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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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亞爾德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那一股昏暗的漩渦一下擴散開來,他就一下子什麼都看不到了。消失的不僅僅是視覺,其他所有的感覺都似乎被剝奪了似的。

  亞爾德太過震驚,連話都說不出來。就連呼吸也變得不暢順。

  ——一片黑暗。

  難道是傑沙魯特被魔物吞噬了麼?由他的手,自己一下就走到人生的終點了麼?亞爾德心中湧起了這種想法,不過一下又將其拋之腦後。

  沒可能的。

  這是在門裡面,或者說是在另外一側——但是,這一側會是怎麼樣的地方呢?

  他以前只是漠然地認為,那是不位於這個世界的場所,但是沒有人對他詳細說明過。他自己也沒有想去問。

  ——這裡是,哪裡?

  他忽然回過神來。因為他感覺到有人用力握他的手。

  他馬上明白到,那是握著他的手的預言者。他清晰地感覺到預言者手上傳來的力量。被預言者激勵之後,他抬起了頭。只見黑暗中浮現出預言者的側臉,就猶如從雲間窺得的月兒一般清澈,帶著冷澈的光華。

  「……問吧。」

  預言者的低語就好像被強風一下攫走了一般,一下就遠去。

  「指引之星。」

  亞爾德一出聲,預言者就看著他。她的嘴唇在動,稍稍隔了一下,她的低語流到了亞爾德的耳邊,猶如輕輕的撫摸一般。

  「我們必須要去。」

  「去哪裡?」

  亞爾德環視了一遍周圍。

  ——什麼都沒有。

  亞爾德忽然想到,他戰戰兢兢地往下面一看,然後就後悔了。那裡什麼都看不到。

  「走吧。」

  答非所問。預言者的回答又再輕撫亞爾德的耳朵。然後她的手動了。於是,從她手裡握著的亞爾德手掌開始,然後手腕,肩,身體的各個部分在黑暗之中依次地浮現出來。

  亞爾德吃驚地抬起頭。

  「來。」預言者又拉了拉亞爾德的手。

  一拉之下,亞爾德就站了起來——他察覺到自己正在比預言者稍高的位置低頭看著她。自己也並不是浮在虛空之中,腳下是踏著的是類似於地面的東西。他也看到了那一雙一直妨礙自己的長袖現正被風吹得噼啪噼啪地響。

  他眨了眨眼。他看到了視野的角落處的劉海,也感覺到頭髮擦著耳朵。

  徐徐出現的景色是沙漠。開頭只是淡淡的灰色,然後漸漸地染上黃色,驅走了周圍那暗夜般的黑暗。接著,光芒以無與倫比的速度毫不留情地支配了整個視野。這一次,是白色的光芒染滿了整個世界。

  太過於刺眼,亞爾德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指引之星。」

  他一喊,馬上又感覺到手被扯了一下。

  「不要被迷惑。這一切,都是幻象。」

  「但是,什麼都……看不到。」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但身體卻還是怎麼都動不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並不只是因為看不到。原因並不是這個。

  亞爾德覺得,自己的心猶如被剝露在空氣中一般。什麼都無法隱藏,只有將一切都完全展露無遺。一動就很可能會受傷,一碰就很可能會碎裂。不,的確會如此。

  「自己」在崩壞。

  就在亞爾德就要被不安擊潰的時候,他又聽到了預言者的說話聲。

  「走吧。」

  ——不行,動不了。

  就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來。不過,她應該是聽到了。

  「你不是也要去的麼?」

  這句話的語調在結尾處提高了。非常溫柔地。

  不是以往的那種確認已知事實的語氣。她剛才是在問亞爾德的決意。

  自己必須回答她。

  「要去。」

  非常簡潔地,他只說出了這一句話。

  言語的重量,忽然讓亞爾德重新取回自身的實感。從發出聲音的口、舌、喉嚨開始,身體的所有部分都被重新構築起來。不僅僅是那一個暴漏在外的心以及隨時要崩潰的靈魂,還有組成「亞爾德」這一個人的血肉,好像也得到了重生。

  亞爾德覺得預言者似乎在微笑。

  即使是閉著眼睛,他還是感覺得出之前猶如在苛責他一樣的壓倒性的強光,已稍微變得柔和了。

  「我是指引之星。身為道標之人。」

  預言者的說話聲包圍著亞爾德,在他身邊一圈圈地螺旋轉動,一直從腳下飄到頭上。

  她的聲音,如微風一般,輕輕地,為溫柔地包裹著亞爾德,然後消失。

  「相信我。」

  被她的聲音觸動,亞爾德睜開了眼睛。

  世界的姿態再一次在亞爾德眼前展現。

  這次就不是沙漠,而是荒野。被深灰色的雲覆蓋著的昏暗的天空,草木不生的荒蕪的土地。無盡開闊的視野,但遙遠的地面處霧靄重重,沒法看得清楚。

  在這荒漠似的景色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門。

  似乎是用什麼青色的金屬製成,或者又可能是石制。門的兩旁支撐著著門的兩條粗大的柱子上,乍眼一看似乎攀爬著植物,但細看的話,就會發覺那原來是精緻的雕刻。再定著眼睛仔細看的話,就會見到這些雕刻表面鑲有寶石,從嬌嫩的新芽到長成的大片葉子,色彩在變化,就連那些枯萎的藤蔓,各種細節絲毫畢現。

  原來缺乏色彩的印象,瞬間就被這鮮艷之色所替代。

  「這是幻象。」

  預言者的說話聲在耳邊響起。

  亞爾德心想,也是呢。從漆黑之暗到白熱之光,從欠缺顏色到滿目鮮彩,在不停地在變幻。這就是證據。

  但是,那鮮艷之色是何等的美麗啊。而且——

  「真是寂寞的景色呢。」

  他一發出聲音,門就發出了響聲,然後開始崩塌。最終變回塵埃,隨著舞動的風消失。

  剩下的只是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門,以及支撐著門的柱子。

  ——這就是女神的門麼?

  現在,在自己眼中所倒映著之物,恐怕就是幻影。

  因為這裡是異界,與亞爾德他們所知的現實,與他所生存的世界的事物的法則不同,概念不同。因為為了理解這些不同之的東西,他們要將其歸埋在自己所認知的狹間去接受。然後所展現出來的,就是幻象。

  這樣一想,剛才對亞爾德的侵襲,正顯示了他精神的薄弱之處。亞爾德越發覺得自己不中用了。

  預言者她並沒有動搖。是她知道了未來的原因麼?

  ——我是知道的。僅此而已。

  往預言者的側臉一看。她依然是很冷靜,臉上沒有表情。

  似乎是覺察到亞爾德的視線,她抬起了頭。

  「看到門了麼?」

  「看到了呢……不過不知道我們看到的是不是一樣。」

  「梯級呢?」

  的確,門的前面的確是有梯級。若說那梯級的高度是符合常,門就是超乎想像的巨大。讓三個人疊起來走進去也似乎沒問題——想像這種情景,是沒意義的吧,根本就沒有讓人疊起來的必要。

  或者就是因為自己在想這種無聊的東西,所以總算冷靜了下來。

  「看得到。」

  「那必須要等到門適合我們的大小才行。」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絕大的並不是門,而是那些梯級低矮麼?因為距離感並不是很清晰,所以亞爾德很難做出定論。

  「所以,必須要進行對話。」

  「問與答麼?」

  「並不一定需要問與答的。那只不過是圖書館的人自己的願望罷了。因為他們想去求知……所以,就往問答的方向傾斜了。」

  「啊……是這樣的啊。」

  若是有提問,就會有回答。答案可以從門之處得到。通過這樣,圖書館就可以發展。門或許是無差別地尋求智慧,但辛歷魯的人不一樣。需要問的,並不是門。為了求得答案而要求問問題的,是辛歷魯的人。

  風在吹。預言者的頭髮被吹起,身上的飾品互相撞擊,「叮鈴叮鈴」地發著夢幻般的聲響。亞爾德聽著這些聲音,問道。

  「那應該說些什麼好呢?」

  「……只是,和它說話就好了。因為門很孤獨——門對語言的對話很有興趣。」

  「就是這樣?」

  於是,亞爾德也漸漸明白到重視問與答的意義了。問與答,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問的那一邊與被問的那一邊,都缺一不可。問與答

  能有效地刺激門,這大概就是辛歷魯之民所獲得的經驗與法則。

  但是,漫不經心的對話能引起門的興趣麼?一開始去考慮該用什麼話題後,亞爾德反而卻什麼都想不出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預言者開口了。

  「我一直在猶豫,不知跟不跟你說好。」

  「什麼呢?」

  見亞爾德催促,預言者低下頭。

  「我第一次見到幻視——見到未來視的時候,僅僅是一個小孩子……你呢?」

  「是呢……我也是在小孩子的時候啊。不過我不知道該不該用『僅僅』來形容。」

  「你還記得麼,那第一次見到的幻視。」

  「我想我是不記得了。」

  在看到「那個」之前,亞爾德只覺得自己是看到些模模糊糊的、非日常的光景。而決定性的幻視就是看到那個古塔上的夜晚。可能是因為那一幕印象太強烈了,在這之前的幻視,亞爾德都只剩下些模糊的記憶。

  「這樣啊。對我來說……第一次看到的未來視……非常的印象深刻。」

  「是什麼內容呢?可以告訴我麼?」

  「那是一個夜晚。」

  預言者頓了一下,才小聲回答道。

  她那時是個怎麼樣的小孩子呢?亞爾德想像不出來。想到年幼的少女,亞爾德無論如何首先聯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妹妹。但是,與「自製」這個詞無緣的妹妹,與平時看起來一直自我克制的預言者,這兩者之間就完全看不到共同點。能說得上的,最多也只是黑色的頭髮,性別都是女的之類。

  「明明是夜晚,卻忽然發現眼前一片明亮。我發現自己在看著一個火堆。不僅僅看到光亮,還感覺到溫暖……非常,非常地溫暖。我的心變得很平靜。」

  說起來,之前在野營的時候,預言者是談過與火堆有關的話題。

  「從以前開始,你就喜歡火堆呢。」

  「不,那個時候還沒有。心變得平靜,那是未來的我。」

  「這樣啊。」

  和亞爾德的幻視相當不同。

  ——是自己在現場不在場的區別。

  亞爾德使用過去視的能力的時候,大多數的情況下並不在當場。因為他只是客觀地旁觀著自己不在的那個時候發生的事。雖有必須身在該地點的限制,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可怕的能力。因為能夠確認到自己無法體會的過去。

  ——一定是這樣了。

  所以也就是說,若是她自己命數將盡,那麼就不能再知曉未來。若是她知道自己死後的事,那麼就是說那並不是她幻視到的情景,而是太陽神坦達告訴她的未來。

  這能力也真是不容易啊,亞爾德重新想道。只能以主視角出現。亞爾德的過去視雖然也能看出在場的人的感情,但是那到底只是屬於他人的感情,和預言者的那種親身感覺體驗應該會有非常大的不同。

  「然後,我就聽到了有人說話。那個聲音說,就算是太陽神坦達,也可以去回顧過去啊。」

  好像在哪裡聽過這一句話。

  「那是——」亞爾德幾乎脫口而出。但是,他只是稍稍張開了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非常平靜地,預言者繼續說道。

  「那個聲音對我說,我並不是一個什麼都不去考慮,只是將自己委身於神所告知的未來的人,我一直都有自己的思量,我很堅強……」

  ——什麼?

  這種事怎麼可能啊。沒等亞爾德否定,預言者的話繼續衝擊著亞爾德。

  「不用逞強也沒問題的,因為我們並非是神,在神的角度來看是妥善之事,我們做不到也並不奇怪。」

  預言者轉了過來面向亞爾德,然後迎上了他的視線。

  她看著呆如木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亞爾德,說道。

  「這些話,一直在支撐著我。」

  ——太犯規了。

  亞爾德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但他卻又說不清什麼地方不對。不過,這是的確是真的。事到如今,即使對方這樣說,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預言者繼續說道。

  「我曾想過,要自己變得堅強。不去努力變得堅強,也沒所謂。這種想法,很過分。但是,我就曾有過這種想法。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否定了,我想反駁對方。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最近,我終於明白了。這些話,就一直在支撐著我。」

  「我說……」

  「嗯?」

  「請恕我愚鈍,說那些話的,就是我吧。」

  「當然,是你啊。」

  回答完,預言者就露出了笑容。她現在的笑容,自己有見過嗎?

  現在的話,似乎可以稍稍想像得到她的少女時代樣子了。

  預言者的笑容沒有消失。只見她又移下視線,繼續說道。大概是回憶起了當年,她的表情,又或者是她整個人的氛圍,都似乎變得年輕了。

  「我一直在想,那個人,會是誰呢?我一直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我知道我總會有一天會遇到他,但是,是哪一天呢……我不知道。那個人只有那一次出現在我的幻視之中。從那之後,他就再沒出現過,我也沒有再聽到過他的聲音。」

  「這樣啊……」

  「我是在那次見你之前,才知道那個人就是你。『必須要去和黑狼公談一談』,這樣的幻視一次又一次出現,然後看到和你實際見面、交談的情景——啊,原來就是那個人麼?」

  「真是抱歉,是我。」

  亞爾德無論如何都想道歉,自己是害怕沒能回應到對方的期待麼?這件事很早就已經過去了,就算預言者對她幻視里的人抱有過剩的期待,由亞爾德道歉並不合乎常理的。在很有可能左右了她一生的重要幻視中登場,並不是亞爾德的責任。

  當然,他是應該要對他自己所說的那些內容負責任——話雖如此,他以為聽這番話的對象是成熟的女性,就沒有去想過會讓女童聽到。

  「不,正因為是你,太好了。要將沙漠之民託付給帝國,我非常的不安……讓我捨棄這一份不安的,並不是因為我相信未來,而是我相信那一個人。那一個人……不,你的話,我是相信你的。

  「那一個我看不到的未來也是……」她低聲地說道。

  「那麼在下有遵循您的期待麼?」

  誠惶誠恐地問完後,預言者抬起了頭。

  「我在想,對你所贈與給我的東西,我應該以什麼給與回報呢?你給與了我自尊心,讓我作為我自己活下去。是你教我的,比坦達的預言者更艱難的一種生活方式。」

  「但是——那是因為是你自己要這樣的活下去啊。」

  「哪一個為『因』,再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的吧。因為是你這樣告訴我的,所以我才能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正因為我這樣活下去,才能得到你的評價。兩者都是『因』,都沒有錯。是吧?」

  「……是呢。」

  「我一直都想遇到你。幻視中的情景變成現實——營火的光與熱,那個時候所聽到的話語,那一個夜晚。我一直都期待著這一切在自己身上發生,我也曾希望這一幕不要到來。因為,變成了現實的話,那就不能再期待了。」

  「不想變成過去?」

  「嗯。這樣的話,就覺得好像要失去一般。恐怕,對太陽神坦達來說也會是這樣的感覺呢。」

  「那樣的話……」亞爾德平靜地問道。

  「實際上是怎麼樣了呢?是這樣麼?」

  「不。並沒有失去。」

  「這樣啊。」

  「我這一生,大概都不會忘記的。」

  亞爾德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又不能不回答。於是亞爾德只好回答道。

  「在下感到非常榮幸。」

  預言者笑了,然後她轉身子面向門。她的側臉,並不像以往那般沒有表情,而是透露著寧靜,滿足——或者說,已經是無欲無求,這一種的境界。

  不知為何,亞爾德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安,他正想向她繼續搭話。

  但是,預言者卻先出聲了。

  「門開了。」

  2

  與其說是門開了,不如說是世界崩塌了。

  所有的景色在裂開,然後碎裂。

  沒有任何的響聲。

  非常安靜地,卻又以非常無情的速度,門之外的所有一切在飛快地消失。天空,雲朵,還有那看不見邊際的荒地,都在眼前消逝。

  在破碎的天空深處,可以看到無垠的深黑色的夜空,還有拖著青白色尾巴的星辰——緊接著,這一切又再碎裂,一個猶如覆蓋著一切的巨大月亮出現了。眼前的滿月以凌厲的速度被侵蝕成月牙,最後就只剩下昏暗的

  天空。

  不知什麼時候起,門就變成了在他們的身邊。梯級有點高,門本身是相當大,但也不再是幾個人重疊起來的高度。扛個人在肩上大概能走得過去……亞爾德又發現自己在想一些多餘的事。

  這可以說自己仍然是冷靜麼?還是只是動搖得太厲害呢?

  手一下被握緊了,亞爾德於是將視線回到站在身旁的預言者身上。明明是一片漆黑,但是她的身姿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側臉輪廓,她的黑髮,雪白的頸也是——只見她雪白的喉嚨,還有嘴唇,動了。

  「我們要問!」

  她的聲音,她的話,在四周迴蕩。明明沒有具體的形態,但卻好像擁有了質量似的,切開了風。言語騰飛起來,撞擊在門的表面,然後飛散。

  雖然亞爾德並沒有實際看到,但他知道,言語已經正確地起到了作用。這並非是推測,是知道。

  被撞擊的門的形狀發生了變化。

  以「巨人」來形容亦未嘗不可了。青黑色的皮膚上長著剛毛,猶如金屬鑄成一樣的姿態,滾滾燃燒著的雙眸。倒豎著的頭髮是白色的,額頭處長著一支角。那一隻猶如月牙一樣的角閃耀著虹色的光芒。

  ——啊,原來就是這個麼?

  在辛歷魯的小巷處他所看到的,就是這隻角。

  ——也就是說,這就是……睿智之門麼?

  就是這個猶如魔物一般的存在麼?

  那一雙赤眼,先是凝視著預言者,然後凝視著亞爾德。巨大的口張開,可以看到裡面尖銳的牙齒。

  「你們想著的是能得到答案之類的麼?」

  聲音意外的柔和。亞爾德本來以為會是如鐘鳴一樣的說話聲——不,亞爾德甚至懷疑過對方會不會說人話,所以現在一下就沒有回答。

  當然,回答的是預言者。

  「當然了。」

  她的聲音充滿著自信。就如同剛剛撞擊門時一樣的堅強。

  「你們想要問誰?」

  「智慧的女神。」

  對方笑了。這一次的聲音,才如鐘鳴一樣。不是敲打著鼓膜,而是像嘎啦嘎啦地搖晃著地面一樣的聲音,非常的刺耳,讓耳朵很不舒服。

  「你看得到智慧女神麼!」

  「看不到。」

  「那麼,你看到什麼。」

  預言者沒有回答。她反問。

  「請問,你,又是什麼。」

  的確,對方一點都看不出女神的樣子,亞爾德心想,這裡不應該是女神所在的地方麼?還是這只是單純的幻象,要試探提問者的覺悟?

  「就如你所見,我是魔物哦。」

  以甜美的聲音回答之後,魔物又再大聲笑了起來。這一次,就如同要撞碎大鐘一般。

  因為預言者沒有出聲,於是亞爾德問道。

  「為什麼,魔物會在這裡?」

  魔物的聲音又再變了。宛若撒嬌,猶如蜜糖一樣的甘甜。

  「你們是來找什麼的呀?是來找女神的吧?」

  實際上,亞爾德覺得自己像被包容著一般。他覺得,言語在此處是擁有力量的。言語不再是言語,而是一種感情,能夠直接聽到思念,或者意志。

  ——若是輸給了這種「言語」,那麼不就無法逃離了麼?

  言語就這樣成為捕捉聽者的牢籠——而被害者會有怎麼樣的命運等著他,簡直想都不用想。

  預言者又堅定地回答道。

  「不,我們來找的並不是女神,而是問題的答案。」

  雖只有短短一瞬間,魔物失去了氣勢。但是,它馬上又說話了。非常緩慢地,要讓他們聽清每一個字地說道。

  「女神不在。因為她已經被我吃了。」

  預言者放開了亞爾德的手。只見她往前向魔物逼近了稍稍一點點距離,淡然地大聲道。

  「愚蠢。爾等區區魔物,想法簡直錯得離譜。就算你吞下了女神,也不能將其化為自我之物。你就只能無法動彈地待在這裡繼承著女神的職責。」

  「你說什麼?!」

  「你必須回答提問,不論是怎麼樣的問題。而且也無法說假話。」

  「區區假話,我多少都可以——」

  「虛妄之言,你是無法說出口的。」

  預言者伸出手指著魔物的鼻尖,繼續說道。

  「就如同我們被賜予的恩寵之力類似,你被問的時候是無法說假話的。」

  魔物笑了。

  「你既要這樣想,那就這樣想吧。若是作好了被吃掉的覺悟的話。」

  ——被吃掉?

  可怕的話說出來了。它的樣子,說它得到了女神的力量會回答問題,還不如說它會隨隨便便將來人從頭到腳一口吞下肚,這樣更有說服力。不,用「嚼碎」這個詞似乎更適合。啊,細節就不用去在意了。

  預言者抬頭看著魔物沉默了一陣之後,終於出聲了。

  「神啊……」

  她指的是哪一個神,亞爾德並不知道。是她所侍奉的那位太陽神坦達,還是面前這位被魔物吃了的女神呢?

  預言者的目光變得堅定,又再提聲說道。

  「我們找的不是這貪食的魔物。那位讓我們以為被魔物吞食了,實際上是隱藏在魔物身體裡面的女神,失禮了,我們要問!」

  「不是以為哦。」

  「你是在被女神利用。原本,魔物就是魔界之物。魔王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所尋求的女神竟然就隱藏在自己的領土之內。而且,利用魔物吞食自己的身體,然後隱藏在其體內,簡直連做夢都不會想到吧——聽好了,魔物!」

  預言者的額頭開始明亮起來。

  ——就好像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一樣。

  但是,樣子有少許不同。在她額頭顯現的光芒越來越明亮,已經滲透了她的輪廓,讓人開始覺得,她是不是要消失了。

  這種情況,就猶如她本身成為了星辰一般。

  「聽好了!這是我的神所要下達的神諭。是初始的,卻又是最後之言!」

  預言者的身姿溶在光芒之中。

  她的說話聲,已感覺不出那是聲音,亞爾德只感覺到,那是光;已經不是耳朵可以聽得到,只是單純地將話中的意義傾瀉出去。

  「修萊婭哦,出來告訴我吧!我以我之力,一時讓汝寄於吾身!所以,請賜予我的子民智慧之光!」

  光芒在眼前一下鋪開,驅走了四周的黑暗。亞爾德,還有同樣無法動彈的魔物,都被這壓面而來的耀眼白光所吞沒,溶在其中。

  在這比白色還有明亮之中,亞爾德的視界出現了。

  一位女童的身影,在白光中滲透出來。

  輕拂著肩頭的銀色長髮,如同打磨光滑的烏木一樣漆黑的肌膚。覆蓋在她苗條的身體上的,乃是一排排閃爍著虹色之光的寶石裝飾。生長的植物繫著絢麗燦爛的瓔珞,從小小的嫩芽長成綠葉,藤蔓伸展,花蕾綻放,滿開之花滴下花蜜,閃亮著金光的枯葉化為枯黃,最終凋落化為塵埃——從出現到枯死,沒一刻的停留。這就是女神的衣裝。在她整齊的銀髮之上的花飾,也是不斷地出現,消失。

  但是,這一切在女神睜開眼睛之後,印象馬上就開始磨滅,飛出了視界之外。

  在劉海之下女神的閃閃發光的雙眸,閃現著翡翠一樣的顏色。不過,這只是像翡翠的顏色而已。女神的雙眼之中,深不見底的漆黑得似乎要溢滿出來,但卻同時飽含著無法抑制的光芒。那一雙眼睛,就猶如一個世界。

  P143(圖)

  「問吧!」

  女神說道。她的聲音低沉,與她女童一樣的外表並不相稱。明明只是低聲細語,但卻是非常響亮。

  「請告訴我神的名字。」

  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亞爾德就脫口而出。不是自己發出聲音,而是自己的想法被強制說給對方聽的感覺。

  這種不由分說,自己的意志被趕到一邊袖手旁觀的感覺,與在北方時體驗過的相類似——在自己成了太陽神坦達的神之器的時候的那種感覺。

  翡翠的雙瞳睜大了。是靠近了自己,還是女神巨大化了?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再開口說道。

  「為了能堵住世界的裂縫……為了防止魔界之蓋的打開,可以幫助我們的神的名字。」

  自己就如同要被那雙眼睛吸進去一般,只能牢牢地盯著它們,只能感覺到它們。

  「選吧!」

  「……選?」

  選什麼?預言者對著疑惑的亞爾德說道。

  「符合條件的名字太多了,這個意思。問是一個提問,回答也只能是只有一個回答。」

  亞爾德只聽到預言者

  的說話聲,她的身姿,身姿她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可能是因為對方命令自己選擇的原因,亞爾德終於能夠感覺到自身的存在。

  ——預言者呢?

  自己能聽到她的聲音,卻看不到她。原本,要看女神之外的東西就非常困難。

  「我看不到你……」

  「現在,請只去考慮正確的提問。」

  「你也一起想。」

  「不,這是救世主大人您的要做之事。」

  「但是——」

  亞爾德一下語塞了。符合條件的名字太多,難道是指有那麼多的神明會協力幫忙麼?

  「——也就是說,天界出身,母神墮天以前就存在的神的名字,全部都是候補麼?」

  女神沒有回答。

  亞爾德不由得有點生氣了。他向著不見蹤影的預言者叫道。

  「這樣兩個人一起來到這裡有意義麼?有意義的話,那麼為什麼要在這裡拋下我?」

  還是沒有回答。

  ——不行,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自己來到這種不明不白的異界,就是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回頭怎麼去抱怨她都好,現在自己必須要對付這位不會變通的智慧女神。

  思考了怎麼去清晰明解地提問一會,亞爾德就放棄了。既然如剛才那種情況一樣,自己心中的想法會被抽出來,那麼那些細節的部分就不怎麼重要的吧。說起來,對方能不能思考或理解人的語言,還是個疑問。

  自己應該要去配合的重點,並不是斟酌言辭。而是「問」的本身,願望的本質。

  ——提問和願望是有相似之處的啊。

  忽然間,亞爾德腦海中靈光一閃。

  「問」,就是願望得到回答。無論是再怎麼不知所措,無論正確的答案再怎麼毫無頭緒,只能提問——就算是這樣,在詢問的人心中,應該都抱有正確的答案。

  這一個理想,就是願望。

  增強自己的意志,讓自己的願望變得清晰。難道如此就是向神的提問?

  一定就是這樣。

  亞爾德抬起頭,凝視著似乎又再稍稍遠離了一點的翡翠的雙瞳。看著她的面容周圍紛亂綻放的花朵,看著枯萎無力垂下的藤蔓,感受著果實散發的芳香,風吹葉的低聲細語,植物之中流淌的水的聲音。

  女神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女神——一切一切,都在此處。

  他向這個「世界」尋求答案。

  「請告訴在下,會傾聽到在下的心聲與願望的,其中一個神的名字。」

  女神的聲音響起。仿佛一枚落葉落到水面之上,徐徐盪起一圈波紋,搖動著亞爾德的存在,然後消失。

  這一圈波紋的殘響,震動著亞爾德的視野。

  「你已經知道了。」

  ——已經知道?

  就算是他所知道的神,但女神不指出具體是哪一位的話就沒有意義。

  就在亞爾德剛想開口抱怨的時候,預言者的聲音響起了。

  「詢問者,有兩位。」

  這樣行得通麼?不過女神眼中露出了肯定。

  「北地之湖,通往天處之鏡,名為伊扎莫陸德的精靈,是會全力相助的吧——一旦接受了來自大地主人的懇請,就不會拒絕。但是,這樣恐怕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堵住裂縫。」

  預言者的低聲呢喃亦在動搖亞爾德的存在。他拼命地將似乎要消散的自我與思考聚攏起來,問道。

  「暗之御子,是怎麼樣的存在呢?」

  「問題,只能問一個。」

  「回答也是——不過,我第一次提問的那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像答案的回答。」

  女神注視著亞爾德。她目光的壓力,如同要壓死亞爾德的壓力,讓他不由得畏縮起來。

  「報答已經十分足夠了。」

  女神,如此回答道。

  根本無法反駁。胸口苦悶,喉嚨在痛,呼吸也無法複習。想去用手壓著痛的地方,但連手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就好像亞爾德的自身存在已經被壓倒性的女神吹飛,消失了——不,這樣就不應該感覺到痛苦的。

  這時他又聽到了預言者說話了。

  「走出魔物的肚子,亦是靠吾神的力量。如此的機會再沒有第一次了。這樣還可以說『報答已經十分足夠』麼?」

  她的聲音,亞爾德也覺得仿佛很遠似的。

  但是,隔了一小會,女神的目光變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之內,充滿了夏草的芳香,就猶如身處草原之中,自己成為了搖曳的草兒。

  女神閉上了眼睛。她的頭髮被不存在的風的吹拂下搖曳著。仔細一看,她的秀髮也猶如流麗的裝飾文字一般。寫的是什麼,現在亞爾德讀不懂。不過亞爾德知道,隨著每一次秀髮的飄揚,就會有一條世界的真理出現,然後消失。

  明明知道,卻不明白。

  ——自己看到的,只限於自己能理解的東西。自己的知覺可以做得到的那些翻譯,亦已經結束。

  自己聽到的東西亦同樣如此吧。女神的身姿,女神的話,亞爾德都無法全部把握。但是,感覺到自己能看到,單從這一點來說,自己就已經理解了。自己聽得到,也一定是自己應該知曉的信息。

  他又再一次問道。

  「御子,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我想,那是欠缺之物。」

  「欠缺之物?」

  「去思考吧。世界裂開之後所產生的神明,全是成對的。然而,御子卻……」

  ——原來是這樣的麼?

  奧路姆斯托與坦達就如女神所說的,被稱作邪龍的那位母神在墮天之後,理應也會產生一位與之成對的神靈。但是,只有魔王是不一樣。神明是成對存在的,這一點亞爾德連聽都沒聽過。

  「欠缺之物一直都在探求可以填滿自己之物。」

  「那個是?」亞爾德想問,「可以填滿暗之御子之物,那個是什麼?」

  但是,他的這個想法卻沒能變成語言。果然,別的提問就沒有答案了。

  再一次睜開的女神的雙瞳之中,映照著亞爾德的身姿。拜這所賜,亞爾德取回了自己的外形輪廓——之前已經消失在預言者所發出來的白光之中的外形輪廓。

  「你們所期望的結局,並不只限於那位智者的想法之內。好好體會吧!好了,要結束了。」

  占據著視野的女神的身姿,漸漸開始遠去。終於,亞爾德可以選擇去看女神以外的東西了,他往四周望去。

  但是,他看不到預言者的蹤影。

  「……指引之星?」

  沒有人回答。

  沉默,寂靜。此時,女神的身影也逐漸在遠去。翡翠色的一翦秋水,現在也好像打瞌睡一般難以睜開。

  女神又喃喃細語道。

  「去吧,人間的孩子們。這裡並不是你們可久留之地。我的真正解放之日若是來臨,或許還會再會……」

  尾音在迴響,光芒在暗淡,氣息在遠去——接著,亞爾德終於知道了自己目前為止最幸福的東西。

  因為他發現了自己剛才就身在至福之中。

  沐浴在女神的注視之中,與女神詳談的體驗,已再沒有其他方法來形容了。剛才並不是單純地被女神的存在壓倒。女神清楚地認識到亞爾德的存在,並接受他。若不是這樣,大概他們之間就無法對話。

  被神接受,然後,如此短暫的時間就結束了。知道這一切之後,亞爾德感覺到身體裡充滿著虛無感。完美無瑕之美,真實,還有應該存在其中的正確之道——失去這一切的虛無感衝擊著亞爾德。就如同要留住在手縫之間灑落的黃沙一樣,沒有任何的辦法。

  ——原來也有這樣的神啊。

  與一直背向著自己,不作過任何反應的奧路姆斯托,還是與曾經將他當作「器」的坦達,都是不同的。可以說的是,女神對他們的態度,並非極端。雖說不上是平等相處,但至少承認了對方,展示出要理解對方的態度。

  在與女神相對的時候,亞爾德並沒察覺到這一點。果然,女神的存在對於一介凡人的亞爾德來說,是無法完全把握的。但是,稍稍離開一段距離之後,就明白了這一點。

  女神承認了他。

  ——被神承認,是不是就是意味著自己的存在被認可了麼?

  自己可以留在世上,自己的出生亦不是不被允許,自己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錯的,是理所當然的——毫無理由地,心中思緒噴涌。

  這個,正是自己的至福感的真正面目。

  女神往黑暗中漸漸遠去,已成為輪廓不清的陰影。亞爾德像小孩子一樣,心中湧起了要追趕的衝動,但他還

  是忍了下來。

  自己是追不上女神的吧。對話已經結束了,已經不再是現實,已經成為了過去,已經形成了記憶。眼前女神的影子只不過是自己美好的幻想。

  比起這個,預言者呢?

  「指引之星,你在哪裡?」

  沒有回答。明明光芒已經開始變暗淡,但是自己的同行者卻沒有回來。

  亞爾德開始不安,於是叫她的名字。

  「維娜艾!」

  果然,還是沒有回答。

  他又再喊了一次預言者。

  「快回答我!維娜艾!」

  他開始跑。在他的背後,甜美的聲音響起。

  「逃不掉的哦,詢問者。」

  那是魔物的說話聲。

  亞爾德總算忍住回頭的衝動,發足狂奔。他的腳尖,他的腳跟,連腳踝都陷入了黃沙之中,就要跌倒。

  ——這是幻象。

  這裡和他生活的世界不同。感覺像沙子的東西並不是沙,而是魔物要阻礙他行動的陷阱。

  忽然,他回想起了女神的記憶。沙沙作響的夏草的芳香,風光明媚的草原在胸中復甦,他一下就蹦了起來。廣闊的天空,流淌的流水,生命……在胸中浮起來的這些詞語,都暗示了這些都是女神天生的方方面面。女神的智慧,就是肯定存在於世間的萬物的心。

  這其中含義亞爾德並不明白,但是他卻如此確信。

  就好像睡夢中能夠理解,醒來了卻覺得不合道理的東西,只能苦笑置之一樣——現在,他現在得到的、相信的東西,在走出這裡之後或許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但即使如此,現在非常之有意義。

  女神就是世界。魔物之輩是難以項背的。

  只要他能回想起那一雙翡翠的眼睛,他就不會消失。就算整個人被吞下去。

  ——但是,無法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

  女神的視線,確實是具備有加護的力量,但是不能過信其效果。在沉溺在魔物的呼喚之前,自己必須逃出這裡。

  亞爾德顧看四周,前後左右,還有上方,下方。

  在四周變換莫測讓人眩暈的景色之中,哪裡都見不到預言者的蹤影。

  「指引之星!」

  遠處的光芒仍然在。那個亞爾德雖有想過可能是魔物的陷阱,但他還是往著光芒處奔跑。很快,身體變得沉重,氣息也換不過來,心臟已經在向他訴說著自己的界限。

  亞爾德絞盡最後一絲的體力,繼續往前奔跑。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的是自己的身體負擔不住?亞爾德不知道。他只是覺得,一停下來就沒有然後了。

  魔物的笑聲在空中迴響。沉重的雲層湧起,周圍開始變得陰暗,然後馬上卻又電閃雷鳴。不祥的亮光在閃爍,周圍的景觀在飛速變化。無邊無際的沙漠變成了奇岩林立的大山,亞爾德不得不停下腳步。因為在這種地形之上他無法奔跑。

  這也是魔物的力量吧。自己再不逃跑的話……他心中焦急,但卻想不到辦法。

  ——只是,這次有回來的必要。

  不活著回到門的那一邊,難得從智慧女神處掌握的信息,就會付諸東流。

  周圍越來越黑暗。亞爾德所追著的那道光亦一直遠去。不僅如此,亞爾德還覺得那道光越來越衰弱。一閃一閃忽明忽暗,暗的時間好像越來越長。

  「維娜艾!」

  亞爾德大叫。

  忽然覺得腳下一空,身體直向下墜。

  所有的景色都消失了。亞爾德又開始發足奔跑。沒有地面,用「奔跑」這個詞來形容似乎有點微妙。但是想要前進的心情強烈地驅趕著亞爾德的意識,所以他心中想著的就只有奔跑。就算是現在他什麼都看不到,他也解釋成這是一切障礙物都消失了。

  為他引路的那道光芒,依然還能見得到。

  「維娜艾!」

  他一邊跑,一邊呼喊著預言者的名字。一邊跑,一邊伸出自己的手。

  一時之間,他自己也混亂了——自己是為了逃離此處而奔跑,還是為了要伸出手去救預言者呢?

  伸出去的手,碰到了另一隻手。

  「我在這裡。」

  亞爾德見到僅僅只是一隻手。而且,只有手鐲往上到手肘的一部分,再往上就已經溶在了黑暗之中,別說輪廓,連存不存在也無法清楚。

  「我只看見你的手。」

  他心裡的想法直接脫口而出了。

  預言者似乎苦笑了一下,道。

  「就算只是這樣,能看得到我就已經很不錯了。」

  「……這樣麼?」

  「你也聽到我的聲音呢。」

  「嗯。」

  「這樣啊……」

  預言者的聲音非常平靜,或許可以說有點像女神的聲音——明明只是低聲說話,但卻又非常清晰,非常堅強,足以撼動亞爾德。

  只聽得那個聲音又再說道。

  「那麼,現在我就告訴你,太陽神坦達大人所留下來的神諭吧。」

  「……在現在這種時候麼?後面的魔物……」

  「沒事的。你會平安無事地回到門的那一邊。」

  「這也是預言麼?」

  「嗯,是的。這也是預言,你會平安無事回到門的那一邊。」

  預言者說的話還是一樣,但亞爾德忽然覺察到其中所蘊含的事實。

  魔物的笑聲又再響起,化為比四周的黑暗更烏黑的暗雲,接著電閃雷鳴。金光閃過,果然,看不見預言者。

  亞爾德看到的只有茫茫的荒漠。

  「——你會怎麼樣?」

  「在這裡分別吧,救世主大人。」

  預言者的聲音很平靜。

  亞爾德忽然明白了。

  ——她是知道的。

  一開始,她就已經知道了,她早知道自己要去門的這一邊,還有,自己無法回去的事。

  亞爾德用力握著她的手。

  「為什麼要這樣子?我們一起回去吧!」

  「就在剛才,隱藏女神的時候,太陽神坦達以我的身體為『器』。」

  「嗯,這個我知道。」

  「要將女神藏起來,是需要龐大的魔力。我現在已經是無法恢復回人的姿態了,所以,回不到那一邊去了。」

  「……怎麼會?」

  太陽神坦達是不會這樣做的。但是,亞爾德卻無法這樣斷言。然後,被神當做「器」來使用這種事,亞爾德也是知道的。除了那位坦達所賜,就再沒其他人了。

  光是發聲說話,就對身體造成了如此的負擔——要用神的力量,將別的神包容隱藏起來這種事,人的身體是無法支撐得住。這一點也是能夠推測得到的。

  只是,亞爾德不想去承認。

  「最後之言也賜予你吧。神褒獎你,說你幹得不錯。」

  緩緩地,亞爾德伏下視線。現在,預言者的手還被他握著,預言者還在那裡。但是,現在連手鐲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手腕。

  「……維娜艾閣下。」

  「我並不是死去,只是留在這裡而已。」

  「維娜艾閣下。」

  他叫著預言者的名字,手也握緊了。

  聲音也是,混入了力道。

  「你忘記了我的話了麼,指引之星。你不用這麼逞強。就算是哭,就算是喊,也沒問題的。」

  預言者露出了微笑。雖然亞爾德看不到,但他還是感覺得到——他感覺的到,她那達觀之念所支撐的淡淡的笑容,在黑暗中浮現。

  「可以稍稍……示弱一次麼?」

  P159(圖)

  「請。」

  「現在,我覺得,我的心越來越輕,也害怕著最後的時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臨,害怕著就這樣結束。」

  亞爾德不知道如何回答。

  淡然地,預言者繼續回答。

  「在現實追上一個又一個的幻視,未來成為過去的過程之中,漸漸,沒有成為現實的幻視,就只剩下那一個——一開始的那一個幻視。那之後的未來,就只有太陽神坦達直接指引的未來。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

  沒辦法,一直直面著無法逃避的死亡,就算是何等英雄的人物,也是無法承受的吧。

  但是,就在亞爾德說出安慰的話之前,他聽到了吸氣的聲音。隨著呼氣的聲音,他又聽到了預言者繼續說道。

  「我很害怕。……感覺到死期在逼近,而且未來也無從知曉……非常的害怕。」

  意想不到的話,讓亞爾德想都沒想,脫口反問道。

  「未來?」

  「嗯。但是……現在已經能夠

  放鬆下來了。果然,越受到你的讚揚,我就越變得堅強。

  不知所措之下,亞爾德只好照直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果然很堅強啊。」

  「既然是您說的話,那麼可能真是如此呢。至少,我必須變強,強得要能夠讓你逃出去。」

  「……感謝。」

  亞爾德並不想這樣回答。

  但是,他還有其他可說的麼?

  痛罵坦達,安慰預言者,然後一起死在這裡。亞爾德說不出來。自己不能被一時的同情所左右而忘記原本的目的。

  ——有回去的必要。

  「總有一天,你或許會咒罵我的。」

  從預言者的語氣中,亞爾德無法窺得她心裡在想什麼。

  「為什麼?這也是預言麼?」

  「不,不是。不過,我覺得是有理由的……但是現在並沒空閒去煩惱這些將來的事呢。好了,讓我完成自己的使命吧。作為指引之星的,最後的使命。」

  在預言者的催促之下,他邁開了腳步。

  魔物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空間裡雖然到處都閃爍著不祥的光芒,但雷鳴也已經變得很微弱。地面的感觸也回來了,景色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然而,預言者的手開始慢慢變得稀薄了。

  ——明明自己還握著她的手。

  明明握著之後就沒有放過手。

  隨著周圍越來越明亮,預言者的手卻漸漸失去輪廓,變得透明。

  「就這樣前進吧。」

  耳邊響起了預言者的說話聲。

  明明自己聽得清清楚楚,明明自己感覺得到聲音就在耳邊,但同時,這個聲音卻開始變得模糊,變得遙遠,變得遙不可及。

  「不要忘記。讓我變得堅強的,是你。」

  亞爾德轉過去,但依然看不見預言者。不僅如此,因為剛剛轉身的動作,預言者的手就抽開了,再也無法再抓住。

  「維娜艾。」

  沒有人回答。

  亞爾德又在呼喊。

  「維娜艾!」

  驚雷轟鳴,就如同呼應他的叫聲一般。

  「以為可以逃得掉麼?愚蠢的傢伙們。」

  魔物的聲音響起,四周又變得一片漆黑。

  接著,腳下就裂開了。

  3

  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倒在地面之上。映入眼的,是石板路面上的沙。沙子跑進亞爾德的嘴裡,在牙齒之間「嘰嘎」作響。

  「……!」

  他聽到有人在叫喊。

  頭好痛。不是以往的那種頭痛,而是似乎被碰撞過的那種。

  他想用手撐著地面支起上半身,但卻發現完全動不了。手完全沒有一絲力氣,就好像長時間拿著過重的東西一樣。

  ——之前一直沒有拿著什麼東西啊。

  他放棄了,不再想支起身,而是翻過身子,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頭不被撞倒。

  他又聽到了遠處有人說話。

  啊,他想起來了。

  ——那是傑沙魯特。

  這裡是哪裡,自己又是誰,他還無法想起來,但卻先想起了其他人的名字。

  真奇妙呢。不過,這也很符合自己啊。

  「……!」

  他又聽到了有人在大叫。

  反正,肯定是在叫自己快點起來。在努力之下,他低頭看到了自己那隻不中用的手,然後,他就想起來了。

  ——手。

  之前應該一直握著什麼東西的。一想到這的同時,他就記起來了。

  直到剛才,這隻手還一直握著預言者的手,非常用力地握著她的手。

  他想去做一下「握」的動作,但卻失敗了。他的手就好像麻痹了一樣,沒有知覺。

  ——正是因為這樣。

  自己就這樣失去了自己緊緊抓住之物。

  ——預言者呢?

  一下忽然想起來後,亞爾德飛身而起——但依然沒有成功。他不僅手無力,身體的每個部分亦是如此。

  就好像剛剛才重構完成一樣。

  他發現自己一直呆呆地看著前面。因為他是躺在地面上的,所以眼前看到的是天空。

  天空很狹窄,因為兩邊都矗立著高大的建築物。風沙飛舞的天空,看起來一片灰黃。

  ——這裡是辛歷魯。

  亞爾德想起來了。現在,自己已經回到了辛歷魯。

  但記憶還是有點混亂。

  ——從哪裡回來?

  從門的那一邊。

  「智慧之門」。這個詞在亞爾德腦海中浮起。同時,一陣強烈的空虛感侵襲而來。那鮮艷的翡翠之色侵染了視界,所有的意識似乎也要與記憶同化,又想再一次,回到那心滿意足的至福的空間之中……

  去尋求那個遙遠的彼方。

  「大人!」

  傑沙魯特。他正想回答,卻忽然想到。

  ——沒問題麼?

  對方真的是傑沙魯特麼?

  剛才的是他所熟悉的老騎士的聲音。但現在可以叫他的這個名字麼?自己之前雖對他下過命令要他迎上去戰勝魔物,但後來怎麼樣呢?亞爾德並不知道。

  ——如果已經給魔物支配了的話……?

  亞爾德一邊開始按時間順序整理自己的記憶,一邊拼命地去活動自己的手,扭動自己的身體,最後終於成功地撐起了上半身。

  然後,他又一次想起了預言者的話。

  沒事的,你會平安無事地回到門的那一邊。

  通過她所得到的太陽神坦達的保證,乃是預言者還是在這個世界的時候——換言之,就是到門的那一邊的那個世界為止。如今預言者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坦達的恩寵也應該消失。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亞爾德到底能活到什麼時候,前景就是一片黑暗。

  ——他的人生會不會就在眼前終結呢?

  讓他認真地思考這種想法的情景,正在他眼前展開。

  那個據說不能看到第二次的虹色的暗黑漩渦,街巷的輪廓,好像慢慢溶化一般,正一滴一滴被往外侵蝕。

  在漩渦的中心,亞爾德看到了一段尖銳的物體,將那道弧光扭曲——就好像要刺穿隔開兩個世界的皮膜。

  來了!亞爾德想大叫。

  但是,別說動口,他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只是「……」地噴出一口氣息。

  虹的螺旋裂開,世界開始扭曲。亞爾德聽到了尖銳的聲音。他想,這是空氣被撕裂了。猶如天空墜落一般的衝擊撼動著大地,那一段新月形狀彎曲的尖角,隨著一聲巨響,出現在這個世界。

  在角的旁邊,使勁地搖掙脫出來的,是銀色的利爪。爪的形狀,亦像角一樣。那手指的黑色,並不是普通的烏黑,而是黑得好像要將所有的光芒都吸進去一般。先前在異界中並無留下太強烈印象的魔物的樣貌,異常地美麗,卻又美得如此的不祥。光滑的額頭與高高的鼻樑陰影下,是閉著的眼帘。魔物的造型,就猶如名工巧匠雕刻、打磨出來一樣優美——只是,它卻不是不會動彈的雕像。

  ——是自己啊。

  是自己割裂了世界,眼睜睜地看著這頭想來到這個世界的魔物降臨到這個世上。

  ——將這東西帶回來的,是自己。

  從裂縫處吹過來的異界之風,吹拂著魔物絲綢一樣的銀髮。

  大概是吞吃了女神,所以魔物也繼承到那種樣子。從那位擁有烏木般的肌膚、白銀般的頭髮的少女身上繼承而來的黑與白。但是,繼承的僅僅是顏色,那種閃亮的光澤卻沒有繼承得到。

  它的顏色,只不過是掠奪回來之物,並非魔物的本質——即使是何等的美麗。

  另一隻爪子迅速地伸了過來。就在亞爾德的臉的旁邊。在不可思議的角度,不可能的位置出現的這隻爪子,瞄準亞爾德,直向亞爾德伸過來。

  眼下的狀況,亞爾德已經完全無法逃跑或躲藏了。

  魔物的手很巨大。像亞爾德這樣的體型,三個亞爾德似乎也能輕鬆抓得住。要讓魔物的全身都冒出來的話,這裡似乎相當狹窄。一想像到魔物被卡堵在建築物之間的情景,亞爾德就覺得有點好笑。不過,只要它打個哆嗦,這些建築物就肯定會崩塌吧。

  不可思議地,亞爾德沒感到恐怖。在身體麻痹著的同時,他的心也僵硬了,連感情滋生都沒有餘地了。拜這所賜,自己的臨終時的情景不會太難看。

  但是,就在魔物的爪子即將碰到亞爾德之前,一件赤紅之物從半空飛了過來,刺入了魔物的手指。

  魔物的大口張開,「噢噢噢」地發出一陣咆哮。

  「

  大人!」

  亞爾德扭過頭,看到了疾奔而來的傑沙魯特。

  在疾跑的同時,傑沙魯特的手高高舉起,又再將什麼東西扔了過來。

  ——紙?

  看上去只是簡單疊著的紙張,離開傑沙魯特的手之後,就變成了朱紅色,以凌厲的勢頭往魔物飛過去。這一次,插在了銀爪的根部。

  只見傑沙魯特縮短距離,以裂帛的氣勢向魔物砍去。

  魔物的一隻手指,簡單地就削斷了。

  ——這是什麼啊?

  空氣在震動。

  魔物在高聲咆哮——但是,這似乎並不是痛苦的叫聲,而是以人的耳朵無法辨識的音域在呵呵大笑。這是亞爾德最相近的感覺。

  只見從根部處又長出了一隻手指。而那隻被削落的手指,滲出著液體,發出著令人難受的臭氣,如同蠋(譯註:蝶與蛾等的幼蟲的俗稱)一般在地面扭動。接著開始歪斜,溶化成不規則的形狀,似乎就要變成別的東西。但途中它的動作似乎被什麼壓制住了,最終靜止不動,化成蒸汽消失了。

  接著,一張張紙緩緩地飄下來。

  「什麼人?」

  出聲發問的是魔物。和之前在異界時聽到的一樣,非常妖艷甜美的聲音。

  「您的同類哦。」

  回答的聲音,回答的語氣,都很有傑沙魯特的風格。老騎士站在亞爾德和魔物之間,他的背影絲毫都沒能讓人感覺到一絲的勁道。若是手中沒有握著的已出鞘的劍刃,就簡直如在信步悠閒。

  話雖如此,正是因為無論做什麼事都會變得很危險的傑沙魯特,就算在散步的同時順便退治了魔物,亞爾德亦並不意外……或許。

  「我可沒有被人橫刀奪走獵物的興趣。」

  魔物睜開了雙眼。

  它眼中的,是火炎。亞爾德心想。它的目光,也是灼熱的,蘊含著將一切燒成灰燼的力量。

  「說先後,老朽是排在你前面。」

  傑沙魯特的回答大出亞爾德意料之外。魔物皺起了眉頭。

  「你先發現了卻又被他逃走,那就是你的失誤吧。」

  「既然這樣給老朽追上了,就要交給老朽處置。」

  魔物哼了一聲。

  「你認為我會讓你這樣做麼?」

  「你怎麼想,老朽不知道。」

  跟魔物那妖艷的聲音比起來,傑沙魯特的說話聲音很粗魯生硬,很刺耳。魔物的說話聲如同要將一切溶於其中。傑沙魯特的說話聲則與之相反,好像要將一切都削落、斬斷一般。

  ——無論哪一邊,都不是人的說話聲。

  現在的他,與「薩利亞姆」這個溫厚的名字完全不相稱。單單是一個人站在那裡,就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傑沙魯特的後背,稍稍地注入了勁道。

  「叮!」一聲響,傑沙魯特的劍消失了。不,他的劍正用雙手高高舉在了頭頂,格開了魔物的爪子——等亞爾德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稍稍需要一點時間。

  「原來如此,是同類啊。」

  魔物的頭已經出來了。它那巨大的臉孔的兩側,是兩隻動作不自然的胳膊。為了突破、撕裂世界的結界,它的頭和雙手都前伸著,但是,位置依然有違和感。其古怪之的地方,就是魔物是微微側著頭,就好像是在擱淺在淺灘上一樣,難以自由活動。

  魔物側著臉冷笑一聲。

  「但是,你是無法和我相提並論的哦。」

  傑沙魯特並沒理會對方的挑釁,他一蹬地面。

  亞爾德剛以為他要斬向魔物,但他卻從前傾的姿勢忽然一下向後躍並抱起了亞爾德,讓亞爾德嚇了一跳。

  「抱歉。」

  同時,驚雷響起,沙塵飛舞。

  亞爾德察覺到在那飛散的沙粒之中,路面上鋪著的那些石板已經被劈開後,才知道剛才從似乎猶如天上傾瀉而下的銀光,乃是魔物的爪子所划過的軌跡。若還留在剛才的地方,傑沙魯特和亞爾德也會一起被刺穿,或者是會被那巨大的手掌打扁。直到煙塵稍稍褪去,亞爾德才把握到剛才的情況。

  魔物的眼依然在燃燒著。就連它的目光,都似乎可以噴出火焰。

  傑沙魯特抱著把握不住事態的傑沙魯特,繼續往後跳。

  「守門人!」

  傑沙魯特一大叫,馬上就聽到了回答。

  「兩個!稍等等!」

  聲音不遠,但也不近——察覺到大概是在自己頭的上方,亞爾德抬起頭。這時,傑沙魯特又再遠遠躍出。

  沙塵華麗的起舞,周圍變得一片白蒙蒙。

  「嗷~~~」,魔物在咆哮。它的叫聲撞在街巷之中,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響亮,就好像不久之前在異界時耳邊的雷鳴一般,轟隆隆地作響,席捲四周。

  現在,魔物一半的身體已經從異界掙脫了出來。它雙手插在地面,頂著角的頭昂起。它沐浴在陽光之下閃閃發光。果然很像一座雕像。

  現在,女神還在那頭魔物的體內麼?被稱作智慧之門的,就是這一頭魔物麼?

  在自己小時候埋頭閱讀的故事中登場的智慧之門,是用翡翠製成的。所以,它的別名才被叫做翡翠之門。但是自己在異界所看到的,不管是門的形狀,還是顏色,都不是書中描述的樣子。呈現出翡翠之色的,乃是女神的眼睛。銀白的頭髮,烏木般的肌膚,翡翠的雙眸——和魔物完全不同。

  現在魔物的雙眼冒著凶光,睥睨著四周。

  被放回地上之後,亞爾德回過神來。因為傑沙魯特剛才稍稍粗暴的動作,亞爾德只覺痛疼在腰間遊走,不禁輕聲呻吟。但老騎士卻沒有回過來看他。

  傑沙魯特重新擺好手中的曲刃,一蹬地面一躍而起,接著再一蹬牆壁。

  亞爾德完全呆住了。

  這不就是飛檐走壁麼——的確,不這樣做的話,不說魔物的頭了,傑沙魯特大概連魔物的肩都夠不著。但話雖如此,真的要這樣做麼?他很想問傑沙魯特。

  借著這個勢頭,傑沙魯特跳上了半空,往魔物砍了過去。過於驚人的速度,連空氣都變色了,看上去就好像燃燒起來了一般。

  魔物大笑。

  它張開大口,鬨笑道。

  「痛,好痛!」

  它的語氣聽起來一點痛的感覺都沒有。傑沙魯特已經在空中扭過身體著地了。然後,又再往後躍。只見魔物又再舉起了手。

  「痛,痛,痛,好痛!」

  以凌厲的勢頭橫揮過的手,砍過傑沙魯特的身體——看上去是如此,但老騎士卻在爪子打到的咫尺之前已經像蜘蛛一樣攀上了牆壁。不過他似乎也是無法這樣長期停留,又再從牆壁彈起。他在空中敏捷地扭動身體的樣子,就像貓一樣。

  總之,他的動作已經不像人,對手也是一樣。追著來回飛躍的傑沙魯特,魔物的臉朝向了正後方。梟麼?剛湧起這個年頭的一剎那,那個腦袋就這樣扭了一圈轉回來。果然是無法用梟解釋。魔物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被常識束縛住的話,是無法把握狀況的。

  到了此情此景,亞爾德終於察覺一點。

  ——自己必須要逃。

  無論哪一邊贏,若自己繼續留在這裡,在決出勝負之前就很可能已經被波及,從而丟掉性命。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比起剛才,知覺稍稍有點恢復了。

  預言者告訴過他,自己有回來到門的這一邊的必要。她的確說得沒錯。但是,光是回來並沒有意義。因為他並不是去門的那一邊遊山玩水的。他的這一去一回,是背負著使命。

  ——雖然得到的神諭非常的模糊。

  最終,他還是無法從女神的口中知道那個具體的名字。

  不過就算是這樣,亞爾德知道了那個神的名字是自己知道的神明。就算這樣並不能完全堵住裂縫,但知道了會有神明出手幫助,也可以算是收穫吧。

  自己不能在將這個信息告訴別人之前就回歸黃土。

  亞爾德抬起膝頭,嘗試去彎曲一下雙腿。

  ——好,腳能動了。

  參加戰鬥是不行的,亞爾德正想要一下子跳起身來利落地跑開,但似乎完全做不到。

  身後就是超越於人的領域的搏鬥,自己還在為能夠抬起膝頭、手指能夠活動而欣喜,這也太過於那啥了。但是,遺憾的是,這就是現實。

  亞爾德儘量悄悄地用手肘和手撐起身子,就這樣爬著往後方移動。

  傑沙魯特那毫不間斷的攻擊,有可能是為了阻止魔物完全來到這個世界。那個世界裂開的地方,現在成了鎖著魔物半身的枷鎖。

  「好痛好痛,好痛啊好痛啊啊啊!」

  魔物的咆哮震擊著耳朵。那勢頭威壓住亞爾

  德所有的思考。無論怎麼說,這聲音實在是太大了,已經完全無法將這聲音從意識之中驅趕出去。

  ——快去想!

  反正,自己只能這樣一下一下地移動。自己這樣繼續爬,也就比坐以待斃好一點而已。既然自己的身體幫不上忙,那麼不就只能靠自己的腦袋麼?整理記憶,將線索聯繫起來。自己有沒有忽略了什麼地方,自己有沒有用的主意。

  傑沙魯特在亞爾德的身前著地。雖然擋住了魔物的爪擊,但卻被彈飛了。

  亞爾德正想出聲叫喚,但他還沒有想好說什麼的時候,傑沙魯特就已經從腰間取出什麼東西,向魔物擲過去。

  是類似短刀一樣的東西麼?不,那個是——

  ——咒物麼?

  剛開始見到亞爾德的時候扔的,也是這個東西吧?雖然外表看起來是折著的紙張,但似乎是做了什麼工夫,可以深深刺入魔物那閃著金屬光澤的肌膚。

  亞爾德心想,和剛才被切下來的手指消失一樣,似乎可以對魔物的再生能力,或者說魔物的行動力有抑制的效果。與它的巨大的身軀不符,魔物的行動相當的迅速。但它的行動偶爾讓人感到有些不對勁,估計是因為被那個咒物刺過的原因。短時間裡,在狹窄的範圍內削弱魔物的能力,因此無法發揮魔物本來的力量。

  亞爾德一邊繼續往後退,一邊繼續思考。

  ——他剛才叫了守門人呢。

  回答傑沙魯特的聲音,的確是那位白須飄飄的老人家。既然這樣,傑沙魯特現在還不是敵人的可能性就非常之高。

  但是,亞爾德還是掛懷著一件事,就是見不到琺如邦——自己說過,傑沙魯特要是變成魔物,就要他自己解決掉傑沙魯特。那個年輕人現在沒有在場,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而且,守門人那個回答是什麼意思?

  手漸漸地開始痛了。自己或許該試下能不能站起來。

  就在這時,傑沙魯特又飛身而下。他一下抓住吃驚地抬起頭的亞爾德手腕,但臉還是朝著魔物那邊,叫道。

  「快跑!」

  不是嘗試能不能站起來,而是一下就到了本壘,而且要求全力以赴。

  ——總之,亞爾德正想站起來。

  幸運的是,有傑沙魯特的拉扯,站起來的這個第一階段,一下就突破了。之後就必須雙腳用力,找到自己的重心。不過,沒必要站直。多少是有點步履蹣跚,但往前身體向前傾後腿就自動往前伸,自己紀念性的第一步,應該能踏得出去了。運氣好的話,為了支撐住自己往前倒的身體,第二步也能邁出去。

  亞爾德的運氣似乎相當好,雖然是相當不妙的姿勢,但亞爾德總算可以邁出了步子。雖然即使以偏愛的目光來看,亞爾德現在怎麼也叫不上「跑」,但大概總比「爬」要好。他現在完全背向了魔物與傑沙魯特,所以無法得知現在的戰鬥情況。反正自己怎麼也不會明白的,袖手旁觀也不見得安全。說到底,無論哪一邊要是直接衝著亞爾德來,他都是避無可避的。

  現在,儘量遠離那個地方才是重要的。

  「守門人!」

  傑沙魯特的叫喊之後,頭頂上再一次傳來了回應。

  「一……個,……下次就好了。」

  「明白。」

  傑沙魯特低聲回答的聲音意外地近,亞爾德吃驚地轉過頭。於是就見到傑沙魯特就在他的身後,他也正隔著肩膀看著自己。

  傑沙魯特的口角提了提,然後他就一推亞爾德的後背。亞爾德扛不住,一下向前沖了三步。因為為了不撲倒,只好不斷地向前邁步。

  亞爾德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啊,心中不禁感嘆。

  眼下這種情況,說自己是在跑,也不是不可以,雖然臉皮是有點厚。

  正在跑的時候,這一次是魔物的聲音傳了過來。

  「好痛好痛好痛,好餓,好餓,好餓哦!」

  它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就如同小孩子的哭喊一般。

  嗞~,似乎是有什麼划過,說時遲那時快,傑沙魯特從亞爾德的旁邊滑開了——似乎是又用劍擋下了魔物的爪子的一擊被打飛。接著傑沙魯特又抓住了亞爾德的手,拉住了他。

  這次亞爾德以為要跌倒了,但似乎運氣還在他的這一邊,亞爾德總算又邁出了一步。這樣下去,今天的運氣不就要用完了麼?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一個岔道。要繼續直走,還是轉左轉右呢?無論如何,自己一定要跑過去……亞爾德一邊想,一邊拼命地邁著步子。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移動了相當的一段距離。

  終於,他跑到了岔口。傑沙魯特追上了他。

  他跑到亞爾德肩旁,回過頭去對著魔物大聲宣告。

  「肚餓的話,去吃自己的手指吧。」

  這是真的麼?亞爾德回頭向後一看,只見魔物的手指已經不知斷了多少只。這一次卻和剛才消失的不一樣,不過也不是落在地上不動,而是在地面來回攀爬。老實說,它是不會想吃這些東西的吧——不,問題不是這個。

  魔物與異界接觸的地方,是可以移動的麼?現在魔物依然只有上半身過來了這一邊,但如果亞爾德沒有看錯,它已經從一開始出現的地方移動了相當一段的距離。就算是手指被切斷,似乎就完全沒有忍受不住的樣子。

  「這傢伙得到了回答。」

  魔物指著亞爾德。這隻手之上只剩下了一隻手指。其他的似乎都被傑沙魯特切斷了。它一直叫著痛似乎也不無道理——

  魔物淡定地用手插入地面,然後繼續前進。亞爾德只能見得到它的腹部以上。它要從那個位置慢慢地靠近過來,那大概就是沒有從連接點處出來的意思了。

  ——因為門的原因麼?

  既然擔當著連接這一端與那一端的任務,那麼它也就無法完全出來了。說起來,在那邊也是如此,魔物也無法行動自如。

  「所以,我要吃。吃掉你,將答案拿回來。」

  ——魔物的本性是,貪食……

  所以,它吞吃了女神。所以,現在它也想吃了亞爾德。

  它似乎認為吃了亞爾德就可以得到答案。從一開始,魔物就是為了將不屬於它自己的問題的答案據為己有,才要追著提問者。不想放過腹中女神的任何的智慧。

  從旁人看來,亞爾德現在是被魔物燃燒的雙眼發出的目光所貫穿,身體連動都動不了這種狀態吧。實際上,也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亞爾德卻沒有連思考都硬直了。不如說,在這邊醒過來以後,亞爾德的腦袋正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密度在思考著。

  然後,他得出了結論。

  「是眼睛!」

  他轉過身子,一下抓住了站立著的傑沙魯特的手腕。

  「是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並不是借來之物。」

  銀白的頭髮也好,烏木般的肌膚也好,這些一定都是從亞爾德在異界看到的女神的身上所繼承過來的屬性。角雖然並不屬於女神,但那隻角是魔物本身的一部分,同時亦讓亞爾德感覺到異樣——恐怕,顯露出兩個世界連接起來的門的機能的,就是那一隻角了。

  魔物的外貌中印象最深的,而且又不是屬於女神的,那就只有那一雙好像燃燒著的眼睛。

  「老朽只想請教一件事。」

  傑沙魯特一邊悠閒地重新擺好架勢,一邊說道。因為他的動作,亞爾德手離開了他的手腕。

  只聽得老騎士繼續說道。

  「不等指引之星,沒問題麼?」

  「她,她不會回來了。」

  似乎對亞爾德簡潔的回答很滿意,傑沙魯特點了點頭,腳一蹬地面。亞爾德還以為他又會飛上牆壁,但這次卻不是這樣。

  他借著助跑,將身體的去勢全部匯於劍上,向魔物擲了過去。

  魔物當然舉起手防禦,但是劍卻貫通了魔物厚厚的手掌,直插進它的左眼。接著,只見真紅之光閃耀。

  那並不是劍,而是剛才傑沙魯特不時扔出去的赤紅色的咒物。

  ——那是掩眼法麼?

  大概是讓魔物將注意力集中在劍上,引誘它麻痹大意。劍可以防住魔物的攻擊,可以刺傷魔物,但是是無法削弱魔物的力量的。所以,魔物就看輕了傑沙魯特的這次攻擊——然後就被貫穿了。

  這一次,魔物發出的終於是慘叫。

  魔物的叫聲猶如信號一般,在魔物的左邊,如今魔物正受了傷的左眼旁邊的建築物,一下就崩塌了。比巨大的魔物還要高的建築物崩塌了。

  只見塵埃之中閃過一道光芒。虹色的,但卻不是魔物發出的那種灰暗的顏色,而是清亮透徹的。光芒包圍著瓦礫,螺旋一般不斷迴轉,放出光亮奪目的白光——接著就消失了。

  包括魔

  物,那個角落一下就空了一大片。在建築密集的迷宮都市之中,出現了一個異樣的「廣場」。

  ——發生了什麼事了?

  雖然提示攻擊眼睛的是亞爾德,但這只不過是能夠傷到魔物而已。剛才的光芒,難道就是操作了世界間的連接而發出來的?傑沙魯特剛才使用的並不是那種直接扔紙的簡單的咒術,而是規模更大,更加精細——而且還是亞爾德沒有見過的,人無法辦到的,不思議的實在的手法。而這一切,現在就在他的眼前進行。

  「大人,歡迎回來。」

  亞爾德回過神來轉過去一看,傑沙魯特就在他的腳邊跪了下來。

  「……是,傑沙魯特麼?」

  「老朽完成了大人的命令,贏得了那個名字。而大人所賜的那個名字,也還在。」

  老騎士將沒有入鞘的劍,平舉起來,然後垂下頭。這一把劍,與帝國的騎士們的直劍不同,他的動作,與這一把彎曲的劍並不相稱。

  但是,他本人心中似乎一點疑問都沒有,做出曾經見過的那個姿勢,說出曾經說過的那一番話。

  「包括那人外之名,我現在重新將我的劍,我的生命奉獻給您。請大人收下來。」

  「……我接受。」

  還會有其他的回答麼?

  傑沙魯特抬起頭,看著亞爾德露出了微笑,好像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

  「讓您久等了。」

  「琺如邦怎麼了?」

  一問出了心中掛懷的事,傑沙魯特就低頭回答道。

  「回了阿爾汗。因為淨化之力已盡,這亦是件大事。」

  「這麼快就用完了?」

  「不——」

  傑沙魯特的回答含糊起來。這時身後傳來了說話聲。

  「不快了,大人哦。」

  亞爾德一回頭,只見那裡站著的就是迷宮的那個守門人。

  他捋著長須繼續說道。

  「在異界,時間的流逝是不一樣的啊。老夫是這樣認為的。」

  亞爾德目不轉睛地看著老人的臉。接著,他站起來向收劍回鞘的傑沙魯特問道。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還有十天,就是新年祭了。」

  ——已經過了一整個冬天了麼!

  這一次,亞爾德真的是呆住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4

  「一得到門要開的預兆之後,老朽就放出了鳥兒。去北嶺的,去大人的領地的,各放了一隻。傳令官閣下去了大人的隱居之處,在代官去報告的這段時間中,飛向北嶺的雪鳩說不定就會先到。大人回來的消息要傳入公主殿下的耳中,還要花數日的時間。請大人心中有數。」

  「不用這麼著急。五日之後,運送補給物資的騎士會來……不,是四日後麼……還是,五日後?」

  現在,亞爾德被兩個老人夾著吃著粥。

  那味道根本就不想提。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很足,隨著雪融,發洪水的危險不低。剛剛竣工的水渠到底有多大作用,若是大人對此心有不安,大人的代官,正帶著小主人的命令監視各地的水量。北嶺王亦有命令,上游處北嶺的騎士團的巡查也已經強化了。」

  在吃著粥的亞爾德右邊,傑沙魯特報告著情況。和傑沙魯特利落的語氣相比,左邊的守門人的話說起來則是相當的悠閒。

  「因此老夫想起來了,因為風沙在增大,就算使用鳥兒,遷移也可能變得艱難了。」

  話雖然這麼說,他是向著亞爾德說話,還是自言自語,亞爾德自己也不清楚。

  「已經是時候了。若是迎接大人的人來了,請大人馬上出發去帝都。老朽亦聽聞,北嶺的騎士團今年也準備稍微提前出發。」

  「在找到大人之後,可不可以留下雪鳩呢?可以的話,以後也想大人能安排點時間。雖然老夫覺得是沒什麼問題,但門要是再打開,事情大概就會很嚴重。」

  他們兩人這樣不斷交替地跟自己說話,是認真的麼?不過即使如此,現在也不是放鬆心情的時候。

  ——一個冬天,就這樣過去了……

  亞爾德到現在還未能接受這一個現實。至少,在自己常年住慣的帝都,或者在北嶺與黑狼公領地,大概可以以氣候來判斷。但是,現在身處沙漠的迷宮都市,這就不是亞爾德可以判斷的了。

  「嗯,都是騙你的,你上當啦」,老騎士要是這樣對亞爾德說的話,亞爾德的心情就愉快多了。不過,這種話老騎士非但沒有說過半句,還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當說了個「嗯」字時,亞爾德反而有點覺得害怕。只見他一副動了真格的表情接著對亞爾德說,不從頭開始一個個收拾掉那些企圖接近大人的傢伙,就會馬上出現可乘之機。亞爾德只好叮囑他,剛才只是所說的都只是開玩笑,不要放在心上。(譯註:原文似乎印漏了亞爾德的一句話?)

  不這樣提前叮囑他的話,他真的很可能就付之行動。實在是太可怕了。

  聽傑沙魯特說,最後,在精神上的死戰之後,他就與魔物完全交換了名字。魔物將它過去的名字,也就是「傑沙魯特」這一個名字完全拋棄,而傑沙魯特則與很久之前就從記憶中消失的那個名字完全訣別了。

  據說,這次名字的交換,守門人功勞很大。是他查明了傑沙魯特與魔物交換了的那個名字。雖然那一個名字本來是人的名字,但是被交換成了魔物的名字後,就作為魔物的名字刻在了石板之上。是他對魔物提出了交換條件,說可以將石板上的那一個名字抹掉。

  魔物一直都比人容易受到名字的魔法所支配。所以,它們隱藏自己的名字的欲望非常強烈。

  「傑沙魯特」這一個名字,已經太過有名了。對魔物來說,這大概不是什麼高興的事情。如果放下那一個名字,那麼刻在地上的名字就可以幫其抹消這一個魅力的交易,肯定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都是靠亞爾德當時那個查閱姓名的指示——這麼認為的傑沙魯特,似乎越來越信服亞爾德了。不可思議的是,實際查出他名字的是守門人的功勞,但他卻不怎麼重視。

  失去了人的名字,獲得了魔物的名字的傑沙魯特,並沒有因此徹底變成單純的魔物。

  他本人說,相比起以前,他「人」的屬性是可能是越來越稀薄了。

  ——但是,正因有大人所賜予的那一個名字。

  因為有了那一個名字,他能成為一個「人」。箇中道理似乎就是這樣。

  雖然不大明白,但原本咒術啊魔物相關的東西,就不存在什麼常理。不,正確來說是它們是被亞爾德所不知道的道理所驅動。

  若是在本人的意識中仍然認識到自己是「人」,周圍的人也很願意承認這一點的話,那就沒有去否定的意義。因此,亞爾德決定不去再考慮這個問題,就這樣接受好了。無論怎麼說,現在自己必須要去思考的問題還堆積如山。

  雖說是隱居,但亞爾德是四大公家的一員,也是皇女的副官。在這個世上,也是真上皇帝的寵臣。這位行蹤不明了,「啊是這樣麼」……事情可不會就此了結的。

  這一次失蹤事件的當事人,要低調地回到社會中,意外地並不容易。

  到目前為止,亞爾德也曾試過不時地失蹤,譬如那一次在第三皇子的府邸里消失。他當時只是一介尚書官,根本不可能被注目,更別說那時會在意亞爾德的消息的皇女那時正陷於人事不清的狀態了。而表面上是在療養暗中去北方訪問的那一次,則是得到皇女許可的秘密行動。

  這一次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在魔物的襲擊之後失蹤,沒有知道他失蹤的原因。

  進一步說,比起亞爾德的體面,讓陷入他生死不明的狀態的第二皇子與皇妹的立場更是個大問題。

  由博沙國傳出的第一個消息,經由留在堡壘里的傳令官帶到了皇女那裡。打開了退路的第二皇子和皇妹平安無事,但因為激烈的戰鬥,一部分的通道倒塌了下來。雖然將魔物封在了地下,但其間亞爾德和他的部下,還有預言者共四人就完全不知所蹤。搜索工作的進行亦並不容易。

  皇女想自己前往搜索,但是季節已經到了嚴冬。光是出入北嶺就要冒性命的危險,所以皇女就只能作罷。而且,要搜索的地方是地下,鳥兒的優勢完全起不到作用。皇女想必是很不甘心吧。這很容易就推測得出。

  但話雖如此,傳令官馬上回黑狼公的領地,代官和基南馬上下達了任務,以納格賓為帶路馬上派出搜索隊,這是不是過火了啊。

  不可思議的是,皇女的這一支搜索隊去的不是博沙國,也不是阿爾汗。他們被命令以坦達的遺蹟為起點,去走古時商隊所走的商路。雖然相當辛苦,也花了很多時間,但他們卻到達了辛歷魯。

  不

  過,搜索隊發現到的,乃是傑沙魯特和琺如邦,還有失蹤名單上沒有記載的老人一名。

  搜索隊放出雪鳩聯絡了黑狼公領,皇女通過傳令官與代官,基南商量之後,決定放出「黑狼公想過真正的隱居生活,隱姓埋名」這種流言。

  在阿爾汗隱藏起行蹤,這是利用了魔物襲擊的好機會……事情的過程就是如此。

  當然,聽說第二皇子和皇妹也有從中幫忙,而負責給搜索隊帶路的是納格賓,所以皇帝也知道了一連串事件的經過——也就是說,他知道了為了得到堵住世界裂縫的方法,預言者和亞爾德去了異界。

  手中的碗總算變空了。亞爾德放下手中的飯碗。

  「就這樣隱居不好麼?」

  因為,難得現在謠傳自己隱姓埋名隱居啊。憤世嫉俗,砍斷了一切的交往——這個時候,要是將丟開皇女的傳令官不管,不就能達成自己夢想中的隱居生活了麼?

  說什麼好極了,現在自己周圍就圍著為自己準備飯菜的人,這個事實實在好不到哪裡去。自己的事大概是不會進展順利的。

  傑沙魯特老實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守門人笑了起來。

  「這個可必須要繼續往沙漠深處走才行啊。索性去那邊吧,怎麼樣?」

  「那邊……」

  老人的這番話讓亞爾德聯想到了異界,不過似乎誤會了老人的意圖。

  「要回到自己出生的故鄉,這是誰也不會讓人阻止的吧。能不能活著回去先不說。」

  「這樣啊。」

  「隱居的地方在自己的領地內的話,是無法徹底隱居的啊。」

  老人的這一番隨心之言,不但語氣,內容也是相當的直白。

  老人將亞爾德心中明白,卻不願意去想的事實擺在了亞爾德面前。見到亞爾德說不出話來,老人浮起了微笑繼續說道。

  「連這麼遠都要頻繁地派騎士過來,大人就別多想了。皇女殿下是有這種覺悟的吧,您不回去,她等不及就會親自過來迎接您的。她是不會輕易地讓你隱居的。請敷衍好局面,然後再被『請』出山。」

  這是相當不容易之事啊。

  「敷衍局面麼?有點想不到該怎麼做啊。」

  「有很多種做法吧。譬如隱藏行蹤,然後突然華麗地登場啥的。」

  「但是,消息已經到了那邊了啊。」

  「來迎接的,大概會是騎乘巨鳥的騎士。」

  傑沙魯特再補上了一刀。的確,亞爾德覺得只會是這樣。

  話說起來,如果能夠隱瞞成功,自己可以選擇就這樣繼續隱居,自己肯定不會做出華麗登場這種事的。

  「不是,不是的。老夫說的是到達帝都之後。傳言中隱居,或者可能已經身亡的黑狼公,忽然一鳴驚人再度登場的話,想必會更加受到歡迎吧。」

  「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麼?」

  「人啊,光考慮得失,是非常糊塗之事哦。」

  啊,這樣啊。亞爾德本想這樣敷衍過去,但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說到華麗的登場,那是什麼機關?剛才,建築物不是崩塌了麼?」

  「啊,那是提前做的手腳。」

  傑沙魯特也點了點頭,接過了守門人的話。

  「因為我們先去調查過了。在大人回來的時候,多少會發生一些誇張之事。」

  亞爾德想去吐槽「誇張之事」這個低調的說法,但還是忍住了。因為似乎有更讓他感興趣的話題。

  「調查過,是指?」

  「是關於從門的那邊回來這邊時的情況。」

  傑沙魯特回答完,守門人便補充道。

  「總結了一下過去的記錄。」

  「有過去的記錄?」

  守門人哼了一聲。他那樣子似乎在說,你以為這裡是哪裡啊。

  傑沙魯特低聲道。

  「記錄中,果然幾乎就沒有能回來的人,但是並不是完全沒有。」

  「然而,沒有人能從魔物的毒牙之下逃回來吧。雖然有生還者的記錄,但那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是否得到了答案,還是個謎。」

  那麼,亞爾德是相當的幸運了。不,已經不能用幸運來形容了吧。因為是他成了史上的唯一的存在。

  「我們考慮了在大人回來的時候擊退魔物的方法。現時點能夠做到的,最好的就是那一個結果了。」

  「用建築物?但是——」

  「這個城市就有幾處裝了那種機關設置。將敵軍逼進死胡同,然後~咚~。這是為了萬不得已之時的機關。」

  「似乎將特定的石頭抽出來,建築物就會崩塌。」

  「厲害啊。」

  ——但這只是單純的機關麼?

  在那個時候,將魔物驅除的力量,亞爾德覺得並不單單只是機關所導致的崩塌的石頭。關於這一點,守門人什麼都沒說。是他真的不知道,還是隱瞞著呢?

  ——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因為攻過來的,並不一定是人呢。」

  「在這片與異界聯繫緊密的土地上,就已經一直有傳承……在某個地方,不屬於這個世界。」

  單純的聯繫緊密的話,那么小鬼就可以直接將他們送過來這裡了。這裡所說的「聯繫緊密」,是只限於那一扇門吧。然後,為了可以發生不必要的相連的時候出來的東西弄回去,作了相應的準備。

  守門人並沒有隱瞞的必要。亞爾德推測,那大概是失傳的技術知識了。他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多謝相救。」

  「老夫在想,這一次,自己總得要幫上忙。」

  沒有將敵兵引誘到街巷處,辛歷魯就陷落了。

  對隨著輜重隊伍,過後才到達辛歷魯的亞爾德來說,並不知道當時的戰鬥進行得怎麼樣。但是,他覺得辛歷魯的防守並不堅固。那時,城門大開,非常多的人為了躲避火災而逃了出來。

  判斷到防守薄弱是個陷阱,所以當時皇帝就並沒有讓兵馬進城?

  「可是卻幫了我的大忙啊。」

  「必須要將魔物引誘到適當的場所才行啊。漂亮地做到那一切的那位鬼神的騎士,才是必須要褒獎啊。」

  鬼神的騎士,是相當久之前傑沙魯特的外號。話雖如此,過去就被以惡鬼之類通稱的傑沙魯特完全就沒有介意,臉上的神色一如往常。

  「老朽只是盡了本分。」

  「話說回來,老夫會想到使用那個機關,乃是因為被人強迫,『大人說過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就一定會回來。故快教老朽怎麼做,可以幫助大人讓大人平安歸來』。」

  守門人眼珠迅速轉了一圈。雖然他只是說「強逼」,但亞爾德覺得實際上恐怕是接近「脅迫」的程度了。

  「守住了承諾,我也安心了。」

  「大人還有沒實現的承諾吧。」

  「什麼承諾?」

  傑沙魯特嚴肅地說道。

  「大人還沒回到公主殿下的身邊。」

  亞爾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傑沙魯特的臉。為什麼,必須,要被傑沙魯特,這樣,說教自己呢?他心中非常想追問這個問題。

  傑沙魯特臉上的神色一點都沒有變化,還是非常平靜。

  「不知道皇女殿下會不會移駕過來這裡啊。」

  悠閒地詢問的是守門人。他似乎想拜見皇女。亞爾德忍住自己的嘆息,回答道。

  「如果她移駕過來這裡,那麼我就一定會被她訓斥一頓了……不,她是不會來的。」

  「為什麼?」

  「日子離新年祭太近了。說起來,傑沙魯特,有沒有北嶺王的騎士送過來的最新的情況報告?」

  「老朽已經將那些書信保管起來了。」

  老人「哈哈」笑了一聲站了起來,直了直腰。

  「老夫去外面走走。若是有事找老夫,去之前那水井那裡找就行。」

  傑沙魯特與老人對望了一眼,臉上露出相互意會的神色。於是,老人就離開了。

  現在亞爾德身處的地方,與之前來到這裡之時被帶到的那個中庭很相似。不過,別人告訴他是同一個地方,還是不同的地方,他也只能夠回答「啊,是這樣啊」而已。

  亞爾德心想,自己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都市的哪個位置。

  話說回來,自己回來的地方是哪個位置,自己就不大明了,因為那個門是會移動的。進去的位置與出來的位置,當然是不同了。

  今天亞爾德親眼所見到的,就已經很清楚明白,門是會移動的。

  「請大人過目。」

  傑沙魯特拿出來的,乃是宓夏的書信。亞爾德稍稍揚起眉頭。先看裡面的內容吧,於是他就打開

  了信。

  宓夏從最重要的情報開始寫起——第七皇子依然封鎖著河口,現在,大概已經開戰了吧。

  估計這就是她的結論,真不愧是宓夏夫人。她大概是考慮到亞爾德非常有可能在緊急的情況下讀這封信。

  接下來的內容就是宓夏推出這個結論的過程。首先她就將貴族社會中最新的勢力圖完全總結了出來。

  頂替完全失勢的白羊公一家抬頭的,乃是支持第一皇子的勢力。過去在白羊公家保護傘下的那些泡沫貴族之中,與白羊公家沒有太深淵源的人都投靠了第一皇子。而對繼承問題不怎麼在意的灰熊公,名義上是當著調解人的角色,但實際上做出動作的估計卻是那些相應的大家族,譬如赤犬公家,青狐公家等。究竟誰作主導,箇中糅雜不清。宓夏的評價就是,作為最大的勢力,故行動遲緩,還有就是,他們還未能規則地組織起來。

  另一方面,錫安拉王妃和白羊公家殘留下來的那位最後的皇子——第七皇子,幾乎將所有關係者都聚集起來了。一族的部分家臣、隨從聚齊後就從帝都消失了。其數目不可輕視,而且第七皇子一改之前的溫厚,將聚集起來的族人全部掌握在手中。似乎是用了強硬手段,讓那些消極、猶豫不決的大人們服從了。

  銀鷲公家則依然擁護第二皇子,與其深交的貴族亦是按兵不動,這邊的勢力並沒有增減。

  第六皇子開始了行動。他似乎想將到了帝國的南方諸藩王聯合起來。當然,他是沒有土生土長的帝國貴族的支持,成果依然是未知之數。

  表面上老實不作什麼動作的第三皇子,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背後似乎暗中與第六皇子的勢力有所接觸——宓夏在後面添了這一句。

  在新年祭上,要是第七皇子不來的話,那麼他就會被討伐了。

  就算他出現,戰爭大概還是不可避免。因為第一皇子與第七皇子兩邊的人都聚集了起來,已成一觸即發之勢。任何細小的契機都很可能觸發真正的戰鬥。就算雙方一直能夠忍讓,萬一出現了意外的事故,一方的陣營受到另一方陣營的攻擊,戰事也會逐漸展開,發展成戰爭。

  雖然沒寫出具體的根據,但是宓夏總結寫道。

  ——戰爭,對那些知道怎麼去獲取利益的人來說,能夠獲取利益。

  即使只是一句話的總結,亞爾德還是同意了她的看法。不得不去同意。

  宓夏認為會開戰,那麼就皇帝來說,他恐怕是不打算饒恕第七皇子。

  在書信的最後,有皇女的加筆。

  ——這大概是在新年祭之前我最後寫的信了。我既希望你回來時能趕得上,也希望趕不上。無論如何,我都會三思而後行,不會重蹈覆轍的,你不用擔心。雖然我已經叮囑了傑沙魯特,但如果新年祭開始後你才回來,那麼就在原地避難吧。

  就只有這些了。

  「……都不是些好消息啊。」

  亞爾德平復心情後說道。

  「殿下說過,要大人讀完之後燒掉。」

  「我希望想將情報分享一下,讓你也看看。」

  「那麼,老朽就失禮了。」

  傑沙魯特於是就開始看書信的內容。而亞爾德則將杯子裡殘留的水含在口中。

  他切實地感到,水是溫暖的。就是說,春天到而來。

  「不好的事情是?」

  「嗯?」

  「演變成戰爭麼?」

  「……是啊,情勢,大概會變成那樣?」

  可能是因為亞爾德的語氣模糊,只見傑沙魯特稍稍揚了揚眉頭。

  「不會?」

  「不,是不會錯的了,但並不是正解。……我有這種感覺。」

  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在第二皇子處聽到這件事的那個夜晚,自己就放棄了,真的是正確的做法麼?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麼?

  這種想法或許有點自大,但亞爾德還是不自覺地這樣想。

  ——光靠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吧。

  亞爾德一個人阻止不了這個事態的發展。他還沒有自大到那種地步。只是,冷靜地俯瞰著全局情勢的人肯定不少的。他不由得地想,那些人當中,幾乎沒有人有打開局面之策,那麼自己也就只能放棄吧。

  大家都只能放棄,這種壓力是存在的。這就好比束手無策。

  這種情勢,無論擁有了多大的權力,都是無法改變的。這就是世間的潮流。賢者的智慧也好,戰士的武力也好,豪商的財力也好,都無法改變的。一旦往前推進的潮流,即使在這個世上擁有再強大的力量,也無法阻擋得住。拼命地揮槳,拼命地劃,舟依舊是舟。就算能逆流而上,就算不會被巨大的波浪翻側,但也無法改變潮流的流向。

  ——那是什麼呢?

  正是那個東西,讓人不去顧慮得失。那就是興奮與感情,讓衝動去支配的,被衝動所支配的興奮與感情。

  「不得不接受這次戰爭,我覺得。」

  「接受這次戰爭?」

  「我是想,這是涌至的潮流。人是受不了孤獨的,就算不喜歡當前世間的洪流,也要在某個程度下接受……」

  「原來如此。」

  「不過——」

  亞爾德接著說道。

  「不應去全盤接受。不能讓步的地方,不可以讓步。即使因此而被這世間的潮流所衝垮。」

  傑沙魯特稍微沉吟了下,才問道。

  「請問,大人的不可讓步的地方,是指什麼呢?」

  「抬頭仰望天空就明白了。」

  亞爾德一邊回答,一邊抬起了頭。

  被圍截成四邊形的中庭的天空,似乎象徵著拘束。明明天空是無邊無際,但從這裡往上看,卻是被狠狠地限制住。

  「經常有人只把這裡所看到的天空當作天空的全部。但是,就因此否定天空,說天空並不廣闊,這種事我是不會承認的。我不想忘掉無邊無際的天空;我想一直對自己區分著天空這件事保持自省。我想自己在必要的時候能夠突破界限。」

  傑沙魯特看著天空,稍稍沉默了一陣。

  「請恕老朽直言,老朽不知道自己能否理解大人的想法。」

  「我的意思就是……唯一無法承認的,就是失去心靈的自由。」

  「原來如此。」

  亞爾德將目光移回中庭。

  就算自己沒有去意識,天空依然是無邊無際的。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想起來就可以了。而現在不能等閒視之的,乃是人世之事。現在帝都的情勢,已在迅速發展。

  「第七皇子的事,已經是回天乏術了。但是,從中有什麼人,想圖謀什麼,這個就有調查的價值。在宮廷的外部,也應該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行動……回去之後,悄悄地去調查一下。」

  「遵命。」

  「還有,雖然有點遲,但是還是要跟你說,你幹得漂亮啊。」

  「……啊?」

  「再一次能夠喊『傑沙魯特』這一個名字那一天到來了,我也很高興。」

  因為老騎士沒有回答,於是亞爾德就看過去。兩人目光一對上,老騎士的嘴角稍稍一歪,回答道。

  「因為老朽答應了大人。」

  5

  由守門人帶路,亞爾德在迷宮都市的深部各處走動。

  在迎接的人來之前,亞爾德的身上當然就沒有原黑狼公的公務,作為皇女的副官的公務也同樣沒有。那麼,自己私人的,也就是說隱居中順從地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亦無不可啊。

  幸運的是,守門人也很樂意地接受了亞爾德的要求。說明白點,就是以硬拉著亞爾德到處走的勢頭。

  紙質的書本大部分都已經被燒掉了,但還有少部分殘留了下來。

  記錄了造訪迷宮都市以及進行問與答的人的全紀錄之類的那些書,亞爾德隨便打開一讀就沉迷下去了,然後第一天的時間就這樣一下消逝。

  等亞爾德回過神來的時候,守門人已然不在。在耐心等待亞爾德的傑沙魯特臉上的神色就好像在說,「大人你終於回到了現世了啊」。

  「很有趣的內容麼?」

  「不,我不由得感慨起來而已。」

  「請問是感慨什麼呢?」

  「從著衣,到語言的口音,總之就是那些細微之處。但是那些文字音標所使用的文字,我都不認識,很遺憾呢。從前後的文理中我能看出那些是音標,但到底是怎麼樣的發音我就……」

  亞爾德從書本中得知,近的從都市內部,遠的是來自沙漠外面的諸國。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有不同年齡,不同地位的人去了智慧之門。

  而他們之中,實際上去了那一個世界——那一個女神所神隱的異界的例子,在亞爾德自己讀懂

  的範圍內並不存在。在那段時期里,也沒有那些神賜的石板出現的記錄。

  大概是因為世界被神明,還有他們的力量之間隔開,那些讓人驚異,猶如奇蹟般的東西也越來越遙遠。

  如今的相隔,或許就是薄膜一張。若不是這樣,亞爾德和預言者就沒可能去到那一側了。

  一想起了預言者,亞爾德就感到心裡似乎穿了一個洞一樣。

  要用一言來形容的話,就是失去的感覺吧。她的恩寵所屬的神,是與自己的神是成對的。這種感覺,是失去了與自己同為恩寵持有者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亞爾德曾經想過,還有沒有維娜艾以外的坦達的恩寵持有者呢?那個光對將來之事疑神疑鬼的麻煩的神明,不可能不出聲忍耐下去的。如果有其他可以轉達神的神諭的人——她一定會告訴自己的吧——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將來的事,會有如此這般的人……這樣告訴自己的。

  若是她有家人,或許其中會有人會繼承未來視的恩寵之力,但怎麼也無法很好地想像出來。或者這樣說,他無法想像出在非常普通的家庭中長大的預言者。

  但是,她應該是有指導她的人,而她的師傅是她的親人亦並不奇怪。若是維娜艾有兄弟姊妹,也有可能會繼承她的事業,只是他自己無法想像出來而已。

  ——反正,預言的人大概還會出現在自己的身邊。

  自己也是不是也應該預先考慮一下新的預言者出現在自己的身邊的那一天出現的可能性呢?

  ——但是,那個人已經不是維娜艾了……

  自己沒能救她。如此的念頭涌了上來,亞爾德的心就好像要從那個穿了的那個洞那裡開始崩塌一樣。只要這個洞堵不住,就會一直崩塌下去。在不知不覺中,他似乎就沉浸在這說不清楚的哀傷之中了。

  為什麼保存了性命,卻是如此的疲累呢?

  亞爾德的目光落到書本之上。他嘟囔道。

  「感受著勞累,這也許正是活著的證明。」

  當然,這一句話馬上刺激到了傑沙魯特,然後他就馬上奉上了那些味道奇怪的飲料。他也有勸過守門人喝這些東西,不過似乎被拒絕了。

  就跟傑沙魯特所說的一樣,一喝完,強烈的睡意就馬上襲擊過來。他趴在傑沙魯特的背上,感受著舒適的搖晃,還沒到床他就睡著了。

  在深沉的睡夢深處,他在辛歷魯的街道中行走。他一個人。與他同行的,只有他的影子。這一個影子偶然會化成維娜艾的樣子,溫柔地對他說道。

  ——請不要忘記。

  睡夢之中,辛歷魯的街道不斷地往天空延伸,越來越高,永無盡頭。其勢頭似乎就要刺穿那皎潔的月亮一般。

  月亮的表面幻化成女神的容貌,她的翡翠之瞳照亮著萬物。

  ——現實並不會有那麼美好。你們所祈望的答案,並不一定正確。

  亞爾德抬起頭看著月亮,問道。

  ——那麼,請問,殘酷的現實又是什麼?那一個不被期待的正確的答案,又是什麼呢?

  在女神回答之前,辛歷魯的塔就到達了月亮,將一切擊碎了。

  醒過來的時候,亞爾德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拋棄了一樣。在說不清的孤獨感湧起的同時,他又想。

  ——真過分啊。明明有人在等著自己。

  特別是傑沙魯特。傑沙魯特不知道亞爾德能不能回來,但還是一直忠實地等待著亞爾德。這一份心情,是怎麼也不能跟他說的。不,並不止是老騎士。

  孤獨這種東西,是無法與別人分享的。

  亞爾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就輕輕說了這麼一句。

  「在出入了一次異界之後,我似乎有點變了。」

  代替沉默的傑沙魯特出聲的是守門人。只聽得他回答道。

  「只要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不會變化之物。若是有,那麼就是脫離於世界之理的東西。大人您說您變了,那就是說大人您作為人環遊而歸。通過這樣的一次環遊,變則不變,不變則變。請大人無須擔憂。」

  翌日,亞爾德本想隨便拿點什麼東西看看的,但還是決定先去看一看索引。因為守門人多次提及,所以亞爾德很在意。

  這一個索引,聽說是用來整理刺激智慧之門後出現的那些石板的。因為石板使用不方便,所以將解讀後的內容記在了紙上,按分類釘綴在一起,方便搜尋。因為保存在地下很深的倉庫之中,所以才免於被燒毀。

  亞爾德了解到,在那一個倉庫之中,除了索引之外,也保存著大量的奇書。傑沙魯特和魔物戰鬥時所使用的紙,也是從那裡的書本之中習得其使用方法。吸收使用者的血之後,似乎就可以使用完成了短時契約的類似「精」的東西。不過話說回來,這個「精」到底是什麼,亞爾德並不清楚。傑沙魯特和守門人對望了一眼後,守門人回答了亞爾德。他說,魔物本來是屬於異界之物。與這個世界有密切關聯,卻不擁有實體之物,那就是「精」。

  亞爾德的感想就是,完全不明所以。有必要的話,日後再去調查一下好了。亞爾德決定留個心眼,於是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

  亞爾德自己並不是對咒術沒興趣,但對沒有基礎知識的他來說,亞爾德不認為自己一下子就能理解那些珍奇的內容。即使看這些不能算是浪費時間,但應該還有更值得去讀的東西。

  距迎接自己的人到達辛歷魯的日子並不遠。雪鳩已經放飛,北嶺的騎士也會送來糧食,所以亞爾德回來的消息馬上就會傳到皇女的耳中。這樣的話,那麼自己就應該做好第二天迎接的人就會到步的覺悟。

  希洛巴還好麼?亞爾德呆呆地想。接著,他就想到了那些雛鳥。不知它們現在怎麼樣了呢?已經和成年的鳥兒一樣大小了吧,不能讓它們進入房間了啊……想到這些,他心中就更加寂寞了。

  總算將分散的心神收回來後,亞爾德將視線移回那一沓索引之上。

  亞爾德正想問可不可以觸摸,守門人就跟他說請隨意。接著,他繼續問亞爾德道。

  「比起這些索引,不如去見一些實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呢?」

  當然了,亞爾德不可能會拒絕。在守門人的引路之下,三個人就走向石板的所在之處。

  「這些石板,是自行顯現的麼?」

  守門人口中的石板之書,就排列在建築物之中。

  驟眼一看,只是沒什麼特別的石板而已。形狀各異,與冬天中在眼前那些埋在地面中的枯萎的落葉的樣子很相似。但是,這些石板並不會腐朽,也不會被風吹起。厚度有如大人的手掌。在詢問過守門人之後,亞爾德嘗試拿起來觀看,只覺無一例外都很沉重。邊緣的形狀並不規則,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劃傷,但是表面卻猶如被打磨過的鏡子一般,仔細看的話,自己的容貌都可以模模糊糊看得到——不過,自己的樣子就被上面刻著的那些細小的文字分割成一段段而已。

  「若是認為這些是這個城市出現以後的才有的,看起來是不多。但是算上將其弄成索引,並整理到合適的地方而出來的東西,則是翻了倍。」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量的多少。我覺得這算是多了,若是把這想作神所賜予的真實的話。」

  ——這些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麼?亞爾德心想。

  神的智慧,對人生如驚鴻一般的人類來說,是過分之物。恩寵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亞爾德覺得是詛咒,而並非祝福。

  「唔。那麼,老夫等仍然覺得還少,那就是相當的貪婪了啊。啊,這邊有崩塌的危險,請小心。它們顯現出來的時候,是從下層出來的呢,一個勁地往上頂,相當的危險啊。」

  「層」是指那些石板是堆積著的。

  世界的真理,一般是積累起來的——這也是從底層開始。

  文字似乎也是很古老。可以看得出,它有沙漠古代語言的表達,大概也是現在共通語的基礎。亞爾德見過的某個字形,有部分與古王國的文字相通。因為表達抽象概念的那些文字,古王國有不少是從這裡借鑑的。

  ——必須要字典啊。

  「好在找出了魔物的名字。而且,要抹去似乎也費了一番功夫?」

  「因為和地上有關的魔物的名字,已經添加在索引裡頭。實際上並不是在這裡找出來的。」

  「索引啊……請務必讓我看一下。」

  老人笑著看著亞爾德。

  「這一個石板,大人明白上面寫著的是什麼麼?」

  「很可惜,我並不明白。」

  「老夫就放心了。若是大人說讀得懂,那麼老夫就會軟癱在地然後馬上離開人世了。」

  「好在我看不懂啊。」

  守門人又露出了笑容,他親切地拍了拍亞爾德的手肘。

  「若是有

  人能看得懂,那麼老夫也就能安心地了結這一個人生了。」

  亞爾德將拿在手中的石板輕輕地放回原位。

  「自己有想要流傳下去之物,或者也是一種幸福啊。」

  「哦……這樣的啊。」

  「因為自己心裡在想,自己不能這樣離開,自己要將那重要之物找出來。要在這無常、短暫的一生之中。」

  老人收起笑容,反問亞爾德道。

  「就算沒有傳授之人?」

  「……會有的。」

  亞爾德回答道。

  亞爾德敢這樣回答,是有理由的。

  古老的知識、技術難以找到繼承者,這種現象並不限於辛歷魯。無論在哪裡,都是一樣的。若是無法通過這些獲得財富或名譽,那也就回天乏術。

  但是,辛歷魯的情況的話,則是有更深層次的,讓人完全束手無策的地方。

  ——因為它是被帝國滅絕的。

  的確,石板是耐得住大火。與水被投毒亦沒有關係。但是,人是不同的。辛歷魯的那些居民,逃出來的則被殺死,沒逃出來的就被燒死,或者是在乾渴之中痛苦地死去。

  守門人能夠活下來,才是個奇蹟。

  「大人說的是傳給其他地方的人麼?」

  「活著的地方,就這麼重要麼?」

  老人沉默了。

  亞爾德眺望著這些連綿的石板,繼續說道。

  「重要的不是這裡吧。將相同的文化——不,和『文化』這個詞不一樣。你需要有一個能夠理解這些的更本質的、概念上的部分,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就算那樣一個人目前還沒有找到,你還是能夠去盡傳授他人的努力的。」

  若是放棄了努力,那麼這全部的黑色的石板,都會成為不可思議的遺物。失去了記載的內容,只留下了殘骸。就算出現了立志要解讀石板的人,但那個時候,還會留下什麼線索麼?就算在沙漠的西面,這些神諭的文字,還有沒有人記錄和研究,本身就是未知之數。

  「……請問怎麼樣流傳下去呢?」

  「寫下來啊。」

  亞爾德回過頭看著老人。

  老人有多大年紀了呢?雖然看上去比傑沙魯特還要年長,但能夠獨力自己走到這裡,身體應該還很硬朗。無論是氣力還是體力,看上去都要比亞爾德好得多。

  他默默地抓住對方的手,又再重複了一遍。

  「寫下來啊。將你知道之物,想流傳下來之物,不想讓其失傳之物,都寫下來啊。」

  「寫下來……」

  「雖有觀點說,文字是神創造的,但我並不這樣認為。因為對神來說,文字並不是必需的。神是永恆的,不會消滅的,哪裡有什麼必要為了不讓知識失傳而將其記錄下來呢?需要文字的,是人。所以,創造文字的是人。這裡的石板,雖是神賜予之物,但卻是為了人所準備的。女神並不能只是知與者。智慧之所以是智慧,是必須要去分享的。所以,為了讓人能夠知曉,為了能傳授給我們,女神就以這樣文字的形式將智慧賜予給我們,不是麼?」

  被看著石板之山的守門人影響,好像被他吸引一般,亞爾德又再望向那些石板。

  是多,還是少呢?問題果然不是在量的多少之上——存在於該處本身,就是這些石板的價值。

  神還沒有忘記這一個世界,而且也沒有完全切斷與人世的聯繫。這些石板,就是證明了這一點。

  「在有限的生命中,有自己嚮往的,想要觸及的東西就好。我們必須去架起梯子,必須留下台階,為了後人能夠更上一層樓。」

  一陣沉默之後,守門人開口道。

  「若是架起的梯子被折斷,心也會受挫啊。」

  「是呢。但是,真是如此麼?老人家你受挫之後,會這樣因此而放棄麼?不是吧,你還沒有低頭認輸吧。你依然在往上看,心中依然希望往前走。若不是這樣,剛才你就不會那樣說了。」

  他剛才所說的「放下心來」、「不會離開人世」這些話里,就包含著對未來的期待。若是完全放棄的話,他是不會這樣說的。正因為從沒有放棄自己的心愿,所以老人回到了辛歷魯。

  「……就算是寫下來,內容也太多了。」

  聽到守門人的呢喃之後,亞爾德點了點頭。

  「一開始是一個字。然後是一個詞語。再龐大的故事,起始都是一樣的。」

  看著那些堆積著的石板,守門人微笑道。

  「不知完結在何年,在老夫生命耗盡之前,不斷去寫下去麼?」

  「人的營生,不都是這樣的麼?」

  守門人搖了搖頭。

  「哎呀哎呀,說了些無關重要的話讓大人擔心了,請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比起這個,這個房間總覺得透心涼呢。老夫這副老骨頭還能稍稍扛得住,但大人差不多該出去了。」

  的確,這裡很冷。而且非常安靜,奇妙地讓人覺得心冷。這裡的空氣明顯比起其他的地方更清新透徹,反而更添寒意。

  走出去之後,亞爾德對守門人說道。

  「如果老人家您想留在這裡,我會叫人為你送運糧食。在我出發之前能夠下決意,都是多得老人家您呢。」

  「要感謝的應該是老夫啊。」

  老人笑了,抬頭看著天空。

  亞爾德隨著他抬起頭。天空是薄薄的水藍色。它的美,不知怎麼的掀動著亞爾德的心。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然偏西,有一部分已經沉入城池的城牆後面。街道上那些被長長的影子支配之下的黑暗不斷在擴大,散發著夜晚的氣息。

  ——和夢中的情景很相似。

  亞爾德的目光落在了不斷變長的影子之上。

  是月色照在幾乎被夜色籠罩著的街道上麼?腳下的黑影在和他一起行走麼?既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與自己擁有著相同的輪廓但本質卻是截然不同,這就是影子。似乎能夠互相觸摸,但卻摸不到。

  忽然,他切實地感覺到預言者的不在。

  她已經不在了。

  不會再回到這個世界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傑沙魯特走了上來,對亞爾德說道。

  「大人,這樣對身體不好。現在是晚飯的時間了,請進屋內吧。」

  回過神來,發現守門人已先走一步,背影已在相當遠的地方了。

  看他走向的地方,亞爾德覺得他是要留在這裡——他接不接受亞爾德提議的照顧先不說,他是不是要將所知道的知識記載下來,則是另一回事。

  他要留下來。他大概不會再離開這裡了。他要將折斷的梯子重新架起的這個地方。

  6

  來迎接亞爾德的是陸伊。

  因為現在是準備去帝都進行新年祭的時段,所以亞爾德沒想到來的會是他,故大出意料之外。

  「為什麼你會來這裡的?沒事吧你?」

  他剛問陸伊,就被希洛巴的腦袋一撞打了個大踉蹌。不過希洛巴馬上就用嘴咬著他的衣領支撐著他,所以他並沒有跌倒。這也是叫「自給自足」麼?就在亞爾德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的時候,拿著韁繩的阿爾薩爾卻因為希洛巴的突然動作沒能保持重心,一下就從鳥背上摔了下來。

  陸伊將自己的韁繩也塞給了爬起來的阿爾薩爾,一點也沒有可憐他。阿爾薩爾手中握緊他自己騎乘的、陸伊的、還有帶過來接亞爾德的希洛巴三隻鳥兒的韁繩,穩住身子,以防再摔一次。

  陸伊往著咬著亞爾德衣襟的希洛巴的嘴「咚」敲了一下,用目光讓鳥兒安靜下來。他大概是告訴了鳥兒「你這樣很不雅觀哦」,於是希洛巴就聽話地退開了。

  之後,騎士終於望向亞爾德,一臉想不通的神色指責他道。

  「沒事吧你這句話……不應該是我的台詞麼?」

  陸伊說得沒錯。

  「我沒事。」

  亞爾德老實地回答。但是對方卻大笑。

  「老師你太有趣了。」

  P217(圖)

  「有趣過頭麼?」

  「完全就是啊。傑沙魯特,將綁鳥兒的地方告訴阿爾薩爾。那麼,老師,我不提酒啦,給杯水之類的總可以吧?」

  「這邊。」

  走進街巷見有些地方張掛著網,陸伊問道。

  「這些網,是什麼啊?」

  「是標記。讓我在生活的範圍內不會迷路。」

  「難道要老師你一個人搖搖晃晃到處走麼?」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沒想到傑沙魯特竟然允許亞爾德這麼做。實際上,當時要說服傑沙魯特,相當費工夫。現在他又用同樣的道理解釋了一次。

  「這裡沒有什麼危險吧,大家想去看的地方也不同

  呢。我們商量好了,要在迎接的人來之前更有效率地作業。」

  「效率?請問在做什麼呢?」

  「讀書啊。」

  陸伊竟然問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亞爾德吃了一驚。然後,他終於察覺到,陸伊他大概還沒怎麼認識到這個城市就是一個巨大的圖書館,所以才會這樣問。

  「老師就算了,連傑沙魯特也是如此?」

  「嗯。因為之後的戰鬥,敵手是魔物的情況也會增加。這裡呢,就類似於尋找它們的弱點、有效的戰術等資料的寶庫。原本,這裡以前整座城市都可以稱作圖書館。」

  「……對老師來說,這裡就是個寶山麼?那麼,就會想在這裡長住吧。」

  「你好明白呢。」

  「不可能不懂啊。」

  「遺憾的是,我明白無法在這裡作長時間逗留。」

  「老師能夠如此考慮,實在是太好了。」

  他隨便地行了個禮,然後他就緊緊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這也是我的台詞啊。到底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老師你要去旅行的話,至少去這個世界上的地方啊。沒有絲毫聯絡就去了異界,太誇張了。」

  「……又不是我想去的。」

  「不,老師你還是沒有明白呢。因為是老師啊,老師你是不是有過,要真正隱居,首先就要捨棄這個現世開始之類的想法呢?」

  「原來如此。的確有可能呢。」

  一接受了他的說法,亞爾德就長長嘆息了一聲。

  「老師,剛才的是開玩笑的。請一笑置之。」

  「是麼?那麼失禮了……雖然我切身感受到不做到這一地步是無法從塵世中的雜事中解脫出來,但也不能因為要去追求更實質的隱居生活而做出去異界之類的這種奇葩的選擇吧,就算是我。」

  「……老師很像會這麼幹。」

  「不不。那個可不是隱居住的地方。那裡完全讓人無法松的。」

  「老師你這認真檢討的樣子我不喜歡。」

  陸伊還沒放下他那偏見,他們就走到了繩網的盡頭。板門打開,中庭里並沒有人。守門人很大可能是在地下的書庫之中忙著。今天自己若也是如此,恐怕也會沒有察覺北嶺的人來了。

  雖然有水壺,但是裡面並沒有裝水。亞爾德將吊桶扔進水井裡,陸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不——」

  「你很累吧」這句話剛出口,他就被擠往一邊。陸伊拿著繩索,看都沒有看亞爾德,說道。

  「請老師你保存好自己的體力,好儘快出發。」

  他的語氣就如在宣布既定事項,不過亞爾德可是第一次聽到。

  「但是,你,還有鳥兒,必須要休息。」

  「所以,在必要的休息之後,就馬上出發。」

  「若是我的話,要休息一個晚上。」

  「遺憾的是,我的體力就算不休息一晚也沒問題呢。」

  一邊回答,他就以亞爾德的三倍速度將吊桶提了上來。亞爾德只好接受。就這樣吧,他一邊想,一邊正要遞水壺給他,但他的心意卻成了一場空。陸伊將提上來的吊桶直接就往口裡倒。

  不僅如此,他還將剩下的水都潑在自己的頭上。

  「……你沒事吧?」

  亞爾德不由得問道。陸伊認真地反問。

  「什麼?」

  「不……這樣弄濕自己,不覺得冷麼?」

  「就是為了讓自己涼快下來才這樣做的。日頭是有點猛。」

  「哦。」

  將濡濕的頭髮卡在耳朵後,不等亞爾德發話,他就自己坐在椅子之上。他這樣不會不舒服麼?不過本人卻絲毫沒有在意,繼續跟亞爾德說道。

  「事情的過程是怎麼樣的?而老師你這次隱藏行蹤,有獲得相應價值的成果麼?」

  「成果稍微有點模糊……現在還不能下判斷。」

  因為並沒有直接找出那個會提供幫助的神的名字。

  「那麼,您不在的那些時日,可以算是無為吧。」

  「如果是指什麼都沒做這層意思,那或許就是如此呢。」

  「而且也沒有收穫。」

  亞爾德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現在自己的確是不明所以——但是,自己亦並不是什麼情報都沒得到。因為他的提問得到了回答。只是對於一介凡人的亞爾德,他並沒有掌握到女神的心意而已。但是,要說明這一點並不容易。讓人覺得這是藉口,這並非是亞爾德本意。

  回過神來,才發覺陸伊托著腮看著自己。他的額頭處裝飾著透明的水滴。淺色的眼睛似乎穿過了亞爾德看著更遠的地方。他才更像從異界回來的旅行者。

  過了一會,騎士靜靜地對亞爾德道。

  「這裡,相當的遠。」

  「啊?」

  「雖然我也覺得北嶺的天空相當的殘酷。但是,可能是鳥兒身上有加護,風不說,空氣本身都是溫柔的。但是,沙漠的天空就不同了。雖然在黑狼公領或者博沙國一帶都沒如此的感覺……這裡,太殘酷了。」

  「鳥兒們沒事吧?」

  亞爾德開始擔心起來。一問騎士,他就恍惚地笑道。

  「大概吧。只是,我認為它們不會想長居於此。所以,想儘量早點出發。」

  「我明白了……比休息更重要,是麼?」

  「要休息,回到北嶺就可以了呢。這樣是好,但是要去帝都的話……」

  他的話變得含糊不清,視線也移開了。只聽得板門打開的聲音響起,亞爾德回頭一看,原來是傑沙魯特和阿爾薩爾。

  「稍作休息之後就要出發去帝都。」

  亞爾德說完,傑沙魯特馬上就眉頭就動了一下,似乎感到有點意外。而阿爾薩爾則眉頭放鬆,露出放心的神色。兩人形成了對比。

  與陸伊同行的並非是強硬的騎士,恐怕是因為要帶上額外的鳥兒,還是讓純粹的北嶺人更能安心。單說到戰鬥力,因為會和傑沙魯特合流,所以並不需要擔心。實際上,阿爾薩爾也算是一名合格的戰士。不管怎麼說,在他手上的鐵鍋菜刀,也能變成華麗的武器與防具,並不僅僅是一個廚房助手這麼簡單。

  「小人帶來了包烤,要小人去加熱一下麼?」

  他現在一副廚房助手的樣子。亞爾德點了點頭。

  「對了,我也很想吃一下熱食啊,久違了呢。」

  在告訴阿爾薩爾爐灶的位置之後,傑沙魯特問亞爾德。

  「要叫守門人來麼?」

  「嗯,是啊,麻煩你了。」

  「老朽去去就來。」

  傑沙魯特行了一個禮,然後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伊眨了眨眼,迅速瞄了一眼中庭後,目光落在了亞爾德的身上。

  「剛才的是怎麼回事?一下就消失了啊。」

  「他似乎有點動了真格呢。」

  陸伊聳了聳肩,回答道。

  「沒見他一段時間,越來越不像人了啊,這位老人家。」

  「他是人。」

  似乎感覺到這簡短回答中的意思,他低聲說了句失禮。

  接著,他對阿爾薩爾道。

  「他大概很快就回來了,按人數去準備吧。」

  「遵命。」

  阿爾薩爾熟手地開始幹活。聞到了香氣之後,亞爾德察覺到自己原來比想像中的還要餓。剛才是不是不要說要吃熱的,而應該說直接吃好點。亞爾德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食慾之上。不過,陸伊卻又把他的注意力引回了麻煩的問題上。

  「那麼,現在不用因為世界裂縫的問題而馬上行動,也不用立即限制自己的行動吧?」

  「說的是我麼?」

  「當然了。」

  他的態度就猶如在說,除了老師你,還會有誰呢。

  「……的確如此呢。因為關於這個問題,要做的事也沒有明確。」

  亞爾德的心情就正如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陸伊的角度來說,不,從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的角度來說,自己失蹤了幾十日之多,而自己的失蹤所換取回來的情報,自己卻是「不太清楚」,對此,他們都會呆若木雞吧。

  在異界的經歷,是無法計算時間的,也不是人應該去體驗的。無論向任何人說明都無法指望能得到理解,是完全只屬於個人的東西。

  「那麼,現在就將這個問題的優先順序下降一下吧。」

  「……情勢就這麼惡劣了麼?」

  「請坐下來,老師。先冷靜一下。」

  陸伊這麼一說,亞爾德才察覺到自己腳步虛浮。主要是因為

  很久沒吃過包烤了,故就一下沒察覺到。於是亞爾德乖乖地按照陸伊的話去做了。

  「需要說到『先冷靜一下』這種程度了麼?」

  「一觸即發呢。大皇子幹勁十足呢,沒想到。」

  「大皇子啊……」

  亞爾德雖沒幾乎沒實質接觸過大皇子,但聽聞他性格穩重。也就說,眼前有讓他幹勁勃發的勝機,以及想到了贏了之後的甜頭。

  「三皇子已經完全掌握了踏野郡,青鐵的原料輸送已經完全沒有障礙了哦。工人當然是在帝都,不過他們青鐵武器做得相當的起勁呢。」

  「陛下允許了麼?」

  「正是如此。」

  「那麼,三皇子掌握了踏野郡指的是?」

  「太守殘黨已經被殲滅乾淨咯。北嶺也出手幫忙了哦,用鳥兒在上空監視。只是因為陛下下令了不准插手戰鬥,所以就只負責監視。」

  「這樣……但是,還是好快啊。」

  明明在砍落太守首級後就放棄了追殺。

  「那是因為那時並沒有鳥兒在場呢。有了鳥兒之後,草原之民再多也能殺得盡啊。在那種地形之上,就完全沒有隱蔽之處了。就算躲在草叢之中,還是會被從上空看的清清楚楚。」

  「啊,原來如此。」

  「因為不允許交戰,所以我們這邊只在相當的高處逗留,下面連弓箭都射不上來。所以是很輕鬆的任務哦。」

  「北嶺王有沒有不愉快的樣子?」

  「因為是陛下的命令,所以殿下只是淡然地去執行了。」

  「這樣啊。」

  「因為只有在過了嚴冬期之後才能使用鳥兒,所以時間非常之短。就算是算好吹雪停的時候外出,七天內不會來也會變得很麻煩。殿下自己也從陛下那裡取得了允許,在氣候變好之後才出動。」

  他的意思是指拜託她出兵的不是第三皇子吧。比起自己的哥哥,她還是更願意聽父親的話,皇女心中的負擔也不會變得沉重。

  「她有採納建議,還好。」

  「完全贊同。不過實際上指揮的是我,公主殿下並沒有出北嶺。因為我想儘量避免公主殿下見到三皇子,反過來亦然。」

  「關係惡化了麼?」

  陸伊聽到後不禁莞爾。

  「在老師失蹤的時候,不是說有魔物出現麼?她說呢,肯定是咒術師的伎倆。拉琪爾公主讓輿論矛頭直指三皇子了。雖然都只是私下的議論。拜這所賜,公主殿下給人的感覺好可怕呢……」

  這難道又是皇妹的計謀麼?亞爾德如此想道。不將這責任推到其他人身上,那麼這可怕的皇女的矛頭,就會直指皇妹了。當然,皇妹是皇女的姑姑,但若是皇女將敵意指向她,她亦會感到鬱悶的吧。

  若事情真如亞爾德想的這樣,那麼對三皇子來說就真是災難啊。不過,他並不值得同情。

  「那個,已經找到了,不好麼?」

  「找到是指?」

  「找到我啊,在現世。」

  「啊,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因此而當之前那一段麻煩的時期沒回事啊。公主殿下就不說了,拉琪爾長公主也是充滿殺氣的,真是夠了。」

  「那個皇妹殿下?」

  「因為老師是在長公主的庇護之下被拐走的啊。她說,這次的挑釁,我是不會忘記的哦。太可怕了。」

  的確,這樣的確是很恐怖。

  「可不是啊……我是否失蹤不說,皇妹殿下自己也遭到了襲擊嘛。」

  「這個的話,她會找別的方式清算,大概。」

  皇妹對第三皇子的好感大大降低,會不會跟自己的失蹤沒有關係呢?亞爾德本想繼續這樣問,但卻一下就被否定了。

  「別的方式,是指?」

  「當然了,她可不會特地做出什麼有問題的舉動哦。只是,因此就一筆勾銷吧——這種事是不可能的。這只是我的直覺,我覺得她會考慮怎麼在重要的時刻里讓對方失足,然後她在上面看著對方,嘲笑對方之類的吧。」

  「……我實在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要向三皇子表達我的同情之意。」

  「老師你在說什麼呢。同情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啊。對拉琪爾公主來說,她只是在隨心所欲而已。這件事我也想參加呢。」

  「站在上面,笑吟吟麼?」

  「在推人下去的地方,狠狠地。」

  帝國第一美女與花之騎士兩人並排而戰,露出笑容——這優美的一幕,就蠟燭匠而言很可能就會湧起了藝術的衝動,但亞爾德的話,他只是不希望自己是在下面看到他們笑容的那個人。

  「……不大想去想像呢。」

  「所以啊,就算您要旅行,也不要斷絕聯繫啊,我很困擾的。」

  「我非常贊同。」

  「完全看不到反省的意思啊。」

  「我經常被人這樣說。不知怎麼做才可以讓人相信我是在反省?。」

  「只要是在反省了不就沒問題了麼?」

  隨便敷衍了亞爾德之後,陸伊的目光稍稍動了下。亞爾德一回頭,就剛好見到傑沙魯特帶著守門人回來了。

  阿爾薩爾似乎一直在等待著兩人對話的結束。這個時候,他就將菜碟擺在桌子之上。包烤的香味又一次刺激了亞爾德的鼻子,不知飛到哪裡的食慾以令人吃驚的速度又回來了。

  話雖如此,在大口大口開吃之前,還是必須要講究一下禮節的。亞爾德站起來,開始介紹道。

  「將軍,這位是這個都市的守門人,迷宮的守護者。守門人閣下,這位是北嶺國的將軍閣下。」

  「老夫生性乖僻,承蒙閣下的照顧了。今天,老夫在這裡先道歉。」

  「乖僻……」

  他終於承認了他所要表現的性格路線了,但亞爾德總覺得難以釋然。為什麼啊。

  「大人似乎很心急呢。」

  直白說完之後,守門人就入席了。阿爾薩爾馬上就在他的面前擺上盤子。傑沙魯特也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回過神來,才發覺還站著的只有侍候的阿爾薩爾和亞爾德兩人。

  趕快坐下來開始吃包烤啊。亞爾德馬上轉換心情。那些麻煩的事,之後不知還要聽多少。就算自己不想聽也要聽,所以,現在想先好好享受一下食物。

  他拿起熱氣騰騰的包烤,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中擴散,熱到似乎要被燙傷。因為是用作保存的,所以味道稍微有點濃,但實際上還是非常美味。

  「不過,讓老師在庇護之下被擄走,不如說更像是第二皇子的想法。」

  陸伊將傑沙魯特的疑惑一下就打消了。

  「因為第二皇子更傾向於是尚書卿自己失蹤的呢。應該說,是正好利用了咒術師的襲擊。這就是他的判斷。」

  青菜的口感並沒消失,但卻沒有殘留下草腥味。包裹著肉和粉末的外皮部分味道也是風味特別。光是肉和皮,是無法做出這種味道的吧。或許,這裡用的香料比北嶺事桌上使用的口味還要重。對整天都要吃傑沙魯特做的那些充滿藥草味的食物的亞爾德來說,這簡直就如天國的香味。

  「那麼就是說關係並沒有特別惡化麼?」

  「是吧。二皇子雖然是退開了幾步,但其實依然是很小心地行動的。」

  「其他的皇子們呢?」

  「很可惜,完全沒看到關係良好的苗頭呢。啊對了,妮爾雅拉王妃去了她父親治下的西南領地。她的父親身體似乎很差,第六皇子也去了探病,現在兩位都在那邊。在這次的新年祭,聽聞只有六皇子會不在帝都,怎麼說呢。」

  「他大概是想避開戰亂吧。」

  「所有人都這麼想的哦。」

  「……而我們就要出發迎向戰亂了呢。」

  吃完包烤的亞爾德一小聲說完,陸伊便露出鮮花盛開一般的笑容。

  「是的。」

  為什麼他會露出這種笑容啊。

  可能見到亞爾德臉上疑惑的神色,陸伊嚴肅起來,繼續說道。

  「啊,我剛才在想,果然是老師呢。」

  「……為什麼?」

  亞爾德沒有將疑問擺在心裡,直接問道。只見騎士側了側腦袋。

  「為什麼呢?我是在想,剛才老師說的話,果然像老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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