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被學生欺騙這事兒是犯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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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老師,大新聞大新聞!大新聞啊!」

  課前考試開始的十幾分鐘前。

  人在門口的涼看到了我之後滿面放光起來。他像只小狗一樣跑向了我全力用肩膀朝我一撞。

  「好,紅牌。」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校舍不是足球場,我說了好幾次了吧。」

  抓住他的腰帶把他強行抱起後,涼哈哈笑了起來。

  「老師力氣好大!沒打算做中後衛嗎!」

  這個足球少年那麼早來是很少見的。他平時都是課前考試開始前跑到場的,然後,啊我忘記帶講義了,啊我忘記帶筆記本了,一個人吵吵鬧鬧地翻動書包。

  不進行家庭學習的頻率在一點點的增加。

  「你多專心學習一點比較好啊……這樣下去,下一次月考就進不了阿爾法班了。」

  「唔……」

  涼縮起腦袋。

  「但是我也一定要做足球運動員啊。有好多想在人生中做的事情好辛苦啊老師!」

  他彎著眉毛笑了起來。

  答疑教室的騷動,涼也只在第一次去了。以後的每一次他都找了理由回家了。

  「是嗎……」

  我嘆了口氣。五年級的這個時期,孩子的心還是散的。我見過很多這樣的學生。等定下心,考試季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們會跟不上周圍的精度逐漸掉隊。

  六年級的夏天,他們會說著「我以前也是阿爾法班的啊」這樣的話,最終落在了下位班級里。

  又或者——會離開補習班。

  涼會是哪種呢。

  「……偶爾也來一來答疑教室哦。」

  我放棄地低聲說道。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最近答疑教室很熱鬧啊。好厲害啊。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明明老師們的氣氛沒怎麼變化。」

  涼無邪地歪著腦袋。他很敏銳。

  「……是因為考試臨近了吧。」

  「恩?啊,比起那個,老師老師!出大事了!」

  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涼搖了搖我,站到了地上。

  「看這個按這個!今天放學之後,我發現我家的信箱裡有這個!」

  涼從包里拿出來的是一張傳單。

  上面大大地,

  「邁進研討會 調布校區設立告知」

  寫著這樣的話。

  ◇

  到了答疑教室結束的時間,大部分餐飲店已經關門了。

  必然的,要在周圍解決吃飯問題的話,就會變成只有兩種選擇。南出口的住宅區附近深夜還在營業的家庭餐廳,或者北出口的酒店街里的居酒屋。

  「喬納森或者巴米揚不行嗎?」(譯註:喬納森和巴米揚是連鎖家庭餐廳。)

  「明明可愛的後輩說了要和你談談,就選個家庭餐廳之類的你還是大學生嗎。好好帶我領略大人的世界啊。」

  「你不就是個大學生嗎……」

  被沙克拉住的我最終準備在酒店街吃一頓晚晚飯。這不是之前和道源寺還有日向密會的店,而是我常去的一家店。

  「……那麼,談談,是關於答疑教室的事情嗎?」

  點了嗨棒(highball),炸雞塊,毛豆之後,我把手撐在櫃檯上托著腮。(譯註:嗨棒,加了蘇打水的威士忌。)

  「啊,恩……也有這方面的事情……」

  雙眼放光張望店內的沙克身體顫了一下。

  「這個月我有點缺錢,想著差不多要從天兄銀行那裡取一點假想資金出來了。」

  「店主,我們的帳AA記哦。」

  「啊,神明大人佛祖大人哥哥大人。對我這樣可愛可人嬌滴滴的女大學生還請留情啊!」

  「誰是你哥啊。」

  「……否定的是那邊嗎,給人家看看你溫柔的一面啊。」

  沙克嘻嘻笑了之後想起了什麼似地抬起頭。

  「話說,最近答疑教室人越來越多了,是大家突然發覺自己負責的學生可愛可人嬌滴滴了嗎?」

  「恩,嘛,要是這樣就好了。」

  我聳了聳肩。

  由於室長的命令,大部分老師一副死魚眼被束縛在授課前後。我並不認為這樣的指導有什麼意義。

  不過還是有人「我的戀病還沒有治好先回去了☆大家加油喲喲喲☆」然後先走了。精神上簡直是個怪物啊。

  「大家嘴上都說好累好辛苦,不過能拿出幹勁真是太好了!」

  「啊?」

  「要是藉此改變了調布校區的氛圍的話,月考成績也能提高了。真的是,或許能不廢校啊!」

  沙克朗朗笑道。

  那充滿朝氣的眼睛裡不帶絲毫嘲諷。

  「…………」

  有種奇怪的感覺。

  沙克似乎不知道紀伊國室長自發進行的強制出勤聯絡。那個熱血毅力男唯獨沒有聯絡沙克?要求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熱血的那個男人會對沙克特別對待?

  還是說他知道沙克和日向還有道源寺是一夥的呢。這樣的話室長了解的實在是太清楚了。

  室長的情報來源到底是什麼呢。

  難道——

  「不過剛渡一難又遇新劫。」

  我沉默期間,沙克翻開了自己的包。

  「天兄,你已經看到過了吧?」

  她拿出來的,是一張傳單。和涼拿的那張一樣。邁進研討會在整個地區都散發了。

  四色版印,看起來花了不少錢。準備周到,核心內容突出。

  上面寫著。

  我們在調布站南出口開辦了新校區。X月X日舉辦說明會。歡迎您的光臨。新嘗試的家庭自不必說——對現在的補習班感到不滿的家庭也請務必參與。

  這是對TAX的全面宣戰布告。

  「……不管哪個學年今天都聊這個話題的樣子呢。」

  我翻過傳單,指著背面的詳細說明道。

  「小學部的說明會定在下周六。到底有幾個人會出席呢。到底有幾個人會轉到那邊去呢。」

  「果然,有人要轉過去嗎?」

  「那是當然,正因為有分到學生的可能,邁進才會在這裡開校區的吧。」

  小學部的學生換補習班最大的理由是什麼?

  從以前開始這就是確定的。

  是家長的想法。

  能認清現實的中學生的家長姑且不論,小學生的家長都做著一個夢。雖然現在成績很好,但是如果換一家補習班的話,我們家的孩子或許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我覺得可以,應該能行。絕對能行!

  抱著這樣幻想般的希望,家長們把尚未超人一籌的摯愛的孩子送去了補習班。

  「這邊到夏天之前都是決勝場嗎……」

  從現在開始的這段時間——暑假本就是容易發生換補習班的時期,經歷過免費的體驗授課後,在第二學期轉到新的補習班是王道模式。

  所以在家長做出決定前,必須要儘可能的提高他們的滿意度才行。

  現在的情況,並不是增加了多少人是關鍵,而是留住多少人才是關鍵。

  不知不覺,我的眉間似乎皺了起來。

  沙克毫無顧忌地把手伸了過來,撫著我的額頭。

  「……一直在談論這事兒的,不只是學生哦。」

  「啊?」

  「還只是傳言。邁進比TAX工資高,兼職老師都是這麼說的哦。說是在同一個車站附近工作的話,轉到對面也不錯的大有人在。」

  「……啊啊,原來如此。」

  如果只是自家人的府中校區,問題只是學生方面的。

  而對手是別的補習班的話,打工的人也會有新的比較,新的選擇。

  以多摩的王者,邁進研討會為對手就會這樣。

  「你怎麼辦?跳槽嗎?」

  「不,我還要考慮到學生,而且我是因為有一個想見到的人才選擇在調布校區工作的。」

  「嘿嘿,你隨意吧。我說不定哪天也會辭職啊。」

  她又說這種話了。我苦笑著揮了揮手。沙克呆呆地張著嘴說道。

  帶著驚呆了的表情。

  「怎麼了?」

  「那個……」

  很少見的,她一臉困擾。女大學生的手指在櫃檯上打著圈,最後。

  「我說的不是天兄。」

  「恩?」

  「那個,想見到的人。」

  她抬眼看著我,低聲說道。

  「——啊,啊啊,嘛是嗎。是這樣啊!」

  我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酒快口附

  和道。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從身後襲來。想到平時的玩笑,我把這當真了。這不就是那種誤會女大學生對自己一往情深的渣渣嗎。

  蠢的是我啊白痴。

  「……那個。」

  我點了勁兒更大的雞尾酒,旁邊的沙克又一個人扭扭捏捏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我看過去的時候。

  「天兄你,會一直在TAX?」

  她終於嘟囔了這麼一句。

  「……什麼意思?」

  「看到傳單的時候,我最先想到,如果有人會跳槽的話,那一定是無法回答在調布校區工作的理由的人。於是,那個……就想問一下。」

  單純是假定的話還真是直戳痛點。或許她還記得我沒有參與桃園三結義的事情。

  所以我也老實地給了回答。

  「嘛,我是覺得隨時離開TAX都沒關係。」

  「恩。」

  「不過我也沒有特地選邁進的理由。」

  確實,邁進的工資高。不只是兼職老師,全職老師也是如此。

  錢是從哪裡來的呢?

  當然,是顧客手上得來的。

  「邁進研討會的教材費太扯淡了。講課費也差不多是我們的兩倍,我聽說下位班級完全就被當作吸金機器。」

  「怎麼這樣?」

  「TAX也有這樣的一面,只是程度的問題,無論哪裡都講的商業這點是不變的。但是,就算這樣,也不會讓我剛出一坑再進新坑的。負責的學生的長相和成績要一個個記清楚很花時間。現在再負責六年級的指導我可負不起責。」

  這裡是經濟效率的問題。運轉成本如果一樣,那麼初期成本是越低越好。

  「…………」

  沙克又微微張開了嘴。

  怎麼了?我又說了什麼搞錯了什麼的話嘛?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呵呵呵,是嗎是嗎。也是啊!」

  她開心地不停拍起了我的肩膀。

  「……好痛,」

  「天兄啊,你是個比自己認為的好得多的老師哦。」

  「哈?你哪裡看出來的啊。」

  找不到工作理由,只會選擇消極應對的道路的那種人就是我哦。

  「我知道的。就算天兄你一直自己蒙蔽自己。好老師,會一直被記在學生的心裡哦。」

  嘻嘻,沙克笑著對我說。

  她經常會這樣帶著毫無根據的自信。

  「我可是有證據的哦。對大人來說,這些事大概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很快就被忘記了吧。對孩子來說,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會永遠記住的事情。」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懂。」

  「沒關係啦。人家和天兄眼裡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沒辦法,沒辦法啊。沙克看著我嘀咕道。就像前幾天在居酒屋時那樣。

  她是十八歲的大人了,和我是不同的個體。沙克又沙克自己的理由。我並不知道的,屬於沙克的理由。

  「你啊……」

  「……呵呵。女人時刻帶著秘密哦。人家和天兄真正的關係對誰都保密。」

  明明這是第二次用的玩笑,明明她的態度很小孩子氣,但她的眼神,讓我覺得很成熟——又很寂寥。

  「好了,吃飯吧!哥哥給的免費晚餐!」

  「…………」

  「有什麼推薦的?魚子醬?松露?蝶鮫?」

  「不准得意忘形。」

  我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她沒有出聲,只是嘻嘻笑著。

  ◇

  沙克像個吃不上飯的孩子一樣,胡吃海喝。

  連我的炸雞塊和烤雞肉串,她也「天兄……」「天兄?」「天兄。」的死乞白賴地要了過去。你倒是別一直叫別人外號好好跟我要啊。

  「女朋友小姐,您要再來一杯嗎?」

  此時,和我熟識的店員問道。

  「呀——女朋友啊!我們看起來像是夫婦嗎?哎呀天兄你沒跟他們說過我們是夫婦吧!天兄真是的!太性急了太性急了。」

  「簡直就跟明搶小偷一樣啊……」

  沙克開開心心的纏著我。這傢伙是喝醉了嗎。就喝了點果汁啊。

  ……嘛。

  比起露出那樣的寂寥表情是好。沉醉在氣氛中心情變好要好得多了。

  這麼想的我太天真了。

  「天兄,天兄……」

  「怎麼了。」

  「我就想叫叫看。嘿嘿。」

  「…………」

  她依偎著我的肩膀,像個軟體動物一樣蹭著臉。人體居然是這麼柔軟的嗎……

  「吶吶,天兄明天工作也是從下午開始?上午空著?」

  「……嘛,是啊。」

  「是嗎是嗎。人家明天也空著。嘿嘿,嘿嘿嘿。」

  「你怎麼了啊樣子不對勁啊……」

  發音不穩,眼瞳渙散。按著舒服來把身體靠在我的身上。很不妙。

  被襯衫抱住的那對柔軟的胸部夾住了我的手臂。我的手就像擀麵棒一樣被搗鼓著。不要啊手肘碰到了啊。

  「……那些事先別管了。我給你拿水來。」

  「沒事沒事。我還能繼續哦。天兄也是——」

  「你住哪裡,末班車幾點?」

  「唔不知道。回得去的吧?回不去的話,怎麼辦呀——」

  「告訴我車站,車站。我來查末班車幾點。」

  「怎麼辦啊住哪裡啊——在此之前,洗手間在哪裡呀——?」

  「……那邊。」

  「謝謝。我重新化個妝!敬請期待——!」

  「馬桶的溫水沖洗力道很大的你注意點哦。」

  「天兄,一點都不體貼——!」

  沙克嘻哈笑著用兩隻手拍著我,然後邁著蹣跚的腳步穿梭在擁擠的店內。

  那看起來毫不可靠的身影,就和新生聯歡會上喝過頭的女大學生一樣。話說她本來就是女大學生吧。那副搖搖晃晃的樣子,感覺會被哪個壞男人一把抱住肩然後就那麼迷迷糊糊地帶走。她能不能一個人到家啊……

  優秀的成年女性的要素她身上一點都看不到。

  果然不到二十歲還是孩子啊,恩。

  ◇

  吧檯位子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輕輕伸了個懶腰。

  這個時候,儘管我一句話都沒說,但是烤飯糰,茶還有帳單一起被送了過來。我看了眼明細,似乎比想像中的少了一些。

  這可以算是我常來的店。慰勞一日的辛勞的地方。是這條街上的,只屬於我的綠洲。

  嘛……這片綠洲,也是星花捏造錄音的錄製現場就是了。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但事到如今感覺一切就跟做了一場夢一樣。恩恩。肯定是一場噩夢。

  在我半帶自嘲的瞬間。

  「——您找我嗎?」

  我不禁低聲叫了出來。

  猛地回過頭去,之間凳子邊上站著一個人。

  「你,你,你……」

  突然間出現了。

  那個不言自明的混蛋惡魔露著柴郡貓般的微笑看著我。

  「你,你在這種時候,為什麼會……」

  她在無語了的我的眼前豎起了一根食指。

  「要對大家保密哦。」

  星花朝我使了個眼色。

  「這裡是親戚開的店,最近我偶爾會來幫忙。工作好開心呢。」

  「啊,之前也是……」

  「恩,雖然是親戚但是不能給他添麻煩,所以不能公開。晚上我主要在廚房幫忙。」

  仔細一看確實,她身上圍著一條小圍裙。看來是趁著沒事的時候從廚房偷閒出來的。

  「媽媽也表示可以了解社會。看看更廣闊的的世界,見見更多的人,培養眼光的話,就不會被控蘿莉的變態騙了。」

  「所以說你媽媽到底是多痛恨蘿莉控啊……」

  感覺就像惡魔被從惡魔中呼喚出來了一樣,嘛。

  姑且不論她的那個梗,這就是往常的星花。

  我放鬆地靠到了櫃檯上。

  雖然她的言行殷勤無禮,但在親戚開的店裡幫忙進行社會學習還覺得高興,這傢伙也是有可愛的地方嘛。像這樣在周圍的視線下和她低聲說話感覺也很久沒有過了。

  ……很久了?

  「課後的特別課程已經好久沒上了呢。天神老師您最近過的還好嗎?」

  這種異常小心地保持著距離的說話方式,正是星花內心波動的表現。

  她翻過去了洗手間的沙克之前坐的椅子,

  指著沙克喝的杯子。

  「話說,老師您是玩這種遊戲的類型啊。」

  意味深長的視線帶著壓力,營造除了一股奇妙的氛圍。

  「你說玩……」

  「把身為學生的我棄之不管,給我留下了這麼孤單的回憶。自己卻和年輕女性兩個人卿卿我我到大晚上呢……」

  「你啊,好了,這是。」

  「開玩笑的。她是同事,還是親戚呢。」

  星花莞爾一笑,像個孩子似地搖了搖頭。

  「雖然從旁看您們非常親密,不過了解了兩位的關係的話就不會擔心了。」

  「……額,關係。」

  「您們不是兄妹嗎?我記得聽別的老師說過這件事。看到您們平時的親密接觸,覺得您們不是那種關係才比較難呢。」

  「不,嘛,這個……」

  「家人間關係那麼好真是太好了呢。不會有人誤解家人之間的親情的。」

  小個子的星花一副大人的態度恩恩點頭。要否定我和沙克不是那樣的關係是很容易的,但是否定了之後就麻煩了。我默默喝了口茶。

  「……但是,我很寂寞也是事實。」

  星花彈了一下桌上的玻璃杯嘟囔了一句。

  「明明是我先拜託老師的。結果不知不覺間,一大堆人介入其中。老師是個壞心眼。」

  含著嫉妒的聲音影響到了我。

  「……對不起……」

  「我不會因為道歉就原諒老師。」

  她嘟起嘴咯咯一笑。

  在鼻尖幾乎相抵的距離上,

  「所以,老師,這次,請務必,給我來一次秘密課程,可以嗎?」

  星花就像之前那樣,用柴郡貓的眼神盯著我。

  ◇

  話說,別看星花這樣——額哪樣來著?——她還是很會關心人的。

  她很清楚自己坐在沙克的位置上,為了有什麼問題隨時就回廚房去經常瞥著後方。

  但是,過了很久沙克都沒出現。

  正當我和星花講著講著覺得奇怪的時候,熟識的店員抱歉似的過來叫我。

  ——您的同伴似乎在洗手間暈倒了。

  等我過去看情況的時候,

  「恩呼呼,恩呼呼呼……」

  一個讓人聯想不到是天下無敵的女大學生的毫無防備的睡臉出現在了眼前。沒上鎖的單間裡,沙克坐在馬桶上呼呼睡著。

  「好啦,醒醒,醒醒。」

  「恩啊啊,很痛的不要啊……溫柔點,溫柔點……」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她還是說著夢話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然後她用一個靠不住的手勢抓住了我的肩頭。

  「嗯呼呼呼……」

  一副迷迷糊糊吊兒郎當的樣子。她真是那啥。這不是比親妹妹還讓人操心嗎。雖然我沒親妹妹。

  「……沒辦法了。」

  無可奈何的我背起了沙克離開了店裡。總之至少得先打輛計程車把她裝進去才行啊。

  星花也正好下班了,於是我們便一起走到了車站的環形路口附近。回筒隱家並非乘坐電車,而是從車站乘坐巴士,我之前聽到過。

  「我也希望有個弟弟妹妹。是不是應該現在去探探媽媽口風呢。」

  星花配合著背著個大「包袱」的我走著,還不停瞟著我,一副羨慕的樣子。

  「和凜同學講話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我是大人,照顧小孩子我也並不討厭。」

  「……是嗎。真有弟妹的話也很麻煩的哦,肯定的。」

  「包括這份麻煩在內,我都想體驗一下。幫助別人的人在歷經波折之後一定會變得幸福的。」

  星花苦笑之後抬頭看向夜空。她似乎是在望著伸手仍不可及的星星們,眼神里還透著死心了般的感覺。

  「……那個,關於課程,你有什麼想法的話告訴我。」

  我忽然想到這件事後小聲說道。

  儘管我們走在一起是因為沙克,不過卻也完全沒提到課程的事情。

  「恩。我擅自想了些能保住老師的體面的辦法。」

  星花驚訝似地眨了眨眼,然後微微笑了一下。

  「比如課後偶爾在咖啡店如何呢。或者課前,類似於商談人生方向的形式。像是這些沒有用的點子。但是——已經,沒關係了。」

  「……啊?」

  「天神老師不是我一個人的老師。本來老師也需要私人時間,不能把時間都花在我的身上。我是這麼覺得的。」

  星花邁著輕巧的腳步走到了我的前頭。

  因為等在環形路口的計程車的頭燈,我只能看到星花的輪廓。她的表情也因為燈光的緣故,一點都看不到。

  「至今為止謝謝您。您的指導我會好好記住的,今後我也會繼續奮鬥。」

  她慎重的低下頭致意,隨後站在原地似乎是要目送我離開。

  很是的。彬彬有禮的大小姐形象,就和我最開始見到星花時留下的印象一樣——絲毫都不像她。

  我所了解的星花,是一個更孩子氣的女孩。任性妄為,無意義地戲耍別人,喜歡顯擺自己很成熟。

  ……這個歲數,就知道什麼事該客氣嗎?

  我,讓小孩子對我客氣了嗎?

  「…………」

  我停在了公交車站前

  我是秉持著和學生在私事上劃清界限的想法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傷害到學生也沒關係。

  我承擔了教她的責任,之後又把她扔在一邊是事實。星花到底是多希望再次回到答疑教室,而後又放棄的呢。

  大人忘記掉的事情,孩子們會一直記在心頭。之前才聽到過的話語刺到了我的心頭。

  所以,隨著沙克的寢息聲。

  「……抱歉。」

  「天神老師?」

  「為了填補之前的空缺,下次,能不能在咖啡店呢。」

  我緩緩走向星花。

  「…………」

  星花似乎沒有當場理解我的意思。

  她眨巴著眼睛,隨後漸漸展露出笑容。

  「真的嗎!」

  她叫了起來,激動似地雙手掩面。

  「我,我……」

  她的聲音顫抖著。一副極其感動的樣子——

  「——額,等一下。」

  這種既視感。

  就像以前那次一樣,竊笑著,心裡說著真是個傻男人真是個傻男人。

  我又被她用那清純可愛清新自然的中學生氣質玩弄在了鼓掌之中嗎。這傢伙完全就是享受著玩弄大人啊。就是一個混蛋惡魔啊。不准笑啊。

  在急劇冷靜下來的我的面前,

  「老師,謝謝您!我會寫很多的原稿!」

  「……哦?」

  「好開心!我會加油的!」

  星花蹦了起來。整個人樂開了花。

  與平素給人留下的恬靜印象完全不符的幼稚表情。看上去是想要飛撲向我,不過稍稍思考後,她朝我伸出了手。

  「……嘛,不要太期待哦。」

  「好的!我會儘可能不期待的期待的!」

  「恩。」

  我微微一笑後牽起了她的手。星花的手,涼涼的,握著很舒服。

  我們握起手搖了搖,確認新的約定。

  會因為這點事如此開心,混蛋惡魔,也有她的可愛之處啊。

  和星花分開之後,我把沙克扔進了計程車,把她駕照上的地址告訴了司機後先把錢付給了對方。

  「唔誒誒……不一起……回去嗎……?」

  無視掉一瞬間醒了一下嘴裡胡言亂語的沙克,我目送計程車離開。

  這樣就行了。把醉酒的女大學生送回家什麼的事件並不需要。我不會深入別人的生活。我不想按我寫的小說那樣活著。

  雖然對在補習班外見星花感到不安——但是,嘛,我是大人,她是小孩。

  出錯了什麼的,應該是不會發生的。

  ——之後,我很快便知道了。

  自己的想法,存在著巨大的偏差。

  ◇

  周六。

  離月考,還有九天。

  課間,因為轉換下一節課上課的班級,我走到了走廊里,正巧遇到了隔壁教室出來的道源寺。

  「辛苦了。」

  我打了聲招呼,對方卻沒有反應。

  道源寺微妙的一臉迷離。

  「天神老師,告訴大家了嗎?」

  「明天那個?」

  「沒錯,授課的事情。」

  我搖

  了搖頭。

  「反正學生們會鬧起來的,是不是第二節課結束後比較好。」

  「是呢……我從沒聽過哦這種做法。」

  明天是周六。終於到了邁進研討會的家長說明會舉辦的時候了。

  對此,調布校區熱血會議上提出的作戰方案是——

  「——家長參與的特別授課什麼的,夠了啊。」

  道源寺聳了聳肩,抱歉似地批評了起來。

  周六,TAX調布校區將請家長作為學生的同伴來進行特別授課。時間和邁進研討會的說明會幾乎一樣。在之前的會議上,我們被嚴令要求學生們出席。

  如果表示這次授課也包含對月考的對策,那麼一般就不會缺席。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辦法。

  「但是,實際執行的話,授課等於會被『稀釋』掉吧。對不起,這麼說或許很抱歉,不過就跟把學生當人質一樣啊……」

  「嘛,是啊。」

  我帶著苦笑同意道。到底是哪個老師提出來的呢。我記得紀伊國室長高興地表示這個點子正是調布校區充滿希望的證據。

  儘管大家都疲於會議和加班。這就算是一種奇特的打工吧。

  「孩子們也不想特地讓家長來看上課的情況吧。這是小學的職責而不是補習班的。明明有些孩子是把這個和家長還有學校都沒關係的空間當作鬆口氣的機會的……」

  「……沒辦法啊。」

  我們歸根結底只是上班族。只有室長能決定校區的方針。再過個十年,道源寺可能會建立一個對大家都溫柔以待的校區吧。那個時候,我會不會已經辭去補習班老師的工作了呢。

  要進到下一節課的班級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件事回過頭。

  「道源寺老師,很抱歉。」

  「對不起,怎麼了?」

  「今天我送行還有巡視結束要快點回去。關門窗的事可以拜託你嗎?」

  「啊,恩——」

  道源寺稍稍考慮之後窺探似地看著我。

  「你有什麼事兒的話,送行我也幫你做了吧。室長也不在。天神老師的課程一結束立刻回去吧。」

  「不,這就……」

  儘管熱血毅力男休息的周五老師早退已經常態化,要是連我都先走一步,剩下的人的負擔就變得越來越大了。

  道源寺困擾似的摘下眼鏡微微一笑。

  「天生老師太認真了。這點程度適當調整一下是不會有問題的哦。」

  「……是呢。」

  「我也想和更多學生接觸。不如說這對我是好事,正如我願。天神老師今天上阿爾法班的課呢。那個,稻,稻荷凜同學在的班級……」

  「……是吧?」

  各種意義上我都有所猶豫,不過最後我還是感激地接受了他的提議。

  實際上,這樣確實幫到了我。

  今天實在是不可以遲到。

  和星花約好的,在咖啡店的個人授課在後面等待著我。

  ◇

  甲信書店前面的十字路口邊,有個提著大包穿著制服的初中女生站在人流中。恬靜的側臉上散發著讓行人為之吸引的清純香氣。

  儘管她低著頭避人視線,雙腳卻邁著小貓的腳步般踢踏不止。

  看到我到了之後,這位美少女綻放出微笑。隨後,她靦腆地揮了揮手,抬眼看向我。

  「晚上好,天神老師。」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等待也是享受。英俊的成熟老師和美少女學生課後偷偷碰頭,有種少女漫畫的感覺!感覺就像秘密的戀情開始萌芽一樣,感覺心跳的好快呢?」

  「心跳很快對心臟不好。」

  「……恩?」

  「不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對小孩子沒有興趣。」

  「你說什麼?」

  混蛋惡魔的表情一瞬間變了。

  「蘿莉控老師不懂成熟的我的魅力所在呢!蘿莉控老師,真是,讓人,沒有,辦法,呢!」

  帶著殺意,星花朝我的側腹一發手刀。變臉也太快了。為什麼不把美少女設定貫徹到底呢……

  「因為我外表太完美了呢。稍微來點鬼頭鬼腦的會比較容易親近對吧。」

  「這種話是應該自己說的嗎?」

  「這種話老師您來說也可以哦?」

  「好好好,快點進去吧——」

  打算走進甲信書店隔壁的咖啡店的我停下了腳步。

  晚上隔著玻璃能看到的靠邊一帶的櫃檯位子上。

  有兩個熟悉的人肩並著肩坐著。

  「…………」

  其中一個是沙克。今天她負責四年級的課程結束的比較早,儘管如此,她離開校區的時間算起來還是相當的早。看起來是有重要的事情。

  而另一個——是今天休息的室長。

  他們的臉湊在一起,專注地討論著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樣子。他們之間的氣氛,親密到完全沒有分散注意力的餘裕的程度。

  「啊啦……」

  慢了一拍注意到的星花眨了眨眼。

  是想到了什麼嗎,她抓住了我的手臂。

  「餵。」

  「在課後偶然碰上的兩對有隱情的情侶……有一股小說情節的味道呢。」

  「餵。」

  「糾結的痴情,交錯的四人,真正的愛究竟行向何方……?」

  「餵。」

  在說什麼啊這個混蛋大作家。

  朝我肩膀靠來的星花一副滿足的樣子。她用袖子沿著嘴角呵呵笑了笑,用食指點著自己的臉頰。

  「妹妹姑且不管,給紀伊國老師看到會有問題吧?」

  「……嘛,也是。」

  「我對咖啡店很熟。要去其他咖啡店嗎?雖然會時尚點高科技點就是了。」

  時尚點高科技點?我感到疑惑,不過她可是會偷偷在店裡工作的初中生。或許很了解這裡的店鋪。就交給你了,我點頭示意後和星花一起快步離開。

  「我是因為有一個想見到的人才選擇在調布校區工作的。」

  ……忽然,沙克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雖然不是那種喜歡八卦的人——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樣惡趣味。

  ◇

  咖啡店的話對面的Parco裡面也有,不過那裡人流比較大。星花說她知道一個好地方,所以我就跟著她前往了和調布站反方向的大學。parcoparco

  最後,我們停在了甲州路沿街的一棟四層大樓前。

  「那邊有櫃檯。」

  「……恩?」

  在宛如要填上全部窗口一般的店招上寫著以下文字——

  「動物網咖,調布店。」

  看到一臉清新指著店鋪的星花,我叉著手站在了原地。一股吃了條臭蟲一樣的味道在嘴裡擴散開來。

  「吶,我有個問題。」

  「請隨意問,天神老師。」

  「這裡是咖啡店對吧,星花同學呀。」

  「這也是咖啡店哦,爺爺。那麼我們就過去吧。」

  我抓住一臉淡定打算進到店裡去的星花。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家店不行!」

  「為什麼啊,不是說好要在咖啡店給我上課的嗎?」

  「咖啡店是咖啡店但是這不是網咖嗎!開放的咖啡店和一間間獨立房間的網咖完全不一樣吧!」

  「我不是說了時尚點高科技點了嗎。在此基礎上,老師還是讓我選擇哪家店。難道,您是對自己可愛的學生撒謊了嗎……喲喲喲……」

  「你算計我啊混蛋……」

  在偽造錄音之後這次打算做什麼啊。在這種密室里,到底打算對如此可愛的我做什麼啊。不要在我的檔案里留下無法抹消的一筆啊!這是犯罪啊!

  「……您為什麼要抱緊自己的身體呢。我看起來是那種會對身為師長的老師您做些什麼事的怪人嗎?」

  「你問我看起來是不是,我得說,說看起來不是的傢伙腦袋有坑。」

  「好,好過分啊。身為國語老師的您居然插入了毫無根據的自己的妄想什麼的來試圖打破約定啊。」

  「你要根據,我可以數出一二三四五啊喂……」

  「好了,我放棄了。我會回家抱著貓咪抱枕一個人哭的。我的課程今天也那麼短暫呢……嗚嗚,嗚嗚。」

  星花用袖口掩面裝哭。說著喲喲喲,嗚嗚,嗚嗚這些話時的嘴型,則是完美的笑容狀。這個混蛋惡魔會最大效率的利用自己的可愛這點非常惡劣。

  不過要是被露骨地求同情的話,我會淡定地對付掉就是了。

  「吶,星花。先不管約定的事情哦,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無可奈何的來著。」

  「……哼?」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不到十六歲的人在十八點之後不能入場,這條規定不是寫在那邊的告示牌上嗎。」

  「啊啦,是這樣的嗎。」

  星花咯咯一笑,用手掩著嘴角。

  「您以為我是誰。我是為了讓老師教我不惜拍照攝像,制定了無數計劃的絕代謀士哦?」

  「你還真是自信滿滿啊?」

  「當然的,這次我也有招。一切包在我身上。」

  星花從容的一個轉身,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向了咖啡店。

  網咖的櫃檯里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打工人員的年輕女孩。花哨的金髮上掛著好幾個墜飾,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偷閒看著漫畫。

  我們進到店裡後,她還是托著臉沒看這邊。

  看起來是很麻煩的人。

  「現在有包廂嗎?我們要三小時。」

  星花一上來就正面發起突擊。看起來是相當有自信。

  相對的,店員則是用散漫的態度毫不客氣地低頭看著客人。

  「你幾歲了?十六歲以下的不准進哦。」

  星花落落大方地微笑後靠向櫃檯,若無其事地踮起腳後跟。

  「啊啦啊啦,真是失禮呢。我和你的歲數一樣哦。」

  「哈?」

  「我二十歲了。我上的?是小說大學!」

  她自豪地挺胸說道。

  用手梳著自己的黑髮的星花還補了一個撩頭髮的動作。所謂勇猛果敢的動作。不過不巧,我也不知道她在勇猛果敢個什麼鬼。

  「所以,好的,這樣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沒問題了吧?快點帶路。」

  「…………」

  一股沉默充滿了櫃檯周圍。

  星花會怎麼解釋這件事呢。她回頭看向了我,然後立刻試了一個可愛的眼色,毫不掩蓋愉悅的聲音。

  「我搞定了!」

  才沒搞定吧。

  「店員小姐,怎麼了嘛。怎麼不動啊。我這麼優秀的大學生不是請你帶路嗎。」

  在金髮店員長時間沉默後。

  「……是這樣啊。」

  她淡定的伸出手,撫摸起了星花的頭。就像撫摸著倉鼠的公園裡的遊客那樣。一邊摸,她還一邊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能被女混混用如此充滿慈愛的表情對待,原來如此星花真是優秀啊。

  「那個……面對同齡的大學生,這種做法到底……」

  「恩恩,你等十年後考上大學了再來吧。」

  「十年後我都畢業了!?」

  「啊,是嗎,還有很久呢。大學呢,是你上的學校上面一級的初中再上面一級的高中還要再上面一級的哦。」

  「你是按照哪裡的誰的標準對哪裡的誰用什麼樣的態度解釋啊!?」

  大怪獸啪啪敲著櫃檯一副要吃掉別人的架勢。隨後,她鼓著臉淚目著回頭。

  「對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老師也來講幾句啊!」

  「吶,你的辦法,不會就這樣吧……」

  「這不就夠了!?我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我這成熟的魅力不通用的店!不,是嗎是這樣啊,大概這裡違反了《色情業經營法》了!」

  「什麼?為啥?」

  「既然如此只能讓他們立刻停止營業,負責人要在市內遊街然後斬首再把腦袋掛在監獄前面示眾!」(譯註:這裡星花說了三種江戶時代的刑罰。)

  「這都什麼時代了啊……」

  「是我的時代!我是女王,我是規則制定者!」

  揮著雙手的代官大人在暴走。我一把環住她的細腰,把她從櫃檯邊拉開。(譯註:代官,江戶時代幕府直轄地的地方官。)

  什麼「一切包在我身上」啊,這個自信心過生的廢物混蛋惡魔也太亂來了……

  ◇

  結果,我們輕易得到了使用對座的許可。

  有監護人做同伴的話,初中生可以在這個網咖呆到晚上十一點。能用三個小時正好。

  在我回答我是這個混蛋惡魔的監護人的時候,金髮店員對我投以了冰冷的眼神。她沒問多餘的事情給了最角落的位子,剛才的騷動看來也就算了。

  ……我是希望這麼想的。星花也沒有讓我不這麼想。

  「店裡的人那麼親切真實太好了……」

  包間內部。

  我們坐在雙人沙發上後,我深深嘆氣。

  「真是的,老師還有店員都太勢力了。媽媽一直都說像我這麼成熟的淑女是不存在的,世上的人都應該跟媽媽好好學習!」

  星花叉著手,用吸管吸著免費的果汁,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實現了最初的目標。

  「夠了吧,最後還是進到店裡了……為啥沒趕我們走啊。」

  如此騷動之後還能得到進店的許可。金髮店員是女神嗎。要糟蹋她的心意感覺良心有愧。

  「……唔?」

  星花叼著吸管突然眨起了眼。

  然後確認起包間裡只有我們倆這件事。

  歪過腦袋的她思考了一會兒。

  終於,她一臉自豪的挺起胸,

  「對了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的計劃!對吧?」

  「好吵啊。」

  我無力地靠到了靠背上。

  「好了給我原稿,原稿。我馬上看。」

  「這次的非常棒哦,敬請期待!」

  「呵呵?」

  「距離上一次的授課已經隔了一段時間了,現在它已經成了我想要傳達的全人類必看的哲學倫理主題愛恨情仇有淚有笑羅曼諷刺暴力美學萬般皆有全美感動歷史大作原七章現共四十二章最強無敵巨製了。」

  「巨,巨製……」

  給我的筆記本果然很厚。還沒讀我就一陣頭暈。

  「你啊,有好好聽我之前的建議嗎?」

  「自然。因此,和之前一樣,我也準備了一份按照老師要求重寫的稿子。」

  「雙份巨製……」

  腳邊的大包里還擺著一堆無限書制的筆記本。心中的忐忑和冷汗停不下來。今晚或許會死。

  「這裡和答疑教室不一樣時間有的是,希望您能盡情一度。這裡有我喜歡的漫畫……哦不,是我喜歡的有教養的作品,請您不要在意我。」

  開心的起身後,星花去到了外面。我呆然目送著她的背影。

  「不是吧……不是吧……」

  嘛,不過。

  作為補習班老師,不管是多爛的學生,教她是工作。使用久經錘鍊的技巧,想辦法讓對方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能做到這點,才有資格自稱補習班老師。

  「沒辦法了啊……」

  善始善終。

  在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氣後,我拿起封面上寫著【星界康斯坦茨篇序章】的筆記本。

  確實,和答疑教室不一樣,在這裡不用擔心道源寺亂入。和周圍相隔絕的這裡是最適合讀書的空間。

  我慢慢地閱讀了起來。

  ————……

  …………

  「有……,……嗎。」

  我很快聽到包間外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客人,客人,您在嗎?」

  是金髮店員的聲音。

  在我回答後,店員覺得麻煩似地要求我們結帳離開。果然入店手續方面有問題嗎。

  我才剛開始讀原稿,再換家店很麻煩。

  在我打算詢問有什麼問題的時候,她冰冷地回應道。

  「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哦。」

  因為東京都條例的限制,她說的之後的內容下略。

  金髮店員離開的腳步聲傳來後過了一段時間。

  「……哈?」

  我確認了手錶上的時間,

  指針,確實是短針指向接近十一的地方。並不是表壞了。手機也顯示著一樣的時間。

  還收到了好幾條簡訊。一小時前的,兩小時前的,三小時前的。

  「…………哈?」

  等一下。我進這家店記得是八點。坐到沙發上之後,我一步未動。也沒有過了那麼久的感覺。

  為什麼,已經十一點了?

  「——……恩……」

  忽然,下方傳來了什麼聲音。

  嘶嘶的寢息聲。

  是混蛋惡魔的。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睡在那裡的呢。帶著天使般的睡臉,她側躺在我的膝上。

  微微滑落的制服的肩部到衣襟的縫

  隙間,能窺見粉色內衣的帶子。一副不成體統的睡相。

  「為什麼,她會……」

  在目視確認後,下肢上的中學生的體溫和重量似乎終於反應到了我的大腦中。我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些。

  「恩恩……」

  翻了個身後,星花靜靜抓住了我的襯衫。她在做著夢吧。似乎是要找靠腦袋的地方,她的鼻尖在我的腰帶下面蹭來蹭去的。

  「恩?」

  睡著的美少女露出了野獸般的面容嘶嘶起來。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呼……唔……」

  大量攝取了什麼之後,她滿足似地彎起嘴角。

  她把小鼻子小嘴巴埋到了我的腿間。趴著之後,她再次發出規律的寢息聲。

  「…………」

  我看了看周圍。

  擺著電腦的桌上,放著一本讀完的漫畫。看來這隻小怪獸很快就睡起來了。

  旁邊的,則是筆記本山。我手上是一本筆記本。

  不知不覺,我的手上都捏出了汗水。

  我慌張地看向封面,上面寫著【星界康斯坦茨篇第七章】。

  「………………不是吧……」

  事實就是如此,我自己是最為清楚的。

  我記得自己對開頭那些以前見過的爛文不禁發笑。好像還有對哪兒見到過的套路展開苦笑過。似乎還有在往下一本看的時候對剩下的原稿數量失笑過。吉格蒙多死掉的時候,貌似也笑過。

  但是,主人公們知道自己必須拯救世界的時候,他們那無畏的笑容,確實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因為,我也存在於那個世界。

  存在於,他們的身邊。

  「……不……」

  這是通過我的腦補達成的。因為職業病,我擅自在腦內補完了文章。這種事不言自明。

  星花寫的故事,太過粗糙。

  要是問我寫得好不好,肯定是不好。

  要是問我賣不賣得動,肯定賣不動。

  這和市場所需要的作品完全不一樣。

  是渣作,缺陷品。典型的同人作品。

  只是身為職業作家的我偶爾忘記了時間像個笨蛋一樣不停在讀罷了。

  僅此而已。

  我恍惚地坐在在與世界隔離開來的包廂內。

  ◇

  我沒想睡覺的,星花害羞似地嘀咕道。

  離開網咖後,星花坐在了門口的欄杆上,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子。

  「好像是因為想著要讓老師看,一不留神就熬夜寫書的關係……也因此,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

  抱著裝滿了原稿筆記本的包,星花前後晃動著小腿,仿佛在進行行進練習一般。

  「被大蛇包圍,緊緊握著大劍和黑槍,直衝雲霄。哈。也許,這是神明大人讓我在夢中體驗了一遍故事展開呢?」

  我盯著那雙開心似地晃動著的制服鞋。

  「老師?老師?」

  「……夢的事情你就去問弗洛伊德老師吧。」

  「好的。天神老師是我的小說方面的老師。原稿您覺得如何?看到哪裡了?」

  星花無邪地歪著腦袋。

  「額,那個……」

  我舔了下嘴唇。

  「先不說這個了,那麼晚不回家沒問題嗎。」

  「我和家裡說今天要去朋友家了。不過,姑且是要打個電話回去。」

  「……好。」

  我聽著用手機和母親通電話的星花的聲音。

  「——恩,好的。是的。在看我寫的小說的大哥哥家。恩恩。今天也看過了。」

  我看著柏油馬路的時候,

  「誒?是嗎。我知道了。」

  星花戳了戳我的腰。

  「……怎麼了。」

  「媽媽說要跟您道謝,換您來聽。」

  「哈?不,這就算了吧。」

  「就一會兒。」

  在她強行把手機塞過來之後,我慌忙接住。

  星花的母親的聲音和星花很像,但是,自然的,裡面透著成熟感。打了下招呼。說是女兒平時麻煩我了。不,我這邊才是,對不起。

  在我講出肯定無法傳達給對方正確意思的道歉,打算把電話還給星花的時候,星花的母親開始朗朗說了起來。

  「一直麻煩您來看原稿,這邊不勝惶恐。女兒她一直在說您的事情哦。謝謝您。」

  「您客氣了……」

  「有那麼多難懂的漢字在裡面,好厲害啊……話說回來,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以前,我聽過星花說她媽媽的感想,但是,後面還有後續。

  「不過——我認為,那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我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就像被碎玻璃的尖端指著時那樣。

  「您是,如何認為的呢?」

  「我——」

  喉嚨變得很乾。我找不到要說什麼是好。

  「老師,天神老師!我的手機掉地上了啦……!」

  星花的手機落到了地上後,我搖了搖頭。

  「啊,餵媽媽?是的電話換我來接了。恩恩,恩恩。是的。我很快就回去……道謝的話隨時可以的啦!」

  我沒法正眼看著眼前的初中女生的臉,無數次的搖頭。

  我——

  是啊。我知道的。

  應該如何評價星花的故事。

  要是問我寫得好不好,肯定是不好。

  要是問我賣不賣得動,肯定賣不動。

  這和市場所需要的作品完全不一樣。

  要是問我是不是有趣——

  非常的,有趣。

  「是米切爾·恩德的《永遠講不完的故事》。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層次的豐富的幻想世界。還有就是埃里希·凱斯特納的《飛行教室》。裡面角色輕靈的台詞讓我覺得很不錯。」

  以前她說起的那些自己喜歡的故事中最優秀的部分脫胎換骨,融合在了她寫的故事裡。

  明明她的文章很難讀,缺乏寫作技巧,故事的構造本身也很亂來。

  明明她只是在寫自己想寫的故事,完全沒有考慮讀者。

  藏於井底的寶石放出的光芒糾纏住了我的靈魂。我想要追著那發射而出的火箭的軌跡而去。

  我過去,不正是。

  不正是想要寫這樣的小說嗎。

  「我——」

  我之前到底在教她什麼呢。把握住序盤,在中盤轉折,我儘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談論這些技巧。完全沒有關注到本質。

  因為對方是小孩子,所以我小看了她。

  因為我是教人的一方,所以不思進取。

  因為被叫作「老師」,所以得意忘形。

  太蠢了。明明我的才能並沒有達到能判斷別人的才能的程度。

  補習班老師的手錶,會以一定的節律轉動。接連不斷,永不停息的機械聲跟在後面催動著我。

  「我——」

  讀星花的故事的時候,我從一開始就小看了它。只看了幾行字做出判斷,之後都沒想過繼續讀下去。還偷偷笑話恩德和凱斯特納的故事欠缺了一些趣味性。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腐爛掉的呢。是因為我做了沒有生產性的補習班老師才變成這樣的嗎。還是因為我本就是這樣的人才會從事這樣的工作呢。

  「天出老師的話,我想應該能寫出更厲害的故事的。」

  「我想代替他,把他應該想寫的作品給寫出來。」

  這樣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走上了我所沒有去走的道路的,兩個人的聲音。

  其他人怎麼過讓他們自己決定就好。我有逞強笑話過的吧。假裝沒有看見忽視掉。

  但是。

  甚至變得都不明白自己想寫的故事是什麼,那就已經完蛋了。

  「我——」

  為什麼還在繼續寫書呢。

  為什麼還想著要繼續呢

  我——什麼都。

  任何一件事都,沒搞明白。

  ◇

  我做了一個悽慘的夢。

  醒過來的時候,襯衫上沾滿了汗水,腦子裡一陣咣咣的聲音。

  沒有說小說的感想就逃也似地和星花分開之後過了將近半天。因為喝了一大堆酒,身上一股宿醉感。

  勉強沖了個澡之後,我穿上皺巴巴的襯衫和放在邊上的西裝外套。

  身體像灌鉛了一

  樣中。走路都懶得走的我叫了輛計程車。

  等抵達校區的時候,我比洗澡前出的汗更多了。

  「天兄,你的臉色太差了吧!」

  在教員辦公室,沙克大吃一驚地看著我。

  「今天因為交通事故日本鐵路公司的車晚點了很多。你因為車廂塞得滿滿的暈車了?」

  「……基本上就是這樣。沒問題的。就是個宿暈啦。」

  「完全不是這樣吧很有問題啊……喝酒可以但不可以酗酒哦!」

  「你沒資格說啊。」

  被吐槽了一句的沙克慌慌張張地看著周圍。

  「啊,恩……那件事給你添麻煩了。」

  然後,她低下頭道歉。溫文爾雅的反應真是罕見。

  「對媽好像我也鬧了一通。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還縮著肩,看來是在認真反省的樣子。事情沒那麼嚴重吧。

  在吃過那次飯之後,在校區見到沙克的時候她會微妙地對我客氣。記得她的媽媽住院了,不過鬧了一通這麼嚴重的嗎。挨罵就挨罵,這是小孩子的特權。

  ……我在想什麼啊,我對自己苦笑起來。

  我沒有資格說別人是小孩子。

  周六有初中部的授課。如果見到她的話,我到底應該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感想呢。

  腦子一團亂。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天神老師,你來的太晚了!出大事了啊!」

  室長衝進了教員辦公室,聲音慌亂。

  他應該在為了特別授課在教室布置座位才對。熱血毅力男喜歡親自做這些雜務。不過,是出了大事嗎,他面無血色直接沖向了我。

  「怎麼了嘛?」

  「現在可不是淡定的時候啊!兼職老師們偏偏在今天因為電車晚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哈。」

  這樣嗎,我想到。

  因為訂了要招呼大量家長的特別授課,於是大家一起休息了。額外加班害人終害己啊。

  當然這應該不是故意的。被捲入日本鐵路公司的晚點中也許是真的。只是——對於調布校區來說沒辦法立刻找到替代方案。

  破鍋配爛蓋,超級不幸的結果啊,這樣的情況。

  這不是經常出現的復仇情節嗎。簡直想讓我誇誇他們了。因為頭疼和腦袋的沉重感,我輕輕嘆了口氣。

  「不,那方面先放一放!危機和機遇同在!彈簧壓的越緊彈的越開!可是!有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解決的問題!有要缺席特別授課的聯絡啊!」

  缺席。

  也就是說,比起TAX,更優先了邁進研討會的說明會。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負責的六年級的班級里,居然有三個人——」

  室長抓著腦袋。

  壞事疊加在了一起。

  或許因為是壞事,才會疊加在一起。

  超不幸的大統領的城堡崩塌的場面我似乎已經看到了。熊熊燃燒的太陽如此動搖狼狽我還是第一次見。

  真的。

  而我能這麼想,也就只到室長的下一句話說出來之前。

  「除此之外——備受期待的五年級阿爾法班也有人缺席!」

  「誒……」

  自己負責的班級出現了造反的,聽到這句話我一下清醒了。

  「——是誰啊。」

  我一下想到了阿爾法班裡的十幾個人。

  涼的玩友,受困於成績的雄太嗎。凜的同班同學,忙於鋼琴課很困擾的楓也有可能。和英璃家很近父母關係很好,這段時間回家很早的菫也有可能。

  「……抱歉,請問缺席的是哪位學生?」

  不行。雖然不是不能想到幾個可能,但裡面的每一個都看不出要轉補習班的樣子。

  離開補習班這件事本身是無可奈何的。有各種原因。家庭方針變化。學生本身的原因。和講師無關的情況很多。

  但是——沒有在事前就注意到,很明顯是老師管理不善。

  是我的能力問題。

  到底哪個學生要離開TAX呢。

  ——是誰,討厭我的授課呢。

  就算是失去了熱情,我也有自信能靠「教室管理」解決。作為職業補習班老師,我沒有偷工減料,憑藉自己的技能保持著空間的舒適感。控制學生,適當地讓他們開心,適當地對他們冷淡,適當地加以引導。

  把被需求的東西以被需求的那樣呈現出來。

  這種做法應該很有效的運轉著的。

  「你問誰?天神老師,goodquestion!」

  抓著腦袋的室長的手揪住了我的領帶。被用力拉過去之後,我被推到了牆壁上。

  咚,手掌拍到臉邊上的聲音響起。

  熊熊燃燒的太陽的眼睛迫近過來。臉頰沐浴在「酷熱」的吐息下之後,我第一次注意到了。

  在那動搖和狼狽的表情中——還帶著某種憐憫。

  「是所有人哦。」

  「……誒?」

  「五年級阿爾法,幾乎全員缺席。聽好了,天神老師,你負責的學生幾乎所有人都對你的授課表達了NO的觀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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