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致上都很魯莽衝撞 第一章 制服等級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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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最初是誰說出這句話的啊?

  人家指的是「月亮與鱉」(註:日語諺語,意即「天壤之別」)這種混帳說法啊!

  說到底,有必要把月亮跟鱉拿來相提並論嗎?

  不管樣子有多像,形狀圓滾滾的東西,在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種吧。

  而且再仔細想想,月亮跟鱉的形狀也不是那麼相似啊?

  說起來鱉並沒有那麼圓吧?

  雖然人家沒親眼看過這種動物,但鱉應該就像是烏龜的進化型態吧?身形應該並沒有很圓吧。嘴巴的地方感覺還會滑溜溜又尖尖的。

  咦,你問人家為什麼這麼氣「月亮與鱉」這句話?

  如果要解釋,就得說說關於這座城鎮裡女子高中的事了。

  人家居住的城鎮上有兩間女子高中。

  分別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跟「私立漣女子高中」。

  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可說是超級貴族女校。

  在那裡上學的學生,不論是學力、容貌、家世,所有的一切都很高尚。

  她們的制服在網拍上一套能賣到好幾百萬圓,聽說最近還流傳著只要能跟那間學院的學生握手,就會有好運降臨的都市傳說。

  假如自己的女朋友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學生,男生肯定會四處向朋友介紹,四處向人炫耀。會在臉書上高調宣布正在交往中,推特的頭像大概也會換成跟女友拍的大頭貼照之類的吧。

  另一方面「私立漣女子高中」,雖然稱不上是超級,但說起來就是間笨蛋學校。

  是大家高中入學考的備胎學校。

  制服普通可愛、校舍普通新,就是這種充滿著「普通」要素的學校。

  假如自己的女朋友是漣女子高中的學生,只要不是長得特別漂亮,大概都不會介紹給朋友吧。萬一有一天被朋友發現的話,朋友就會這樣講:

  「你這個人,只要是個女的就來者不拒嗎?」

  那麼,話都已經說到這裡,各位也心知肚明了吧。

  正如各位所猜測的,人家就是漣女子高中的學生。而且也如同各位所想像的,人家是個笨蛋。

  人家腦袋不好是事實,被人瞧不起是個笨蛋這件事人家還能忍耐……但無法忍受的是,最近有人給漣女子高中取了奇怪的綽號。

  說到最近出現的綽號……那就是「鱉女」。

  就是「用月亮與鱉來比喻的話,就是鱉那邊的女中」的簡稱。

  再怎麼說,阿蒂蜜絲都是月亮守護神的名字,網路討論板等地就把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稱之為「月女」,聽說也就是從此衍生出「鱉女」這個名詞。這個似乎能請山田先生(註:指山田隆夫。在綜藝節目「笑點」的大喜利單元中會給表現好的人一個座墊)拿個座墊過來的命名,轉眼間深入人心,結果現在連小學生都會指著人家說是「鱉女」。

  當人家知道那個綽號時,心中的打擊真是非同小可。

  其實人家心中一直這麼想呢。

  光論校名,我們學校還勝過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咧。

  把這種事拿出來講,也許聽起來只像是在嫉妒,但人家就是覺得聖阿蒂蜜絲女學院聽起來有點中二嘛。

  相較之下「漣」聽起來就有種認真又美麗的感覺。

  都已經這樣深深相信來保住自己小小的尊嚴了,竟然還讓人家感受到這種恥辱……

  所以說,人家現在就是在說由於有「月亮與鱉」這句話,害人家蒙受多少傷害的事。

  唉,如果可以,人家還真想用時空跳躍,跑去好好地罵一頓最初說出這句話的人。但要是真的能時空跳躍,人家應該會更有效率地靈活運用一番吧……

  總之人家現在很不爽。

  不管是什麼都好,人家現在正在尋找能發泄怒氣的目標。人家現在不爽程度已經爆滿,如果不讓腦袋裡的東西發泄出去,只怕會無法保持理智。

  「喂,小風!」

  聽到有人叫人家名字,一回過神來,才發現小伊已經穿越了斑馬線。

  剛才明明還走在她旁邊,但人家好像因為熱衷於宣洩腦中的壓力,所以整個人一直在發呆。

  小伊頭上的紅綠燈不疾不徐地開始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眼看現在就要變成紅燈了。

  「快點,電車要來了!」

  「抱歉,人家馬上過去!」

  人家如此大喊並展開瘋狂衝刺。

  受到陽光照射而灼熱發燙的柏油路熱度,透過球鞋傳到了腳下。

  明明現在才早上八點,卻熱成這樣。

  人家的耳機很悶熱,耳朵周遭都超級不舒服。

  如果不儘快衝進有冷氣的地方,人家的耳朵就會黏糊糊地融化掉,露在外頭的脖子感覺就要烤焦了。

  暑假分明已經過了那麼久,但今年的夏天似乎還沒結束。

  然而儘管情況緊急,人家究竟為什麼還是堅持只踩斑馬線白色的部分呢。是一直以來的習慣不經意地發作了吧。

  小伊也是從剛才開始就不經意地用手一直摸她綁成一束的粗辮子。那是她不安時會出現的習慣。

  總而言之,時間就是那麼緊迫。

  「嘿咻!」

  在人家踏過最後一條白線的同時,紅綠燈的燈號變了。

  車子從背後疾駛而去,人家的裙子也隨即被掀起。內褲大概全被看光了,但人家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為了跑起來更方便,人家把耳機從頭上摘下重新掛在脖子上,發燙的耳垂獲得解放逐漸降溫下來。

  總之人家現在正跟小伊一起朝著車站全力狂奔。

  不能再給小伊添麻煩了。

  畢竟因為人家的關係,她可能會遲到。

  今天失敗的話,就是這星期第三次遲到了。想必免不了得兩個人一起到輔導室報到吧。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掉。

  越過微熱的風,我們腳踹地面不斷狂奔。

  「還有三分鐘電車就要來了!」

  小伊呼吸急促,拚命壓住眼鏡一路奔跑。是螺絲鬆了的關係嗎?她的黑框眼鏡似乎只要一不留神就會掉落。

  不過人家覺得實際上她該壓住的,應該是只要一跑起來就會搖來晃去的大胸部。她本人好像也有注意到那確實很豐滿,因此儘管天氣這麼熱,她卻居然還穿著毛衣。雖然就人家來看,只覺得那真是奢侈的煩惱就是了。

  於是如此這般地,我們用連體育課也不曾出現過的那種認真度,瘋狂衝刺抵達車站,此時電車正好抵達月台。

  「總算是勉強趕上了呢!」

  人家如此說道,小伊隨後微微地直點頭。

  看起來是由於上氣不接下氣所以講不出話來。

  「呼,得救了。」

  接下來只剩下通過驗票閘門搭上停在眼前的電車而已。

  人家伸手剝離黏在大汗淋漓背脊上的襯衫,接著將手伸進書包裡頭。

  「咦?」

  騙人的吧!……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就算再怎麼反覆翻看書包,也找不到人家的票卡夾。

  「小風,快一點!」

  才剛剛穿過驗票閘門的小伊察覺到人家的不對勁,陷入了手足無措的恐慌狀態。

  「咦,等我一下!」

  「電車要開走了喔!」

  她像是跑接力賽時等待接棒的人那樣身體朝著電車,一邊說著「快點、快點」一邊向人家不斷招手。

  人家也很想趕快衝進電車,站在冷氣下方,用全身去感受那股涼風。然後想在滿是汗臭味的身體噴上制汗噴霧。可是不管怎麼找,票卡夾還是下落不明。人家的指尖就只有摸到鉛筆盒,還有皺巴巴的講義而已。

  「書包的內袋呢?」

  「已經找過了!」

  「那會不會是夾在課本裡頭?」

  「那不可能!」

  一看這個書包的單薄程度就能一目了然吧。

  人家是抱持著只要不是考試前,就一概不帶課本回家主義的人。

  似乎是想讓這樣的自己更加心急,告知出發的旋律已在月台上響起。

  「小伊你先走!」

  「咦,可是——」

  「沒關係,你快去吧!」

  人家在驗票閘門前蹲下來,把整個書包倒過來還是沒看見票卡夾的影子。

  「你又弄丟東西了嗎!」腦中浮現媽媽火冒三丈的樣子,全身不禁直冒冷汗。

  「你會不會是放在家裡了?」

  聽到從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人家抬起了臉龐。

  都已經叫她先走了,結果小伊還是折回驗票閘門前。

  「人家就說真的沒關係了!」

  「小風,

  內袋。」

  「所以說就已經找過書包了!」

  「不是那裡,是制服的。」

  「咦?」

  人家依她所言將手伸進裙子的口袋裡,然後指尖碰到了票卡夾。

  「啊!」

  離開家門前的記憶頓時甦醒。

  對了。

  為了不要在驗票閘門前東找西找,所以人家將票卡夾放進裙子口袋裡了。

  人家喚醒了記憶,緊接著電車的門無情地關上了。

  周遭傳來忍不住發笑的聲音。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

  「鱉女果然是笨蛋呢。」

  ★☆★☆

  「喂,八井田,起碼遲到的『到』字給我寫漢字!」

  被捲成筒狀的課本打,人家的頭上響起了咚的一聲。

  由於用力過猛,人家的身體前傾,自動鉛筆還滑到稿紙上頭。

  人家跟小伊本周第三次遲到,因此不出所料地直接被帶到「輔導室」要求寫悔過書。

  人家用橡皮擦使勁擦著超出格子外的豪爽文字的同時,怒視新屋老師的平頭。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咚的一聲,第二下立即招呼過來。

  人家慌忙地想要躲開卻來不及,結果課本直接擊中我的腦袋瓜。

  不愧是劍道社的指導老師。

  敲頭的動作十分俐落,相當有架勢。

  「請你不要每次都敲人家的頭啦!」

  「你就儘管感激這不是竹劍吧。」

  新屋老師臉上顯露活像個臭小鬼那樣的笑容。

  雖然他現在完全是個大叔,但約莫在三十年前,聽說他很受女學生歡迎(本人談)。即使時至今日,他似乎仍以為自己很受歡迎,但他露出那種莫名自信滿滿的笑容,只會讓人家覺得不爽。

  「真是的,很痛耶~」

  人家故意地揉著自己的頭。

  其實並沒有非常痛,不過人家想搞得誇張一點來爭取時間。

  「要是人家的腦子又變得更笨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都留一頭那麼蠢的瀏海了。」

  這次他換敲人家的額頭,人家不禁喊出一句「好痛」。剛才那下可真的是挺痛的!

  「可以請你不要提人家介意的事嗎!」

  人家揉揉額頭之後,用手背碰了碰已經剪成齊眉瀏海的妹妹頭。

  是人家昨天晚上失手搞錯才會剪掉太多啦。

  在人家直呼「糟糕糟糕」想把它剪齊的時候,頭髮也一寸一寸隨之變短,結果就像各位看到的變成大悲劇了。

  「好啦,趕快給我寫悔過書!」

  新屋老師一邊敲人家的頭來打拍子,還一邊打了個大呵欠。

  「人家的頭可不是鼓也不是木魚耶!」

  「遲到慣犯是沒有人權可言的!」

  人家一邊心想「天底下哪有這種事啊」,一邊對著幾乎空白的白紙發出了嘆息。

  新屋老師明明就知道人家不擅長寫文章。不如說,總覺得硬要我們寫悔過書實在太奇怪了吧。這種空有形式的反省,說到底只是大人在自我滿足嘛。雖然說遲到的確是人家不對啦!

  「你很辛苦吧,總是得照料這傢伙。」

  新屋老師打從心底很同情似地瞧向小伊說。

  「不,沒這種事。」

  小伊一直默默不語,只見她的稿紙上老早就寫滿了大半張。

  新屋老師似乎也已經看穿是凶為人家的緣故才會遲到。

  「穀倉,你最好慎選朋友喔?」

  他開玩笑似的語氣,很明顯是拿人家生悶氣的反應當消遙。

  雖然超級火大,人家還是裝作沒聽見。倘若人家像以前的電視節目那樣再繼續被打,說不定腦子真的會變笨。

  順帶一提,穀倉是小伊的姓。

  她的全名是「穀倉伊月」,人家個人總覺得這個名字不適合她。那麼響亮又強硬的四字漢字,完全沒辦法跟有如關東煮里的鱔寶那般軟綿綿的小伊聯想到一起。

  「……伊月有慎選。」

  在片刻的沉默後,小伊喃喃自語。

  「伊月經過慎選……覺得小風很好。」

  小伊狀似害羞地低下頭,並且一抓一放自己的粗辮子。

  沒錯沒錯,從以前開始這就是小伊的優點呢。

  雖然平時性格內向又客氣,卻會確實堅定地傳達出自己的意見。小伊的發言似讓新屋老師大感意外而睜圓雙眼。你以為人家跟小伊是多少年的死黨?希望你別小看了我們從小學時代就建立起的友情啊。

  「哎呀呀,小伊可是都這麼說嘍?」

  感覺像是自己戰勝了大人,人家沾沾自喜地偷笑,結果新屋老師一邊低嚷:「這樣啊、這樣啊。」一邊動作遲緩地站了起來。

  難不成他要拿竹劍揍人家?藏韉罰2

  忽視已經擺好架勢的人家,他打開了放在房間角落的冰箱。

  裡頭塞著滿滿的點心。

  說起來這個大叔,是個超級甜食狂來著。

  顯得有些猶豫的他,拿出了放在杯子裡的兩個水羊羹。

  他用腳把冰箱門關起來,跟著「嗯」一聲,把水羊羹遞給了小伊。小伊點頭致謝,人家也跟在小伊後頭伸出手。然而他卻把蓋子現給人家看,跟著撕開薄膜大口大口品嘗起水羊羹。

  「咦,人家的份呢?」

  「不寫悔過書的傢伙,別想吃我的點心!」

  新屋老師只花三口就把水羊羹解決掉,接著把空空的杯子扔向垃圾桶。

  他看來沒什麼打籃球的天分。杯子砸中垃圾桶的邊緣,隨後就滾呀滾地滾到地板上面了。就在人家垂頭喪氣地主張「反對差別待遇」時,新屋老師用有如手套般大大的手掌摸了摸人家的頭。

  「你突然間幹什麼啊?」

  「要好好珍惜朋友喔。」

  老師所說的這句話,讓人家全身直冒雞皮疙瘩覺得很難為情,腦中的背景音樂播放起從前令人懷念的教育節目「爽快的三班」的主題曲。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種『△閃亮亮,太陽的光芒~△』(註:日本教育節目「爽快的三班【さわやか3組】」主題曲第一句歌詞)的情節!」

  「吵死了。」語畢,新屋老師盛大地弄亂我的髮型。

  他本人似乎也覺得說了這種讓人害臊的話很羞恥,因此嘰哩咕嚕地罵完一頓「不要我說什麼都給我吐嘈啊」之類的話後,便轉身用他寬闊的背向著我們。

  新屋老師打開了房間的門,走廊上微熱的空氣一口氣灌進輔導室中。

  校內的吵鬧聲以及油漆與甜甜的烘焙點心混合而成的氣味,到剛剛為止都被隔絕在外,現在縈繞在我們四周。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動「漣祭」。

  也就是所謂的校慶。

  為了準備校慶,今天的課只上到中午。

  而且大多數的班級把第一堂開始的課,都以「自習」名義充當準備時間了。

  其實原本人家跟小伊,現在應該是要在教室里幫忙準備射擊遊戲。這種狀況下,今天就像是玩樂的日子,明明可以對遲到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悔過書完成以後放在書桌上。還有,在學校里就收起你那副耳機。」

  新屋老師打算要留下我們自己離開教室。

  「咦,老師你要去哪裡?」

  「這還用說嗎?」

  老師搔搔自己的鼻子,收起不爭氣的咧嘴傻笑說道:

  「這時候差不多能去A班試吃可麗餅了呢。」

  這個人已經掌握全校準備的節目了嗎?

  話說剛剛不是才吃了水羊羹嘛。人家在傻眼之餘,目送甜食狂老師離開輔導室。

  在這之後又過了兩小時,人家在小伊的協助下終於寫完了悔過書。

  ★☆★☆

  在小伊面前人家大概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吧。

  人家重新用雙手抱好垃圾袋,發出「嘖」的一聲。

  寫完悔過書之後,為了處罰人家跟小伊遲到,班上的同學們任命我們去做最麻煩的工作——負責倒垃圾。

  我們從剛才開始,就在教室跟垃圾場之間來回奔波好幾個小時了。

  不管我們再怎麼丟,教室里都會不斷冒出製作招牌時所出現的紙箱碎屑,還有吃點心的垃圾。

  「小伊,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啦,這種事本來就得有人負責。」

  「但也不是非得我們來做嘛。」

  垃圾場離一年級的教室很遠,還又臭又髒,而且更重要的是一點都沒有校慶的氣氛。

  人家也很想排射擊遊戲的獎品,或是幫教室做裝飾呀。

  「再倒完這次應該就結束了,再加油一下吧?」

  小伊在說這句話時的微笑實在太過耀眼,讓人家無法直視。

  她如今是不是正在釋放類似負離子或是o波那種似乎對身體有益的東西呢,人家感覺心靈受到了淨化。莫非小伊是德蕾莎修女還什麼的投胎轉世嗎?

  「你實在太神聖了,讓人家覺得好痛苦啊。」

  「我想神明應該不會戴這種奇怪的眼鏡才是。」

  小伊的眼鏡滑落到鼻樑正中央,但因為她雙手拿著垃圾袋,沒辦法將它推上去。

  我定睛直瞧小伊看起來蠢度上升的臉蛋,然後自然地發出了笑聲。

  「好過分~應該沒有奇怪到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吧?」

  「抱歉、抱歉。」

  為了按捺住笑意,人家無意間把垃圾袋抱得更緊,惡臭瞬間撲鼻而來,我「嘔」的一聲感受到胃液湧上。

  身體驚人的汗臭味再加上垃圾臭味,真的是饒了人家吧。

  儘管剛剛有噴過制汗噴霧,但現在又全身黏膩到讓人受不了。

  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也全是汗水,沉甸甸地總覺得重量有增加。

  況且流下的還不是參加棒球社或網球社那種爽快的汗水,而是因為上學時的衝刺跟倒垃圾,那種毫無意義也沒有半點建設性,完全是平白浪費掉的汗水。人家現在就想立刻一絲不掛地跳進浴缸里。

  另一方面小伊她連一滴汗也沒流,看起來十分沉著。

  即使身穿毛衣,她也未曾開口說過半句「好熱」或是「好累」。這麼說起來人家好像也不曾看過她在哪裡朝腋下噴制汗噴霧。不僅如此,小伊的身體無論何時都會散發出淡淡的肥皂香味。

  「小伊你果然是月亮那邊的人呢。」

  「你又說這個?」

  「因為人家是真的這麼想嘛。」

  夕陽開始西斜,漸漸染上昏暗色彩的走廊,擠滿了準備完明天的籌備事宜,正要回家的學生身影。比較過倒抽氣大笑直拍手的她們跟小伊的樣貌之後,人家接口道:

  「包含人家在內的其他女生們,看上去都是一副鱉這邊的臉孔嘛。」

  「你不是討厭這種說法嗎?」

  「自己說沒關係,但是別人講人家就會生氣!」

  人家打從念小學起就有察覺到,小伊的腦袋好到不行。

  不管是數學習作或是英文問題集,她總是能先寫到我們還沒學過的部分,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比起問老師,小伊的講解還來得更簡單易懂。

  但就跟那對大胸部一樣,小伊她試圖向周遭拚命隱瞞她的腦子其實很好。

  理由很簡單。

  小伊非常討厭引人注目。

  因為害怕引人注目,因此她動不動就會躲在人家身後。

  幸虧我們奇蹟似地同樣分到一年C班,否則萬一她分到其他班級,還真不知道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人家倒是覺得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制服一定很適合你。」

  「即使適合,但沒錄取就毫無意義了。」

  其實小伊曾在父母的勸說之下,去參加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考試。

  但是她在考試當天咸冒了,結果沒有錄取。

  「……那間學校很恐怖,伊月不喜歡。」

  「有什麼好恐怖的?」

  「就是之前的那起事件呀。」

  「喔。」

  小伊話中所指的是發生在幾年前的「失蹤事件」。

  學校里的學生跟實習老師好幾十人突然間消失無蹤,這在當時可是條大新聞。

  而諷刺的是,多虧有這起事件,才讓聖阿蒂蜜絲女學院成為一所全國遠近馳名的超級貴族女校。

  「人家記得幾乎所有學生都是在幾個月之後就找到人了呢。」

  「但是大家都沒有失蹤期間的記憶啊……那種事實在太可怕了吧。」

  「所以考試那時,你是裝病的吧!?」

  人家老早就懷疑小伊在考試當天感冒裝病。

  因為一旦穿上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制服,肯定會成為街上人們注意的目標。不管再怎麼用眼鏡加毛衣遮掩身材,還是會非常顯眼。

  「就說真的是感冒了嘛。」

  「騙人,告訴人家你沒對其他人說過的真相吧!好嘛、好嘛?」

  「……垃圾再不趕快拿去倒,就要過放學時間嘍。」

  小伊結束話題,迅速在走廊上前進。

  雖然人家對於她岔開話題感到很不服氣,但也莫可奈何,還是跟在她後頭繼續走。

  只不過,想要隱藏自己腦子不好這能理解,連腦子好也要隱藏,真的是不僅反常又很奢侈的事。真是的,憑人家的程度就只有「漣女子高中」這唯一選擇了。

  ★☆★☆

  當我們抵達垃圾場之際,校園裡響起叮咚當咚的鐘聲,那是告知大家已經放學的信號。

  笨蛋學校常見事1。

  學校跟附近居民的關係非常糟糕。

  像是吵鬧不休、並排走路占用步道,或亂丟垃圾之類的……

  為了遵守與喜歡處處找碴的這些居民所做的約定,所有學生必須在晚上七點以前全都放學回家。

  但我們可不是會聽話遵守那些約定的乖寶寶。

  笨蛋學校常見事2。

  學生的時間觀念相當散漫。

  想當然耳,陸陸續績出現了不遵守放學時間的學生,據說這引來居民的連番炮轟。老師們經過苦思,想出了從六點四十五分、六點半到六點,這樣不斷提前放學時間的對策。

  這種構想就像是對愛遲到的人把集合時間說得早一點那樣。

  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傢伙不遵守放學時間,因此每年都在提早,現在學生的放學時間已經提前到五點半了。

  這種有如小學生門禁一樣的放學時間,平常根本就沒人會遵守。

  但到了校慶前就另當別論了。

  笨蛋學校常見事3。

  有活動就會幹勁十足。

  我們絕對無法忍受因為那些居民而中止舉辦「漣祭」。

  因此潛規則旱學生們在校慶之前會突然變成乖寶寶,大家在五點半就都會回家去了。

  也許是因為如此,在夕陽尚未完全沉沒的校內,方才的吵鬧聲就像是騙人一般,如今已回歸一片靜寂。

  校園內充滿著毫無整體感的裝飾,宛如即將打烊的遊樂園一般有股悲愴感入明明花費了好幾個月準備,卻僅僅兩天就結束的這種感覺,令人不由得感到空虛。校慶結束後,夏季制服的時期結束,又要迎來冬季制服的季節了。每天好像都一下子就過了,甚至讓人家有些害怕。

  要是去問新屋老師,他肯定會說「這就是青春」之類的話吧。

  ……嗯,雖然人家說了這麼一大堆……

  但老實說,人家一點都不期待漣祭就是了。

  「喝啊!」

  從丹田忽然湧上怒氣,人家使出全力將垃圾袋整個丟進回收箱。

  「小風,你又想到什麼而生氣了嗎?」

  在人家身旁的小伊不慌不忙地從袋裡取出垃圾,開始仔細地分門別類。

  人家因為不想做這麼麻煩的事,就接二連三把垃圾袋丟進回收箱裡。越丟越覺得有趣,索性拿起已經積在箱子裡的垃圾袋往回收箱用力一摔。

  搞得亂七八糟。

  看到變形又殘破的垃圾袋,不知怎地覺得心情很好。

  「混帳老太婆。」

  我丟垃圾袋時不經意泄露出的心聲,沒能逃過小伊的耳朵。

  「不可以叫自己的媽媽混帳老太婆喔。」

  「人家最近還不都是因為那傢伙才倒大楣。」

  「錯不在『那傢伙』,是小風你花太多錢在手機遊戲上了吧。」

  人家完全無法反駁小伊所說的話。

  她說得沒錯。錯都錯在一直在手機遊戲上花錢的人家,對於這件事人家並不打算辯解。

  可是把智慧型手機螢幕打碎,結果說一句「用手機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就整支沒收是怎樣啊。

  現在這種時代,智慧型手機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

  或許是有點誇大也不一定,但由於沒有智慧型手機的關係,人家近來過上一大票倒楣事。

  ①  因為用不了鬧鐘功能結果睡過頭。

  ②  沒辦法告訴在碰面地點等自己的小伊人家睡過頭。

  ⑧  由於沒辦法傳LINE,所以不太知道班上發生什麼事。

  ④  不管是電車誤點,還是電車路線都沒辦法調

  查。

  ⑤  由於沒查出遲到的「到」,所以被新屋老師揍了。

  ⑥  沒辦法火速搜尋到悔過書範文整篇拿來抄。

  ⑦  因為沒事做實在太閒,所以瀏海剪過頭了。

  ⑧  人家喜歡的Martin耳機完全派不上用場。

  ⑨  因為累積太多不爽的情緒,對「月亮與鱉」這句話莫名憤怒。

  看吧,只是稍微舉點例子,沒有智慧型手機就帶來了這麼多壞處。

  不僅如此,混帳老太婆除了不准人家用智慧型手機,還下令不讓人家出門玩、停止發放零用錢,根本是奪走人家活下去的所有樂趣了。

  因此,人家在明天的校慶上不能自由地吃吃喝喝,也沒辦法用智慧型手機拍紀念照。體育館好像會有什麼偶像來開演唱會,然而現在即使想調查出那到底是哪個偶像也無計可施。

  人家現在的心情就好比不僅被拔掉翅膀並關進籠子裡,眼前還被迫看別人吃炸雞的鳥。在這種狀態下,人家根本無法享受難得的校慶。

  「只有一點的話,伊月明天可以借你錢喔?」

  像是看透人家的心思,小伊重新推好眼鏡位置開口這麼說。

  「不用啦,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你。」

  一旦借了,就肯定會向小伊撒嬌然後一直欠著不還。

  人家拿起離自己最近的垃圾袋,用盡全力甩出去的同時大叫:

  「每天儘是些讓人火大的事啊!」

  旋即飛出的垃圾袋命中了原先堆起的垃圾山。結果整座小山垮掉,那裡頭出現的東西吸引住了人家的目光。

  「這是什麼?」

  那裡有一張油畫。

  談不上畫得特別好或是不好,或許是美術社的作品也不一定。

  畫布上有青翠繁茂的田埂與豪爽的筆觸下放肆燃燒的赤紅火焰。整張畫上頭布滿灰塵,似乎已經很有歷史了。

  「……真是奇怪的畫呢。」

  「嗯,總覺得毛骨悚然。」

  人家的雙眼不知為何無法離開那幅畫,就在人家跟小伊兩人直盯那奇妙的畫之際——

  「還真是有趣呢。」

  聽見有人突然搭話,人家回頭望去,有個男人站在那裡。

  看他的裝扮,大概是個老師。

  三件式西裝正好緊密貼合他那高挑纖瘦的身形。跟新屋老師和其他老師所穿的截然不同,沒有任何一處松垮走樣。那應該是量身定做的吧,完美吻合他願長的四肢。

  還有,會讓人甚至有些不想站在他身旁那般嚇人的白皙肌膚。在眼鏡鏡框後頭那雙冷淡又形狀細長的雙眼,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炯炯有神。

  讓人想去問問新屋老師:「有這麼帥氣的老師就早說嘛。」

  他的帥氣程度,會讓人覺得待在這間學校里半年都沒發現這個人真是虧大了。

  「真是幅奇怪的畫呢。」

  因為能跟帥哥對話而心情高亢,人家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好幾度。

  結果,這個人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聲音,並且搖了搖他纖細的脖頸。

  「不是的,我指的是那個。」

  他如此說道,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指向人家。

  「……他是指耳機的事吧?」

  身旁的小伊悄聲這麼說,人家連忙拿下耳機藏到背後。

  剛剛新屋老師警告人家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即使周遭的人大發牢騷說是暴殄天物,人家還是買下了這個Martin的耳機。只有這個人家絕對不想被沒收。

  「我並沒有打算沒收的意思喔。」

  他順了順長長的瀏海,發出的嗓音明明很低沉,聽起來卻很溫柔。

  「我只是想耳機線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還真是有趣呢。」

  「喔。」我放下心中大石,再次把耳機掛回脖子上。

  「智慧型手機被人家的媽媽沒收了,所以沒有可以接的東西。但人家每天都是用這種造型來上學,已經養成習慣了。」

  雖然只是掛著,沒有拿來聽音樂或做什麼,還會因為流汗感到黏膩,但人家還是覺得這個造型最適合自己,最能讓人家安心呢。

  就像眼鏡那樣,可以說已經如同身體的一部分了。

  「這樣啊,解開一個謎團了。」

  這個人只要一笑,看起來立刻就變得很孩子氣。連人家也跟著不自覺地露出笑容。看見帥哥對自己微笑,沒有女生會不高興吧。

  「這也算不上是什麼謎團。」對著偷笑的自己,老師低頭鞠了個躬。這個學校里居然有這麼有禮貌又優雅的人,令人家不禁覺得感動。

  「解開了這個謎,我心情相當暢快呢。」

  老師開始緩緩地一個又一個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鈕扣。

  他的手部動作中帶著一絲性感,害人家暗自小鹿亂撞。小伊是不是也跟人家有一樣的想法呢?只見她為了逃避老師的目光而低著頭。

  「總覺得我也得好好回個禮才行呢。」

  「回禮什麼的,用不著這麼誇張啦。」

  雖然表面上擺出拒絕的姿態,但人家的內心其實淡淡期待著:「禮物會是什麼呢?」

  在人家的人生當中,還是第一次收到男人給的禮物。而且這個第一次還是來自一個大帥哥,讓人家的心情有些亢奮呢……

  就在人家思考這些事的期間,老師解開他最後一顆鈕扣,輕巧地掀起了西裝。

  「那麼,我就送你們一個謎題吧。」

  在掀開的西裝下露出了黑色皮製的槍套。

  是用在校慶節目中的嗎?不過這造型看起來相當逼真。

  那實在是稍嫌太過頭了些,故意展示給我們看,是他希望這能成為話題,要我們問他的暗示吧?

  那種愛炫耀到欲罷不能的行為,讓人家在心裡對這個人的評價大打折扣,不過因為很帥就原諒他。人家裝作一副現在才發現的樣子喊了聲「啊」,然後伸手指向了槍套。

  「我們班這次也是推出射擊遊戲喲,老師你的班上推出什麼?」

  啪咻!

  彷佛是要打斷人家的話,奇怪的槍聲振動著我的鼓膜。

  「咦?」

  老師飛快地拔出手槍,射穿了那幅畫。

  從未聽過的破裂聲,導致人家無法順利地做出反應。

  老師忽視啞口無言的我們,繼續扣下扳機。

  從槍口射出有如雷射光一般的東西,橫掃過畫布烙出個「一」字。

  雖然內心十分害怕,人家仍硬擠出笑容問道:

  「真是把非常逼真的槍呢,很帥氣對吧,小伊!」

  小伊因為人家把話題丟給她而顯得非常慌張,「也許……是這樣吧。」她做出一個很不乾脆的奇怪答覆。可是老師依然閉口不言。

  「請問,老師?」

  人家再次開口詢問,接下來老師的雙眼完全沒有離開畫布,他輕啟薄唇發言:

  「那麼問題來了。會平等造訪每一個人的是什麼~?」

  他冷不防蹦出個腦筋急轉彎,完全把人家晾在一旁。

  「怎麼突然問這個?」

  「……會平等造訪每一個人的是什麼~?」

  老師沒回答人家的問題,只是用跟剛才完全一模一樣的語調向我們提問。要說唯一的相異之處,就是老師現在用槍口指著我們的這件事了。

  怦怦怦怦……

  心臟在狂跳,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小伊緊緊揪住人家手臂的手勁也變得越來越大了。「總覺得好可怕啊……小風。」她的話聲聽來有種馬上會哭出來的感覺。

  咦,這是什麼情況?這個人不是老師嗎?那他到底是誰?呃,這下子應該很不妙吧?人家的腦中逐漸塞滿無數問號。

  「你們不知道答案嗎?」

  「應該說,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人家對著手指放在扳機上的男人死命逞強。因為此刻周遭正飄散著一旦示弱就會一口氣被咬死那樣了的殺氣。

  「……這樣啊。」

  那男人狀似很遺憾地搖搖頭,跟著再次順了順瀏海。

  直到方才為止,他那在夕陽下顯得炯炯有神的雙眼,染上了瘋狂的神色,人家的心因此跳得更快了。人家胸口苦悶並且連連吞口水,腦內則格外冷靜地體察到自己正身處險境之中。

  「真是遺憾,你們似乎是不幸女孩。」

  啪咻、啪咻!

  在男人扣下扳機的同一時間,人家拉起小伊的手開始狂奔。

  射出的子彈讓人家的上臂某處燒焦了。

  「嗚!」

  至今未曾感

  受過的痛楚讓人家忍不住想蹲下來,但絕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人家按著陣陣發燙作痛的傷口,總之為了求救而朝著校舍奔跑。

  「有沒有人,救命啊!」

  就算人家死命大叫也沒有任何人回應。

  在身邊的小伊也在喊些什麼,然而因為她淚流滿面又抽抽噎噎,內容聽起來很不明確。如果說還有人在的話也就只有老師們了,可是教師辦公室在二樓。與其跑到那邊去,不如就這樣穿過中庭,直接奔向校門還比較好。

  「總而言之我們到外面去求救吧!」

  「嗯。」整張臉哭得亂七八糟的小伊用顫抖的聲音回應。不管誰都好,如果不快點找人來救我們的話,我們就要被那個變態男射殺了!

  「為什麼要逃呢?」

  從背後追趕的男人像在恐嚇我們那樣一面胡亂開槍,一面開口說:

  「別逃避,請回答我的問題。」

  不急著突如其來縮短距離,這個男人只是一步步地朝我們逼近。

  「……你們今後也要像這樣逃避人生嗎?」

  雖說很想吐嘈他為什麼突然扯上人生,但是現在可沒有那種閒功夫。

  穿過中庭以後馬上就會到校門口了。人家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跑到校門口的這件事上。

  「……看來你們連遊戲都用不著參加,就是腐臭的蛋呢。」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瞬間變得越來越小。

  一回頭,只見那個男人已經停下腳步,放棄追趕我們了。就在人家以為他也許放棄了抓我們的念頭,因此稍微寬心之際——

  「咦,那是什麼!」

  小伊發出慘叫,纖細的手指指向校門的方向。

  人家循著她的話聲定睛一看,發現校門口有幾十個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輕男人整齊地一字排開。他們的手上都握著跟我們身後的那男人相同的手槍。

  「夾擊……!」

  已經無路可逃的人家跟小伊兩人互相依偎,當場蹲了下來。

  「小風,怎麼辦?」

  小伊的雙手環繞著人家的脖子,緊緊地交握。

  人家用手撫摸她垂在背後的粗辮子,嘴上一直反覆念著:「對不起、對不起。」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人家的錯。

  假如沒有花太多錢玩手機遊戲,假如沒有遲到,假如不是非得寫悔過書,假如沒有負責倒垃圾……

  許許多多的「假如」堆積起來,壓在人家的背上。

  「哎呀呀,這樣就要投降了嗎?」

  方才的男人把槍口抵在人家剪過頭的瀏海上。

  不久前還在連射雷射光的槍口帶著餘熱,人家的額頭隱隱作痛,那男人用饒富趣味的表情看著表情猙獰的我輕敔雙唇。

  「……好了,問題來了。會平等造訪每一個人的是什麼!?」

  他打算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嗎?但人家跟小伊都完全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他似是打從心底瞧不起什麼都答不上來的我們,長吁了一口氣。

  仿佛是要懲罰答不出腦筋急轉彎的我們,那男人徐徐地將手指抵在扳機上。

  啪咻、啪咻、啪咻!

  ……唉,所謂的死亡還真是沒勁。分明頭上被射中三槍,死掉的時候卻一點都不覺得痛。

  人家跟小伊會像女高中生遭到虐殺的那種事件一樣,出現在新聞的跑馬燈上嗎?

  是用我們兩人一起拍攝、眼睛異常大的大頭貼?

  還是用國中的畢業照?

  人家不想用畢業照。拍攝當天人家的鼻子下方冒出了很大的痘痘,是最丑的樣子。

  ……咦,奇怪了?怎麼好像不太對勁。死了應該不會有任何感覺吧?

  那為什麼人家還能感覺到小伊壓在身上的大胸部?

  難不成人家其實還活著?

  「我收回前言,你們似乎是幸運女孩呢。」

  人家猛地睜開雙眼,男人面不改色地望著我們。

  但跟剛才有兩點不同。原本應該抵在額頭上的槍已經在地上滾來滾去了。還有剛才手握槍枝的男人,他右手的白手套染上赤紅色的血,而且還繼續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

  真的隨便誰都好,快來告訴人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人家打從心裡如此祈禱的時候——

  「終於找到你了,田筱老師。」

  不知從何處響趟了少女的嗓音。

  人家環顧四周,卻哪裡都沒察看到人影。明明選在適當的時機出聲,但這副聲音的主人卻好像完全無意解開人家的疑問。不如說,這下又有新的謎團猛烈地朝我們襲來。

  不露面的少女那絲毫不粗啞、宛如銀鈴那般清澈的嗓音,繼續從人家頭頂上傾注而下。

  「來吧,就和我們玩一下吧?」

  啪咻、啪咻、啪咻!

  下一秒鐘,無數槍聲在周遭響起。

  為了躲避槍擊,人家不假思索就抓著小伊直接倒下。

  啪咻、啪咻、啪咻!

  由於太過害怕,所以我們死命扒著地面,但很快發覺到那槍聲並非沖著我們而來。

  「咦?」

  當人家抬起頭時,還是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接二連三將子彈射向排列在校門口的男人們。

  雖然人數上處於壓倒性的劣勢,但西裝雙人組卻飛快地躲開不知從哪裡射出的子彈。

  其中個子高的男人梳著油頭,另一名個子矮的男人則是一頭棕色短髮。

  還以為踩著華麗步伐的男人們要兵分二路,沒想到他們兩人卻直接開始射擊制服大軍。棕發男負責欺敵,油頭男則確實射擊敵人。就在人家看著他們的身影看到入神之際,轉眼間他們就擊敗了大軍。

  「別動。」

  油頭男將槍口指向了名叫「田筱」的男人。

  「哎呀呀。」田筱面不改色地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勢。

  「做得還真是誇張呢……我討厭壞孩子喔。」

  田筱望向我們剛剛所在的垃圾場。

  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那裡站著一名雙馬尾少女。

  她手上抱著剛剛放在垃圾場上頭畫有田地與火焰的畫布,一步步朝這邊走近。她的雙眸只映出田筱一個人的身影,怒火在她的眼中徐徐地晃動。人家完全不清楚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只能明白地感受到她打從心底痛恨田筱。

  「……那套制服……」

  看見那名少女的一身打扮,令人家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那名雙馬尾少女身上所穿的,就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制服。月女的學生,為什麼會在我們學校里四處閒晃呢……

  那種走錯地方的感覺,就好比是在海水浴場穿上滑雪裝備,或是在海鮮丼上頭淋巧克力醬那樣。

  總而言之就是非常奇異的情景。

  「你問『會平等造訪每一個人的是什麼』……是吧?」

  猶如玫瑰般的鮮紅色領帶開始搖曳,同時間少女一直線沖向了田筱。簡直就像身上綁著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還是什麼的,她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動作。

  「還真是出了相當幼稚的腦筋急轉彎呢!」

  少女發出乾巴巴的笑聲,從系在大腿旁的槍套中取出手槍。那纖細得驚人的身軀中,是怎麼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呀。她滿懷恨意的聲音響徹校舍,聽得連人家的心都好像要跟著揪起來似的。

  「不要被那張圖矇騙,仔細想想,你們也會懂的。」

  面對因為話題突然轉到身上而嚇了一跳的人家,少女說話的聲音變得柔和許多。

  「注意文字的發音……在田跟火之上畫一條橫線會變成什麼?」

  「田跟火?」

  「沒錯,『タ(Ta)』與『ヒ(Hi)』。」(註:「タ」與「ヒ」為「田」與「火」的日文讀音片假名)

  少女直接朝我們丟來一記挑釁的眼神,接著繼續說道:

  「在タ與ヒ的上頭畫一條橫線會變成什麼?」

  在タ與ヒ的上頭畫一條橫線?

  在人家還完全摸不著頭腦猛抓頭髮之際,身旁的小伊很沒自信地開口喃喃自語:

  「……死?」

  少女很開心似地揚起粉紅色的嘴唇。

  「沒錯,回答得很好△」

  因為太陽下山而變得昏暗的中庭,吹過一陣颯爽夏風。

  少女的雙馬尾與裙襬隨風飄揚,光滑的額頭流下了一行汗水。

  「死這種東西確實是會平等地造訪每一個人呢。」

  少女如是說,並用槍口抵住了田筱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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