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拷問與發覺
昏迷。
清醒。
昏迷。
清醒。
這種反覆，到底持續了多久。
「…………」
紅蓮再次醒來，微微抬起眼瞼。
入眼的景色，是歪曲的。
大概是吐真劑的緣故。
但自己曾接受過抵抗毒藥、藥物及拷問的訓練。
紅蓮確認了周圍的狀況。
這是一間光線極其明亮的小屋。
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
紅蓮被綁在椅子上，不斷受到訊問。
「你有沒有勾結《百夜教》？」
負責拷問的是『帝之鬼』所屬，身著私兵軍服的男人。紅蓮看不清他的臉。男子將強光電燈泡對準紅蓮，刺眼的光線讓他感覺頭昏腦漲。
這個狀況，大概已經持續三天以上了。一昏迷立刻就被弄醒，根本不讓他睡覺，如此疲勞轟炸讓紅蓮的腦子思考能力低下。
連撒謊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男人又開口道。
「你有沒有勾結《百夜教》？」
於是差不多，可以作點回應了。
這種程度的拷問，就算是受過一定訓練的人，也該鬆口了。
所以紅蓮估計著，開口扯謊的時機到了。
「……嗚，啊」
「怎麼？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水，給我水」
「水？回答我的問題就讓你喝水」
「啊」
「你有沒有，與《百夜教》勾結？」
「……百，百什麼？」
「《百夜教》。你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面對這個問題，紅蓮拼命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
「……不，不是一夥兒的」
「你說謊。你就是《百夜教》的人」
「不……」
「你是《百夜教》的人」
「嗚，嗚嗚，我……受到了他們的勸誘」
「勸誘？所以，你加入了《百夜教》？」
「不，不是。利害，不一……」
「什麼利害……」
男子繼續問道，
「啊啊，你這個樣子沒法回答太複雜的問題啊。但是，我明白了。這就是你的秘密。你受到了《百夜教》的勸誘。那你知道，他們要來襲擊學校的事情嗎？」
「不，不知道……」
「你撒謊。你知道」
「…………」
對此，紅蓮沉默了。他細細思考。恐怕這就是，這場拷問的關鍵。只要這個問題回答得好，拷問者應該也會滿意，從而放過他吧。
只要給他一個，有一定可信度的答案——
男子開口道。
「你是知道的。因為，就是你把襲擊者引進學校的」
「不」
「你知道」
「嗚……啊，戰，戰爭……」
「戰爭？」
「……我知道，會爆發戰爭……但是什麼時候……」
「就不知道了？」
男子繼續諄諄誘導。
紅蓮回答道。
「那些人，說要，我們一瀨家，臣服於，他們……還說，我們這種規模的組織，有沒有都，一樣……」
「……哦」
「所以……我沒得到情報」
「所以你就加入了《百夜教》」
「沒有」
「不，你們出賣了柊家」
紅蓮突然仰起臉，笑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麼。有什麼可笑的？你這是認罪了？」
紅蓮答道。
「我有，出賣柊家的必要嗎？《百夜教》的奴隸，和分家的廢物……又有何不同？」
「…………」
「夠了。殺了我吧。我累了。隨你們大組織之間盡情開戰去吧」
「…………」
「說到底，我們就是廢物。偉大的柊家之人，為什麼，要對我一個廢物如此在意？」
突然，光線收束。
房間變暗了一些。趕不及瞳孔張開，眼睛好半天才適應過來。
眼前的光景由明變暗，房間的輪廓慢慢顯現。
身旁的拷問者，看似四五十歲，是個留著小鬍子一臉凶像的男人。他回過頭，
「還有其他……」
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暮人站在門外。審視著這邊，
「問不出來？」
「是。這傢伙八成受過抵抗拷問的訓練。但即便如此，作為人類都是有極限的。並且我想他已經臨近極限了」
「所以？他說真話了麼？」
小鬍子男人點了點頭。
「是的。至少我覺得他說出了真話」
暮人冰冷的眼神死死盯住了紅蓮。
「他這麼說呢。那麼，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情報了？」
「…………」
紅蓮抬起頭道。
「……我不是說過麼，您太抬舉我了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太讓我失望了」
「哈，隨便你怎麼想了」
暮人的目光依然鎖定在紅蓮身上，說道。
「……你父親來抗議了。要我們放了你」
「…………」
「所以我們把他抓住拷問了一番。他說出的情報和你一樣。一瀨家受到了《百夜教》的勸誘——但是，雙方條件沒有談妥，答覆還處於保留狀態，期間戰爭就爆發了」
「…………」
「你父親真弱啊。他比你早五個小時招供。結束後連心臟都停止跳動了」
「……」
暮人露出一絲冷笑。
「哦，這是你第一次露出真實的表情吧？你憤怒了。也就是說，你之前表露出來的一切都是，演技。即便是刑訊中，你也只表現出了自己想讓對方看到的信息。真厲害。我是在誇你哦。這麼傑出的人才，居然生在低賤的分家」
「…………」
「啊，放心吧。你父親沒死。我們救醒了他，放他回去了。雖然你的實力很強，但就如你說的。畢竟，個人再怎麼強大，也改變不了什麼。下賤的一瀨家，連給我們柊家提鞋都不配。你們絕對不會成為柊家的威脅。這回我十分清楚了」
「…………」
他說的，沒錯。
暮人繼續道。
「……不過，我很欣賞你，一瀨紅蓮。做我的副手吧。這樣分家的地位，也可以上升一點哦」
「……如果，我拒絕呢？」
暮人歪著頭稍稍想了想，說道。
「……我會毀了一瀨家。根據我的計算，只要五天，就能殺光你們『帝之月』的所有人」
「…………」
「你們組織的實力，就只有這點程度。因此《百夜教》也沒把你們放在眼裡。而我們柊家之所以允許你們的存在，也是因為你們沒有力量，不過是個弱小的組織罷了」
「…………」
「但是，我想得到你這樣的人材。好了，選擇吧。是讓你們一瀨家被滅門呢，還是……」
「……宣誓向你效忠，嗎？」
「沒錯」
「真是傲慢」
暮人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柊家」
如此放話道。
這樣一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不如說，暮人的這個提案也可以接受。畢竟，自己本來就打算在這所學校隱藏實力，扮演小丑。如果暮人能成為他藏身之所的話，那倒也不錯。
可一旦向暮人屈服，以後就得對他唯命是從。
必須承認自己比不上暮人，敵不過柊家，成為對方的走狗。
沒錯，只要能讓柊家這樣覺得，就再輕鬆不過了。
剩下的問題，就是自己有沒有一直咬住柊家不放的本事了。
紅蓮抬起頭看向暮人，說道。
「……總之，先給我點兒水」
暮人微微一笑，道。
「你這是答應了？」
「哪裡還有別的選項嗎」
「是麼。那以後你就是我的同伴了。放心吧。我不會輕侮部下的」
「部下，麼」
「不滿嗎？還是說，你想被稱為朋友？」
紅蓮覺得暮人的話莫名其妙，
「啊？」
暮人無視了他的話，向拷問者命令道。
「解
開他身上的繩子。這個人從今天起，就是我的部下……」
然而途中，紅蓮就已卸掉腕關節，從繩子中解脫了出來。他從一開始就可以隨時這麼做。
「這……」
拷問者一臉驚恐地看向紅蓮。
注視著拷問者的紅蓮笑了，
「放心吧。我是自願進來接受拷問的。不會報復你」
暮人卻一臉平靜。只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凝視著紅蓮，
「你看起來有些憔悴。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開始我會給你任務」
「就已經以主子自居了啊」
「嗯？你說什麼呢？一直都是吧？以前如此，以後也將如此……包括你的孩子，永生永世都是柊家的下級組織。對了，你的武器，我讓你父親帶回本家去了。明天我會給你一個與你實力相稱、更強大的武器」
語畢，暮人便轉身離開了屋子。
紅蓮瞪著暮人的背影，這時，一旁的拷問者突然轉變態度，低頭行禮。
然後，
「……之前是我太失禮了，一瀨紅蓮大人」
如此畢恭畢敬地說道。
剛成為暮人的部下，待遇就不一樣了。
紅蓮嘆了口氣。其實並沒有改變什麼。和以前相比什麼都沒有改變。
柊家依舊強大，而一瀨家，只是分家的垃圾罷了。
然而，要如何才能推翻這一切呢？
真晝選擇的路，已經偏離了人道。
那是非人類所能涉及的，修羅之道。
但是，那麼我……
「…………」
紅蓮忽然想起了真晝說過的話。筱婭帶來的，真晝的傳話。
『雖道路不同，但殊途同歸』
這句話浮現在了紅蓮的腦海中，
「……我的，道……」
紅蓮一邊小聲念叨著，一邊離開了拷問室。
◆
拷問室，位於體育館的地下。應該也是為了對柊家的學生進行刑訊耐受訓練而設吧。
紅蓮一臉疲憊地離開了體育館。
暮色似血。
金烏西沉。
這時間應該已經放學了，不過校園裡依然到處是自主訓練的學生。
紅蓮一邊冷眼旁觀著，一邊煩惱是回校舍還是回家。他的包還放在教室，不過估計小百合或者時雨會幫他拿回去吧。手機被沒收。武器也被周全地送回本家去了。
「……真是多管閒事」
紅蓮轉身，準備回家去。
就在這時，
「一瀨紅蓮！」
突然，從操場那邊傳來喊聲。紅蓮認出了那個聲音。
是十條美十。
但是紅蓮仍是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喂！」
「…………」
「給我站住！」
紅蓮感覺背後已是殺氣瀰漫。
紅蓮只好應聲。
「你能不能別呱呱亂叫，我睡眠不足啊」
紅蓮轉過身，眯著眼看向美十。
象徵性的紅髮。以及強勢上挑的眼神。伴隨著一張嚴肅的小臉。
不知為何，美十看起來一臉怒氣。紅蓮不知道自己又哪裡惹到她了。
然而美十已經在低聲吟唱咒法。是柊家的咒法。她最擅長的，通過咒法將自己的力量提升至極限，神靈附體術的延伸術。
紅髮之上，開始浮現出比發色更加鮮紅，仿佛在燃燒著的三角火輪光。
這是藉助哪種鬼力的咒術，紅蓮已經調查過了。畢竟已經見過一次。當然得詳細研究。
她運用的是『金剛夜叉明王咒』。
「居然敢耍我，我要宰了你」
美十的話幼稚到不行。玉足輕踏地面。便發出了一聲難以想像的巨響。地面凹陷。美十的身體閃電般地躍起。朝紅蓮飛速逼近。
換做普通人——不，哪怕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也未必跟得上這動作。
美十的實力，就是如此的強大。
然而，紅蓮只是累傻了似地站在原地呆望著。拳頭已經近至眼前。
美十開口了。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要隱藏實力……」
她的話突然斷掉了。
因為紅蓮僅飄然後退一步，便輕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胳膊被反扣。關節被限制。美十想要卸掉關節來逃脫束縛，可惜早被紅蓮料到。
紅蓮利用美十的攻勢，掃向她的小腿。
「嗚哇」
美十發出一聲驚叫，失重騰空。但紅蓮並未停下動作。拽著美十的手臂將她扯向地面。眼看她就要大頭朝下栽向地面前——的前一秒。
紅蓮又拽住美十水手服的領子，防止她真的一頭栽到地上。
隨後，他低頭看著由於一瞬間發生太多事無法理解而完全愣住的美十，說道。
「喂喂，別在這種平地上摔倒啊」
這時，美十才終於察覺自己的狀況。抬頭瞪著紅蓮，
「開，開什麼玩笑。你這麼厲害，為什麼，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實力！？」
美十怒氣沖沖地問道。
紅蓮答她。
「如果我暴露了自己的實力，肯定會被欺負吧？」
「你，你那麼厲害，怎麼可能……」
「我是一瀨家的人哦，美十」
美十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她臉上的神情，是聽到這句話後，才初次明白紅蓮背負著什麼表情。
但是，她根本什麼都不懂。不論是一瀨家的無用。還是柊家的強大。只要身在柊家一日，便有太多事情不可知。
美十將紅蓮的手從前襟拂開，站起身說道。
「那，那麼，你有如此實力卻一直隱藏著？把我對你的同情、痛罵都當成一場笑話嗎？」
沒想到紅蓮搖了搖頭。
「不是的」
「可，可是，我對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有麼？」
「有啊！而且你把那些話都全盤接受了。你忍受了我所有的奚落怒罵。這樣想來，就算你在背地裡笑話我，我也……」
紅蓮打斷了她的話道。
「我沒對你有興趣到，會笑話你的程度」
「那……」
「而且我也沒那麼閒。說完了麼？」
聽到紅蓮如此說，美十露出了受傷的表情。紅蓮看到，有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是因為不甘心，還是因為出身於高貴的十條家的她，從沒受過這樣的羞辱。
但理由是怎樣都無所謂。因為紅蓮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過了。
紅蓮轉身離開。
此時背後又傳來了美十的聲音。
「但，但是，你救了我！」
「…………」
「在那場，襲擊里……如果你不救我，我必死無疑！」
「…………」
「為什麼！？如果你想隱藏實力的話，當時就不該救我。但是你卻對毫無興趣的我出手相救。到底為什麼！？」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傳入了紅蓮耳中。
紅蓮煩透了。當時救下美十和五士，是為什麼？
硬要說的話，那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眼見熟識的人就要在面前死去，便不假思索地出手了。愚蠢的行為。這是他的弱點。致命的弱點。
紅蓮沒有回答，直接離開了學校。
可更鬱悶的是，五士就堵在校門口。抱著胳膊，看向紅蓮。這傢伙也親眼見識了紅蓮與暮人的交手。所以，實力已被一覽無遺。
五士開口道：
「真是過分啊你。你不就是天才那一類的人麼」
「…………」
「稍微努力一下就會變強的類型——我想，你一定備受父母和侍從的期待吧？」
紅蓮笑了笑，說道。
「啊，沒錯。我每天都被爸爸誇獎呢」
「你耍我」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啊？」
「我很強。然後呢，那又如何？作為一瀨家的人，就算天生神力又能如何？」
「…………」
「柊家的大人，和名門五士家的你。還有後面那個名門十條家的紅髮女。然後，我又算老幾？一瀨家的臭老鼠罷了。這已經和個人的實力根本沒有關係了」
五士凝視著紅蓮，說道。
「什麼嘛，我只聽出你的性格還真是扭曲得徹底」
「哈。那就別靠近我」
「非也非也，我怎麼能那樣做呢。不管怎麼說，你
好歹救了我」
「所以你要為我奉獻一生？」
「怎麼可能」
五士笑道。
「不過我要和你交朋友」
「您可別」
「是嗎？那麼，雖然十條家的紅髮小妞已經問過了，你為什麼要救我？」
紅蓮立馬答道。
「形勢逼人而已」
「哎呀哎哎，你真會編。當時你不該救我的。不然你之前的裝瘋賣傻就沒有任何意義。但你卻出手救我。為什麼？」
「…………」
「說白了你就是……」
五士又開始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了，紅蓮覺得已經沒有聽下去的必要，於是扭頭就走。
然而背後卻傳來了五士扯淡一樣的話。
「你真是個好人誒。還是說只是容易寂寞嗎。不過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沖這一點我都不會不管你。所以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多多關照哦」
紅蓮對此嗤之以鼻。他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
「白痴」
「啊哈哈」
紅蓮聽到了五士的笑聲。真是煩人透頂。
但那聲音，也漸漸遠去。
「…………」
回家的路上，紅蓮滿腦子都是五士和美十的話。
為什麼要救他們？
為什麼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面前？
這個弱點，真的足以致命。只要有必要——為了得到所欲之物，或是達到目的，只要有這個必要，哪怕是小百合和時雨的性命，自己也能輕易捨棄。這樣的強大在今後的道路上是必不可少的。
誰讓他的對手，是柊家。
和《百夜教》。
對手是比自己強大太多的組織，紅蓮一直計劃著，一點點提升實力，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反抗。然而，他卻在這種無聊的地方浪費感情，真是太不應該。
「……好人……好人，呵」
紅蓮自嘲似地低語，苦笑。
他抬頭仰望著天空。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目前所住的高層公寓。
小百合和時雨，已經在家了吧？
紅蓮想著她們的臉龐，然後設身處地地思考——若在那場襲擊中，如果小百合和時雨身處險境，自己能否乾脆利落地對她們的死活置之不理？紅蓮一直在想著。
然後，
「你肯定……已能斷然捨棄了吧？真晝」
紅蓮呼喚著那個追求力量，不斷前行，幼時與他定下約定的少女的名字，隨即發出了一聲嘆息。
清醒。
昏迷。
清醒。
這種反覆，到底持續了多久。
「…………」
紅蓮再次醒來，微微抬起眼瞼。
入眼的景色，是歪曲的。
大概是吐真劑的緣故。
但自己曾接受過抵抗毒藥、藥物及拷問的訓練。
紅蓮確認了周圍的狀況。
這是一間光線極其明亮的小屋。
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
紅蓮被綁在椅子上，不斷受到訊問。
「你有沒有勾結《百夜教》？」
負責拷問的是『帝之鬼』所屬，身著私兵軍服的男人。紅蓮看不清他的臉。男子將強光電燈泡對準紅蓮，刺眼的光線讓他感覺頭昏腦漲。
這個狀況，大概已經持續三天以上了。一昏迷立刻就被弄醒，根本不讓他睡覺，如此疲勞轟炸讓紅蓮的腦子思考能力低下。
連撒謊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男人又開口道。
「你有沒有勾結《百夜教》？」
於是差不多，可以作點回應了。
這種程度的拷問，就算是受過一定訓練的人，也該鬆口了。
所以紅蓮估計著，開口扯謊的時機到了。
「……嗚，啊」
「怎麼？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水，給我水」
「水？回答我的問題就讓你喝水」
「啊」
「你有沒有，與《百夜教》勾結？」
「……百，百什麼？」
「《百夜教》。你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面對這個問題，紅蓮拼命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
「……不，不是一夥兒的」
「你說謊。你就是《百夜教》的人」
「不……」
「你是《百夜教》的人」
「嗚，嗚嗚，我……受到了他們的勸誘」
「勸誘？所以，你加入了《百夜教》？」
「不，不是。利害，不一……」
「什麼利害……」
男子繼續問道，
「啊啊，你這個樣子沒法回答太複雜的問題啊。但是，我明白了。這就是你的秘密。你受到了《百夜教》的勸誘。那你知道，他們要來襲擊學校的事情嗎？」
「不，不知道……」
「你撒謊。你知道」
「…………」
對此，紅蓮沉默了。他細細思考。恐怕這就是，這場拷問的關鍵。只要這個問題回答得好，拷問者應該也會滿意，從而放過他吧。
只要給他一個，有一定可信度的答案——
男子開口道。
「你是知道的。因為，就是你把襲擊者引進學校的」
「不」
「你知道」
「嗚……啊，戰，戰爭……」
「戰爭？」
「……我知道，會爆發戰爭……但是什麼時候……」
「就不知道了？」
男子繼續諄諄誘導。
紅蓮回答道。
「那些人，說要，我們一瀨家，臣服於，他們……還說，我們這種規模的組織，有沒有都，一樣……」
「……哦」
「所以……我沒得到情報」
「所以你就加入了《百夜教》」
「沒有」
「不，你們出賣了柊家」
紅蓮突然仰起臉，笑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麼。有什麼可笑的？你這是認罪了？」
紅蓮答道。
「我有，出賣柊家的必要嗎？《百夜教》的奴隸，和分家的廢物……又有何不同？」
「…………」
「夠了。殺了我吧。我累了。隨你們大組織之間盡情開戰去吧」
「…………」
「說到底，我們就是廢物。偉大的柊家之人，為什麼，要對我一個廢物如此在意？」
突然，光線收束。
房間變暗了一些。趕不及瞳孔張開，眼睛好半天才適應過來。
眼前的光景由明變暗，房間的輪廓慢慢顯現。
身旁的拷問者，看似四五十歲，是個留著小鬍子一臉凶像的男人。他回過頭，
「還有其他……」
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暮人站在門外。審視著這邊，
「問不出來？」
「是。這傢伙八成受過抵抗拷問的訓練。但即便如此，作為人類都是有極限的。並且我想他已經臨近極限了」
「所以？他說真話了麼？」
小鬍子男人點了點頭。
「是的。至少我覺得他說出了真話」
暮人冰冷的眼神死死盯住了紅蓮。
「他這麼說呢。那麼，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情報了？」
「…………」
紅蓮抬起頭道。
「……我不是說過麼，您太抬舉我了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太讓我失望了」
「哈，隨便你怎麼想了」
暮人的目光依然鎖定在紅蓮身上，說道。
「……你父親來抗議了。要我們放了你」
「…………」
「所以我們把他抓住拷問了一番。他說出的情報和你一樣。一瀨家受到了《百夜教》的勸誘——但是，雙方條件沒有談妥，答覆還處於保留狀態，期間戰爭就爆發了」
「…………」
「你父親真弱啊。他比你早五個小時招供。結束後連心臟都停止跳動了」
「……」
暮人露出一絲冷笑。
「哦，這是你第一次露出真實的表情吧？你憤怒了。也就是說，你之前表露出來的一切都是，演技。即便是刑訊中，你也只表現出了自己想讓對方看到的信息。真厲害。我是在誇你哦。這麼傑出的人才，居然生在低賤的分家」
「…………」
「啊，放心吧。你父親沒死。我們救醒了他，放他回去了。雖然你的實力很強，但就如你說的。畢竟，個人再怎麼強大，也改變不了什麼。下賤的一瀨家，連給我們柊家提鞋都不配。你們絕對不會成為柊家的威脅。這回我十分清楚了」
「…………」
他說的，沒錯。
暮人繼續道。
「……不過，我很欣賞你，一瀨紅蓮。做我的副手吧。這樣分家的地位，也可以上升一點哦」
「……如果，我拒絕呢？」
暮人歪著頭稍稍想了想，說道。
「……我會毀了一瀨家。根據我的計算，只要五天，就能殺光你們『帝之月』的所有人」
「…………」
「你們組織的實力，就只有這點程度。因此《百夜教》也沒把你們放在眼裡。而我們柊家之所以允許你們的存在，也是因為你們沒有力量，不過是個弱小的組織罷了」
「…………」
「但是，我想得到你這樣的人材。好了，選擇吧。是讓你們一瀨家被滅門呢，還是……」
「……宣誓向你效忠，嗎？」
「沒錯」
「真是傲慢」
暮人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柊家」
如此放話道。
這樣一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不如說，暮人的這個提案也可以接受。畢竟，自己本來就打算在這所學校隱藏實力，扮演小丑。如果暮人能成為他藏身之所的話，那倒也不錯。
可一旦向暮人屈服，以後就得對他唯命是從。
必須承認自己比不上暮人，敵不過柊家，成為對方的走狗。
沒錯，只要能讓柊家這樣覺得，就再輕鬆不過了。
剩下的問題，就是自己有沒有一直咬住柊家不放的本事了。
紅蓮抬起頭看向暮人，說道。
「……總之，先給我點兒水」
暮人微微一笑，道。
「你這是答應了？」
「哪裡還有別的選項嗎」
「是麼。那以後你就是我的同伴了。放心吧。我不會輕侮部下的」
「部下，麼」
「不滿嗎？還是說，你想被稱為朋友？」
紅蓮覺得暮人的話莫名其妙，
「啊？」
暮人無視了他的話，向拷問者命令道。
「解
開他身上的繩子。這個人從今天起，就是我的部下……」
然而途中，紅蓮就已卸掉腕關節，從繩子中解脫了出來。他從一開始就可以隨時這麼做。
「這……」
拷問者一臉驚恐地看向紅蓮。
注視著拷問者的紅蓮笑了，
「放心吧。我是自願進來接受拷問的。不會報復你」
暮人卻一臉平靜。只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凝視著紅蓮，
「你看起來有些憔悴。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開始我會給你任務」
「就已經以主子自居了啊」
「嗯？你說什麼呢？一直都是吧？以前如此，以後也將如此……包括你的孩子，永生永世都是柊家的下級組織。對了，你的武器，我讓你父親帶回本家去了。明天我會給你一個與你實力相稱、更強大的武器」
語畢，暮人便轉身離開了屋子。
紅蓮瞪著暮人的背影，這時，一旁的拷問者突然轉變態度，低頭行禮。
然後，
「……之前是我太失禮了，一瀨紅蓮大人」
如此畢恭畢敬地說道。
剛成為暮人的部下，待遇就不一樣了。
紅蓮嘆了口氣。其實並沒有改變什麼。和以前相比什麼都沒有改變。
柊家依舊強大，而一瀨家，只是分家的垃圾罷了。
然而，要如何才能推翻這一切呢？
真晝選擇的路，已經偏離了人道。
那是非人類所能涉及的，修羅之道。
但是，那麼我……
「…………」
紅蓮忽然想起了真晝說過的話。筱婭帶來的，真晝的傳話。
『雖道路不同，但殊途同歸』
這句話浮現在了紅蓮的腦海中，
「……我的，道……」
紅蓮一邊小聲念叨著，一邊離開了拷問室。
◆
拷問室，位於體育館的地下。應該也是為了對柊家的學生進行刑訊耐受訓練而設吧。
紅蓮一臉疲憊地離開了體育館。
暮色似血。
金烏西沉。
這時間應該已經放學了，不過校園裡依然到處是自主訓練的學生。
紅蓮一邊冷眼旁觀著，一邊煩惱是回校舍還是回家。他的包還放在教室，不過估計小百合或者時雨會幫他拿回去吧。手機被沒收。武器也被周全地送回本家去了。
「……真是多管閒事」
紅蓮轉身，準備回家去。
就在這時，
「一瀨紅蓮！」
突然，從操場那邊傳來喊聲。紅蓮認出了那個聲音。
是十條美十。
但是紅蓮仍是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喂！」
「…………」
「給我站住！」
紅蓮感覺背後已是殺氣瀰漫。
紅蓮只好應聲。
「你能不能別呱呱亂叫，我睡眠不足啊」
紅蓮轉過身，眯著眼看向美十。
象徵性的紅髮。以及強勢上挑的眼神。伴隨著一張嚴肅的小臉。
不知為何，美十看起來一臉怒氣。紅蓮不知道自己又哪裡惹到她了。
然而美十已經在低聲吟唱咒法。是柊家的咒法。她最擅長的，通過咒法將自己的力量提升至極限，神靈附體術的延伸術。
紅髮之上，開始浮現出比發色更加鮮紅，仿佛在燃燒著的三角火輪光。
這是藉助哪種鬼力的咒術，紅蓮已經調查過了。畢竟已經見過一次。當然得詳細研究。
她運用的是『金剛夜叉明王咒』。
「居然敢耍我，我要宰了你」
美十的話幼稚到不行。玉足輕踏地面。便發出了一聲難以想像的巨響。地面凹陷。美十的身體閃電般地躍起。朝紅蓮飛速逼近。
換做普通人——不，哪怕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也未必跟得上這動作。
美十的實力，就是如此的強大。
然而，紅蓮只是累傻了似地站在原地呆望著。拳頭已經近至眼前。
美十開口了。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要隱藏實力……」
她的話突然斷掉了。
因為紅蓮僅飄然後退一步，便輕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胳膊被反扣。關節被限制。美十想要卸掉關節來逃脫束縛，可惜早被紅蓮料到。
紅蓮利用美十的攻勢，掃向她的小腿。
「嗚哇」
美十發出一聲驚叫，失重騰空。但紅蓮並未停下動作。拽著美十的手臂將她扯向地面。眼看她就要大頭朝下栽向地面前——的前一秒。
紅蓮又拽住美十水手服的領子，防止她真的一頭栽到地上。
隨後，他低頭看著由於一瞬間發生太多事無法理解而完全愣住的美十，說道。
「喂喂，別在這種平地上摔倒啊」
這時，美十才終於察覺自己的狀況。抬頭瞪著紅蓮，
「開，開什麼玩笑。你這麼厲害，為什麼，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實力！？」
美十怒氣沖沖地問道。
紅蓮答她。
「如果我暴露了自己的實力，肯定會被欺負吧？」
「你，你那麼厲害，怎麼可能……」
「我是一瀨家的人哦，美十」
美十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她臉上的神情，是聽到這句話後，才初次明白紅蓮背負著什麼表情。
但是，她根本什麼都不懂。不論是一瀨家的無用。還是柊家的強大。只要身在柊家一日，便有太多事情不可知。
美十將紅蓮的手從前襟拂開，站起身說道。
「那，那麼，你有如此實力卻一直隱藏著？把我對你的同情、痛罵都當成一場笑話嗎？」
沒想到紅蓮搖了搖頭。
「不是的」
「可，可是，我對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有麼？」
「有啊！而且你把那些話都全盤接受了。你忍受了我所有的奚落怒罵。這樣想來，就算你在背地裡笑話我，我也……」
紅蓮打斷了她的話道。
「我沒對你有興趣到，會笑話你的程度」
「那……」
「而且我也沒那麼閒。說完了麼？」
聽到紅蓮如此說，美十露出了受傷的表情。紅蓮看到，有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是因為不甘心，還是因為出身於高貴的十條家的她，從沒受過這樣的羞辱。
但理由是怎樣都無所謂。因為紅蓮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過了。
紅蓮轉身離開。
此時背後又傳來了美十的聲音。
「但，但是，你救了我！」
「…………」
「在那場，襲擊里……如果你不救我，我必死無疑！」
「…………」
「為什麼！？如果你想隱藏實力的話，當時就不該救我。但是你卻對毫無興趣的我出手相救。到底為什麼！？」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傳入了紅蓮耳中。
紅蓮煩透了。當時救下美十和五士，是為什麼？
硬要說的話，那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眼見熟識的人就要在面前死去，便不假思索地出手了。愚蠢的行為。這是他的弱點。致命的弱點。
紅蓮沒有回答，直接離開了學校。
可更鬱悶的是，五士就堵在校門口。抱著胳膊，看向紅蓮。這傢伙也親眼見識了紅蓮與暮人的交手。所以，實力已被一覽無遺。
五士開口道：
「真是過分啊你。你不就是天才那一類的人麼」
「…………」
「稍微努力一下就會變強的類型——我想，你一定備受父母和侍從的期待吧？」
紅蓮笑了笑，說道。
「啊，沒錯。我每天都被爸爸誇獎呢」
「你耍我」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啊？」
「我很強。然後呢，那又如何？作為一瀨家的人，就算天生神力又能如何？」
「…………」
「柊家的大人，和名門五士家的你。還有後面那個名門十條家的紅髮女。然後，我又算老幾？一瀨家的臭老鼠罷了。這已經和個人的實力根本沒有關係了」
五士凝視著紅蓮，說道。
「什麼嘛，我只聽出你的性格還真是扭曲得徹底」
「哈。那就別靠近我」
「非也非也，我怎麼能那樣做呢。不管怎麼說，你
好歹救了我」
「所以你要為我奉獻一生？」
「怎麼可能」
五士笑道。
「不過我要和你交朋友」
「您可別」
「是嗎？那麼，雖然十條家的紅髮小妞已經問過了，你為什麼要救我？」
紅蓮立馬答道。
「形勢逼人而已」
「哎呀哎哎，你真會編。當時你不該救我的。不然你之前的裝瘋賣傻就沒有任何意義。但你卻出手救我。為什麼？」
「…………」
「說白了你就是……」
五士又開始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了，紅蓮覺得已經沒有聽下去的必要，於是扭頭就走。
然而背後卻傳來了五士扯淡一樣的話。
「你真是個好人誒。還是說只是容易寂寞嗎。不過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沖這一點我都不會不管你。所以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多多關照哦」
紅蓮對此嗤之以鼻。他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
「白痴」
「啊哈哈」
紅蓮聽到了五士的笑聲。真是煩人透頂。
但那聲音，也漸漸遠去。
「…………」
回家的路上，紅蓮滿腦子都是五士和美十的話。
為什麼要救他們？
為什麼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面前？
這個弱點，真的足以致命。只要有必要——為了得到所欲之物，或是達到目的，只要有這個必要，哪怕是小百合和時雨的性命，自己也能輕易捨棄。這樣的強大在今後的道路上是必不可少的。
誰讓他的對手，是柊家。
和《百夜教》。
對手是比自己強大太多的組織，紅蓮一直計劃著，一點點提升實力，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反抗。然而，他卻在這種無聊的地方浪費感情，真是太不應該。
「……好人……好人，呵」
紅蓮自嘲似地低語，苦笑。
他抬頭仰望著天空。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目前所住的高層公寓。
小百合和時雨，已經在家了吧？
紅蓮想著她們的臉龐，然後設身處地地思考——若在那場襲擊中，如果小百合和時雨身處險境，自己能否乾脆利落地對她們的死活置之不理？紅蓮一直在想著。
然後，
「你肯定……已能斷然捨棄了吧？真晝」
紅蓮呼喚著那個追求力量，不斷前行，幼時與他定下約定的少女的名字，隨即發出了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