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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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平淡的日子真美妙——這是亞爾德最近的真實感慨。

  大嗓門魔王塞魯克不在後,每天都變得此處靜悄悄。僅僅少了一人,便如雲泥之別。

  真好啊,切身地感受到。

  龍氣驚人的長公主走了,難伺候的太守,總把過去林林總總掛在嘴上的貴族少爺也都出門了。

  ——人生,果然不該輕言放棄啊。

  甚至這麼感慨。

  長公主的隨從們,除了在城堡中待機負責護送長公主回帝都的騎士外,大部分女官與侍從都先行一步回去了。此時鄰郡的太守和他的部下們,聽到高貴客人即將到來,大概正為接待的準備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吧。

  在寂靜的城堡中庭,聽著等待主人歸來的老將講述往昔的故事,是亞爾德最近的樂趣。心情已經進入隱居狀態。可以說理想變成了現實。

  只限十天的,理想生活。

  「好想就這樣過日子」

  漏出真心話後,傑沙魯特不敢認同般搖頭道,

  「年青人這樣想可不好」

  不過,他的眼睛在笑。亞爾德也笑了起來,視線轉回膝蓋上攤開的記事本。

  上面記述著從老將那裡聽來的,往昔阿爾汗城的風貌。雖然傑沙魯特半信半疑地問過他,就算聽了又能怎麼樣。但大概是隨著陳述過往時,懷念之情的油然而生吧。沒等逐一提問,他便主動告訴了亞爾德許多事。

  阿爾汗是沙漠的主要行商都市之一,位置靠近東部。

  不知該說是吃驚還是必然,在沙漠城市中,也殘留著關於《怪鳥騎士團》的老故事。

  「傳說在太古之時,有一族人能夠駕駛龍。其國名,也由此而來」

  「是何國名?」

  老將沉吟了一下,皺起眉頭。

  「抱歉,老朽想不起來了」

  「不,沒關係。您別在意」

  又出現了龍,亞爾德心想。與那條撕裂天地的邪龍有什麼關係嗎。

  「以前,那條商路被稱為《太陽之路》,據說在東邊的起點上,有一座太陽神坦達的神殿」

  「太陽神坦達?」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見過。

  「是的。我知道帝國之人,都是一神教的信仰吧」

  「您不用在意。神雖然只有一個,但其顯示力量的不同也就會有不同的名字。我想坦達這個神,也只是偉大神靈的名字之一而已」

  傑沙魯特點頭道,

  「有道理……不過,據說毀滅了那個坦達神殿的就是《怪鳥騎士團》」

  「那支騎士團似乎是傭兵組織,是有人委託他們幹的?」

  「這就不得而知了……傳說中,侍奉坦達的人得到一個毀滅的預言,他們試圖將這個命運轉嫁給他國,結果卻反而招來毀滅。記得似乎是把背負毀滅命運的公主,送給《怪鳥騎士團》的首領。結果暴露了之後,引得首領龐然大怒率軍攻打他們」

  「這就是惡有惡報吧」

  「是的,就是這種寓意的故事」

  不過,傑沙魯特繼續說道,

  「之後《怪鳥騎士團》也毀滅了」

  「為什麼?」

  「因為南方的霸王進攻了他們。據說那場戰爭中,首領變身為龍迎擊敵人。大地因此震裂,城堡坍塌,人民流離失所。最後奮戰而死……那個首領說過,與其向霸王低頭還不如毀滅」

  「龍嗎……」

  與曾經聽過的故事,有點不同。亞爾德捋著下巴,沉思起來。如果是這種發展的話,編一個南方霸王封印邪龍的故事似乎更好。

  「那個首領似乎相當不招人喜歡。北方似乎也是因此而毀滅的」

  「北方……是指北嶺以北?」

  「是的。據說為了擊退霸王的軍隊,首領用冰雪封鎖住了北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變得不適宜人類居住」

  眺望著高聳入雲的《天槍》,思索——想要找出《怪鳥騎士團》滅亡的原因,就無法忽視周邊諸國的狀況。可是,那些與北嶺關係惡劣,且從不接受無血緣關係者的北方蠻族,會告訴自己他們的故事嗎?

  「那是一個南方擴張勢力的時期呢」

  「霸王與魔王交換了契約」

  「霸王的故事,我在帝國也聽過一些」

  「因為那裡就是發源地,蘭格魯是霸王之城」

  「霸王之後過了三代,才完成的統一吧?」

  追溯著記憶確認後,傑沙魯特重重點頭道

  「對於沙漠之民來說是惡夢的時代。南方原本就是信奉古怪黑暗神的詭異之地。不過,統治各地的藩王各自為政,所以沒有出現統一的機會。但霸王突然現世,統一全境,到處擴張攻伐」

  「連沙漠也不放過?」

  「當然。坦達神殿就算未被《怪鳥騎士》消滅,也會毀於霸王之手吧。傳說毀滅預言,其實來自於霸王信奉的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是怎樣的神靈?」

  「聽說是邪龍生下的神靈」

  沙漠中,似乎也有邪龍的傳說。

  「邪龍是指那條被《天槍》釘死的龍嗎?」

  「這個……《天槍》的故事,老朽疏漏寡聞並從聽過。只記得傳說中,那條龍想仿效眾神溜到天界,結果事情敗露,隨著閃電一起被劈落於大地……當時燒焦碎裂的大地後來成為沙漠,其地底深處長眠著邪龍的屍體」

  「死去邪龍的孩子,就是黑暗之神?」

  「從骸骨中誕生的神靈,天生喜好死亡,尋求母親的復活,並且憎恨殺死母親的天。據說那個神的美貌驚人,且善於誘惑。而霸王是一位如同黑暗之神顯靈般的美男人,被他喴到名字會讓靈魂都脫竅」

  沙漠中流傳下來的故事,比亞爾德至今以來聽過的所有一星半點的古老傳說都具體得多。

  ——但沙漠的故事,也紛失了許多內容。

  沙漠的商隊都市在十多年前毀滅。關於它的記憶還能保存多久?百年後,還會流傳著阿爾汗的名字嗎?

  ——真希望能流傳下去。

  為此,才有史官。亞爾德傾聽傑沙魯特的故事。

  「南方至今依舊保留著黑暗之神的信仰。對於報上名諱這件事,看得相當重。因為那些侍奉黑暗之神的咒師們,能夠憑藉人名來施展邪術。據說,隨便報出自己的姓名,會變成被操縱的人偶」

  這點亞爾德也聽說過。帝都那裡,現在也有咒師掛著給人下咒的招牌來賺錢。

  「只要不報出名字就可以了嗎?」

  「並不一定,老朽也不知道其中有幾分是真的……」

  「說起來,南方人就算面對咒師以外的人,也不會報出姓名呢」

  「聽說報出姓名相當於是君臣誓言,臣下對主君報出姓名,便意味著獻上自己的生命」

  「原來如此」

  以名字施法的咒術或許在沙漠以西也存在著,亞爾德心想。因為在幾乎所有情況下,都禁止喴出龍種之名,且皇室成員的名字也不公開。不僅是皇帝和皇子,就連他直屬上司皇女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長公主的名字之所以沒有被隱藏起來,是因為她已是離開皇家之人。不過,卻沒有繼承《黑狼公》家族。長公主的立場很曖昧。

  在亞爾德思索的時候,傑沙魯特似乎繼續回憶著關於咒術的知識。

  「記得咒師們好像可以用某種替換名字的法術。如果將老朽與尚書官的名字互換,這具枯瘦的身體會騰出來給尚書官,而老朽能得到尚書官的年青身體」

  雖然亞爾德確實比傑沙魯特年青,但他的身體過於羸弱,其實沒有交換價值。

  「並不是明智的交換呢」

  「不,老朽不是那個意思……在孩提的時候,每次聽到這種故事,都會害怕得不行。還曾經為大漠之下的龍骸會不會跑出來作亂而擔心過呢。現在說出這種故事來,好像是在騙小孩似的……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我很喜歡這些故事,非常感謝您能告訴我」

  亞爾德如此斷言。他可不想故事聽到一半就結束。

  「都是一些沒意思的老故事吧」

  「哪裡的話。霸王的傳說,在帝國已經是個美化後的故事。能夠聽到阿爾汗流傳的獨特傳說,我覺得非常有趣」

  「大概是敵我立場不同吧。雖然是長達三代的暴君統治,但在南方人看來,那畢竟是他們曾經身為霸者的時代吧」

  「不過,阿爾汗並沒有屈服於霸王吧」

  傑沙魯特的眼睛徘徊在遙遠的天際。

  「……現在已經沒有了那份不屈。有時會突然心想,所謂的國家究竟是什麼?是寧願付出那麼多的犧牲,也要保護之物嗎?如果早先就屈膝服從

  帝國的統治是否就不會有場災難了?」

  阿爾汗化為塵埃。城市消失於火炎之中。如今,在老將惡夢中,從沙漠地底爬出來的不再是邪龍的骸骨,而是過去共同歡笑生活過的親朋好友們的屍骨吧。

  他的側顏,仿佛一座老化的雕像。

  若是告訴他答案,會怎麼樣?——答案就是:即便屈膝,也是枉然。

  皇帝從未考慮過除了毀滅沙漠城市以外的戰略。

  在漫長殘酷的沙漠跨越中,沒有後方的補給。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下一個城市,以最大限度的效率進行掠奪,在水源中投毒,接著趕往再下一個目標。

  進攻的一方,也沒有退路。背後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沙漠,以及被他們投過毒的水源。就算萬一能夠逃回去,也只會受到無慈悲的制裁。逃跑便意味著是叛徒。

  傑沙魯特之所以能得救,大概是因為阿爾汗靠近沙漠的東端吧。如果不是這樣,他和他的部下也會全部被殺死。

  耐不住長長的沉默,亞爾德開口道,

  「我的先祖,大概也這麼考慮過吧」

  老將眨了眨眼,仿佛已經忘記亞爾德就在身旁似的看著他。

  「你是說古王國?」

  「是的。降伏,且把所有支配權都交給帝國,迅速與之同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尚書局中,和你一樣的古王國血統者還有很多嗎?」

  「尚書局這個機構本身,便起源於古王國。文化繁盛的古王國支配體制,被帝國整個囫圇吞棗地吃下去了……身為末裔的我,是聽長輩們這麼說的」

  「哪裡都一樣嗎」

  一邊在記錄紙上寫下今天聽說的故事概要,一邊『是啊』地點頭回答。

  「雖然我覺得,原本是不能這樣的」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留下歷史,是勝者的工作。勝者無論如何都會留下對自己有利的記載。但是,防止這些,公允地寫下事實,才是史官本該做的事情」

  「所以才想聽老朽這種已滅亡之國的故事?」

  「很抱歉與您的期待不同,這是我個人的興趣。被高估的話,會讓我為難的」

  苦笑著抬起頭,老將也笑了。

  「你沒有野心呢」

  「並非如此,我可是充滿野心」

  「哦,那麼你有什麼樣的野心?」

  「隱居的野心」

  「隱居……」

  傑沙魯特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在被帝國融合變質前,至少想收集一些各地的神話與傳說。不過我無法離開這個城堡。悔不該當初赴任時懷著什麼美夢,以至於現在有種被騙的感覺」

  「美夢嗎?」

  「原本應該是個邊境的閒職。我還期待,不必推卸工作,也可以自由隨意地分配時間,結果剛到不久,太守也跟著赴任了,還被任命為副官。真是倒霉吧?」

  稍微愣了愣,傑沙魯特笑起來。

  「如果你準備開始隱居的話,請務必讓老朽也加入。無論想聽多少往昔的故事,老朽都願意說給你聽」

  「這真是讓人愉快的約定。在下會努力達成隱居目標的」

  「那就請您儘快吧,因為老朽不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還有多少了呢」

  「在下也一樣……那麼,太陽開始落山了,我們回去吧?」

  站起身,看到一個靠在走廊柱子上站著的人影,不禁停下腳步。

  傑沙魯特似乎早發現了。

  「最近,她似乎經常到處走動」

  「長公主殿下那邊有什麼傳信嗎?」

  「每晚,都會定時通過傳達官收到殿下的留言。殿下似乎玩得很愉快」

  非一般龍種的長公主,將原本只能傳送其兄長話語的傳達官,調整為能夠為自己使用。長公主稱,在緊急的時候,可以讓傳達官帶口信。這讓亞爾德覺得不知所措。

  傑沙魯特卻似乎早已習慣了,向他解說這是常有的事,可是,

  ——隨意變更傳達官的心靈連接,應該不存在這種能力。

  「有沒有異常?」

  傑沙魯特朝他的部下問到。傳達官既然已經納入長公主的保護之下,護衛工作自然也成了長公主騎士團的任務。

  「沒有異常」

  一如往常戴著薄紗站立的景象,仿佛鮮明的白日夢。傳達官周圍的物體似乎喪失了輪廓,一切都在溶化般。

  「帶她回房吧。馬上天就要暗了,別讓她再出去了」

  「是,閣下」

  傳達官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不假思索,亞爾德出聲問道,

  「怎麼了?」

  傳達官的視線轉向亞爾德。

  藍色的眼睛,清楚地在他臉上聚成焦點。

  「想去哪裡嗎?」

  傳達官的嘴唇,彷徨著張開,閉上。接著又張開,終於,擠出一句話。

  「看鳥」

  亞爾德看著傑沙魯特,老將點頭道,

  「不必顧慮老朽」

  「我帶你去廄舍吧,這邊走」

  伸出手,傳達官困惑般看著他,接著,突然獨自邁步走去。準確地朝著廄舍的方向。

  跟在她身後,亞爾德悄聲對傑沙魯特問道,

  「這也是常有的事嗎?」

  「不,很罕見。而且把公務交給這種經驗淺薄的傳達官,沒有前例」

  對傳達官蹣跚的腳步感到不安,亞爾德快步走到她身旁。

  接著,傳達官的手一動,抓住了他的袖子。

  從傳達官身上,也能感到少許龍氣。當然遠遠不及長公主,但依舊能讓空氣震動,歪曲事物輪廓。受長公主的影響,別說是習慣龍氣了,反而變得更為敏感了。

  到達廄舍後,傑沙魯特的部下命令道,

  「傳達官殿下,想要觀賞巨鳥」

  廄舍長雖然一臉嫌麻煩的表情,但看到亞爾德也在場後,點了點頭,回到廄舍中。幸虧一起同行了,亞爾德偷偷鬆了口氣。

  突然,傳達官鬆開亞爾德的袖子。

  剎那間伸手去抓她,卻撲了個空,手中抓到的只有那張覆面用的薄紗。傳達官如同飛躍般,闖進廄舍。

  「你們在發什麼呆,快追!」

  在叱吒部下的同時,傑沙魯特也衝進廄舍中。裡面頓時傳來喊叫聲。

  亞爾德剛想跟在騎士們的身後進入廄舍,但巨鳥們發狂的啼鳴以及廄舍長的罵聲,讓他為之卻步了。巨鳥們不會接受任何不能夠與它們心意相通的人,絕對不會。

  眨眼間,廄舍中便亂成一團。揮翅與尖鳴,鳥兒們激動地發脾氣。

  必須將聲音提高到不亞於這場騷亂,這對亞爾德來說是個沉重的包袱。

  「傑沙魯特閣下,請快出來!廄舍長,那個……所有人,都出來!」

  雖然一堆人都亂鬨鬨的,但隨著從裡面闖出來的老將大喝一聲,如同一口氣捲走騷亂般,聲音平靜下來。

  「我明明反覆說過那麼多次,不要進入廄舍」

  廄舍長一邊不滿地說著,一邊把傳達官推到外面,瞪著亞爾德。

  「非常抱歉」

  「那麼,這個姑娘怎麼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突然就跑了進去——」

  「不是指這件事,她是維夏」

  傳達官蒼白臉上鑲嵌的雙眸,如奇蹟般蔚藍——仿佛某個輕浮的詩人歌贊北嶺人般的詩句。

  有種不好的預感,背上涼嗖嗖的。

  「讓無關人員迴避一下」

  「請放心,老朽已經吩咐下去了」

  一邊感謝杰沙魯特的機智,一邊再次面對廄舍長。

  「是熟人嗎?」

  「這個女孩,是達尼的表妹」

  啊是嗎,那麼再見。話到嘴邊忍住沒說出來。直覺告訴他不要與這件事扯上關係。在回想起達尼是誰的時候,便明白了迴避感的原因。那是個在朝議糾紛時,愚蠢到無藥可救的男人。

  「您是北嶺出身?」

  傳達官沉默著。回答的人是廄舍長。

  「她和塞魯克一樣崇拜帝國,於是離家出走了。看來是順利地成了帝國的包工呢?連靈魂都被抽掉了吧?」

  「成為皇帝陛下的傳達官,是件榮譽的工作」

  「她完全變樣了……」

  廄舍長仔細地打量傳達官,亞爾德再次確認道,

  「沒認錯吧?會不會和那個,叫維夏的人搞混了」

  「鳥兒是有記性的。這裡有幾隻失去原本主人的鳥。其中就有維夏的那隻,讓它來看一下就能明白。我去把它牽來?」

  「不必,不必

  這麼做」

  就算看見了鳥的反應,也只會讓謎團更深。

  「要是知道表妹變成這樣,達尼那小子不知會幹出什麼來……」

  「你覺得通知他比較好嗎?」

  大概是聽懂了亞爾德冷淡的語調吧。廄舍長眼球一轉。

  「他不問的話我是不會說的。這樣可以了吧」

  「幫大忙了」

  「到現在沒有一個人發現這件事嗎?」

  亞爾德與傑沙魯特面面相覷。

  如果是親人的話,或許會看出什麼來吧。不過祭典之後,達尼應該回村去了。

  「大概,沒人發現。傳達官很少拋頭露面。就算出現,也都蓋著紗巾——」

  初次看見她紗巾下的相貌是在什麼時候?搜索著記憶,亞爾德皺起了眉頭。是在她到達後不久。沒人認出她。

  「嗯……嘛,如果沒有鳥的幫助,大概也認不出來」

  言下之意是告訴亞爾德,她的變化很大。傑沙魯特安慰般說道,

  「傳達官在習慣工作之後,會恢復正常人的生活。除了為皇帝傳話之外,與常人沒什麼不同。她離家出走是在幾年前?」

  「讓我想想……大概是五、六年前」

  「看來她具備很不錯的才能吧。成為傳達官並不是件容易事。是否要告訴她的家人,等她恢復正常後,問她本人的意願即可」

  傑沙魯特看著亞爾德,亞爾德看著廄舍長。老人聳聳肩膀,抓了抓頭。

  「她的父母大概在擔心吧。不過,看到她眼下的這幅模樣大概反而會更擔心。就算要告訴她的家人,也得等她恢復之後再說……她會恢復正常吧?」

  「會」

  「那就拜託你了」

  被熟稔地拍了拍背,亞爾德皺眉道,

  「等時機差不多了,廄舍長去說比較好吧?」

  「我和那個村子的傢伙關係疏遠」

  「……可以請教一下理由嗎?」

  「那些傢伙駕鳥的手法很粗暴,我不喜歡」

  雖然是預料中的回答,但還有下文。

  「不過,維夏不一樣。她總是為鳥兒考慮,為鳥兒心痛……這大概也是她離家出走的理由之一吧。寄放在這裡的鳥,也是她親手交給我的。因為她不想把鳥兒交給家裡人。所以,這個孩子沒有忘記鳥,來這裡它也並不奇怪」

  說著,廄舍長拿起傳達官的手。如同對待鳥兒時般,動作輕柔。

  傳達官低頭看著他的手,從張開的嘴唇中吐出單詞。

  「它好?」

  「是啊,很好喲。我一直精心照顧它。太好了,你能回來看它」

  「不……」

  喃呢著,傳達官看向亞爾德。他將手中紗巾披在傳達官的頭上。被人發現傳達官是北嶺出身的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騷亂,徒增心煩。

  「除了達尼以外,還有誰可能會發現?」

  「你是說除了親人以外?……塞魯克和她很親近。因為同是嚮往帝國的人以前常常一起交談」

  偏偏是常駐的塞魯克嗎?

  這樣的話,操心的事情又得增加了,帶著鬱悶的心情,亞爾德對傳達官說道,

  「今天就到這裡吧,請您先回房好嗎?」

  傳達官沒有回答。表情愣愣的。

  稍稍想了一下,亞爾德補充道,

  「下次您想來廄舍的時候,請叫上我,由我陪同」

  看了一下傑沙魯特,老將認可他的話般點了點頭。得到負責人的默允,就放心多了——雖然這麼心想,但同時不禁為自己又接了一件多餘的工作而苦笑。

  冷不防,傳達官開口了。

  「你,是誰?」

  一邊為她能說出主謂句而驚訝,一邊回答,

  「我是太守的副官亞爾德」

  稍微停頓了一下,傳達收答道,

  「好」

  這樣就算記住姓名與模樣了?帶著複雜的心情,他打量對方。在紗巾之下的美貌,看上去雖然僵硬卻易碎。仿佛隨時都會破裂一般。

  ——北嶺人,成了傳達官……

  而且還是如此之快的晉升。傑沙魯特的評價是,她具備很不錯的才能。說得沒錯,皇家的恩寵,與北嶺人代代傳承的與鳥兒心意相通的力量,有很高的親和性。

  ——皇帝已經注意到了嗎?

  所以才把皇女送到北嶺來?且把重要棋子的長公主也派遣過來,是想得到確認嗎?

  ——為了什麼?

  不知怎麼的,背上冰涼起來。

  2

  太守與其姑母歸來後,城堡一時間又混亂了。從出迎到再次送行,亞爾德忙得不可開交。

  能夠平安歸來固然很好,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有些不自然。

  雖然具體說不上是什麼,但皇女的臉色很古怪。

  從城門前迎接的時候起,就感覺不對。

  皇女一臉陰沉,穿過城門後草草說了幾句就回到房裡不出來了。亞爾德簡略地用『太守不在時無異常』結束了報告。皇女只是點了點頭,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稍後回來的長公主,依舊散發著強烈的龍氣,讓亞爾德頭暈眼花。她一邊把所有與之視線重合的人們迷得暈頭轉向,一邊走向五層。『先去傳達官那裡』她說著,帶走了傑沙魯特。

  當然陸伊也像是她的拖裙般,緊隨其後。

  在陸伊的副官阿吉魯前來遞上『無恙完成視察』的報告後,塞魯克以能夠誘發頭痛的大嗓門跑來打招呼。無論哪個都無法對亞爾德感到異常進行說明。

  沒有進一步煩惱的閒暇,在處理一個接一個湧出的瑣碎問題後,時間到了晚上。被告之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所以決定不再舉行告別宴會。可以減少面對那位殿下的機會真是太好了,能得出的感想只有這個。

  長公主只在城堡中留宿了一晚。包括陸伊在內的數名皇女騎士團成員,收到太守的命令,護送長公主到山腳。與隔了好久終於騎上馬的騎士們一起站在城門前,亞爾德作為太守的代表,為長公主送行。

  皇女沒有出現。只送來一個『身體不適』的口頭通知。聽說與長公主的告別已經在她的房中結束了。

  ——果然,有古怪。

  亞爾德身後屈膝跪著的塞魯克似乎完全成為了長公主的俘虜,出神地注視著她朝城中人們道別的身影。

  長公主也親切地與塞魯克道別,

  「這次受到你很多照顧。代我向你的家人問好」

  「是,也請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身體」

  接著長公主轉向亞爾德。他一邊冷汗狂冒,一邊恭敬地行禮道,

  「您不辭辛苦屈駕光臨這片偏僻的北地,讓太守以及屬下所有人都深感光榮。希望您回到帝都後,偶爾能回想起北嶺的景色風光……太守囑託在下,將此微薄之禮,轉交給您」

  遞出一個盛放著北嶺護身符的盤子。白皙的手指將之取起。

  「好可愛的禮物」

  「這是殿下視察時所乘坐的那隻鳥兒的羽毛所制。太守說希望您回程能一路平安」

  「像是那個孩子的性子呢。代我告訴她,謝謝,我非常喜歡」

  「遵命」

  「以後,侄女……不,太守就拜託你」

  視線,一瞬間交接。

  長公主眯起眼睛,亞爾德剛以為她要笑的時候,對方卻巧妙地整了整裙擺,轉身踏入黃金龍紋章的馬車中。關上車門,傑沙魯特一聲號令,隊伍開始離去。

  說實話,對於長公主的離開感到高興的,也許只有自己。亞爾德如此認為。畢竟長公主是個能把一百人中九十九個人變成自己崇拜者的人物。太守的到任雖然增加了人手,但夏季城堡中的官吏數量遠遠不到百人,所以除了亞爾德以外的所有人都成了長公主的崇拜者,也是合理的算法。

  城堡內飄散著一種茫然若失的氣氛。連塞魯克都在遠眺天空唉聲嘆氣,直叫亞爾德目瞪口呆。

  前去報告送行結束,結果被娜奧擋住吃了個閉門羹。幸好,娜奧還是老樣子。這反而讓自己覺得安心了。

  「請等一下」

  正要關上門卻被叫住,女官臉色不快。

  「什麼事?」

  「有件事,只有請教娜奧女士才行」

  「到底什麼事?」

  「視察的時候,發生過什麼嗎?」

  「我沒有什麼好和你說的」

  娜奧的表情僵硬。猶豫了一下後,亞爾德向前踏上一步。

  「太守與長公主殿下之間,有過爭執嗎?」

  從門縫中看見的娜奧,看上去比平時疲憊得多。這位女官,明

  明無法駕鳥,卻堅持要一起同行,絕不肯讓步。雖然她同乘在北嶺人的鳥上,成功一路往復,叫人不得不佩服。但體力耗盡也在情理之中。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在下覺得太守的樣子有點奇怪」

  「請不要擅自猜測」

  「希望是在下多慮了」

  「當然是你多慮了」

  「明白了,還有一事」

  「還有什麼?」

  「請您保重身體。如果娜奧女士倒下的話,太守會擔心的」

  「……你也一樣,尚書官閣下」

  朝著關上的大門行了一禮後,亞爾德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果然,不對勁。這點確鑿無疑。

  ——娜奧知道原因。但,她不肯說。

  塞魯克是靠不住的。如果從陸伊那邊也問不出來的話,只有舉手投降了。

  三天後,陸伊結束護衛與南麓鎮的視察後回城了。

  「雖然我也覺得奇怪……但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就是他的回答。

  帶著疲倦的表情,靠在椅子上。不像是能提供助言的樣子。他的行李隨便扔在一旁,房間比平時更雜亂。

  房門前負責警衛的士兵,甚至一度拒絕他進入。在堅持要求至少代為通傳一下,才讓進入房間。或許不該打擾他,亞爾德心想。

  遞過來的椅子與亞爾德房中的那把一模一樣,都是長公主送來的禮物。站著不好說話,於是坐下來。總覺得,坐著不舒服。

  被回拒了『來上一杯』建議的騎士輕搖著酒杯。

  陸伊很能喝。以前做舍監時,遇上過學舍里的年青人不知分寸的鯨吸牛飲,結果酩酊大醉,上吐下瀉,最後要自己來收拾。但是,卻從未見過陸伊喝醉不堪。

  大概是剛剛洗浴過,半濕的色發貼在皮膚上,只見騎士一邊鬱悶地梳拔長發,一邊眨眼間就將酒杯變空,又再次添滿。

  「這是在塞魯克的家裡得到的。他,是個不錯的人呢」

  「土釀酒嗎?」

  「是啊,為北嶺乾杯」

  「一口一杯對身體不好」

  無視忠告,陸伊繼續清空酒杯。

  「大約是在回城的前兩天吧……氣氛變得緊張了,明明是普通的對話,卻感到有些害怕。原因是什麼,我並不清楚,雖然繞圈子問過,但都不告訴我,好累啊……」

  「你辛苦了」

  「所以我才不喜歡陪孩子玩。您為什麼不一起來啊?」

  此刻的陸伊看上去更像個磨人的小孩。

  「太守與塞魯克意氣相投,此行還算順利吧?」

  陸伊的手稍微停了一下。用某種微妙的表情回答道,

  「塞魯克稍微有些失控……老師您不在的時候,真是太厲害了,那個」

  「哪個?不,先說失控是什麼吧」

  「雖然是個不錯的傢伙,而且還送酒給我」

  說到這裡,再次緩緩喝盡一杯。亞爾德拿起桌上的酒瓶掂量了一下。比想像中來得輕。

  「能為我倒一杯?」

  「這麼好喝嗎?那麼我乾脆帶回去吧」

  「行啊,那請吧。我去廚房裡拿瓶又烈又難喝的爛酒吧」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還是不要了。酒放在這裡了,不過,喝完這瓶就算結束吧」

  陸伊苦笑道,

  「不愧是老師」

  「我只是希望你至少能保持回答我問題程度的清醒。等打消我的疑惑後,就隨便你了」

  「好冷淡啊」

  微笑中帶著幾分黯淡。忍受著與長公主分別之苦的心情,一目了然。

  「我明天再來吧?」

  「無須那樣。我確實沒有什麼能夠告訴您的。一開始原本很順利,大家談談天說地,景色很好,天氣也不錯……道路雖然有點難行吧。還有就是,塞魯克很吵。就是這樣,沒有異常」

  陸伊的眼睛顏色很淡。映著燈火,看上去像是染了一層琥珀色。

  「不過,發生了些什麼吧?」

  「大概是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無從得知了。

  表面上,與通過傳達官告訴傑沙魯特的內容沒差別。從帝都招來的醫生,雖然沉默寡言但工作認真,但技術似乎不懶。聽說一行人在塞魯克的村子裡受到熱烈歡迎,接下來的村子,也都友好的接待了他們。

  長公主讓人高高仰望,而皇女則是噓寒問暖讓村民倍感親近,可以說她們都抓住了民心。

  在陸伊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事件。當發現不對的時候,氣氛已經變得古怪了。僅此而已。

  「感覺不對的,是公主的表情。拉琪爾殿下並沒有流露出什麼」

  「長公主殿下,一點也沒有特別的樣子嗎?」

  「沒有誰能夠讓那位殿下為之動容喲。她總是那麼美麗又殘酷」

  夠嗆啊,早該想到,陸伊為他自己的事情已經很心煩了。

  亞爾德剛站起來,陸伊就用無依無靠的眼神抬頭看著他。

  「請別走」

  「我不打擾你了。不喝酒的人,聽醉漢說妄言,會有很多不便」

  「為什麼?您覺得煩了嗎?」

  「也有這種原因。主要是聽到不該聽到的,而且還不能喝醉後把所有事都忘個精光,這會讓我覺得困擾。太守那邊,我來想辦法」

  「您的意思是說,我也得自己解決自己的麻煩嗎?您是想用這種藉口遁逃吧」

  只有苦笑了。

  「想逃避的人不是我吧。你煩惱的是你的問題」

  「好過分呢。還以為您是我的友人」

  「這真是光榮……如果可以讓我以友人的立場行動的話,我就先沒收你的酒瓶,然後給門口的士兵下令,把你扔到床上,不到早晨不讓你起來。意下如何?」

  「請吧,如果您準備出去的話」

  「這樣再好不過了。那麼,祝你睡個好覺,醒來後能精神飽滿」

  亞爾德在精神恍惚地望著他的陸伊前面把門關上,然後將剛才說過的話,按照原意給大門前站崗的士兵下令道『這是作為太守副官的正式命令,無論陸伊說什麼都不必理他,把他押到床上讓他睡覺』。

  士兵敬禮後,迅速進入房間。

  ——這樣就算了結一件了。

  事後陸伊大概會埋怨自己竟然真會下這種命令吧。不過那只是小事一樁。

  真正煩惱的是不知道皇女鬧彆扭的理由,摸不清她到底哪一塊逆鱗被觸犯了。這對亞爾德來說不是什麼好現象。

  就在剛準備回房的時候,被一個士兵叫住了。心想著是不是陸伊派人過來抗議了,卻得到傳達官正在召喚他的答覆。

  「找我?」

  「她在呼喚您的名字」

  原來如此,傳達官應該是上次記住了他的名字。

  「明白了,這就過去」

  前方士兵提在手中的燈火,搖搖晃晃地扭曲著牆壁與地板的輪廓。

  不喜歡在天黑之後走在城堡中,亞爾德心想自己絕對沒有嘲笑皇女的資格。對於黑暗,現在依舊覺得害怕。

  「副官殿下帶到了」

  打開門的應該是娜奧,今天少有地沒瞪著自己。她似乎末從疲倦中恢復過來,從臉色上看,還是馬上讓她休息比較好。

  剛走進門,皇女便問,

  「怎麼回事?」

  「……哈?」

  「為什麼陛下的傳達官會喊你的名字?」

  聲音很尖銳。再次感到,這不是平時的皇女。把此刻的她當作另一個人來對待比較妥當。小心翼翼地,亞爾德答道,

  「您不在的時候,傳達官閣下曾經拋下護衛獨自跑出去過。那時,在下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她,並希望她如果下次有想去的地方,事先召喚在下」

  「真的?」

  「若是您有疑問,可以與廄舍長確認」

  「你在沒有我同意的情況下,帶傳達官出去了?」

  「不,這是她第一次召喚在下」

  皇女坐在椅子上看著亞爾德。平日總是站著,或者坐在窗口邊,大概是無意識中想處於高度的位置。但今天不一樣。

  當亞爾德還了她一眼後,皇女移開視線。仿佛問心有愧的是皇女自己一般。

  「在下原本打算詳細報告此事,但殿下最近身體不適,沒有時間接見在下」

  雖然只是陳述事實,但聽上去卻像在責怪似的。果不出其然,皇女的肩頭立即豎了起來。

  這下可麻煩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說什麼是好。猶豫不決中,皇女率先說道,

  「那麼,你想

  帶她去哪裡」

  「去傳達官閣下想去的地方……但今天已經太晚了。可否讓在下建議她明日再去?」

  「准了」

  皇女揚了揚下巴。意思是,亞爾德可以進旁邊的小房間了。

  以前昏倒的時候曾經睡過的房間,所以有些微妙的印象。傳達官一看到亞爾德進來,就站起身,走過來。她沒有戴紗巾。

  「亞爾德閣下」

  被突然加上敬稱,亞爾德不由打了個趔趄。對於這位,也應該和皇女差不多,不能用以往的判斷標準。

  「您喊我來,是想去鳥兒那裡嗎?」

  「是」

  燈火中是一張不安的臉。此刻的她,不再像個人偶。

  「現在去廄舍太晚了。太守已經答應在下,明天帶你去」

  「在呼喚我」

  亞爾德一愣,但很快理解了。大概說的是鳥在呼喚她吧。

  ——傳達官與自己主人以外的生物連接心靈,會不會有問題?

  退一步說,北嶺人成為傳達官這件事本身,恐怕就是史無前例的。今後等待這個女孩的會是何種命運,誰都無法預測。

  就亞爾德來說,是希望命運的韁繩朝更安全的方向。

  「您能否不去傾聽鳥兒的聲音嗎?」

  「不……」

  「維夏閣下」

  一喊到她的名字,傳達官的身體就顫抖起來。

  該怎麼繼續說下去?有點猶豫。在漸漸恢復自我的現在,傳達官顯得無防備且易受傷。

  不過,對方是皇帝的傳達官。既然她被授予這個重任,那就應該相信她擁有的實力與天賦。

  「您該去傾聽,該去連接的是皇帝陛下的龍聲,不是嗎?鳥兒交給廄舍長來照顧是很安全的。您也是因為相信他,才把鳥兒託付給他的吧?」

  傳達官的嘴唇抖動著。不妙啊,亞爾德想,她可能要哭出來了。

  等待回答間的沉默,幾乎像是在拷問。

  「是」

  終於聽到的聲音,細微輕弱,仿佛咽氣一般。為了讓她放心,亞爾德露出微笑道,

  「明天,我會帶您去廄舍的。不過,您的心已經不再屬於鳥兒,而是奉獻給了陛下。您明白了嗎?」

  「是」

  聲音顫抖著作答,傳達官後退。

  自己是壞人呢,心想。先是對她說了有事就來找自己,結果找到自己,卻拒絕她。簡單地斬斷了她想恢復以前模樣的念頭。

  ——不過,必須這麼做。

  與鳥的交流,可能會給傳達官的工作造成障礙。

  雖然很可憐,但只有這樣了。

  「我會和廄舍長說一聲。總之,明天再去。今晚請早些歇息吧」

  不等回答,行了一禮後,退出房間。

  皇女保持著與剛才相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發呆。應該是累了吧,再次打量一下,發現她臉色也不太好。

  不過她似乎馬上發現了亞爾德,頭也不回地出聲問道,

  「結束了?」

  「是。在下以今天時間已晚為理由,說服了傳達官閣下」

  皇女拍了拍手,罕見地出現了娜奧以外的女官,皇女皺眉道,

  「娜奧呢?」

  「稟告殿下,因為娜奧看上去非常疲倦,所以由我暫時接任她,讓她先去休息了」

  「是嗎,把那個留在這裡,你也可以去休息了,還有其他人也一樣。我不想再有人來煩我」

  「遵命」

  皇女說的那個,是宴會上亞爾德交給她的琉璃燈。裡面點著火。

  「……那個人,想去哪裡?」

  傳達官的北嶺出身,皇女知道嗎?不管怎麼說,在她外出時發生的事情都必須稟告一下。不過,不是現在。

  亞爾德走到皇女前面,跪下說道,

  「是廄舍。請怨在下直言,殿下您的臉色不太好,這件事請容在下明天再稟告。今晚請你先歇息吧」

  皇女緩緩開口道,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被你說臉色不好吧」

  「是的,上次是在祭典的時候」、

  「還給我號脈」

  懶洋洋的語氣。第一次聽見皇女這麼說話。

  不安從後背上升騰而起。皇女是否得了什麼惡性疾病?不,應該不會吧。

  「別擔心,我沒得病」

  仿佛看穿亞爾德心中的想法般說到,皇女稍微動了動身體。終於,視線交匯。亞爾德把在她歸來時已經說過的那句台詞再說了一遍。

  「您能平安歸來比什麼都好」

  皇女露出一抹笑容。

  「角燈我也平安帶回來了。還給你,怎麼樣,我說過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才沒那回事,亞爾德在心中當即作答。擔心的事情,你帶來了一堆回來。原因不明的鬧彆扭是其中最為頭痛的。

  「在下目前擔心的是太守的身體狀況」

  皇女的臉皺起來。輕嘆一聲。是在笑嗎?她無聲地移開視線。

  亞爾德只是覺得困惑。現在的皇女仿佛判若兩人,沒有絲毫霸氣。

  正當煩惱著是不是要尋問一下原因的時候,皇女轉回視線,開口道,

  「……你真是個囉嗦的傢伙。好吧,明天休息。要不要帶傳達官去散步,你自己看著辦。我會和女官們先關照一下的。這樣行了吧?」

  「是,請您好好休息」

  行了一禮後,本想立即走出去的。但那個表情怎麼有些眼熟?又不像是在發火。

  「你也一樣,帶著那個早點回房去吧」

  這相當於是在命令他『可以退下了』。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向皇女告辭。

  等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上床之後,才想起那個表情是什麼。

  ——那是希望被人識破時的表情。

  以前妹妹隱瞞了做的壞事,卻希望亞爾德看穿她而纏著亞爾德時,就是這種表情。

  皇女對他隱瞞了什麼,並對此覺得內疚——可是因為無法說出來,而焦急不已。

  必須好好勸她把事情說出來。

  雖然明白道理,卻對如何解決一籌莫展。原因是跟長公主發生了爭執嗎?雖然不想被捲入龍種間的爭執。但也不能讓自己總面對一個身後總是藏著馬蜂窩的公主吧。

  ——真麻煩。

  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傳達官,任命自己為太守副官的皇帝,想要太守地位的皇女,派不上用的陸伊和塞魯克——把這些人輪流詛咒一番。當然了,對那些在他降級調職後被提拔的同僚們,也一個不漏。

  一想到與理想的隱居生活越來越遙遠,詛咒的話語就不禁變成了扼腕嘆息。

  3

  十天後。皇女的身體恢復了,但臉上依舊不放晴。

  ——對太守察言觀色,也是自己分內的活兒嗎?

  這大概取決於自己對副官之職的範圍如何定位吧。就個人而言,希望控制在最小範圍之內。雖然不是撂擔子的性格,但對有些事無能為力。

  確實是無能為力。

  唯一可靠的陸伊,還是一幅窩囊樣。皇女的護衛工作幾乎全推給了部下。他差不多都快變成另一個麻煩了。

  「請列舉皇祖平定的國家之名」

  不過,也由於皇女變得老實的緣故,歷史講義順利展開。但是否該為之高興實在很難說。

  「教主國,西王國……還有一個名字很怪的國家。迪拿?泰拿?」

  亞爾德事先準備了地圖摹本。在皇女回答的國家首都上畫個圈。

  「您只要記住各國的首都位置就可以了。迪拿有著與古王國一樣悠遠的歷史」

  「啊,古王國應該也是皇祖平定的」

  「您說的沒錯。這樣就有四個國家了」

  「還剩幾個?」

  「三個」

  皇女沉默著,眺望地圖。

  漫長的沉默,讓房內空氣沉重起來。

  「……太守,有件事在下可以提問嗎?」

  「什麼事?」

  「您為什麼討厭歷史?」

  「記起來太麻煩,沒意思」

  應聲即答。她看也不看亞爾德,心不在焉地打量地圖。

  「僅此而已嗎?」

  皇女沒有回答。以雜談解開心結的戰術輕易落空。沒辦法,亞爾德只好繼續道,

  「剩下的是港灣王國塞卡利斯,諸島聯合,北門關阿達司特」

  「各國都有他們的王嗎?」

  「諸島聯合,似乎稱之為議長」

  『是嗎』她輕輕嘀咕了一句,結束對話。

  沉悶到

  說不下去。

  「其實第一位自稱皇帝之人,要遠遠早於皇祖。此外,傳說中在比之還要遠古時,曾經有過一位女皇埃琪婭。普遍認為皇帝這個稱謂的淵源便來自於她」

  「女皇?」

  終於有反應了。

  「傳說中,她是神之聖音中誕生的彩虹王國的支配者,能夠操縱風與光,居住在出產世上所有寶石的礦石之谷中」

  「這故事聽上去像在做夢」

  「那是神話時代的人物。不過,自稱是埃琪婭子孫的人,至今依舊存在」

  「肯定是寶石工匠吧」

  「不,那是一群住在島嶼地帶,能夠操縱風雨的咒術師」

  「那個閃閃發亮的寶石王國是怎麼毀滅的?」

  「傭兵團的指揮官因為懷著野心,背叛了王國。女皇無法忍受遭到背叛的侮辱,扔棄肉身離開地上世界。同時,她的王國也為之崩潰」

  哼,皇女不屑一顧地點頭道,

  「果然是做夢般的無稽之談」

  「有人曾說過,這個世界是神所做的一個夢」

  「你怎麼想?這個世界是夢嗎?」

  「即便這個世界是神的夢,我也只會說自己是個人」

  不知對亞爾德的回答是怎麼想的,皇女長嘆一聲,如此評價道,

  「活著,真是件麻煩事」

  差點就表示同意,還好及時忍住。

  「活著,才能感到麻煩」

  「經常找死的人就算這麼說,也沒有說服力」

  亞爾德微笑著,朝皇女行了一禮。

  「恭喜您贏了一次,」

  「……什麼?」

  「您在對話上贏了我一次」

  「啊,是嗎」

  點頭之後,皇女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閉上跟,接著,皺起眉頭。

  「一點也不高興」

  「那真是抱歉」

  「你太奇怪了。明明輸了,卻還爽快地跟我說什麼『恭喜您』之類,怎麼能這樣!這樣讓我一點也沒有贏的感覺!」

  「是這樣嗎?那麼下次在下會注意的」

  「……算了。仔細想想,你要是注重輸贏,只會讓我覺得更不舒服」

  正在尋找合適回答時,皇女突然站起身。

  「放心吧。你只要像平時那樣就可以了。我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是」

  「不過,剛才說的那些咒術們就算是繼承操縱風的技術,那麼光又怎麼說?」

  「數百年後自稱皇帝之人,別名就是《光之守護者》。據說,他通過與神契約,把女皇拋棄身軀時離開大地時的三種光給召喚了回來」

  「那些光是什麼?」

  「那是謊言喲,太守。那個男人是個騙子」

  「什麼?」

  「根本沒有什麼神的契約。他也被稱之為《人皇》。不藉助神的力量,僅僅憑藉人之身建立國度的這個男人,被另一些人也歌頌為英雄」

  皇女大笑了起來。

  正好此時出現的女官聽到皇女的笑聲,露出畏畏縮縮的樣子。亞爾德看到後,出聲問道,

  「有什麼事?」

  「傳達官,在傳喚尚書官大人」

  行了個禮,女官退了出去。

  「第一位皇帝竟然是個騙子。太有趣了,所有一切,都是在胡扯」

  這麼說完後,她離開了房間。娜奧在緊跟上去之前,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亞爾德。

  聽說,這位女官是從皇女呱呱墜地時起便一直侍奉在左右。雖然是沙漠之民,但她的父親將行商的據點建立在沙漠之外,所以才逃過一劫。

  娜奧自己從沒有提過的身世。她對亞爾德始終三緘其口——所以當娜奧主動對他開口時,亞爾德感到驚訝。

  「您一丁點也不明白公主殿下的心情」

  說完,娜奧朝皇女的方向追去。

  ——正因為不明白,所以才頭痛嘛。

  比起那種意味深長的責難,就沒想過直接告訴自己答案嗎?

  亞爾德收拾完教材後,走進傳達官所在的小房間。

  「您傳喚在下嗎?」

  「想去,見鳥」

  今天,她蒼白的臉頰上有了些淡淡的血氣,眼中也閃著光。

  「昨天也帶您去過了吧」

  「不連接,鳥」

  ——很努力啊。

  雖然最怕應付這種死心眼,但這也是自己接下的工作之一。沒辦法。

  「明白了。稍後就來接您」

  亞爾德離開主塔,順道去廚房領了一份午餐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樣,半天就算結束了。過完剩下的半天就能睡覺了……他心想。

  午餐是固定的餡餅。自從上次祭典被逼著品嘗了以後,每天都會讓廚房製作。

  北嶺特產的穀物混入小麥粉打制的麵皮具有獨特口感,但比起味道,更看重的是能夠單手握著輕鬆進餐的便利性。現在也是一邊手握餡餅,一邊看著山腳那裡傳來的報告。製作報告的是騎士團隨行的尚書官。

  郡內居民的經濟實力薄弱,這是鄰近踏野郡太守採取的路障措施所致。利用北嶺居民的無知,貪婪地賺取黑心錢。

  必須採取手段,這點明白無誤。但首先,得確認對方野心與智商的程度。為此派遣了尚書官,去調查情況。

  那位土豪出身的太守,似乎熱衷於升官出任,所以對於自己領地的執著非常強烈。這樣的話,威脅把他撤任應該會奏效。

  不過,鄰郡太守如果與帝都的大貴族有聯繫,威脅便沒有效果。

  ——好想在帝都也有個情報源啊。

  想到這裡,對自己苦笑起來。

  就算一時興起增加了多餘的工作,也會因為照顧不過來,而半途而廢。

  「快樂的隱居啊」

  剛嘀咕著,就響起敲門聲。

  「請進」

  進來的是在廚房和廄舍中擔當助手的少年們。教兩個少年讀寫計算,是亞爾德每天午餐後的功課。教材是帳單與交易明細,目的是別讓他們被狡猾的商人給騙了。

  聽說廄舍的助手是塞魯克的親戚,廚房的助手則是依斯亞姆的親戚。但兩個少年關係並不差。

  接著,這次輪到士兵來找自己。

  亞爾德讓少年們回到各自的崗位,自己也走出房間。這次的任務是為太守送行。輪到她駕鳥散心的時間了。

  要是知道『鬱悶』這個詞是亞爾德對他的評價,塞魯克會怎麼想?不過有些時候便需要這個讓人鬱悶的傢伙發揮作用。

  為太守健康考慮,請她外出散心如何?向塞魯克這麼提案的正是亞爾德。

  似乎覺得這是交給自己的重任。從那以來,塞魯克一日不停地邀請皇女遠遊。

  當亞爾德到達城門的時候,皇女與塞魯克,還有負責護衛的三名騎士,正從廄舍方向過來。

  看著塞魯克揮手說『我出去了』的天真樣子,比起頭痛,感覺更深的卻是得救了,自己大概是累了吧。

  皇女只是略微點了下頭。

  北嶺短暫的夏天即將迎來尾聲,昨晚下了一場雨夾雪。雖說希望皇女別帶著這幅模樣進入冬季,但依舊找不到突破口。

  皇女的不快,未免持續得太久了。

  「尚書官閣下」

  抬起頭,是陸伊的副官阿吉魯。

  「我陪您到樓梯口吧」

  「非常感謝」

  因為每天都這樣,所以已經習慣了。在通往廄舍的路上,與傳達官和兩名護衛合流。

  「亞爾德閣下」

  看到他的臉,傳達官安心般肩膀放鬆。突然露出普通人的表情。

  在忠告她職務第一的時候,曾以為會被她討厭。但看起來預測落空。

  只會做一些落空的預測,便是虛度光陰的證明。

  傳達官北嶺出身這件事,已經報告給皇女。如果傳達官希望的話,就根據亞爾德的判斷,帶她去想去的地方,這是皇女的命令。如果不讓她恢復平靜,根本沒辦法做事,這也是皇女親口說的。確實有些道理。不能讓傳達官總是心神不寧。

  由於傳達官想去的地方只有廄舍,所以幾乎每天,亞爾德和護衛們都會隨她一起去那裡。將傳達官拜託給廄舍長,之後靜候即可。

  在這十多天以來,廄舍的前庭似乎成了亞爾德的固定位置。椅子什麼的一應俱全,而且還有廚房送來的飲料和點心。準備這些的都是阿吉魯。能夠注意這些細節小事,真不愧是陸伊的副官。

  阿吉魯是個喜歡聊天的人,亞爾德現在知道他年齡二十九歲,下級貴族出身,有四個孩子。孩子的性別從第一個開始分

  別是男、男、男、女。看著嘴裡不停誇耀寶貝女兒如何可愛云云,讓亞爾德深感皇帝溺愛皇女之說甚有說服力。

  「看著傳達官閣下,總覺得很可憐呢」

  外表一副威嚴的長相,但少女般的發言卻格外多。

  「可憐嗎?」

  「是啊,一想到,要是我的女兒離家出走會怎麼樣,就忍不住同情她了!」

  補充,他是個非常囉嗦的老爸。

  「是因為現在無法與家人一起生活嗎?」

  「請別讓我想起這件事!在帝都的時候,我已經拼盡全力用所有時間與孩子們相處。但分開太久,說不定他們已經忘了父親長什麼樣!」

  「既然您如此疼愛他們,那麼應該不必擔心他們會離家出走吧?」

  「雖然我也這麼想……但尚書官閣下,肯定是在隨口安慰我吧」

  說中了。別去觸及這點,引開話題。

  「家務全部交給您的夫人,沒關係吧?」

  「如果我太太見異思遷,我就去死」

  雖然他一臉認真,但話題怎麼變成這個了?

  「那個……您這樣說對您夫人是不是太失禮了?」

  「就算她沒有那個心思,也總會有些人嗡嗡地纏著她。就像團長那樣的……對周圍也不能放鬆警惕啊」

  原來如此,不假思索點頭同意。這卻造成阿吉魯的妄想開始脫韁。我家寶貝女兒現在會不會被哪個來歷不明的小子給拐帶等等,暫時任他說了個夠後,看準時機插口道,

  「您的家人能被您這麼掛念,一定很幸福吧」

  「真想早點回帝國啊」

  阿吉魯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但馬上一本正經地說道,

  「尚書官閣下也快點結婚生子吧。人生,會因此而改變的」

  「沒有女性會選擇我這種人吧」

  「您真是沒有自覺啊……帝都過來的女官中,您和團長的人氣可是各分半壁江山啊!」

  這是第幾次聽到這種說法了?

  本質不過是個對象的問題。就算對陸伊這樣的大貴族獻媚,也不可能有結果。另一方面,亞爾德在北嶺身不由己也算是個人物,而且沒有家世差距之類的問題,用來作為話題是再方便不過了吧……這麼一解釋後,得到的卻是『尚書官閣下的心是冰做的,竟然用精打細算來對待少女的純情』這類激烈批判,所以亞爾德再也沒有說過第二遍。

  「與花之騎士平分人氣,實在不敢當啊」

  「團長也是的,到底打算獨身多久……」

  面對難以回答的問題,亞爾德微笑著一聽而過,接著問出一個突然想起的疑問。

  「來到北嶺之前,您是在哪裡任職?帝都嗎?」

  「是東方喲,主要是在各個沿海都市。因為那裡海盜鬧得很兇,我們作為游擊部隊時常到處轉戰」

  聽阿吉魯說,他們曾經突破海盜的包圍網拯救過都市。別看陸伊那幅模樣,其實他是個久經沙場的戰士。

  「在下原本以為,你們是常駐帝都的部隊」

  「沒有的事,偶爾休整一下後馬上會再次出擊」

  皇女的騎士團竟然沒有在帝都長時間停留過。這是因為陸伊與長公主的那件事餘波未平的緣故嗎?

  「你們一定戰功赫赫吧」

  「也沒那麼多。團長吧……是個對出人頭地沒興趣的人,所以很多時候都把功勞讓給了別人。他在南方的時候,明明更有幹勁的嘛」

  幾乎就是抱怨的口氣了。不過,似乎還帶著若干驕傲。

  「你們還去過南方?」

  「是啊,那裡的太守是土豪出身,一門心思的專空子施行私法。給貧民征的稅2倍3倍的往上翻,而且對土地邊界斤斤計較,有時候還會演變成武裝衝突……」

  仔細打聽後,發現這一系列的發展,似乎都是帝國故意安排的。放鬆管理,任由土豪經營領地,人為製造出帝國是善,當地權力者是惡的印象,然後與叛亂或武裝暴動的勢力聯手。

  在消滅當地豪族後,將之變成皇家領地,派遣皇子作為領主赴任。

  皇女向皇帝要求領地,也是在這種背景之下吧。明明是由自己的騎士團平定的土地,為什麼要讓給兄長們?她大概也是急了吧。

  先不說普通公主的想法。至少亞爾德認識的這位皇女殿下,肯定會皺著眉頭問憑什麼。

  總之,皇女的騎士團在帝都待的時間似乎連椅子都坐不熱。比起陸伊沒結婚的時間,亞爾德更驚訝的是阿吉魯竟然能趁空生四個孩子。

  話說回來,到處都是戰爭火種。能夠眨眼間統一如此廣泛的領土這件事本身,就是某種奇蹟吧。如果能保持穩定傳給子孫的話,就算稱之為神跡也不為過吧。

  ——置身事外是越來越不可行了。

  那位子孫的副官,當不了旁觀者。

  掃去心頭的不快,亞爾德朝廄舍望去。那裡面,傳來鳥兒的啼聲與揮翅聲。

  「這裡,真和平啊」

  「同感」

  至少目前為止,心中補充了這麼一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就不得而知了。

  「聽到下個任職地是北嶺的時候,我還在想那是哪裡呢」

  「說實話,在下來之前也只聽過名字而已」

  「能夠知道名字就很厲害了喲!……我現在覺得,能來到這裡實在太好了」

  理由,阿吉魯沒有說。亞爾德也沒有問,只是悠悠眺望著風景。

  午後的陽光照著身子暖洋洋的,就在昏昏欲睡時,突然傳來腳步聲。急匆匆的、武裝士兵發出的聲音。

  阿吉魯很快做出反應。

  「什麼事?」

  「團長讓我趕緊來通知你。殿下,不見了」

  一瞬間,沒能理解士兵說的話。

  張開嘴想提問的時候,又傳來一陣騷動聲。是塞魯克。他騎著鳥過來了。

  「尚書官大人!」

  抬頭看到一張蒼白的臉。看來士兵說的是事實了,亞爾德心想。皇女不見。塞魯克也沒找到她。就是這麼回事。

  「別慌張」

  首先,必須先確認事態。但塞魯克已經聽不進去了。

  「公主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離開了公主殿下的身邊」

  亞爾德挑起眉頭。心跳得好快。明明不是動搖的時候,心臟卻擅自狂跳。

  「冷靜點,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說一遍」

  塞魯克閉上嘴,終於鬆了口氣般低頭看著亞爾德。

  「對不起……我頭腦充血了」

  亞爾德抱著胳膊。身後,傳來更多人跑來的聲音。保密這個選擇已不復存在了。

  「下次,請安靜點回城。給我時間決定是否有必要通知所有人」

  「可是,公主殿下」

  「先從鳥上給我下來。太守不見蹤影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如果有其他人清楚事情發生的前後經過,那就讓別人來說」

  「不……這都是我的不好」

  「那麼,如果你不冷靜,就只會給我添麻煩。要不要再下令一次?立即給我從鳥上下來。抗命的行為,你不是初犯了」

  塞魯克一臉憋屈的樣子,但還是馬上從鳥背上跳下。看也不看過來接韁繩的廄舍長,抓住亞爾德的肩。怪力男,手腳輕點!心裡這麼想,但眼下的狀況,是不可能實現的吧。

  「殿下一直不回來,我覺得奇怪,所以就去找她,可是找不到。我一個人怎麼也找不到」

  「不是有護衛跟著嗎?」

  「護衛……被甩掉了」

  頭暈。如果不是被塞魯克抓著,大概會腳步打晃吧。

  「為什麼?」

  「因為覺得有他們在不方便說話」

  全部搞錯。無論方法,還是優先順序。

  「所以你就一個人回來了?」

  「殿下說,『夠了,我不回去了』」

  「怎麼突然會說這種話……」

  順口說出感想。塞魯克痛苦地歪著臉,視線一動不動。當注意周圍的時候,陸伊已經走到了塞魯克的身邊。

  陸伊發火了。

  「將公主殿下拋下跑回來,你正常嗎!」

  「陸伊殿下,請冷靜點」

  亞爾德急忙抓住陸伊的手臂。他的手掌已經握在劍柄上。

  「您為什麼還能如此冷靜?」

  「不,我並沒有那麼冷靜……總之,必須先知道,太守失蹤時的地點,時間,還有方向」

  「現在再去追,大概也追不上了」

  塞魯克的聲音,如同從地底中響起般暗淡。

  「所以,如果殿下不想回來的話,那麼應該發生過什麼……如果

  覺得難以說出口的話,我們就換個地方說」

  「我也要聽一下」

  不同以往的強硬,陸伊插嘴到。結果,塞魯克用對他而言非常小的聲音說了起來。

  「最近,公主殿下的樣子怪怪的……我就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連你也發現了嗎!

  沒理會亞爾德的錯愕,陸伊斬釘截鐵般說道,

  「你這是僭越」

  「不說出來怎麼能夠明白嗎?所以,我就跟殿下說,把話說出來,我才能幫你」

  「然後,她告訴你了?」

  「殿下說,男人是不會明白的,然後我們爭吵……結果,沒告訴我。殿下還說我什麼,不明白生為男人是多麼幸運,要是生為女人的話肯定會後悔之類」

  亞爾德與陸伊對視了一眼。

  ——心情惡劣的原因,是這個?

  怎麼事到如今才想起抱怨生為女子?不過,臨時的領地與部下,一切都是皇帝交給自己的玩具,決有一天會收回去,她肯定意識到了這些吧。

  姑母的存在,或許加深了皇女的煩惱。即便有力量,女人也無法反抗……

  塞魯克的嗓門,徐徐變大。

  「然後我就回答,就算是生為女人也沒什麼不同。公主就嘲笑說,野蠻人的生活不分男女嗎……甚至還說,就算生為女人也不要生在北嶺,然、然後,我就說……這麼鄙視北嶺、不理解北嶺的太守,這裡不需要!」

  陸伊轉過身。質問那些無地自容的護衛騎士們,皇女失去蹤影的地點。

  斥責塞魯克,則是同樣身為尚書官的亞爾德的任務。不過,反正這個男人是不會逃跑的。之後斥責也來得及。

  「公主還說,自己才不要這種土地……」

  「好了,那些話至此為止。等找到她,我會說教的」

  塞魯克眨了眨眼。

  「說教?向公主殿下」

  「雖然很想把你直接扔進監獄,但現在人手不足。你加入搜索隊,去陸伊那裡幫他們一起搜索。就說是我命令你去的」

  剛剛邁步準備跑的時候,塞魯克停了下來。

  「搜索的話,可以用鳥」

  「那還用說嗎……?」

  「不不,不是那個……是《雪鳩》」

  沒從聽過的名字。

  塞魯克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而且他原本就不是個能在這種情況下還開得出玩笑的男人。

  「什麼意思?」

  順著塞魯克的視線轉過頭,看見廄舍長拎著一個鳥籠,裡面是一隻白色的小鳥。

  「接受過訓練,能夠自由飛回廄舍的,有十二隻」

  曾經聽說過。有些人為了通信方便,專門訓練小鳥,讓它們記住飼養窩,就算放飛它們也會自動回來。

  塞魯克說能行,廄舍長也承認的話,就證明北嶺確實有這種技術。

  帝國沒有的技術。遠距離通信是皇家所獨占的。因為這是帝國權力的基礎。

  ——就算不告訴我,也並不奇怪。

  如果自己是北嶺人的話,也不會告訴外來人。

  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坦白,應該感到高興吧。這是皇女受他們愛戴的證明。

  塞魯克稍微猶豫了一下,看向廄舍長。老人點過頭之後,塞魯克壓低聲音說道,

  「……有幾人能與《雪鳩》心意相通。既能看見鳥所看見的,也能聽見鳥所聽見的……這個請您保密」

  「原來如此,明白了」

  點了點頭,為整理腦中資料爭取了時間。有能夠通信的鳥。很好。能夠與鳥心意相通?不僅僅是乘用的《地馳》嗎?

  之後再深思吧,亞爾德心想。現在時間不夠。只要是能用的,就該通通用上。

  「……能不能集合所有與《雪鳩》心意相通的人,讓他們從空中展開搜索?這些鳥與受過訓練能自己回廄舍的鳥並不重複吧?」

  廄舍長點頭。

  「沒錯」

  「那麼,把受訓練能自己回廄舍的鳥,交給陸伊閣下。讓他們一旦有什麼發現,就放鳥飛回來。這些鳥晚上也能飛嗎?」

  「能飛,但夜晚視線不好。精度會變差。還有可能被猛禽襲擊,不過並不是絕對」

  「懂了。塞魯克,你快去集合會操縱鳥的人。趕快,注意悄悄進行!」

  目送點頭後跑去的塞魯克在,亞爾德握住廄舍長的手臂。

  「《雪鳩》的使用方法,請您來說明。就算實際上是由北嶺出身者來放飛,但基本情況還是告訴他們比較好。對了,傳達官還在裡面嗎?得讓她回房去了」

  廄舍長吃驚地看著亞爾德。

  「我先把維夏帶過來吧。不過,為什麼你能這麼冷靜?」

  亞爾德苦笑。冷靜能夠感染給他人,方便解決問題。當然他內心其實也相當緊張。

  「再怎麼驚惶也於事無補吧……陸伊,過來聽一下」

  4

  時間的流逝是件奇妙的事情。

  原以為會停滯般漫長無比,結果卻眨眼就過去了。

  送搜索隊出動後,便無事可干。

  真到了萬不得已,可以通過傳達官與皇帝聯繫。還能通過長公主,搜索皇女。但這樣一來,太守的位置肯定不保。還沒到對外聯繫的時候,這點上陸伊也表示同意。

  不知何時,太陽落入山的那頭,周圍漸漸變暗了。

  先不說乘用的《地馳》,僅就《雪鳩》而言,夜視能力很差。無法完成偵察任務。

  朝廄舍里探頭望去,廄舍長繃著臉搖了搖頭。似乎找不到。

  裡面,與《雪鳩》心意相通的男人們,正在繼續搜索。由於只有北嶺人能進入廄舍,這倒是方便了悄悄集合人手。表面上,塞魯克好像是被亞爾德下令關了禁閉。

  此刻塞魯克連亞爾德的到來都沒注意,可見精神有多麼集中。

  「差不多,可以把鳥叫回來了。天色晚了,它們不僅派不上用處,還可能遭遇危險。那可是寶貴的鳥……不能白白失去」

  「今晚找不到的話,只有等明天拂曉時再開始了。讓人和鳥都去休息吧,我去讓廚房準備點吃的」

  亞爾德向廄舍長交代了之後,走到廚房,讓廚師們為塞魯克他們準備食物。

  又沒事幹了。

  無意識中回到房裡,為琉璃燈點上火。一邊心想就算拎著個燈在城內亂晃也於事無補,一邊還是忍不住用手指握住提燈的把手。

  ——你,並不相信我。

  相信你讓你自由的結果就是這個嗎,真想抱怨幾句。

  不,心底響起一個聲音。不是這樣。

  不是相信她。自己只是覺得麻煩,所以才沒去管她。不負責任地把事情扔給明知不擅長處理的塞魯克。

  結果,塞魯克辦砸了,而且深感內疚。為此還坦白了北嶺的秘密。

  胸口好像有塊沉重的石頭堵在那裡。這是,自己的錯。

  亞爾德垂下視線。角燈照亮的燈罩紋路,是一條騰雲駕霧的龍。恍惚中想起,這是沙漠城市中那些死去工匠們的技術。

  直到昨日還在那裡的東西,是何等容易失去。原以為自己明白這個道理。

  「……看來我並不明白」

  喃喃自語著,一路提著角燈回到廄舍。沒有人在。大概都去吃飯了吧。

  在空空如也的廄欄里,只剩希洛巴一個。雖然原本就猜到大概沒把它帶出去。但當看到熟悉的那身灰色羽毛時,還是鬆了口氣。

  「能陪我走一趟嗎,要悄悄的」

  希洛巴傾著腦袋凝視亞爾德,看他動作生疏地為自己套上韁繩,綁好鞍墊後,不等命令,便主動彎腿跪下,亞爾德剛騎上去,便站了起來。

  「去城門」

  老實地按照廄舍長的教誨,一邊與希洛巴說話一邊前進。走到門口時,門衛出聲道,

  「您去哪裡?」

  「我去附近找找。說不定,殿下就在周圍附近,只是不想回來」

  門衛點頭開門。仔細一看,原來是格蘭達克。如果有兩個人值班的話,說不定他會和對方打賭,看最後是誰把皇女帶回來的。不過眼下就他一個。

  「天色晚了,您要多加小心」

  搜索隊差不多也該收隊回來了吧。至於要不要再次派出部隊徹夜搜索,就得看陸伊如何斟酌了。

  「拜託了,跑得時候儘量慢些,慢些」

  亞爾德握緊角燈的把手,閉上眼。腳下交給希洛巴就行了。

  ——請伸手。

  從記憶深谷中,冒出被封存的景象。看見了帶著枷鎖的蒼白手掌。

  ——我能看見的一切,請您觀賞吧。

  讓

  我看看,亞爾德回答。

  ——來吧,讓我看看。

  視野一角,朦朧地亮了起來,突然想吐,頭暈目眩。

  可是,亞爾德忍住了。只要不從鳥背上掉下去就行。就算掉下去,希洛巴也會想辦法的。

  光芒不久充滿了亞爾德的視野。

  周圍明亮,是午後的陽光。

  塞魯克揮手道別,轉向前方。皇女的臉,比想像中離得更近。明明是幻覺,不用避開,但還是下意識後仰。護衛們從亞爾德與希洛巴身上穿過。

  眨眼間,騎影漸漸遠去。

  ——追不上了。

  正想急忙加速,但馬上想起。

  這是幻影,不必急匆匆地去追。只要把逆流的時間停止即可。

  能做到。

  亞爾德追上後,讓景色再次動起來。

  只見塞魯克對皇女說道,

  「好舒服的風啊」

  皇女沒有回答。嬌小的背後開始遠去——亞爾德這時再次停下幻視,追了上去。

  很久沒有看過,如此近的過去。

  小的時候,被父母禁止這麼做。看破家人朋友的秘密是輕率的行為,這會讓所有人都變得無法與你相處,母親是這麼教導的。

  這只會給彼此都造成傷害。

  ——就算看見過去又能怎麼樣?你無法重新來過。重要的是無悔地活著。如果很多年以後,有個和你具有相同力量的人,看到現在的你會怎麼想?你能為自己感到驕傲嗎?亞爾德。

  看來是不能了,他對記憶中的母親回答。

  染上了不去為自己著想的壞毛病。雖然早已決定不會賤賣良心,卻無法抵消做傻事的衝動。

  皇女與塞魯克前進。亞爾德追上。

  塞魯克幾次對皇女搭話。有時是輕鬆話題,有時是開玩笑,但皇女沒說過一句像樣的語句。這樣一來,就算是塞魯克,也發現她的不對勁了。

  讓希洛巴加速。亞爾德看得見路。沒事不用怕,他對希洛巴說。

  自己以前這麼自信地甩過韁繩嗎?被幻視中的景色引路,感覺很不可思議。明知希洛巴要是踏錯一步,就會陷入危險。卻沒有停下。

  皇女與塞魯克越過山脊的稜線前進。『去山泉那裡取水來』把護衛打發走後,塞魯克突然喊道,

  「來比賽吧!」

  他如飛箭般急馳而去,晚了一拍,皇女緊追其後。

  超過冬季結冰的溪澗,沿溪谷駕鳥前進。北嶺的樹木很少。灌木稀稀疏疏,很難遮住身影。為了甩掉護衛,他們甚至還躲藏在難以攀登洞穴中。那是讓亞爾德望而興嘆的位置。

  下意識撫摸著希洛巴轉動的後腦勺,亞爾德開始集中意識。

  亞爾德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如果看不見過去的話,可能就會遇難。心想真要這樣,陸伊大概會生氣吧。

  他推進了幻視中的時間。

  亞爾德身上的恩寵之力本身就包含了正確的使用方法。無論是力量還是知識,都沉睡在他的體內,第一次意識到這點。同時他也明白了,只要控制稍有不當,就會引起力量的暴走。

  不久,看到從洞穴中出來的塞魯克。接著,皇女也出來了。大概是追逐競賽讓心情好轉了吧,皇女的表情明亮了些。不過這也僅僅持續到塞魯克發言為止。

  「最近,您怎麼了?」

  「什麼意思?」

  「最近您很奇怪啊,即不笑,也不樂。大家都在為您煩惱」

  亞爾德讓希洛巴前進。從沒想過能掌握只通過雙腳來控制鳥的技術。但現在卻做到了。

  靠近後,皇女的表情變得鮮明。

  發現少女竟然一臉憔悴,不禁愕然。這幾天,自己在做什麼啊?連她的樣子也沒認真看一眼嗎?

  「和你沒關係」

  「有關係。公主殿下,是我們的主君!」

  「笨蛋,你們的主君,是真上皇帝。不是我」

  塞魯克握住少女的手腕。

  「我們跟隨的是公主殿下。那麼遙遠的皇帝,我們才不管呢」

  「你一點都不明白。我能治理北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不久以後,就會有新太守來赴任吧」

  「那種人我們不會承認的」

  皇女甩開塞魯克的手。

  「高興吧,因為下次來的會是一個男太守」

  「為什麼要為這種事高興!那種——」

  「你們所有人明明都看不起我,把我當作小丫頭!」

  「那是,一開始的時候。現在不一樣!」

  聽到這麼一本正經的斷言,皇女眯起了眼。

  「你想過嗎?如果自己生為女人會過上怎樣的人生?你希望過嗎?不是生為男人,而是生為女人?」

  被否定了善意與忠誠,塞魯克變得完全不知所措。當然,他也無法理解皇女的質問。於是想到什麼就回答什麼。

  「就算生為女人,我也依舊是我」

  可是,這份不會轉彎的死腦筋誠實卻沒有打動皇女。少女受傷了。胸口一陣作痛,無意識中,亞爾德抓住衣服胸口。好難受。

  ——這痛苦,是皇女的感受嗎。

  「和你說,只會浪費時間」

  「那麼換誰才行?」

  皇女皺起臉。

  「誰都一樣。說了又怎麼樣?於事無補」

  「……生為女人,有什麼不好的?」

  「北嶺連男女都不分嗎?愚蠢的野蠻人,不懂就別插嘴」

  「就算是野蠻人,也有挑選主君的權力」

  「但我可沒有挑選人民的權力」

  塞魯克露出猶豫。他的臉沒有朝著這邊,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可以想像。肯定是極度無力吧。

  「公主殿下,您怎麼了?太奇怪了」

  「我才沒有選擇北嶺。正因為自己沒辦法選擇,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辛辣的言詞,一下子就讓塞魯克的感情沸騰了。

  「我們也沒有選擇權……可是,現在不一樣。大家都尊敬公主。您不可能不明白吧?」

  「我怎麼可能明白!你們這些野蠻人是怎麼樣的,我才不知道呢。就算同樣身為女人,沒生在北嶺真是太幸運了」

  「好吧!既然你這麼討厭北嶺,那就快點辭掉太守的職位,逃得遠遠的吧!」

  「我會這麼做的,夠了,我不回去了」

  皇女甩了一下韁繩,鳥兒飛馳遠去。剩下塞魯克在那裡嘀咕。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

  亞爾德將意識延伸到遠去的皇女身上。

  漸行漸遠的皇女背影,反射著閃耀的黃金色頭髮,拼命地將意識追趕上去,然後停止住那段畫面。

  「希洛巴,去山谷的那邊。你認得路吧?」

  接下來,就是拼體力了。追著皇女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尋找道路。多次遇上危險地段,還差點因為繞遠路而跟丟皇女。

  一邊被不安驅趕著,一邊駕鳥前進。皇女跑在很前面。或許會追不上。自己和希洛巴耗盡體力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只能繼續追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體力見底的時候。垂著肩膀,不顧周圍一味策鳥前進的皇女幻影,突然消失了。

  不由得屏住呼吸,環視周圍。角燈微弱的光芒照亮的地方是,山崖。

  亞爾德從希洛巴的背上下來。搖晃的腳,總算是踏實了地面。

  冷靜點,仔細看。再來一次。

  視野沒有之前那麼明亮。不過,隨著已是老友的嘔吐感與暈眩感同時出現,幻視終於大駕光臨。

  垂頭喪氣的皇女猛地抬起頭。用力拽住韁繩,還是晚了一拍沒來得及。鳥兒估計也很疲勞,反應有所遲鈍,突然展開的翅膀擋住風。

  亞爾德拎著角燈,跑向崖邊。

  「太守……」

  雖然想大聲呼喊,但只能擠出一點點聲音。亞爾德鼓勵自己,再次提高些聲音。

  「太守,您沒事吧?請回答我,太守?」

  朦朧的光暈中,沒有活動的物體。如果不在這裡,那應該是移動了。一邊這麼心想著,一邊感到心臟好像都快跳出來了。不知為什麼,突然想笑。

  ——她應該沒事。

  剛才竟然不敢繼續看下去,自己真夠蠢的。有什麼好怕的。

  上氣不接下氣,只能喊出類似細語般的聲音。

  「太守」

  這時,亞爾德背後的希洛巴啼叫起來。緊接著,山崖下響起回答的聲音。是《地馳》。

  「太守,您在那裡嗎?」

  提著角燈,從光暈的另一頭,傳回聲音。這次,是人聲。

  「亞爾德?」

  皇女正在裂石塊間往上攀爬。

  亞爾德呆呆地眺望著她一點點進入光線之中的身影。直到他理解此刻看見的景象是現實,需要花上一點時間。

  抬頭看著這邊的皇女,比平時更顯得幼小。就像坍塌的城市中被棄的孤兒。

  忽然,亞爾德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這裡是舊城址。

  ——繞了一個大圈子……

  雖然沒有一條像樣的路,但如果直線過來的話,很快就能到達。只是被當地人忌避,甚至很少在話語中出現。

  ——所以,才沒找到嗎?

  恐怕無論是操縱《雪鳩》的塞魯克他們,還是為搜索隊帶路的北嶺人,都在無意識中迴避了舊城址。

  朝愕然的亞爾德,皇女問道,

  「為什麼,你在這裡?」

  忍住了想傻笑的衝動,亞爾德拎起角燈。

  「天色暗了,所以我帶琉璃燈過來。能請您上來嗎?我夠不著您」

  「我不能把鳥丟下」

  作為郡太守行蹤不明無法回城的理由來說,相當有問題。為此,所有人可都急得團團轉到處找她。

  差點就忍不住要狠狠斥責她了。

  「鳥,受傷了嗎?」

  「它的腳挾在岩石縫裡受傷了。站不起來」

  「那是因為您這麼晚了,還跑到這種地方來的緣故。如果您想參觀舊城的話,在下隨時都可以為您帶路的」

  「我才不是……」

  剛反駁到一半,皇女就閉上嘴。

  「因為太守的任性,才造成鳥兒受傷」

  「……我知道的」

  「大家都在為尋找太守,四處奔波。其中可能有人也會失足受傷。所以請您快點跟在下回去吧」

  皇女緊繃著嘴。

  這可麻煩了,亞爾德心想。似乎不會乖乖跟自己回去。

  「在下來照顧鳥。請太守先騎在下的鳥回去吧」

  「辦不到。憑你是無法讓鳥放心的。我要陪它到早上」

  「可是,太守——」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事到如今才發現,根本沒想過找到皇女以後該怎麼辦。

  讓她一個人回城,真的不會出事嗎?

  並且,那些上次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是否還潛伏著?如果在回城的途中,遇上了暗殺者該怎麼辦?

  太危險了。

  留下皇女,自己一個人先回城的方案,也在出現的同時就被否決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皇女,當然不可能眼睜睜放之不管。

  ——只有用中策了。

  上策,是讓皇女與亞爾德一起回城。可是,並不認為能夠說服她將受傷的鳥拋下。當然也不可能用蠻力帶她回去。再怎麼想,都不可行。

  而且首先,問題完全沒有得到解決。這樣下去,將來的狀況與事件發生前並無不同。

  沒辦法。從附身帶的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留言後,亞爾德將之綁在希洛巴的韁繩上。

  「你能自己回廄舍嗎?很累了吧,不過回去的話,就有水和食物了」

  低聲對它說,希洛巴目不轉睛地看著亞爾德。雖然無法與它心意相通,但至少能用語言告訴它。明明能夠信任希洛巴,卻無法對它發出複雜指示這點,很是遺憾。

  「希洛巴,回廄舍」

  拉著韁繩,將希洛巴的頭牽向城堡的方向。而亞爾德自己則往鳥的身後移動。亞爾德迅速轉回頭,凝視著亞爾德。

  亞爾德平靜地,卻堅持地重複道,

  「抱歉讓你趕夜路,去吧」

  無聲地,巨鳥靜靜在山道上跑了起來。

  望著越來越遠的鳥的背影,剛想著這樣做真的好嗎,山崖下就傳來聲音。

  「亞爾德?」

  「在下馬上就來」

  「……你,沒回去嗎?」

  「不能讓太守一個人留在這裡。看來必須爬下來了」

  亞爾德提起角燈,俯視著山崖。一點點爬下去的話,不會出問題吧……大概不會吧。

  「等等,這很危險」

  對慌張的聲音置若罔聞,亞爾德踩向最初的落腳點。

  「請您暫時等一下,最好能安靜點。大叫聲,還是等在下掉下去的時候再喝彩吧」

  「你這是威脅我!」

  皇女捂住喊起來的嘴巴。沒想到,她還蠻聽話的。

  等下到地面的時候,亞爾德已經是手腳哆嗦了。本以為通過每天爬樓梯,多少鍛鍊了一下腿腳。看來那是個錯覺。

  剛剛鬆了口氣,袖子就一沉。

  「笨蛋!待在上面不是挺安全的嗎?」

  當然,是皇女乾的。亞爾德苦笑著,遞出琉璃燈。

  「能讓在下稍微休息會兒嗎?然後,我們一起去照顧鳥兒吧」

  皇女接過琉璃燈,抬頭看著亞爾德。

  「你打算號脈嗎?」

  「號脈?啊,是指給鳥號脈啊。不,在下只是想點個火堆暖和一下。這樣下去會越來越冷吧」

  低著頭,皇女輕聲說道,

  「一想到你要是掉下來會怎麼樣,我就很害怕」

  「在下也一樣」

  皇女稍微有些生氣地,斜視了一眼亞爾德。

  「我真想看看你驚惶失措的表情」

  「現在,您看到正是這種表情」

  「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嘛」

  知道皇女失蹤以後,心裡沒有一刻感到過平靜。可是誰也不相信。

  亞爾德離開背靠著的岩石。

  「已經有力氣了嗎?」

  「光是站著,好像不怎麼恢復體力」

  皇女露出有些猶豫的樣子,但還是無言地走了起來。

  雖是一時熱血衝動的結果,但或許降到崖下是個正確選擇。就像無法對受傷的鳥置之不理般,以皇女的性格,同樣難以把搖搖晃晃的副官扔在一邊不管。

  「太守,您走得太快,在下跟不上了」

  果然,皇女不僅轉身回來,還一邊架著他的胳臂,一邊道歉。

  「這可以說是因為我的錯才拖累了你,注意腳下」

  「在下會小心的」

  「……嘴上這麼說,差點就摔倒了」

  「非常抱歉,在下的膝蓋使不上勁」

  皇女嘆息道,

  「如果我的個子再高點,就能背你了」

  「不不,那會超過讓在下惶恐的範圍,可能的話,您的好意還是心領了吧」

  「不用慌,反正我一下子也長不高。走吧」

  5

  鳥兒鼓著羽毛,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偶爾,發出幾聲低啼。大概是傷口作痛了吧。

  從山崖上摔落後,不聽話地朝前亂跑,結果腳夾在那處岩石縫中。皇女這樣說明。語氣固然冷靜,表情卻很難過。大概是多少共有著痛覺吧——對於沒有與鳥心意相通經驗的亞爾德來說,只能猜想了。

  「太守,您沒有傷嗎?」

  「沒有」

  這倒不是虛言,她比亞爾德精神多了。

  舊城址上幾乎沒有平坦的地面。有些地方,甚至還有著如同深淵般的龜裂。幸好皇女沒有掉在那種地方。事到如今,才覺得一身冷汗。

  雖然亞爾德很光棍地只拎著個玻璃燈就敢過來,還好皇女的鞍袋裡帶著食物,還有裝滿清水的水筒。雖然沒胃口咽下食物,但分了點水喝。

  ——真是沒用的家臣啊。

  從傍晚開始糊裡糊塗地徘徊,唯一派上點用的,就是找到了皇女。

  但又不會治療鳥的傷口,自己是為什麼才來這裡的?

  亞爾德嘆了口氣,背靠著一動不動的鳥坐下。腳趾雖然有些冷,但靠著鳥的後背感覺很暖和。

  過一會兒,皇女嘀咕道,

  「你不怪我嗎」

  「本來是想怪的,但累得沒力氣了」

  「就因為這種理由!?」

  「塞魯克很自責。他說都是因為自己不好,沒有去追太守,才讓您失蹤了」

  「那個人沒做錯什麼」

  「請您直接對他本人這麼說吧」

  被燈火照亮的皇女側顏,如同古老的畫卷。明明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又像飄零在時間流逝彼岸令人懷念的光景。長長的睫毛在她臉頰上留下淡影,覆蓋臉蛋的捲髮帶著琥珀色的光輝,漫布在皇女的前胸後背。

  「……不過,在下認為,應該給塞魯克一點訓斥。他竟敢對太守不敬,說出要您職任這種的話語,或許該砍掉他的腦袋」

  「別口氣平淡地談論這種事。這算什麼一點訓斥。砍了腦袋還能活

  嗎」

  「非常抱歉」

  皇女生氣地看著亞爾德。

  「我不喜歡聽你說這句話。因為一點反省的感覺也沒有。你只是嘴上說說。不僅是這次,你一直是這樣。你根本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過錯吧」

  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您誤解了」

  「哪裡誤解?」

  「從剛才開始,您一直在誤解。當知道太守您失蹤後,在下沒有一刻覺得安心過。對於沒有防止演變成這種事態的自己,感到生氣……在下對身為副官的自己犯下的過錯深感內疚。如此失態,多年沒有過了」

  「你那副表情,沒有說服力」

  「雖然您似乎不喜歡,但這真的是在下狼狽時的表情喲。能有幸讓殿下看到在下狼狽的一面,深感光榮」

  「……我不是說了嗎,你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大概是比較難以在臉上顯露吧」

  皇女死盯著亞爾德的臉,但很快就放棄了。

  「無聊」

  「非常抱歉」

  「算了,反正你沒慌過」

  聽到她不高興的聲音,不禁低嘆道,

  「……請您相信在下,太守。如果在下不是慌了神,就不會冒然出城了。因此才陷於窘境之中,連回城通知太守平安無事的手段也沒有。真該隨便帶個人同行,至少該帶點吃的或喝的,還有繩子和毛毯之類……反正都是事後聰明,於事無補」

  現在也一樣。之後該怎麼辦,完全束手無策。

  雖然想讓皇女吐露煩惱,就算不能為她解決,至少能她輕鬆些。但如何讓她開口卻一籌莫展。自己與塞魯克也沒多大差別。

  亞爾德看著光圈無法波及的黑暗深處。聽任於一時衝動來到這裡是對是錯,連他自己也漸漸不明白了。

  「在下很愚蠢。僅僅為了消解太守失蹤的不安,而匆匆來到這裡。之後該怎麼做,卻一無所知」

  「……你大概是很擔心吧,我要不回去,腦袋就保不住了」

  「說起來,這點在下倒是沒想到呢」

  笑著剛一回答,皇女就可疑地問。

  「有什麼好笑的?」

  「很奇怪喲。連『太守無法平安歸來就小命不保』這種理所當然的預測都沒想到。看來在下確實沒有從容的餘地了呢」

  皇女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

  「如果您真的體恤在下的話,請告訴在下。長公主殿下,都對您說了些什麼。您說自己作為北嶺太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這讓在下很動搖」

  與皇女視線相對。她顯得不安。

  這位少女,大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你從塞魯克那裡聽到的?」

  「不,在下是聽太守親口說的」

  「我沒對你說過」

  「在下要是能讓您早些開口該多好。不過,因為沒能這麼做,所以才擅自聽您說了」

  大概是覺得被戲弄了吧,她一臉不高興,接著好像突然想起似的問道,

  「你不會是,跟在我後面來的吧?」

  「在下是黃昏時出城的……小時候,曾經被母親責備過。母親禁止在下察看半天前的過去」

  皇女吃驚地抬起頭。

  「是恩寵之力?」

  「母親說過,沒有人能逃過你的視線,所以沒有人會覺得安心。人是需要秘密的,如果將之隨便揭露,是極為無情的行為」

  皇女的表情緩緩變化。驚訝與理解,還有好奇心。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心,確實很附和這位少女的性格。

  「你的恩寵之力,還能這麼使用嗎?」

  「是的。我知道了偷吃糖果的是兄妹之中的哪個人——我的力量,是窺視和偷聽的手段」

  如果無法自制,後果不堪設想。感謝嚴格禁止自己使用的母親。

  「神無需秘密。只需真實。所以,全知全能的神賦予的恩寵,不過是接近一切真實的手段」

  即便真實會傷害到人,神也不會顧慮吧。

  對於亞爾德坦白的事實,稍微思考之後,皇女斜著頭問道,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叔母對我說過什麼,你不是都能搜索出來嗎?」

  「在下的力量,受地點限制。如果不去那個地點,就無法看見。而且……您知道的吧,我一旦使用恩寵之力,就會極度消耗體力」

  皇女突然拽過亞爾德,把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遍。

  「你沒事吧?」

  「如果您問的是身體狀況的話,回答是和平時一樣。比起探查遙遠的過去,這次的負擔似乎比較少」

  「是嗎,我從沒想過呢……那很厲害吧?我上次還以為……你說的只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語氣像是一點點在尋找用詞似的。

  「主動使用,已經有二十年沒嘗試過了」

  「居然被你成功了」

  「連在下自己都覺得很吃驚」

  「不過,你別亂來。你要是死了就麻煩了」

  「在下的死,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副官一職,會有新的尚書官來接任。僅此而已」

  「別說傻話,我會有麻煩的」

  「如果您這麼認為的話,那麼請您別再做出這種事了。在下,也並不希望使用恩寵之力……所以,您能告訴在下嗎,為什麼,會這樣?」

  皇女沉默不語。她看著自己的膝蓋。

  亞爾德默默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皇女開口道,

  「我,想生為男人」

  這倒是看得出來。該對她說嗎?猶豫著,最後亞爾德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記得與陸伊也有過類似對話。陸伊推測過,皇女一定是希望生為男子。

  「生為皇家的女人,只是為了與那些能給帝國帶來利益的人結婚才被養大。只要身上帶著龍種的血脈就可以了。長相什麼的都在其次。能夠生孩子,腦袋單純點就行了。最好是能夠忠誠地服從皇帝的命令。從來不會被人有什麼大期待。你能明白嗎?」

  皇女用懷疑的視線看著亞爾德,但他卻非常嚴肅地回答道,

  「在下能明白。因為在下的姐姐,也說過這種話」

  「……你的姐姐?」

  「在下的家族,勉強算是名門世家。對於重視古王國血脈的人來說,就相當於是流淌著高價『血脈』的『胎盤』。當然,重要性遠遠比不上皇家」

  皇女表情有些扭曲。

  「是嗎……但我從沒想過」

  「想過什麼?」

  「姑母……姑母說,她是為了陛下的利益而結婚的。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別以為不幸的只有自己,別以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

  長公主嫁給了被她的哥哥視為左膀右臂的人。《黑狼公》家的風評並不好,那是個被公認為總在暗中耍陰謀詭計的世家,但這場婚姻的確大大提高了《黑狼公》家的地位。

  同樣,皇女也有可能下嫁給家世不顯卻能為皇家帶來重大利益之人。或者還有可能通過聯姻來控制那些勢力雄厚者,再或者安撫反叛者,締結新的同盟——可能性多了。

  「您的心中,有認定的男性嗎?」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不,對不起,我明白了」

  難怪被陸伊當成小孩子。

  作為女性,所喜歡的人……如果是這種事的話,就簡單多了,亞爾德心想。就算是一時間也好,多少總能有讓她實現心愿的手段。

  不過,要說是想生為男子,就頭痛了。

  性別無法改變。皇女想被周圍人認同。即不是作為皇帝可愛的小女兒,也不是作為政治婚姻的棋子。皇女想要獲利認同的是,是自己的價值。

  ——好難辦啊。

  只有本人能夠找到,且承認的價值。

  「您打算就這樣躲藏起來嗎?」

  皇女聳聳肩,抬頭看著天空。一片雲層,看不見星星。今晚是暗夜。

  「……我真軟弱。連躲藏起來的決心也沒有。明明快沒時間了,過了今年,我就十五了。結果,還是被姑母知道了。娜奧明明費了那麼多苦心替我隱瞞」

  「長公主知道什麼了?」

  「每月有東西來了」

  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亞爾德含糊地說道,

  「啊……是嗎」

  看著亞爾德,皇女壞心眼般笑了起來,

  「你的表情有點動搖啊。我還以為你也發現了呢。沒有嗎?」

  「不不,完全沒有……」

  「又是幫我號脈,又說我臉色難看什麼的。嚇得我肝膽都寒了」

  原來如此,亞爾德心想。是這樣啊……難怪那個時候她臉色不對。

  「所以,娜奧才一個人照顧您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也是那個,你剛才說的什麼來著……對了,相當於是流淌著高價『血脈』的『胎盤』」

  「……請您再斟酌一下用詞」

  「不是你跟我說的嗎!」

  「在下疏忽了」

  皇女笑了。是讓胸口作痛般的笑容。

  「這是事實,說得再好聽也沒用」

  「您想逃走的心情,在下理解了。如果您真的決定這麼做……」

  能夠保證的是,如果皇女再次失蹤,自己不會積極地去搜索。他能做到的也只有這種程度了。

  一瞬間,皇女的表情變得僵硬。不過,很快垂下雙眼,嘀咕道,

  「我一直作為公主而活著。不知道除此以外的生活方式」

  「在北嶺,您不是在過著身為太守的生活嗎?無論什麼樣的境遇,只要習慣就好」

  聽到亞爾德的話,皇女再次笑了。

  「說起來,你從沒喊過我的一聲『公主』呢」

  「一想到自己侍奉的是龍種的公主,在下就會覺得竦懼。這樣說,您會不高興嗎?」

  「不,我覺得很好」

  這反倒讓亞爾德錯愕了。

  「我能冷靜處理事務,不用在意會不會因為自己是皇女而被特別對待,這都是你的功勞……果然,不該去逃避,就算作為太守」

  「世上的逃避方法並不止一種喲」

  皇女疑惑地眯起眼。

  「什麼意思?」

  「其中有些不敬的言詞……可以說嗎?」

  「可以,准了」

  這種時候的皇女,沒有猶豫。

  ——反而讓自己猶豫了,這該怎麼辦?

  真麻煩啊,亞爾德心想。已經無法回頭。面對皇女的時候,總會有這種感覺。

  「在沙漠以西,統治著舊帝國的是真上陛下的兄長」

  「這點歷史我還是知道的」

  「不僅是對自己的兄弟,還有所有與之相關的人,甚至對皇家女子下嫁的家族,都視為危害自己窺視帝位的存在,誅滅滿門。這些您知道嗎?」

  「大致上,聽說過」

  「真下陛下,選擇從那場屠殺中逃走。以橫渡沙漠這種手段」

  為了從偏執地想要弟弟性命的皇兄手中逃脫,他選擇了壯烈的逃避之行。討伐帝國光輝沒有企及的商隊都市群——從結果上看,確實討伐成功。但是,那只是為了切斷兄長的追擊線路。

  在攻破的都市水源中投毒,將商隊中轉地的機能毀之殆盡,接著朝下個目標出發。

  肆無忌憚地殺戮與掠奪。沒有退路的地獄——這就是橫渡沙漠。憑藉皇帝的強韌意志與統率力才得以成功。

  西邊的皇帝瘋了。他對帝位的執著與妄念在親人身上投影,因為捕風捉影,而濫殺無辜。

  真上皇帝——當時的皇弟清楚地知道,光是東躲西藏解決不了問題。

  只要還活著,就不斷會有追捕者跟來。一旦被抓,等待自己和妻子的就只有死刑。

  所以,他決定拼盡全力逃走。

  去掉那些圍繞建國的英勇故事美麗逸聞,其本質就是逃跑。身處皇弟這個高貴立場的人物,賭上一切權力財產、智慧、人脈的逃跑。

  「渡過沙漠……或許有活路,絞盡腦汁總能想出辦法。帝國的統治力並非無處不在。算準天時地利,想占據地盤獨立為王也並非不可能吧」

  皇女皺眉思考著,不久長嘆一聲。

  「可是,小領主又能怎麼樣。反抗不了帝國,結果還不是沒有自由嗎?」

  「與待在皇家中,沒什麼區別呢」

  坦率地認同後,亞爾德遭遇皇女不高興的視線。

  「你想讓我怎麼做?」

  「太守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在下只是無責任地,想到什麼說什麼」

  「無憂無慮真好呢」

  「是啊」

  「……你稍微嚴肅點好不好?」

  「非常抱歉」

  撅著嘴,皇女狠狠瞪著亞爾德。接著,又突然笑起來。

  「對你恨不起來啊」

  「真榮幸」

  「不過,好麻煩啊。生在支配帝國的家族中沒有自由,跳出來當小領主也沒有自由。名為自由的東西,到底在哪裡」

  「天知道吧……也許哪裡也沒有」

  「你又在說沒責任的話了」

  「如果說這裡有那裡也有的話,肯定是謊言。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在心中」

  「在心中,就沒意義了」

  亞爾德微笑道,

  「那麼,您覺得該在哪裡才好?思考、希望、描繪夢想,這才是不受任何約束的自由所寄宿的地方。只有這個誰也奪不走,讓人奪也奪不走的最寶貴之物」

  「可是,我想要的是現實中的自由」

  「那麼,您需要努力」

  皇女垂下肩。

  「像陛下那樣嗎?」

  「在下認為不必那麼激烈也可以……嘛,就是這樣了」

  「我想逃走。是的,這就是我的真心話。雖然很可恥」

  「這沒什麼可恥的」

  「我想逃得遠遠的。逃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從西邊皇帝手中成功逃走的龍種,只有真上陛下一人——不,準確來說,還有皇子們與長公主殿下。不過其他盡數被逮捕處死了。血脈越是尊貴,越是逃難一劫。所謂的支配者,就是對那些不知何時會窺視玉座起兵奪位者無時無刻都不會放鬆警惕的人。那些想利用皇帝血脈之輩,會不斷追逐過來。然後耳邊會不斷響起『去顛覆這種悽慘的逃跑命運,奪取玉座』的聲音」

  皇女微笑起來。

  「所以,父王才會逃跑吧。而且,在到達的地方,建立了新的國度——是這樣嗎?」

  「恐怕便是這樣」

  皇帝也沒有完全的自由。不過是為了逃脫性命之危,他同樣是個被『世間』這張大網所囚禁的存在。

  「父王身後有一群忠於他個人而不是帝國的部下。而我沒有。我說得對嗎?」「

  亞爾德點頭,同時雖不情願但還是想起來了。

  ——你侍奉的是我,還是陛下?

  從一開始,皇女就抓住了本質。只是亞爾德沒有發現罷了。

  「我想要力量啊,亞爾德」

  「您不妨試試對塞魯克說吧?他一定會樂意回答,拼死也要保護皇女殿下」

  「……你總是這麼把矛頭轉向別人」

  被輕易看穿,只有苦笑了。

  「把將來拜託給不知還能活多久的半死病人,不是明智之舉」

  皇女凝視著亞爾德。

  「我記得命令過你不准死」

  「在下也記得進言過,身處太守地位者,應該反覆斟酌考慮過之後再下令」

  不過皇女依舊不滿地瞪著亞爾德,不久她轉開視線,半打哈欠地問道,

  「以北嶺為地盤,會有勝算嗎?」

  「嗯……在太守到來前,對帝國來說,北嶺是個沒有任何油水,被稱為放置區的地帶。成為野心家獵物的危險性很低,相對地也沒有與別人交戰的實力。只要小心別傷及帝國或皇帝陛下的面子,不刺激到別人的話,就不會落敗」

  「嘛,因為也沒必要獲勝吧。不過,如果鳥兒能飛的話,很多情況都會不同」

  ——就算不能飛,也有各種優勢。

  北嶺人具備接近皇家恩寵的力量,這是事實。如果亞爾德的猜想沒錯的話,這會是個嚴重的問題。北嶺的利用價值,或許會被再次評價——不管願不願意。

  「您想重建《怪鳥騎士團》嗎?」

  「傭兵嗎?聽上去不賴嘛」

  「這不能算是好提案。兄弟父子,親人好友都可能變成敵人在戰場上相遇」

  「反正也實現不了,別較真了」

  面朝鬱悶地眯著眼的皇女,亞爾德不厭其煩地再問道,

  「太守,您有沒有想過,曾經的北嶺成為傭兵聚集地的理由?」

  「不……為什麼?」

  「因為這裡能出產的,只有士兵」

  鳥離開北嶺就無法生存。土地貧瘠,能養活人民的農作物收成很差。為了向外界購買食物,只有賣掉些什麼才行。

  他們唯一能賣的,就是最大限度利用怪鳥機動力的傭兵騎士團。

  皇女又打了個哈欠。

  「是嗎……我有些…累了」

  「請您快休息吧」

  「你的話聽來就像在說,快點安靜地去睡大覺吧」

  「如果去掉詞藻來說,便是這個意思吧」

  皇女笑了。今晚第一次看見,不會讓人感到心痛的笑容。

  「我會安靜睡覺的,不過我命令你講故事給我聽」

  「講故事,是在下最擅長的領域」

  「所以我才命令你的嘛。這種命令,你也願意執行的吧。可以握住手嗎?」

  皇女的指尖,碰到了亞爾德的手指。

  不過,便停在那裡了。

  亞爾德猶豫著要不要主動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在古老的碎裂石塊上,靜靜並排。

  「……我之所以討厭黑暗,是因為睡著之後大多會做些討厭的夢」

  「是什麼樣的夢?」

  皇女用含混的聲音嘀咕道,

  「好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好像有誰想把我關入籠子中。在我睡著時乘虛而入,抓住我,把我關到黑暗深淵中」

  ——有點擔心。

  雖然亞爾德並不怎麼相信,但傳聞中那些南方的咒師們不正是可以憑藉名字來施展咒術嗎?如果有知道皇女名字之人,使用咒師的話……

  ——會不會是皇室中的某人在搗鬼?

  龍種的名字都是匿而不宣的,只有皇室成員才知道。

  「亞爾德」

  「在」

  「我的名字是,彌莫薇」

  「哈……」

  回答半途僵住了。

  睡眼矇矓地,皇女從睫毛下看著他。

  「真是個美麗的名字啊之類,你不說兩句嗎?」

  「那是……當然。不過,不……那個,您這麼輕巧地告訴我未免…」

  「誰輕巧地告訴你了。你是第一個讓我主動說出來的人。你不會說兩句深感光榮之類的」

  「在下惶恐。在下並不認為自己值得殿下您這麼做。也就是說……那個,在下可以忘記嗎?」

  「你忘得了嗎?」

  忘不了。

  剛一沉默,皇女便笑道,

  「如果被忘記的話,我會傷心的。上次與你交換的東西,我覺得自己這邊分量太輕,所以這是追加給你的」

  「交換,嗎?」

  「我害怕的東西與你害怕的東西,分量不一樣。最近我才明白。比起黑暗——我更加更加害怕,失去自由」

  她的感受,自己再清楚不過。

  「可是,您也不用袒露真名吧」

  「別囉嗦。來,喊一次我的名字」

  「太守」

  「這是命令,喊吧」

  沒辦法,亞爾德將那個強迫告訴自己的名字,念了出來。

  「彌莫薇殿下」

  「我在」

  與愉快回答的皇女相反,亞爾德一臉愁容。這次輪到他感受過重負荷的體驗。

  「給你回應,是我沒有騙你的證明。如果不是真實之名卻回應的話,那便會成為自己新的名字」

  「這種事在下從不知道」

  「我也沒想到,竟然會全部告訴你」

  「您不告訴在下,才是明智之舉」

  皇女點頭。

  「你說的大概沒錯吧。可是,這個世界上光有聰明人,世界是無法運轉的。所以正因為有我這樣的愚蠢小丫頭,才能保持平衡不是嗎?」

  「可是——」

  「就像我相信你一樣,你也有能夠相信我的東西了吧,這就是擔保。亞爾德,我希望你能稍微再對我放心一些」

  無言以對。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啊。

  打算安慰她,卻反而被安慰了?而且還是被年齡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

  「……謝謝。請讓在下也回贈給太守一些安心的禮物吧」

  「你怎麼大方起來了?」

  「雖然在下這麼說,但僅限於今晚。就由在下帶您去一次誰的聲音也無法騷擾您的遙遠往昔吧」

  亞爾德下定決心,握住皇女的手。集中意識,短短半天之內已經變得很熟悉的感覺向他襲來。一切開始遠去,將他送往時間之河的彼岸。

  「你的手好燙」

  從記憶的彼方,有個聲音在說。

  ——我能看見的一切,請您觀賞吧。

  當注意到的時候,周圍的廢墟消失了。

  在布滿粗糙天然岩石的山谷間,有一條深深的裂縫。在那條裂縫底部,出現了一個男子。男子手持長劍。

  ——契約之劍。

  「遙遠的往昔,當地人的王者,與神締結了契約……而保證這份契約的,便是神劍」

  男子的頭髮隨風飄動。隆隆作響的是神劍。在劍鞘中,劍正在歌唱。

  「契約之劍,隱含著強大的魔力」

  好像在哪裡見過,皇女沒來得及思索,畫面一變。周圍充滿鳥兒的聲音。

  亞爾德的聲音低沉,卻沒有消失。過去與現在,絕對不會交匯。因為這是早就規定好的。

  「通過那份契約,北嶺人得到了巨鳥,成為天空的霸主。他們飛出這塊狹小的北嶺,飛向遙遠的草原,飛向江河入海之處,飛向酷熱的沙漠,隨心所欲地飛往任何一個地方」

  整齊並排在城堡牆壁上的黑鳥,飛翔起來。陽光下,黑色的翅膀忽綠忽紫地閃閃發光。

  無論人如何劃分地表,其界線永遠觸及不了天空。它們能夠飛越一切——巨鳥的翅膀,是自由與解放之證。

  皇女輕聲喃呢,

  「好美……」

  是啊,回答沒能說出口,混在嘆息中,融入黑夜。

  幻視之力為他帶來的景象,總是那麼美。無論是怎樣悽慘的光景,都不重要。把他從現世帶走的那種力量,除了『美』以外,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

  低頭看去,皇女已經睡著了。

  輕輕鬆開握著的手,亞爾德脫下外套蓋在皇女的身上,隨後輕輕說道,

  「失去的東西,總是美麗的」

  並且,世上的一切,都逃不了總有一天會失去的命運。

  皇女入睡後,他繼續眺望著往昔的北嶺,眺望著土崩瓦解前的古城。

  (下卷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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