃前都說不準。不過,姑且可以算合格了吧?」

  這傢伙就不能老實說聲「不客氣」嗎……不過,雪之下那番話也有道理。因為這個活動的目的,並不是學習做甜點而已。

  「優美子。」

  由比濱像是要幫忙打氣,把手搭上三浦的肩膀。在她的催促下,三浦連隔熱手套都忘記拿下,便謹慎地端起巧克力蛋糕,走到葉山面前,嬌羞地不停扭捏身體。

  「隼……隼人……可以幫我……嘗味道嗎?」

  三浦不敢直視葉山,只敢偷偷看他。葉山露出溫和的微笑,回答:

  「你不嫌棄的話,當然可以。」

  「嗯……嗯。」

  三浦在腦中翻找一陣,但最後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紅著臉點了點頭。

  你已經很努力了——當我暗自稱讚她時,旁邊突然傳來呻吟聲。

  「嗚嗚嗚……」

  「你在嗚什麼啊?」

  我斜眼看向一色,她緊緊抓著自己的成果——包裝得漂漂亮亮,還精心附上小卡片的烤點心拼盤——用充滿怨念的眼神望著三浦。

  「三浦學姐真有一手……」

  「是啊,那個巧克力蛋糕意外地不錯。」

  聽到我這麼說,一色投來可疑的眼神。拜託你不要擺出「啊?這傢伙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我才剛這麼想,一色就清清喉嚨,比手畫腳地解釋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反差啦。她平常明明那麼凶,看起來個性又差,卻在這種時候裝起可愛,根本超卑鄙的嘛!」

  「原來如此……」

  真不愧是耍小聰明的高手。只不過,三浦應該壓根兒沒有這樣的心機吧。她只是個擁有少女情懷的老媽子罷了。一色似乎也明白這一點,碎碎念著「再說,她的個性明明就不差」。是啊,個性差勁的人是你才對……

  一色抱怨了半天,將不滿發泄乾淨後,忽地換上微笑。

  「算了,競爭對手就是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才有趣。有些人根本不夠格做我的對手。」

  她嘆口氣後,一副突然想起什麼的樣子,從圍裙口袋掏出某樣東西,丟了過來。

  「學長,這個就請你吃吧。」

  我接下那東西一看,是裝在小型塑膠袋裡的餅乾。除了一條系住袋子的小小緞帶,便沒有其他像樣的包裝,跟她手上的豪華絢爛烤點心拼盤,有著天與地的差別。

  「什麼?這是給我的?我可以說謝謝嗎?」

  因為她給的太過隨便,我不曉得該不該老實道謝。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有沒有拿到人情巧克力跟男生的尊嚴息息相關。天啊,一色真是個好人!我剛才還覺得你的個性很差,真是抱歉啊!

  我道謝後,一色淺淺一笑,輕輕地豎起食指,放到嘴唇前。

  「……別告訴其他人喔。」

  她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俏皮地閉上一隻眼睛,說:「不然就麻煩了」,然後快步離開。她似乎打算直接去找葉山。

  至於我,則是被一色的舉動和表情嚇傻,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這次不耍小聰明,而是採用直球攻勢,這樣反而可怕…………要是換作以前的我,肯定早就被攻陷。

  在被小惡魔學妹的破壞力嚇到發抖之餘,我也將視線移向葉山那邊,準備欣賞她的奮鬥。

  一色使出百分之百的撒嬌功力,楚楚可憐地抬起眼,把烤點心拼盤交給葉山。

  「葉山學長,也嘗嘗看我的成品嘛~~」

  「哈哈,不知道我吃不吃得下。」

  葉山一邊吃著三浦的蛋糕,一邊以爽朗依舊的笑容,和成熟的談吐招呼一色。他再次被兩個女人夾在中間。

  大口啃著格紋餅乾的戶部,對葉山豎起拇指。

  「隼人,要是你吃不完,我隨時都能過去幫忙。」

  「可是,我沒有準備戶部學長的份……」

  戶部熱情的話語被一色冰冷的聲音凍結。戶部受到殘忍的對待,忍不住向葉山訴苦。

  「伊呂波好過分!隼人也幫我說說話嘛——」

  「你的好意我很高興,不過你還是專心吃你那邊的吧。」

  葉山在戶部耳邊悄悄說道。戶部聽了,再次豎起拇指,咧嘴一笑。

  喔——原來如此。看樣子,那些格紋餅乾八成是海老名做的。我略感意外,轉頭看向她本人。

  「嗯……隼戶配啊……萌不太起來耶……」

  海老名一臉不滿地啃著格紋餅乾,頻頻歪頭。看來那邊也是前途多難啊……

  好啦,差不多該看看其他人的情況了。我看向與三浦等人反方向的海濱綜合高中那邊,他們也已經大致完工,正跟巡學姐和總武高中新舊學生會成員大聲聊天。

  其中一人——折本佳織注意到我,揮了揮手。這傢伙還是跟國中時一樣,在這種時候都會揮手……沒差,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因此誤會了。

  折本在調理台上摸了兩下,快步跑向這裡。

  「比企谷,這個給你。」

  她把裝在紙盤上的巧克力布朗尼拿到我面前。這好像就是她剛才說要給我的巧克力。可是折本,上面完全沒有包裝耶……也罷,光是能拿到巧克力,就該謝天謝地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小聲這麼說後,把布朗尼放入口中。這時,折本的身後冒出一個人影。

  「嗯,這種交流也不錯呢。跨越學校框架的seamless關係,在未來想必會越來越重要吧。」

  光是從說話方式,我便能馬上猜到對方的身分——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會長,玉繩。

  折本發現玉繩後,也把紙盤拿到他面前。

  「啊,會長也來啦。來,你也請用吧。」

  「謝、謝謝……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在道謝的同時,玉繩也拿出某樣東西。那是切得相當工整的戚風蛋糕,看來像是他們自己做的。

  折本望著那塊感風蛋糕,頭上冒出問號。

  「咦?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被她這麼一問,玉繩乾咳兩聲,雙手再次像是轉轆轤般轉個不停,比手畫腳地開始長篇大論。

  「在國外,Valentine's Day這個節日通常是由男性送禮,我認為本次活動也該抱持這種globalize意識。這就是日本所謂的influenza吧。」

  「是喔……」

  然而,折本的反應有點冷淡,不像往常那樣附和一句「沒錯」。玉繩注意到這一點,繼續向她解釋,同時加快轉轆轤的速度。

  「該說是意識上的差別嗎?日本和國外有著不小的culture gap。比如說,skirt在法國是在重要的人面前穿的衣物,你懂我的意思吧。」

  是喔……也就是說,戶冢還沒有換穿裙子,就是這個原因嗎?看來我得再加把勁才行!那我懂你意思了!

  我暗自下定決心,折本也抓起那塊戚風蛋糕。

  「很好吃嘛。謝啦。」

  「啊……嗯,不客氣……那邊正在coffee break,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什麼coffee break啊,超好笑的。」

  折本咯咯笑了兩聲,輕輕揮手向我道別後,便走回海濱綜合高中那裡。然後,被留下來的玉繩瞪了我一眼。

  「那麼……下次就來場fare的對決吧。」

  雨繩撂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英姿颯爽地離開了。

  「誰理你……」

  不如道他有沒有聽到我的低語?我想應該是沒聽到吧。不用一些英文,他好像就聽不進去。

  話說

  回來,看玉繩那種態度,難不成是他努力發動的攻勢嗎?只可惜對摺本好像一點用都沒有……算了,反正玉繩的事與我無關!

  先把玉繩的事擺到一邊,我也得好好加油才行。我要讓戶冢穿上裙子!

  嗯……戶冢戶冢裙子戶冢——我提起十足的幹勁,輕易找到他的倩影。真不愧是戶冢,不管他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我都有自信能立刻找到他!

  我快步走過去一看,戶冢正和材木座一起陪京華玩。川崎則是在旁邊的調理台,動作俐落地收拾善後。他們兩人應該是在這段期間幫忙看小孩吧。

  他們好像還不太會應付小孩子,而陷入苦戰,材木座已經完全進入地藏模式,剩下戶冢孤軍奮戰,努力試著向京華搭話。

  「初次見面,京華妹妹。我叫戶冢彩加。請多指教。」

  「喔~彩加……彩加……彩彩?沙沙……?」

  由於名字聽起來跟姐姐很像,京華似乎搞不懂該如何稱呼戶冢。嗯嗯,我能理解那種混亂的心情。我也因為戶冢太過可愛而陷入混亂惹(混亂)。

  沒關係,我對照顧小女孩這方面頗有把握。就讓我代替戶冢陪她玩吧。

  我偷偷走到京華背後,把手放在她頭上。

  「啊,八幡。」

  「是八八耶~」

  戶冢鬆了口氣,看向我的臉,京華也用天真無邪的表情看過來。我輕撫京華的頭,把她轉向戶冢。

  「他是彩彩。叫他彩彩就行了。」

  「嗯。彩彩!」

  京華的混亂狀態終於解除,能夠正常地叫戶冢的名字。戶冢聽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開心地笑了出來。

  好啦,搞定。至於戶冢身後的那尊地藏,又該怎麼辦才好呢……

  「這個是材木座義輝。你可以叫他材材。」

  我用下巴指著材木座這麼說。京華點了點頭,伸手指向材木座。

  「材木座。」

  「直……直呼姓名!就只有我直呼姓名!這在我們的業界中算是獎勵嗎?」

  即便是材木座,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小女孩直呼姓名。他臉上滿是錯愕,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不對,難道他在暗爽?算了,怎樣都好,反正就是個材木座罷了。

  但是,心地善良的戶冢還是不忘安慰他。

  「別、別在意啦。小孩子聽到奇怪的話,本來就會馬上記住啊。」

  「嗯……但我的名字可不是什麼奇怪的話……」

  材木座仍舊歪著頭,一副尚未完全接受的樣子。

  如此這般,好一段時間過去,川崎迅速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跑向這裡。京華也叫了聲「沙沙」撲向川崎。

  「抱歉,讓你們照顧她。」

  「一點都不麻煩,因為八幡也來幫忙了。川崎同學牧拾好了嗎?」

  「托你們的福。」

  川崎向戶冢道謝後,將視線移向我,有些難以啟齒地小聲說道:

  「那個……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還得準備晚餐。」

  「喔,這樣啊。」

  我看向時鐘,時間的確差不多了。難怪她要匆匆忙忙地收拾東西。其實,她大可直接把東西留給我們整理,想不到川崎這麼有教養。她以後肯定會是一個好媳婦。

  「好了,京京。回家吧。」

  「嗯……沙沙。」

  川崎溫柔地撫摸京華的肩膀,京華也拉拉川崎的裙子,用撒嬌般的聲音回答。身為姐姐的川崎似乎明白她想說什麼。

  「……也對。等我一下。」

  川崎從包包里拿出裝著巧克力的袋子,交給京華。京華滿足地看著手中的巧克力,然後遞到我的面前。

  「來,八八!」

  「她好像想給你巧克力……收下吧。」

  「喔喔,謝啦。做得不錯嘛。很棒喔,京京。」

  我摸一把京華的頭,京華也用力抱住我的腰。哈哈哈,這個可愛的小傢伙。我繼續撫摸她的頭。

  「……我……我做的巧克力可能也混在裡面。」

  川崎穿上外套,別過頭小聲嘀咕。聽到這句話,我看向手中的松露巧克力。

  「是嗎……看不出來。你妹妹真厲害。」

  「我很厲害吧!不過,沙沙也很努力喔!」

  京華得意地挺起胸膛稱讚姐姐,像是個小老師。川崎聽得又好氣又好笑。

  「既然東西已經給了,京京,我們走吧。」

  儘管姐姐這麼說,京華還是抱著我不放。川崎瞪了不乖的京華一眼,她的身體立刻抖了一下。呃……不需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吧……

  「走囉,京京。」

  我讓京華繼續黏著,踏出腳步。

  「嗯,走吧!」

  京華也跟著我開始前進。川崎嘆了口氣,跟在我們身後。

  「京京拜拜,再見囉——」

  「唔嗯,後會有期!」

  在戶冢和材木座的目送下,京華揮手道別。我們離開烹飪室,沿著樓梯往下走。在此期間,川崎幫京華穿好外套,圍上圍巾,專心照顧妹妹。

  我們就這麼來到公民會館門口。外面已經一片漆黑。

  「要送你們到車站嗎?」

  「不用,我們已經很習慣了。你也還有事情要做吧?」

  川崎重新背好包包和購物袋,吆喝一聲蹲下身體,抱起京華。這一瞬間,川崎的裙底風光若隱若現,我拚盡全力別開視線。雖然好像有瞄到黑色蕾絲,但我絕對沒有偷看。

  「那……再見了。」

  「八八拜拜——」

  川崎輕輕低頭道別,她懷裡的京華也跟著照做。

  「……路上小心。」

  她們踏上歸途後,我目送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

  無風無雲的冬天夜空雖然晴朗,氣溫下降的幅度也相對劇烈。那對姐妹緊緊地互相依偎,看起來倒是沒那麼冷。

  反而是我後悔起自己沒穿外套就跑出來。

  雖然可以馬上回去取暖,雙腿卻不可思議地沒有移動。

  我搖搖晃晃地在通往入口的階梯坐下,深深嘆了口氣。

  儘管整場活動下來沒有做什麼事,身體還是有些疲憊。

  不過,跟疲憊比起來,我得到更大的充實感。

  我接下三浦、海老名和川崎姐妹的委託,和一色等人舉辦活動,折本、玉繩等海濱綜合高中的學生、巡學姐和陽乃紛紛響應,葉山和戶部以試吃員的身分參加,戶冢和材木座也到場,平冢老師還特地帶巧克力過來。

  已經充實到不能再充實了。

  真是愉快。

  我如此喃喃自語。

  某種搔癢感竄上脖子,使揚起的嘴角就此僵硬。也許是因為寒冷,臉頰才這麼不聽話吧。

  我輕輕按摩,讓臉頰恢復溫暖,才重新站起身。

  ×××

  回到烹飪室後,大家都已經做好甜點,各自吃吃喝喝,開心地聊天。

  情人節前夕的甜點教室活動進入尾聲。再來就是悠閒地打發時間,等待散會。

  我走向擺著自己東西的位子,雪之下也在那裡。她正以優雅的舉止準備紅茶。

  調理台的瓦斯爐上有一隻正在加熱的茶壺,開水正好在這時煮開。雪之下從茶壺倒出熱水,沖泡紅茶。

  今天使用的不是社辦里的茶杯,而是紙杯。她畢竟不可能特地把專屬茶杯帶過來。

  雪之下倒好三杯紅茶後,重新就座。然後,她注意到我走過去,開口說道:

  「辛苦了。」

  「我可沒做什麼累人的事……」

  我同樣在椅子坐下後,雪之下便把紙杯遞過來,眼中充滿捉弄我的神情。

  「是嗎?可是我看你一直靜不下來(注27 原文為「ちよこまか」,音同「巧克(チョコ)」+「瑪卡(マカ)」。)。」

  「巧克瑪卡……」

  因為今天做了巧克力,你才故意說這個冷笑話嗎?巧克力加秘魯人參,感覺很有恢復體力的效果。無論如何,我確實是到處飄來飄去,所以無法完全否定這句話。

  「總算能好好休息了。」

  雪之下一邊說著,一邊把茶杯端到嘴邊。我也吹涼紅茶,開始享用。

  不同於平常使用的茶杯,紙杯總是讓人不太放心,再加上熱能直接傳至掌心,喝茶的速度自然慢了下來。儘管如此,這還是足以溫暖我剛才在外面受寒的身體。喝下一兩口紅茶後,我呼一口氣。

  這時,雪之下也吁了口氣,她大概也累了。

  「你也辛苦了。」

  「嗯,是啊……真的很辛苦。」

  雪之下這麼說著,並且將視線移

  往烤箱所在的方向。

  由比濱正站在那裡。

  她牢牢地戴著隔熱手套,端著烤箱的烤盤跑過來。對喔,差點忘了。不光是三浦和川崎,雪之下還負責指導由比濱做甜點。難怪她會喊累。

  「自閉男!來吃吃看吧!」

  由比濱把盤子上的手工巧克力餅乾現給我看。她大概一直在烤箱前耐心等著,這些餅乾散發剛出爐的香味。

  雖然表面上看來只是普通的餅乾,形狀也不太一致,但沒有明顯的烤焦痕跡,也沒有混進什麼異物。目前為止還沒問題。

  好啦,剩下的就是味道了。

  我偷偷看向眼前的由比濱。她閃閃發亮的雙眼中充滿期待,肩膀因為不安而微微顫抖,嘴邊掛著有點沒信心的笑容。

  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實在沒辦法說不吃……

  我的喉嚨發出聲響。只不過,我咽下的不是口水,而是覺悟!

  「……好,我吃。」

  我深呼吸兩口後,勇敢地捲起袖子,即將伸出手時,一旁的雪之下滿不在乎地說:

  「看來你已經做好壯烈成仁的覺悟。不過放心吧,我姑且也有幫忙。」

  「……什麼嘛,那我就放心了。」

  「你們很過分耶!」

  我放鬆緊繃的肩膀,帶著輕鬆的心情把餅乾放進嘴裡,咬碎後吞進肚子。經過一段時間,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好強,真的能吃耶。」

  「真的能吃是什麼意思……當然能吃吧,那是食物耶。」

  我稍不注意,毫無掩飾的感想便脫口而出。由比濱聽了,氣得鼓起臉頰。不過,對於知道你料理技術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大的稱讚囉?

  老實說,我真的嚇到了,想不到由比濱會那麼努力。雖然這也要感謝雪之下的指導……我看向雪之下,她撥開垂在肩膀上的頭髮,得意地挺起胸。

  「那當然,因為我有好好監視每個重要的環節。」

  「原來那是監視嗎!我還以為那只是正常的教學……」

  由比濱顯得有些喪氣。但雪之下口中的監視,和教育幾乎是一樣的意思,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事實上,雪之下也不是很在意這兩個辭彙的差別,現在正忙著把烤盤上的餅乾移到紙盤,仔細檢驗。

  然後,她輕撫下巴,輕輕點頭。

  「看起來是沒有問題。試吃也平安結束了,那我也吃一片吧。」

  「那叫做試毒吧……你怎麼忍心叫我做那麼危險的事?」

  「才不是試毒,而且我也會吃。」

  我們三人再次坐下,把手伸向餅乾。

  這次的餅乾烤得酥脆,奶油香也不停地逗弄嗅覺感官,隨後湧上的淡雅甜味和濃純的巧克力香,更是讓人慾罷不能。

  「……好好吃。」

  由比濱吃完一塊餅乾後發表感想,雪之下也輕輕點頭表示同意。兩人看向彼此,由比濱靦腆地笑了出來,雪之下也回以微笑。

  然後,由比濱把身體轉向我。

  「好吃吧?」

  「就不錯吃啊。」

  我剛才說過了吧?沒說過嗎?在由比濱的逼問下,我如此回答。結果,兩人的表情都蒙上些許陰影。

  「不錯……」

  「不錯是嗎……」

  由比濱略顯失望地垂下肩膀,雪之下則瞪過來一眼。呃……稍等一下,不然這種時候我還要怎麼說?我從腦海中找出比企谷八幡的哥哥語錄,把為了討好小町而記住的辭彙全都拿出來。

  「呃……那個……真是超好吃的……謝謝你。」

  我深怕自己再次失言,把腦汁絞得一滴不剩才擠出這幾個字,由比濱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雪之下的視線也變得柔和。

  「嗯!」

  由比濱精神十足地回答,雪之下默默替我盛滿紅茶。

  太好了,小町。哥哥好像說中正確答案了……

  雖然我在小町的加持下才度過難關,但老實說,餅乾的確很好吃,我也是真心感謝她們。

  不管是微甜的餅乾,還是溫暖的紅茶,都帶給我無比的充實……肯定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再次低喃一聲「真是愉快」。

  然而,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踩著高跟鞋的腳步聲同時響起。

  對方不但毫不隱藏自己的腳步聲,反而像是要彰顯似的步步接近,最後終於顯露真面目。

  雪之下注意到腳步聲,將視線移向我身後,然後輕輕皺眉。

  光是看到那個反應,我就猜到出現在身後的人是誰——雪之下陽乃。

  「姐姐,有事嗎?」

  陽乃沒有回答雪之下的問題,而是默默地直盯著我。她用手指輕撫嘴角,緩緩打開艷麗的雙唇。

  「這就是你說的真物?」

  被她這麼一問,一股寒意便竄上背脊,我下意識地轉頭避開她的視線。但陽乃不放過我,往這裡更接近一步。

  「這種時間,就是你說的真物?」

  「……你覺得呢?」

  我只能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回答。

  陽乃的聲音雖然冰冷,但也含有一份純粹。

  她仿佛在告訴我,她真的不明白、無法理解。

  「姐姐,你到底想怎樣?」

  「就……就是說啊。那個……」

  雪之下和由比濱忍不住插嘴,但我伸手制止她們。因為,陽乃詢問的人是我。

  只不過,就算我不制止,陽乃也不會對她們提起興趣。她只是默默地盯著我的眼睛、我的一舉手一投足,甚至是我的呼吸。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我不認為你是這樣的人。」

  陽乃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來到我的身後,探過來看向我的臉。

  「你是這麼無趣的人嗎?」

  儘管我們的距離近到足以感受對方的氣息,稍微動一下就能碰到彼此的身體,但這句話聽在我的耳里,卻遙遠得教人害怕。

  「如果我有趣,早就是班上的紅人了。」

  「我就喜歡你這點。」

  我把臉轉到反方向。陽乃開心地輕笑兩聲,總算往後退了一步。

  要是她就這樣離開不知道該有多好。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十分清楚她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人。

  陽乃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睥睨我們。

  「……不過,現在的你們有些無趣。我啊……比較喜歡以前的雪乃。」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倒抽一口氣,表情也變得緊繃。

  雖然雪之下和由比濱都低著頭,她們此刻的表情,八成跟我沒什麼兩樣。

  陽乃發覺沒人肯答話,輕輕嘆了口氣。最後,高跟鞋的腳步聲總算逐漸遠去。

  我徹徹底底地明白她想說的話。

  雪之下陽乃的話中之意是——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是真物。

  我也有同感。

  這個狀況和這種關係,確實讓我感到不對勁。

  因為還不習慣,因為不曾經驗——所以,我才以為只是一點不對勁而已,以為久而久之自然會適應。

  然而,陽乃並不輕易地善罷甘休。

  那是長期盤踞在胸口的東西,令人浮躁不安的淡淡寒意,一直潛伏在心底的不快。

  雪之下陽乃把我不願面對的事情,攤在我的面前。

  那才不是信賴,而是某種更殘酷的事物。

  ×××

  熱鬧過後,總是留下無盡的寂寥。

  今天的烹飪教學活動也不例外,一色在最後簡單地致詞後,眾人便各自收拾起東西,三三兩兩地解散。

  隨著人數逐漸減少,原本熱鬧的烹飪室也靜了下來。最後只剩下現任學生會成員和侍奉社員。

  在場的所有人一起清理垃圾,並且把場地復原。一色收完外面的海報回來後,宣布: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學生會就行囉。」

  聽到這句話,我再次環視室內。剩下的工作確實不多,直接交給他們即可。

  不過,我們的回答並非如此。

  「嗯……可是,我想幫到最後。」

  「沒錯,你不需要顧慮我們。」

  由比濱、雪之下還有我都選擇留下來幫忙。

  一色對我們的回答頗為意外,還偷偷看向我加以確認。我輕輕點頭後,她立刻露出微笑。

  「真的嗎?那麼,就接受學長姐的好意吧。」

  實際上,應該是我們接受她的好意。一旦活動完全結束,腦袋就會自然想起剛才的事,所以我們才想儘量拖廷時間。

  不過,這樣的抵抗也持續不了多久。

  大致收

  拾完畢後,最後只剩下我們所在的調理台周圍還沒清理。

  我壓扁完全失去溫度的紅茶紙杯,往垃圾袋裡一丟,把袋口綁好,就再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

  把門窗全數關好,確認沒有忘記東西後,眾人來到公民會館外。把垃圾袋放到指定地點後,終於沒有繼續待在這裡的理由。

  「各位辛苦了。」

  在公民會館門口附近,一色向我們低頭道謝,其他學生會成員也同樣低下頭。由於這場活動是突然之間說辦就辦,大家此刻的臉上都顯露出疲憊。

  沒人還有體力舉辦慶功宴,大家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我們三個也是一樣。

  雪之下重新背好包包和手上的大袋子。袋子裡八成裝著紅茶和她的私人調理器具。

  「……回家吧。」

  「也好。」

  繼雪之下之後,我也推著腳踏車,往車站的方向前進。這時,由比濱一把抓住腳踏車的后座。

  「幹麼……」

  被我這麼一問,她似笑非笑地說:

  「那個……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我和雪之下面面相覷。

  「這個……時間有點晚了……」

  「那我今天去住小雪乃家,在你家吃飯怎麼樣?」

  「今天去住……你一個人說了算嗎。」

  由比濱確實經常去雪之下家過夜,我記得她們在這類活動的前後,大多會一起回家。

  「有、有什麼關係。不行嗎?」

  由比濱用撒嬌的聲音這麼問,雪之下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無所謂……」

  「好耶!那我們走吧!自閉男……要來嗎?」

  不同於剛才對雪之下撒嬌的語氣,這句話中隱約有種急切。我一下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點頭答應。

  「走吧,反正我也餓了。在車站集合行嗎?」

  「嗯!」

  由比濱回答後,我也點了點頭。

  我把腳踏車轉往反方向,跨上車騎了出去。

  ×××

  我抵達車站時,由比濱跟雪之下也正好走出剪票口。

  她們搭乘電車過來,而我則是騎腳踏車。電車的速度固然比較快,但若加上等車,實際花費的時間其實和騎腳踏車過來差不多,看來我時間抓得剛剛好。

  我們會合後,先去雪之下家讓她放東西。

  從車站到雪之下的家並不遠。一路上,我們時而漫無邊際地聊天,時而一邊感受沉默的時間。

  走過大型公園旁邊的小路,便看到眼熟的摩天大廈。

  我們通過斑馬線,來到大樓入口時,雪之下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啊,沒……」

  我出聲問道,雪之下的反應慢了半拍,訝異地注視著某個地方。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高級車。

  正當我覺得那輛車相當眼熟,車門便突然打開,一名女性走了出來。

  她將艷麗的黑髮整齊地盤在頭上,穿著和服走路的姿勢兼具優雅與威嚴。這個人是雪之下的母親。

  「媽媽……你怎麼會來這裡……?」

  「因為陽乃把你的志願告訴我了。我要來跟你談這件事。雪乃,你這麼晚才回來,是去了哪裡……?」

  母親擔心的眼神讓雪之下低頭不語。那個反應讓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一直認為,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孩子……」

  她說出這句話時,雪之下有一瞬間抬起頭,睜大眼睛注視著母親。可是她沒能回話,只是輕咬下唇別開視線。既溫柔又冰冷的話語束縛住雪之下。只要說出這句話,就足以限制她的想法,否定她的一切。

  雪之下母親的眼神絕對不算銳利,聲音中也沒有怒氣或不耐,反而更接近悲嘆。

  「因為相信你,我才讓你自由……這是我的責任、我的失敗。」

  她不給任何人反駁的餘地,逕自默默地搖頭。

  「我……」

  雪之下小聲地想說些什麼,但是被下一句話輕易打斷。

  「難道我做錯了嗎……」

  她無力地自言自語,聲音聽起來既愧歉又懊悔。那種自責的態度讓旁人無法對她加以責難,連被這麼說的雪之下本人也一樣。

  由比濱看準雪之下的母親嘆氣的瞬間,怯生生地說:

  「那個……今天有學生會的活動……我們是因為幫忙,才拖到這麼晚……」

  「是嗎?你們專程送她回來啊。謝謝你。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你的家人應該也會擔心……對吧?」

  雖然沒有直接叫我們回家,雪之下的母親還是用完全不帶敵意的溫柔聲音和笑容如此暗示。

  在此同時,她也用態度劃出明確的界線——這是她們家的事,不容外人置喙。被她這麼說,我們也只能乖乖退到一旁。我和由比濱都察覺到,現在沒有說話的餘地。

  我們閉口不語時,她靜靜接近,將手搭上雪之下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做自己……可是,我也擔心你會走上錯誤的道路……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這句話里究竟有多少詢問的意圖,我完全無法判斷。

  「……我會好好說明的。你今天先回去吧。」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雪之下低著頭說道,她的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斜眼看向我和由比濱。

  「……既然已經把你平安送到家,我也該走了。」

  我向雪之下的母親點頭示意,轉身就走。一個男生一直待在獨居女兒身旁,她應該也不放心才對。繼續留在這裡,只會對雪之下不利。

  「我、我也該走了……再見!」

  在我身後的由比濱也這麼說,快步跑了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可能再說要留下來過夜吧。

  走了好幾公尺後,我偷偷回頭一看,雪之下好像在和她的母親對話。對話結束後,雪之下的母親回到車上,留在原處的雪之下也才進入大廈,再也不見身影。

  我和由比濱站在斑馬線前等待綠燈時,雪之下家的車子緩緩駛離。雖然后座的車窗上貼著黑膜,沒辦法看到裡面的情況,對方仿佛正看著這裡,使我怎麼也靜不下心。

  過了一會兒,燈號轉綠,由比濱率先踏出腳步,轉身對我說:

  「那我要回家了。」

  「啊……我送你。」

  聽到我這麼說,由比濱搖搖頭。

  「不用了,反正車站就在附近。而且……總覺得這樣有點狡猾。」

  為什麼狡猾——這句話我問不出口。

  「……是嗎?」

  我只能無力地回應,望著由比濱離去的背影。

  就算多走一點路陪她到車站,我回家的距離也不會差多少。儘管如此,我也沒能過去追她。

  看著由比濱在街燈的照耀下離去後,我才終於騎上腳踏車。

  雖然風不大,冰冷的空氣還是讓我露在外面的臉頰陣陣刺痛。

  努力踩了好一段時間的踏板後,我的身體開始發熱,但腦袋卻徹底冷了下來。

  真正的我、真正的她、真正的自己——

  每個人肯定都有一個被別人界定的自己,而那個自己總是跟真正的自己不一樣。我和她都是如此。真正的我們,總是跟別人眼中的有所不同。

  不用跟任何人確認,我也能明白這一點。

  因為過去的我是這麼說的。因為以前的比企谷八幡一直在吶喊——

  那樣好嗎?那就是你的願望嗎?那就是比企谷八幡這個人嗎——

  我捂搗住耳朵,閉上眼睛,不去聽那些怒罵、吼叫和咆哮,用燥熱的吐息代替話語。

  如果連自己都說不出「那就是真正的我」這種話,那麼「真物」又該怎麼辦……真正的我們,到底身在何處?為什麼那些人能夠為關係性下定義?

  一旦把這種感情貼上「不自然」的標籤,就不會再想到其他的可能。

  這種感情和關係不該定義,不該命名,更不該從中找出意義。因為一旦產生意義,便會失去其他的功能。

  要是能用框架加以定型,想必會輕鬆許多。我之所以從不這麼做,就是因為明白,一旦用框架定型,之後將只能以破壞的方式改變框架。

  過去的我為了尋求永不磨滅的事物,才總是避免賦予名義。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她是否總是一味地依賴無形的話語?

  真希望現在立刻降下一些雪花。如此一來,至少能掩蓋許多事物,讓我不再繼續胡思亂想。

  無奈這座城市

  鮮少下雪,今晚的天空依然澄澈無比。

  只有璀璨的星光,讓現在的我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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