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短話 寄葉—Ver.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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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小說為舞台劇「寄葉」、「寄葉Ver.1.1」小說化的作品。

  舞台劇「寄葉」及「寄葉Ver.1.1」

  腳本 麻草郁  改編 松多一岱·橫尾太郎

  西元一一九三九年,爆發第十四次機械戰爭。自外層空間飛來的外星人開始侵略地球後,已經過了數千年。戰況陷入膠著狀態。

  人類開發了人造人投入戰線,以驅除外星人派出的兵器——機械生物,奪回地球。然而,機械生物反覆增殖、強化、進化,導致人造人陷入苦戰。

  想打破膠著的戰況,顯然需要「什麼」。例如……需要人造人方也跟著進化。需要用以促成進化的物競天擇、生存競爭。

  有鑑於各種狀況,人類軍司令部決定開發新機體。「寄葉」是新開發的對機械生物用自動步兵人形的統稱。然後。

  西元一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空降珍珠港作戰——

  『作戰經過四十五分鐘。』

  二葉的聲音自通訊機傳出。聽見跟訓練時一樣的通訊官的台詞,二號鬆了口氣。語音通訊機能恢復,代表全員都順利通過平流層了。

  接著該做的動作,是檢查自機。裝甲沒有異常,自動航行系統也沒問題……二號終於在飛行裝置中窸窸窣窣地動起四肢。可動區域有點狹窄。看來她因為緊張的關係,人工肌肉變僵硬了。

  『目前高度五萬,通過最大加熱點,裝甲冷卻中。』

  聽見四葉的聲音,二號望向地面。一片藍色映入眼帘。

  「那就是海……」

  好漂亮——她下意識低喃。然後透過通訊機聽見苦笑。

  『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感想啊。』

  是十六號。身為槍擊型,卻擁有逼近近戰特化機體的運動性能。二號這台平凡的近距離戰鬥型,實在沒辦法不感到自卑。

  『欸欸欸,不曉得地球是什麼樣的地方。』

  四號興奮的聲音傳來。四號跟二號一樣是攻擊型,同樣只留下平凡的成績。不可思議的是,四號在身邊時,二號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大概是因為兩者相似吧。

  然而,二十一號冰冷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彷佛要在二號現在的心情上潑一桶冷水。

  『跟仿真系統裡面的地球一樣吧。』

  二號心想,二十一號所說的話,彷佛是由合理性及冷靜構成的。或許是因為掃描型的特性。

  『那不重要。』

  三號的聲音打斷了四號跟二十一號的對話。

  『各位,現在在執行降落作戰。少說閒話。』

  『是——』

  四號不滿的響應傳來。接著聽見的是含笑的聲音。

  『好啦好啦,別那麼死板。』

  是隊長一號。不愧是一號——二號無聲地喃喃自語。沒有站在誰那邊,也沒有否定誰。巧妙地打圓場。她總是這樣。

  『這裡是司令部。寄葉部隊,請回答。』

  『這裡是一號。作戰進行順利。再四十分鐘即可抵達目標地點。並未發現敵人……很輕鬆的工作。』

  光是一號說了句「很輕鬆的工作」,就讓人真的這麼認為。儘管是第一次的地面降落作戰,肯定會順利的。沒問題,有一號在。只要照訓練行動就好。

  『別鬆懈。快進入敵人的防空圈內了。』

  『司令官大人真愛操心。』

  會對司令官講出如此輕浮的話,也是因為她是一號。在選拔測驗中,學科及戰技都是第一,輸出傷害與機動力也令人望塵莫及。最強的寄葉機體。那就是一號。

  『最新型的消除裝置也有在運作……』

  通訊突然中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爆炸聲取代一號的聲音傳來。而且距離很近。目前所知的只有這一點……

  『一號,中彈!』

  聽見四葉宛如哀號的叫聲,聽見十二號怒吼『你說什麼!?』二號依然無法理解狀況。

  上一秒還在眼前飛行的飛行裝置消失了。她稍微移動視線,看見一顆火球正在朝地面墜落……是一號。不會吧——這句話不受控制地從口中傳出。

  不會吧。一號竟然被擊墜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二十一號的驚呼聲被爆炸聲蓋過。她回過頭,又一架飛行裝置消失了。

  『十二號中彈!』

  『不要啊!』

  四號放聲哭喊。

  『想不到敵人會在降落途中發動攻擊……』

  二十一號冷靜的聲音,與剛才那聲驚呼截然不同。她明明也很不安,為什麼馬上就能冷靜下來?還是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

  『十三號、十四號中彈!』

  又是四葉的聲音。而且,這回是一次有兩人遭到擊墜……

  「怎麼會……怎麼辦?該怎麼辦!?」

  『二號,冷靜點!』

  她知道,用不著她說。可是,做不到。突然有好幾名夥伴被殺,哪可能冷靜得下來。

  『二十二號,中彈。』

  又來了。又有人被擊墜了。大腦一團混亂。『允許從衛星軌道上攻擊』、『確認發射地點』這些來自司令部的通訊聲,聽起來像無意義的雜音。

  在這陣雜音中,如同偷襲似的冒出她聽得懂的詞彙。好像是自己的代號。

  有人叫我?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二號?二號,請回答!』

  「是、是!」

  『現在按照作戰計劃,將隊長權限移交給二號。』

  「我、我?」

  『二號,請接收權限。』

  這麼說來,作戰計劃規定要是有個萬一,失去一號時將由二號繼承隊長之職。

  因為二號是下一號,自動會變成這樣。不過,那是「要是有個萬一」的情況下。萬分之一,以機率來說就是百分之零點零零一……

  『二號!』

  「是!明白!」

  多餘的事得留到之後再想。先度過這個難關再說。要大家一起活下來。現在該思考的只有這個。再無其他。

  現狀是?她們受到來自地面的誘導雷射攻擊。消除裝置呢?無效。防護罩呢?同樣無效。意思是?靠肉眼閃避攻擊。

  「各位,不能聚在一起!」

  在上空聚集於同一個地方,會被狙擊。必須分散敵人的攻擊,直到降落到地面。

  「各自散開!」

  飛行裝置一同散開。速度太慢的機體被火焰包圍,朝下方墜落。

  「司令部!還沒辦法提供支持嗎!?」

  二葉說她們計算出了敵方發射雷射的地點,也聽見司令官下令要將整座島轟掉。之後應該只需要付諸實行才對。

  『再五秒即可移動到可射擊位置。』

  四葉的聲音令二號焦躁不已。旁邊又有我方機體遭到擊墜。

  「請儘快!」

  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在近乎於「永遠」的五秒後,司令官終於說出「發射」兩字。然後又過了兩秒。前一刻接收到位置情報的所在地,立起一根純白光柱。爆炸聲在不久後響起。

  『敵方炮台,沉默。』

  還沒結束。她才剛放下心,四葉就大叫『熱源接近中!』

  『短距離彈道飛彈,數量二十三,距離四萬兩千!』

  把它射下來——司令官說。

  「瞭、瞭解!」

  快到地面了。撐過這一波攻擊就能著陸。

  「展開裝備F15!各位,我們上!」

  飛行裝置變形成機動型態。從能飛得更快的姿態,轉變為能打倒更多敵人的姿態。

  「開始迎擊!」

  她們同時拿起武器。每架飛行裝置都裝備了配合各自特性的武器。二號及四號是雷射劍,十六號是電磁炮。不曉得憑這些裝備,能在中彈前擊落多少飛彈。

  『距離兩萬一千。』

  首先,十六號的電磁炮瞄準飛彈。二十一號在這段期間送來彈道預測資料。飛彈有二十三發,她們則是四人。本來有十二人的夥伴,如今只剩這些。二號拼命激勵快要失去戰意的自己,朝飛彈的彈道揮劍。從劍刃射出的衝擊波吞沒飛彈。沒時間確認是否成功破壞飛彈了。快點處理下一顆。她迅速做好細微的調整,揮出下一劍。

  『擊墜七。飛彈剩餘數量十六。』

  是二葉的聲音。平靜的語氣跟訓練時如出一轍。

  『距離九千。』

  還行。還能繼續擊墜。雷射劍低吼著,電磁炮咆哮著。

  『擊墜十三,剩餘數量三。』

  還剩一些。距離呢?來得及嗎?這時,二十一號大喊『要來了!』。二號也大聲下令:

  「散開!」

  十六號怒吼道『來不及啦』。接下來除了抵禦中彈的衝擊外,別無他法。

  「展開防磁外殼!」

  飛彈會不會直接命中雖然全看運氣,EMP攻擊——也就是電磁波造成的妨礙,倒有辦法防禦。只不過,那個裝備——防磁外殼這次是第一次實裝。也就是說,用在實戰上的效果還是未知數。

  不會有問題,因為實驗時的數據有達到標準,二號心想。賭上性命收集到實驗資料者的笑容掠過腦海。

  『中彈……』

  四葉的聲音就此中斷。強光瞬間炸開。緊接著,強烈的電磁波覆蓋住周圍一帶。

  【12 08\08:05】

  「二號,快起來。」

  二號被十六號輕輕戳醒,坐起身來。她心想「奇怪,我竟然會趴著睡著」。十六號還特地叫醒她,真難得。

  「早安……啊!」

  發現這裡並不是自己床上的瞬間,她想起現在在執行作戰的途中。

  她好像是被飛彈的衝擊震昏的。之所以趴著,是因為摔在地上吧。不過五感都維持在正常狀態,運動機能也沒出現障礙。本以為會暴露在強力的電磁波下,結果防磁外殼比實驗得出的數據還要有效。失去意識是自己太沒用的關係……

  「別睡昏頭啦。」

  二號正準備說對不起,又將這句話吞回口中。現在該說的並不是道歉。視線迅速掃過四周。十六號旁邊是四號,背後是二十一號。沒看到其他隊員。當然也沒看到隊長一號。

  「那,麻煩報告狀況。」

  「是。」

  二十一號走到二號面前。

  「攻擊型二號、四號健在。槍擊型十六號健在,我,掃描型二十一號健在。以上四名成功侵入敵陣。隊長機一號死亡,因此隊長權限移交給二號。」

  專門收集情報跟調查的二十一號的說明中,沒有新信息。意思是,自己認知到的絕望狀況,乃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報告完畢,隊長。」

  這句話彷佛要再次強調她是隊長,二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這時,十六號的怒吼刺進耳中。

  「二號,別發呆!你可是隊長喔?」

  跟我說也沒用——二號不知所措。或許是因為她的表情十分困擾,四號輕輕把手放到她肩上。

  「不是立刻會遇到危險。」

  手心好溫暖。二號發現,四號在身邊能讓她安心,不只是因為她們相似,而是因為她溫柔。十六號講話則毫不留情,與四號成對比。

  「你在說什麼啊,一號死了喔?」

  二號有種心臟被一把掐住的感覺。總是在自己前面的一號,不在了。

  「給我振作點!」

  她明白十六號想表達的意思。因為在這個狀態下,需要強大的隊長。

  「怎麼辦……我當不了隊長啦。」

  我做不到。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活下來的人是我,不是一號?

  「二號,照這情況來看,無法執行作戰。建議向司令部要求中止作戰。」

  「啊!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二十一號說得沒錯。為什麼她都沒想到?真是太呆了。

  十六架裡面,有十二架遭到擊墜。作戰計劃預計會損失四架,現狀則跟計劃完全相反。從數字來看也不可能繼續執行作戰……與自己適不適合當隊長無關。

  「那麼,開始與司令部通訊。電波干擾雖然仍在持續,雷射通訊似乎恢復了。」

  二十一號打開通訊用接口。

  「向司令部報告。請回答。」

  『這邊是司令部。』

  雜音很嚴重,但還是聽得見二葉的聲音。

  「司令部,以目前的狀況無法執行作戰。十六架中殘存四架。重複一次。要求中止作戰。」

  『司令部通知寄葉部隊。不允許中止作戰。』

  「咦?」

  二號還以為是雜音害她聽錯了。

  『命令各位以最少人數執行作戰。』

  沒有聽錯。她們面面相覷。

  「可是,這樣……」

  她不知道該如何響應。都失去三分之二的機體了。要如何說明,才能讓司令部理解這個狀況?司令部肯定有什麼誤會。

  『這是絕對命令。』

  司令官的聲音,令思考迴路瞬間停止。到此為止。司令官親自下的命令是不容違背的,就算是因為有誤解或意見分歧。

  『雷射通訊對話到此結束。』

  刺耳的雜音隨著四葉這句話消失,接著是一片靜寂。不久後,二十一號說「通訊中斷了」。

  「真不敢相信!」

  四號誇張地仰頭。

  「四個人?叫我們四個人上?」

  「我不認為有辦法執行。」

  二十一號冷靜地說。十六號則跟她相反,怒氣表露無遺。

  「該死!有十二架被毀了耶!」

  十六號粗暴地拿下眼罩。這時,四號指著它說:

  「咦咦咦?拿下護目鏡違反軍規喔?」

  「你哪有資格講我!」

  乍看之下,寄葉隊員都戴著黑色眼罩,不過纏在兩眼周圍的並非單純的黑布,而是護目鏡。看東西的時候只要戴上它,就會顯示出對象的各種情報。

  因此,這是戰場上不可或缺的裝備,卻有點壓迫感,也會讓人覺得悶。實際上,四號就故意把護目鏡斜著戴,露出一隻眼睛。難怪十六號會想罵她「你哪有資格講我」。四號本人雖然主張「只是歪掉啦」,二號卻覺得「其實是因為你嫌它礙事吧」。

  回歸正題,四號與十六號針對護目鏡的「和平爭執」沒有持續太久。二十一號

  低沉的聲音打斷兩人。

  「等一下。我偵測到機械生物的熱源。數量是……什麼!?」

  「二十一號?怎麼了?」

  二號催促她繼續說,二十一號輕輕吸了口氣,接著說道:

  「偵測到的數量,約十二萬八千。」

  空氣凝結。連訓練時都沒有應付過這麼多敵人。因為——

  「是預測中的敵軍數量的八倍以上。」

  二號調整成近距離戰鬥用的護目鏡上,也顯示出熱源反應。數量確實多得超乎常理。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十六號拿起突擊步槍。四號喃喃說道「說得也是」。二號也拔出軍刀,一面心想「如果是一號,這種時候她會隨口說出一句能提高大家戰意的話吧」。

  「四號,要上囉!」

  十六號在背後大叫「交給我支持吧」。得比四號站得更前面才行,二號心想。一號戰鬥時,總是像這樣保護同伴。她想至少模仿這一點。不能變得跟一號一樣強,至少要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保護同伴……

  敵人的第一隊襲來。形狀扭曲的身體上長著兩隻細長的腳,形狀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

  而且明明有兩隻腳,走路方式卻一點都不像人類。把腳彎曲成「<」字形走路的模樣也好,頭身一體的構造也好,反而更接近「昆蟲」。

  「這些傢伙……就是機械生物。」

  出於比起敵意,更接近生理上無法接受的厭惡感,二號使勁揮下軍刀。她想讓他們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機械生物翻了過來,輕鬆得令人錯愕。甩動兩隻腳掙扎的模樣,也跟走路的姿勢一樣極其醜陋。二號舉起軍刀,想趕快給他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機械的身體轉了圈,站起來。幾乎沒有受到傷害,看來他只是因為重心太高而失去平衡。

  二號胡亂揮舞軍刀。機械翻過來,又站起來。一想到攻擊完全無效,她就覺得想哭。即使如此,她還是拿著軍刀一下橫劈,一下豎砍。她能做的只有這樣。

  二號回過頭,四號也陷入苦戰。十六號也是。攻擊確實命中了,卻無法造成傷害。

  為什麼是我?她再度心想。比起我這種人,如果是一號活下來就好了。一號應該會下達讓狀況好轉的指示……

  不然就是三號。若是在訓練時創下殺傷數最高紀錄的她,面對這麼多敵人,想必也不會畏懼。人稱寄葉最快的五號也行。能同時使用槍與劍的十一號也可以。能自在操控好幾把手槍的十四號也好。

  啊啊,為什麼?為什麼身在此處的是既不強又不優秀、平凡的我?

  她本想攻擊敵人,卻反過來被撞飛。二號狼狽地跌坐在地。機械生物以不規則的動作晃著身體,接近她。

  「對不起。我已經……」

  這樣下去會全滅——她聽見十六號絕望的呢喃。機械近在眼前。

  「休想得

  逞!」

  眼前的機械消失了。好像聽見槍聲,看來是某人射出的子彈轟飛了機械生物。機械倒在地上,停止動作。

  「你們給我讓開!」

  以此為信號衝進來的,是一群陌生的人造人。推測是舊型,而且相當舊。她們全都穿著完全沒考慮到如何散熱的服裝。攜帶的槍械也一眼就看得出是舊式。儘管如此,她們仍然不斷打倒機械生物。

  「用熱傳感器!低溫部分有腦部裝置。那就是他們的弱點!」

  顯然,她們願意拯救她們脫離困境……

  「瞭、瞭解!」

  不能給跟自己共同作戰的人添麻煩。二號站起來,重新拿好軍刀。

  「熱傳感器,啟動!」

  正如陌生的人造人所說,機械生物體內存在不自然的溫差。

  「那就是,弱點。」

  她跳過去一口氣拉近距離,將刀刃刺進溫度明顯較低的部分。手感沒有太大的差別。可是,機械的長腳劇烈顫抖後,就再也不動了。

  「打倒了……?」

  旁邊接連傳來爆炸聲。是十六號。只要知道弱點,剩下就簡單了。照訓練時的做即可。

  以為源源不絕的敵人,正在確實地減少。這樣或許有辦法突破重圍——就在二號這麼想的瞬間。

  『偵測到新的敵人!是增援部隊!』

  二十一號的通訊與雷達探測聲一同傳來。過沒多久,二號的護目鏡也顯示出熱源反應。遠比之前打倒的敵人多。

  「沒完沒了!這樣下去會被幹掉!」

  四號將浮現於二號腦海的話一字不差地喊出來。連彷佛快要哭出來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退下!」

  是告訴她們敵人弱點的人造人。隨著她一聲令下,其他人造人同時向後退去。

  「照計劃進行。」

  「不愧是蘿絲!」

  擔任首領的人造人,好像叫蘿絲。蘿絲回頭望向夥伴。

  「卡蓓拉,你那邊狀況如何?」

  「準備完畢。隨時可以炸飛他們。」

  什麼意思?十六號逼問蘿絲。

  「托你們的福,成功把敵人引到同一個地方了。」

  引到同一個地方……炸飛?意思是,她們設了某種陷阱?

  「不想被一起炸飛就到後面去!快點!」

  一名嬌小的人造人拉著二號的手臂。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知、知道了。各位!」

  似乎已經理解狀況的二十一號點了點頭,飛奔而出。有點錯愕的四號、還無法接受的十六號則跟在後面。引爆地雷——蘿絲大喊。

  「OK!要炸囉!大家趴下!」

  二號聽從名為卡蓓拉的人造人的指示,立刻趴下。下一刻,巨響、震動及爆風同時襲來。

  這就是地雷——二號咕噥道。她第一次親眼見識到用炸藥做成的舊式地雷的威力。她的知識庫中有地雷的存在,但訓練時並不會用到。

  揚起的沙塵遮蔽視線。不過,隔著護目鏡凝視,就能看見熱源反應正移動到沙塵另一側。敵人似乎開始撤退了。

  不久後,二十一號說「熱源反應已消失」。活下來了,二號心想。她用視線制止警戒著對方的十六號,向蘿絲道謝。要是沒有這些人的幫助,她們肯定會死。

  「謝謝各位救了我們。我們是……」

  正當二號準備自我介紹。

  「我們沒有救你們的意思。」

  「咦?」

  蘿絲抬起右手。剛才還在攻擊機械生物的槍口,同時指向她們。

  【12 08\08:37】

  這些人一看就有鬼——安妮莫寧心想。衣服一堆輕飄飄的荷葉邊,怎麼看都不適合戰鬥,加上那身在暗處也就算了,但在白天戰鬥根本無法隱藏身姿的黑衣。戴著黑色眼罩也很可疑。

  首領蘿絲說「拿她們當誘餌,把那群機械一起炸飛」時,她還有點擔心對方會不會是同伴,從結果來看,蘿絲的選擇是正確的。拿這些人當誘餌,良心也不會不安。

  「你們是什麼人?」

  蘿絲冷靜詢問,黑衣人卻不肯配合。

  「你這傢伙想打架嗎!」

  扛著步槍的傢伙明顯進入備戰狀態,斜戴眼罩的傢伙也表現出「現在是怎樣?」的不信任感。

  「別這樣!」

  然而,聲音比誰都還要大的,是那個剛才悠閒地道謝「謝謝各位救了我們」的那傢伙。

  「我們是同伴!是新型!部隊名叫寄葉,我是攻擊型二號,這位是四號。她是槍擊型十六號,她是掃描型二十一……」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安妮莫寧打斷自稱二號的人造人說話。

  「我可沒聽說這樣的部隊要被派過來。」

  「我們的作戰是機密事項,在地上的你們不知道也很正常。」

  「哦,機密啊。」

  表達方式不同,給人的觀感也會不一樣。只要什麼都冠上「機密」一詞,就可以不必說明。很符合司令部的作風。因此,她們抵抗軍才不信任那個司令部。

  「機密的意思是,在這裡殺掉你們也不會有問題。」

  安妮莫寧迅速繞到二十一號背後,拿刀抵著她。這種動作遲緩的女人,兩秒就能解決掉。

  「安妮莫寧!」

  首領蘿絲的制止,令安妮莫寧放鬆手臂的力道。不過,並沒有放鬆到二十一號逃得掉的地步。

  「住手。」

  「可是……」

  雖說是首領的命令,她依然無法接受。附和安妮莫寧的人,是莉莉。

  「對呀,有可能是人形的機械。」

  最近,機械生物進化得非常快。他們會適應狀況,逐漸進化,兩百年來始終如此,不過進化的速度正急劇增加。如莉莉所說,出現擬態成人造人的機械也不奇怪。

  「你這傢伙!說什麼鬼話!」

  十六號逼近莉莉。希恩在安妮莫寧出手攻擊十六號前,擋在莉莉前面。套用舊世界的說法,希恩是「母性本能」的化身。

  「別這樣!不要用你的髒手碰這孩子!」

  「你說什麼?混帳東西!」

  有趣——達莉亞拔出劍。十六號也跟著拔刀。從她的動作可以推測,雖說她自稱槍擊型,近戰技巧似乎也不差。

  「別再吵了!」

  又是二號。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哭泣的嘹亮聲音。她想必很著急。不過,管她著不著急,安妮莫寧都沒有聽她說話的意思。就在她無視二號,準備開戰時——

  「達莉亞,安妮莫寧,住手。」

  蘿絲介入其中。

  「可是,蘿絲……」

  安妮莫寧還沒提出異議,蘿絲就轉身面向二號她們。

  「我們也不想懷疑你們。不過——」

  蘿絲的視線固定在四名黑衣人身上,退後一步。從這個動作,看得出蘿絲也沒對她們放鬆戒心。她阻止達莉亞和安妮莫寧,是在計算何時能更有效率地開戰吧。安妮莫寧握緊刀,等待下一個命令。

  「最近,我們觀測到許多形跡可疑的敵人,不能相信完全陌生的你們。就算你們真的是新型,我們也無法確認。」

  「咦?所以交涉決裂囉?」

  四號開玩笑似的說,雙手手心朝上。

  「不准動!」

  「你們才是,少給我搞鬼!」

  「你說什麼!?」

  達莉亞跟十六號吵起架來。

  「請等一下!」

  插嘴的又是二號。十六號大吼「吵死了!」

  「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射!」

  十六號這句話並非威脅。這麼簡單的事,連身為敵人的她們都懂,二號卻不明白的樣子。她突然將手伸向十六號的步槍。

  這傢伙是白痴嗎?安妮莫寧心想。她大概是想靠蠻力阻止她,但突然抓住槍身太危險了。這麼做會導致……

  槍聲響起。站在二號面前的十六號瞪大眼睛。子彈似乎擦過了二號的耳邊,她的發尾微微燒焦,捲成一團。子彈再往下方偏個幾公厘,或者是再往內側偏個幾公厘,二號的耳朵八成就沒了。

  鴉雀無聲。因為每個人都想得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

  二號的聲音顫抖著。

  「我們,本來有十六人。在降落作戰途中,遭受敵人攻擊……消除裝置沒有用。大家……一個個被擊落……」

  二號為之語塞。在這裡的是二號、四號、十六號、二十一號。剩下十二人死了。簡單卻殘酷至極的減法。

  「我們申請中止作戰,司令部卻不允許。也沒

  派援軍來。叫我們繼續執行作戰。」

  「我們」是指在場這四個人吧。司令部在想什麼令人摸不清頭緒,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如果這是事實,未免太過分了。如果這是事實。

  「我們現在需要同伴!請各位諒解!」

  孤立無援——愛莉加嘀咕道。索妮亞皺起眉頭。

  「你想說你們跟被月球拋棄的我們一樣?」

  月球人類議會,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聯繫不上。她們呼叫了好幾次,對方都從來沒響應過。

  「雙方立場相同的意思嗎?我明白了。大家,把武器放下。」

  既然是首領的命令,那也沒辦法。安妮莫寧收起小刀。達莉亞也嘖了一聲,勉為其難收刀入鞘。

  「就聽你們說說吧。我叫蘿絲。」

  或許是因為機型偏舊一目了然,聽見蘿絲說「我們是比你們更早期的人造人」,二號她們也沒有表現出驚訝。

  「我們是第八次降落作戰的倖存者。」

  這次,四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不能怪她們。那是兩百年前的作戰,比二號她們製造出來的時期更早。

  投入一百六十架人造人的最大規模降落作戰,數量是二號她們的十倍。可是,敵人的數量更多,作戰以失敗告結。空降部隊全部沒有回來,因此紀錄中肯定寫著全滅……表面上來說。

  的確,她們一降落地面,就被數量驚人的機械生物包圍,戰況陷入滅絕狀態。即使如此,她們並沒有「全滅」。有倖存下來的人。安妮莫寧也是其中之一。

  倖存下來的人,以蘿絲為首領成立了抵抗軍。她們用跟訓練截然不同的方式不停戰鬥,在地上設置據點。急忙修復通訊設備,終於有辦法聯絡月球。這樣就能叫援軍來了,雖說派遣增援部隊需要一些時間,至少能補充不足的物資——每個人都鬆了口氣。

  然而,司令部沒有響應。她們換了通訊地點,換了頻率,試了好幾次,司令部卻徹底無視來自地面的通訊。

  她們總算理解,司令部不打算拯救留在地面的人。她們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

  但她們不能停止戰鬥。這裡是敵陣的中心。放下槍就會被殺。為了生存下去,只能戰鬥。

  戰況愈來愈惡劣,抵抗軍逐漸被逼入絕境。夥伴們接連失去性命。因為戰鬥、因為事故、因為義體或人工頭腦出狀況……或是因為感染敵人散播的邏輯病毒。

  聽見司令部命令她們在只有四個人的情況下執行作戰,蘿絲肯定會動搖。因為被沒有人願意拯救自己的絕望折磨得最厲害的,就是帶頭的蘿絲。

  正因如此,安妮莫寧才決定千萬不能放鬆戒心。至少要有一個人負責「監視」比較好……

  【12 08\09:07】

  抵抗軍帶領她們來到卡阿拉峰山中的營地。樹木叢生,從上空根本看不出有人住在這裡。兩百年前的戰鬥,導致山上到處都是不自然的坑洞,不愁找不到藏身處和藏武器的地方。

  只不過,茂密的枝葉會擋住日光,天還亮著,這裡卻光線不足。空氣潮濕,聞得到泥土及青苔的味道。

  『我們一——直在這裡戰鬥。真的是一——直。』

  索妮亞邊走邊說,語氣透出一絲稚氣。她也是抵抗軍成員,從嚴酷的戰鬥中存活下來的士兵,卻完全感覺不出來。

  不,不如說或許這正是她實力堅強的證據——二號改變想法。在這個地方待了兩百年。度過她們完全無法想像的漫長時間,還能保留稚氣。

  哪像她,跟司令部通訊中斷才過了沒多久,就忐忑不安的。現在她也十分不安。通訊狀況不良,只能由她們單方面回報狀況給司令部。

  在距離目標地點十公里的位置,與當地的抵抗軍會合。

  短短一句話的電報,究竟會不會傳達給司令部?好想念二葉和四葉的聲音。儘管不是會閒聊的對象,從訓練時期開始,她就一直聽著她們的聲音……

  在二號思考的期間,二十一號按照慣例,冷靜地繼續跟抵抗軍說明狀況。

  這次的降落作戰,是破壞機械生物管理的伺服器。卡阿拉峰山的地下深處,有控制太平洋全局的機械生物的伺服器。通往伺服器室的入口只有一個,只能搭乘山頂的升降機潛入。

  這次的降落部隊之所以只有十六人,也是基於侵入路線的特殊性。透過衛星的紅外線分析,得知升降機是舊式,只能承載數人。一次能侵入的人數有限。

  不過,只要成功破壞伺服器,將對戰況產生劇烈的影響。能夠趁敵人混亂之時,一舉鎮壓太平洋全局。有希望用最少的資源獲得最大的效益。是這樣的作戰。

  「……事情就是這樣。」

  坐在角落的莉莉打了個小哈欠,彷佛在說她聽得不耐煩了。二十一號瞄了莉莉一眼,立刻移回視線,接著問:

  「到這邊各位都理解了嗎?」

  「升降機啊。」

  達莉亞語氣依然帶刺。明顯看得出她的真心話是「我是因為首領的命令才勉為其難聽你說話的」。

  「在山頂嗎?我不記得有看過那種東西耶?」

  「入口偽裝成岩石,藉由衛星的紅外線分析才好不容易發現的,所需的圖像數量以萬為單位……」

  「這就不用解釋了。」

  索妮亞冷淡地打斷她說話。她應該也跟莉莉一樣,「不耐煩」了吧。話雖如此,該說明的還是不能省略。涉及軍事機密的部分不得不保密,因此除此之外的部分,必須儘量解釋清楚……二十一號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假如升降機是從山頂直線下降,照理說會剛好通過湧泉附近。我們去那邊汲過好幾次水,從來沒聽過升降機的聲音呀?也沒在那一帶偵測到熱源反應過。」

  反駁了這麼一長串的人,是希恩。之前介入十六號和莉莉之間,罵她「不要用你的髒手碰這孩子!」的士兵。現在莉莉也是靠著希恩的肩膀坐在地上。

  二號覺得她們的關係十分不可思議。首領蘿絲對部下莉莉表現得像監護人一樣,還可以理解。但莉莉和希恩都是隊員。為何她們之間會產生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關係?抵抗軍是按照什麼特殊的指揮系統行動的嗎?

  「不是直線。正確地說,是一面呈螺旋狀下降,一面利用能在物理構造上處理複雜力矩的上一個時代的系統……」

  「就——說——了!這就不用解釋了!」

  無法掩飾不耐,放聲吶喊的人,記得叫愛莉加。她頻頻用「所以,重點呢?」打斷二十一號說明,一副「你以為用落落長的說明就能唬弄過去嗎」的態度。不對,不只愛莉加,看得出其他成員的眼神也慢慢變得不友善。

  這時,瑪格麗特開口。她是在引爆地雷時對二號說「不想被一起炸飛就到後面去!」拉著她的手逃走的人。

  「簡單地說,就是不摧毀伺服器,太平洋的敵人就不會停手?」

  聽見瑪格麗特這麼說,二號忍不住興奮地附和。

  「對!就是這樣!」

  重點就在這裡。鎮壓太平洋全局,是以破壞卡阿拉峰山的伺服器為大前提。只要她們能理解這一點就好說了——正當二號鼓起幹勁,一直在旁邊默默傾聽的蘿絲出聲了。

  「你們如何找出伺服器的位置?」

  「這……」

  二號回答不出來。

  「是軍事機密,我無法回答。」

  而且,二號她們也不知道詳情。只知道找出伺服器所在地,需要耗費大量的資源及時間。

  找到伺服器位置的是先行出擊的調查部隊,這一點倒是有告訴她們。不過,她們並不曉得調查部隊之後的安危。二號心想,八成全滅了。

  聽見全滅一詞,無論是誰都多少會動搖。會影響士氣,於是司令部決定隱瞞情報,當成機密——這才是真相吧。雖然只不過是二號的推測。

  「什麼鬼。」

  安妮莫寧傻眼地說。然而,她總不能回答「先行部隊疑似全滅,所以詳情視為機密處理」。

  「最重要的就是這個耶。」

  安妮莫寧旁邊的愛莉加咕噥道。唯一對她們表現出善意的瑪格麗特,也皺起眉頭沉思。

  怎麼辦……二號慌了。她思考著可以說服她們的說法。可是,二號還沒想到,十六號的怒吼聲就早一步響起。

  「夠了!浪費時間!」

  「啊!十六號!」

  她追向大步離去的十六號。

  「等等!」

  十六號直接無視二號的制止,她以驚人的速度愈走愈遠。

  「請等一下!」

  二號不停奔跑,終於追上她。她抓住十六號的手臂,卻被用力甩開。這次她繞到前面,逼她停下腳步。

  「我覺得再多說明一些,她

  們就會諒解!」

  十六號沒有回答。代替她回答的,是四號。

  「以沒耐性的十六號來說,我覺得她已經等夠久了喔?」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十六號,她狠狠瞪向四號。二十一號輕聲嘆息。

  「沒辦法。」

  「二十一號?你這話什麼意思?」

  「既然得不到她們的協助,只能由我們四個執行作戰。」

  「咦?你剛剛才說光憑我們幾個打不贏耶……」

  率先建議向司令部要求中止作戰的,是二十一號。

  「是打不贏吧。我們和機械生物的戰力差距顯而易見。因此,我才要求中止作戰。」

  「嗯,所以……」

  「除了中止作戰,對我來說都一樣。也就是說,都一樣沒意義。怎麼做都沒意義。因為要不要跟她們連手,結果都不會改變。」

  「沒這回事!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定會贏!」

  「根據呢?」

  結果不會改變——二號不想妄下定論。既然有那麼一點可能性,她想賭在這上面。

  『知道嗎?你面前有著各種可能性。』

  她突然想起這句話。那個人不可能是因為預料到這個情況,才對她這麼說,不過從那時開始,「可能性」一詞在二號心中就有了特別的意義。

  不管怎樣,光是「無論如何,我想賭在這個可能性上」,成不了「根據」。至少,二十一號八成不會認同。

  「沒有根據對吧?」

  二號無法反駁。十六號不屑地說「那就決定了」。

  「可是!怎麼可以這樣!」

  得在這邊阻止她們才行。區區四人做不了什麼。她不想一事無成地死去。絕對不要……

  「喂喂喂,這次換成鬧內訌嗎?」

  達莉亞的語氣彷佛在嘲笑她們。轉頭一看,不只達莉亞。

  「別這樣,達莉亞。蘿絲有話跟她們說。」

  卡蓓拉無奈地叮嚀達莉亞。蘿絲站在旁邊,其他成員也在。

  「請、請問有什麼事?」

  二號擔心這些人會不會又像剛剛一樣,同時拿槍指向她們,下意識警戒起來。因為蘿絲好不容易表示「就聽你們說說吧」,她們卻糟蹋了蘿絲的好意,自顧自地跑走。

  不過,卡蓓拉說「蘿絲有話跟她們說」,所以理應不會突然攻擊她們。那,蘿絲要講的是?

  二號急忙絞盡腦汁,這時傳入耳中的,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我答應你們的要求,我們可以幫忙。」

  「咦咦——!」

  四號大聲驚呼。二號則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沒聽見嗎?我說我們願意幫忙。」

  「聽、聽見了!」

  二十一號在旁邊碎碎念「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二十一號,別講這種話。現在先賭一把再說。好嗎?」

  四號代替想不到適當措辭的二號,說出她內心的想法。

  確實沒有能讓二十一號心服口服的根據。不過,蘿絲她們追過來了。她們願意相信自己……希望。

  十六號哼了一聲。

  「要我跟你們一起戰鬥也不是不行。」

  「拽什麼拽!」

  「怎樣?」

  十六號和達莉亞又快要起爭執了,瑪格麗特站出來阻止。瑪格麗特看起來很溫和,不過達莉亞會乖乖聽她的話,由此可見,或許她這人並不只溫和而已。

  「大家沒意見吧?」

  蘿絲站到眾人面前。

  「以後禁止對這些人出手。」

  達莉亞和安妮莫寧面露苦色。但她們只是抿著好像想說什麼的嘴唇,沒有提出異議。

  愛莉加、希恩、卡蓓拉、瑪格麗特表情有點僵硬,莉莉及索妮亞沒有掩飾尷尬。儘管如此,所有人還是點了頭。因為要聽從首領的命令吧,疑心及困惑則是先收在心底。

  她們就是這麼信賴蘿絲。雖然蘿絲和一號類型有點差異,肯定也是個好隊長。

  「我們是為了同樣的目的戰鬥的夥伴!」

  夥伴——二號喃喃自語。她們獲得了在陌生的敵陣中,最渴望的事物。目前還稱不上得到她們的信賴,不過她們的首領同意並肩作戰;所以,一定會順利的。絕對要讓作戰成功……

  【12 08\09:31】

  「你們在幹麼?」

  蘿絲無奈地問,達莉亞和十六號立刻站起來。她們趴在地上比誰力氣大。是人類文明時代名為「比腕力」的競技,似乎挺受歡迎的,可能是因為它是無需道具,也無需場地的優秀競技。

  然而,十六號和二十一號都不知道這種競技的存在。果然是因為她們製造出來的時間還不長,同伴之間很少交換情報吧。

  安妮莫寧她們知道「比腕力」,是因為有同伴被灌輸了那個時代的擬似記憶。相處久了,自然會聊到過去。即使那是虛假的過去。

  「達莉亞,有時間玩的話……」

  達莉亞喘著氣反駁:

  「我要,讓這個白痴,知道,我有,多強。」

  十六號同樣氣喘吁吁地抗議:

  「講什麼……鬼話!明明是你,徹底輸了!」

  「什麼!」

  「啊?有種,放馬過來!」

  給我適可而止——蘿絲怒吼道。

  「有時間玩的話,不如去汲水!」

  真的是——安妮莫寧在內心贊同。她們吵了有夠久。「肌肉笨蛋」增加到兩個人,煩躁度也增加成兩倍。

  「那我去汲水。因為我速度比較快!」

  「你說什麼!?不用想都知道我比較快吧!」

  「來比啊!」

  「輸了別哭喔!」

  達莉亞和十六號飛奔而出。

  「你們兩個!忘記帶容器了啦!」

  「唉!拿她們沒辦法。」

  愛莉加跟瑪格麗特抱著容器跑過去。終於安靜下來了。安妮莫寧吐出一大口氣。之前講了那麼多,結果還是跑去跟人家混在一起。

  蘿絲宣言雙方要合作後,過了近一小時。她們才剛跟新型介紹過營地,未免太快鬆懈了。

  「我們來交換情報。二號、四號、索妮亞,跟我走。」

  蘿絲帶著三人離去,剩下安妮莫寧、希恩、莉莉,以及二十一號四人。吵鬧的傢伙離開,才放鬆沒多久,就換成尷尬的沉默降臨。

  安妮莫寧本來就不擅閒聊,她無法在「說出非必要的話語」一事上找到任何意義。因此,莉莉跟二十一號搭話時,她鬆了一口氣。

  「眼罩不用戴著嗎?」

  「非戰鬥時會拿掉,因為這個行為並不合理。還有,這不是眼罩,是護目鏡。」

  「是喔?」

  「遮住眼睛不就不能行動了?」

  二十一號自然地轉身面對莉莉。莉莉向後退去。

  「怎麼了?」

  二十一號露出訝異的表情。這也難怪。她不知道莉莉的戒心有多強。

  「因為……你們寄葉,很可怕嘛。」

  不過,在目前的狀況下,安妮莫寧認為這麼做是對的。警戒心是必要之物。會怕正好。跟認識沒多久就打成一片的某兩位肌肉笨蛋不同。

  「可怕嗎?」

  「因為,本來一直只有我們幾個喔?我們跟家人一樣。突然出現我們之外的人造人,實在有點……」

  莉莉逃到希恩背後。

  「對不起,莉莉膽子很小。」

  希恩代替緊抿雙唇的莉莉道歉。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總是會呻吟。」

  希恩苦笑著轉頭望向莉莉,莉莉悶悶不樂地說:

  「因為,晚上我都會作惡夢嘛,感覺會被惡夢附身殺掉。」

  「作夢不會死。」

  二十一號傻眼地說。

  「你這人真不合理。」

  「不一定!搞不好鬼也會跑出來!」

  「鬼也並不存在。其實,你只是在逃避恐懼的事物。恐怕是在逃避機械生物這個真正的恐懼。」

  安妮莫寧心不在焉地聽著三人交談,心想「這傢伙真會扯歪理」。這麼說來,二號說二十一號是「掃描型二十一號」。或許是因為她是負責收集情報和調查的機體,說明才會特別冗長。

  「都很可怕。鬼很可怕,機械生物也很可怕。我非常害怕……有的時候,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人類。」

  「人類?」

  這話安妮莫寧倒是第一次聽說。她知道莉莉膽子小,卻不知道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人類」。

  「我會作夢,也有感情。為什麼我不是人

  類呢?」

  「因為我們沒有生命,我們的身體是人造的。」

  「可是,我們壞了就會死掉喔?死掉好可怕,好可怕……」

  莉莉發起抖來。希恩安慰她「沒事的」,莉莉卻不停說著「好可怕,好可怕」。安妮莫寧跟其他夥伴,也會害怕身體遭到破壞。這是為了提高生存率,寫進程式極為基礎的部分的感情。

  但莉莉的恐懼比其他機體更加強烈。不曉得是製造機體時故意寫入極度的恐懼,做為生存手段的一環,還是單純的失誤或故障。

  「二十一號。」

  希恩忽然說。

  「你們是新型對吧?」

  「是的,我們這種機型是第一次投入戰場。」

  「新型的話,對恐懼的抗性會不會比我們更強?」

  「不知道。因為沒有測量過。」

  人造人和人類一樣,也能隱藏、偽裝自己的感情,測量也沒意義吧。就在安妮莫寧準備諷刺「你以為什麼東西都能靠測量理解嗎?」的時候——

  「誰!?」

  她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拔出槍。

  「別開槍!」

  四號舉著雙手走出來。安妮莫寧咂了下舌,放下槍。

  「偷聽人說話嗎?習慣挺好的嘛。」

  「不是啦。我只是把事情交給二號處理,偷跑出來而已。」

  「那就別做這種會害人誤會的行為。」

  二號和四號似乎都是攻擊型,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但安妮莫寧對兩者都不擅長相處,無法產生好感。

  「安妮莫寧,敵人又不在這邊,用不著那麼警戒啦。」

  「希恩,有許多同伴就是因此丟掉性命。你忘了嗎?」

  太鬆懈了。不只希恩,蘿絲也是,達莉亞也是,其他人也是。

  「你也害怕死亡嗎?」

  二十一號歪過頭問。彷佛在表示不能理解安妮莫寧害怕死亡。這令她莫名不悅,直接回問:

  「你不怕嗎?」

  這種做法或許有點壞心。

  「怕啊。死掉就全沒了,身體、意識,都會從世界上消失,那非常可怕。」

  「我也一樣。」

  她嘴上這麼回答,心裡卻覺得二十一號說的「可怕」跟自己所想的「可怕」不同。二十一號的恐懼怎麼看都是理論上的,自己的恐懼則更基於感情和本能。

  儘管有些許差異,「害怕」身體遭到破壞是很重要的。正因為有恐懼,才會產生戒心。才會避免去做不必要的高風險行為,例如不信任自稱新型的身分不明的機體之類的。

  果然還是跟這些傢伙保持距離比較好。安妮莫寧本來想暫時離開,二十一號卻先她一步轉過身。莉莉對著她的背影問「你要去哪裡」。

  「巡視周遭。因為掃描和親眼見證有差異。」

  黏在希恩背上的莉莉,沖向二十一號。安妮莫寧睜大眼睛,接著為莉莉說的話震驚不已。

  「我可以一起去嗎?」

  「你不怕我的話。」

  「嗯,總覺得不怕了。」

  她望向希恩,希恩張著嘴巴愣在原地。平常,希恩比安妮莫寧更常與莉莉共同行動。她的震驚想必也是安妮莫寧無可比擬的。

  「等一下!我也要去!」

  希恩跑著追上兩人。

  「那我也要!」

  四號停下腳步,回頭看安妮莫寧。

  「你不來嗎?」

  她沒有回答,站起身,默默轉身背對四號。

  「這樣呀,那我走囉。」

  從她的語氣判斷,四號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安妮莫寧聽見四號在她身後說「等等見」,踢了下腳邊的土。她覺得自己非常幼稚。

  【12 08\10:02】

  蘿絲說明完周邊的地勢、頻繁出現的敵人情報、抵抗軍持有的武器及裝備時,四號跑走了。雖然她姑且有知會一聲「我去那邊看看」,所以不算擅自離開。

  而且,她不是因為討論得不耐煩才逃走。大概是去看其他抵抗軍成員的狀況。二號知道四號並沒有外表看來那麼輕浮,只不過因為她吊兒郎當的行為舉止,不容易看出來。看起來很多話,也是四號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情報。事實上,四號已經將其他隊員的個性及行動傾向徹底掌握了。

  但二號指出這一點的時候,不知為何,四號總是笑著打馬虎眼,說什麼「我只是喜歡可愛的東西跟開心的事啦」。

  總而言之,四號的態度容易招人誤解,特別是初次見面的對象。

  「對不起,我的同伴自己跑掉了。」

  二號不停道歉,蘿絲大度地說:

  「沒關係,重點都說明過了。剩下是閒聊時間,順便交換情報。」

  笑著叫人別在意的表情,與一號有幾分相似。一號也是這種不拘小節的人。

  「你們說過……你們一直在這裡戰鬥對吧?」

  索妮亞點頭。剛才說「我們一——直在這裡戰鬥」的人,就是索妮亞。

  「沒有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嗎?」

  這個問題不是由索妮亞回答,而是蘿絲。

  「能在戰場上依靠的,唯有同伴。雖然現在幾乎沒剩多少人。」

  聽說第八次降落作戰派了一百六十架出擊,抵抗軍人數卻只有個位數;也就是說,剩下的人全都不在了。

  「……司令部呢?」

  她猶豫過要不要問,她害怕聽見答案。不過,還是忍不住問了。

  「我們被月球拋棄了。」

  不出所料,不想聽見的答案。索妮亞聳聳肩膀,接著說:

  「司令部開口閉口就是機密,就只會講這句話。我知道司令部不可信啦,不過沒想到他們真的會拋棄大家。」

  「就算這樣……你們還是在戰鬥。」

  「因為那是職責。」

  從這顆地球上,殲滅機械生物。那就是她們的職責,她明白。問題是,自己真的辦得到嗎?

  「為了奪回人類的故鄉,我們……」

  「不對。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夥伴跟家人一樣。為了守護家人而戰,不是理所當然嗎?」

  家人。對二號來說,是神秘的概念。

  莉莉跟索妮亞叫蘿絲「姐姐」,也令她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她擁有「家人」和「姐姐」兩個詞彙的知識,但並不理解。

  和我不同——二號在內心嘆息。不是因為她無法理解「家人」的概念。她們的覺悟和責任感,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蘿絲也好,死去的一號也好。

  「你果然是隊長呢。相較之下,我卻……我做不到。」

  「可以的。剛才你拿出了勇氣。你挺身而出,保護同伴,阻止了失控的同伴。」

  二號發現她似乎是在指自己阻止達莉亞跟十六號爭執一事,無力地搖頭。她沒有「挺身而出」的意思,純粹是沒顧慮那麼多。

  「那個時候,你的語氣很誠懇。」

  「咦?」

  「你想和夥伴一起活下去。所以,我才會想幫助你們。」

  大喊「我們現在需要同伴」的時候,她也什麼都沒想,直接將莫名其妙浮現腦海的話語喊出來。這句話觸動了蘿絲……

  「那不是我自己的話,是跟別人學的。有人告訴我只要大家合作就贏得了。那個人說過的話,一直留在我腦中。」

  聲音再度重現。那個人教了她許多事。想起她(注2)的時候,轉瞬間,胸口就像點起一盞燈。不過,並不會持續太久。意識到那個人不在的瞬間,那股溫暖就消失殆盡。

  注2此處指的是只有在舞台劇中出現的角色席德,為女性。

  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簡直跟人類一樣。」

  二號驚訝地抬起頭。以前,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那個她正在想的人。

  「你……看過人類嗎?」

  「不,沒有直接看過。是聽別人提到的。常有的事對吧?」

  蘿絲她們那個時代,似乎會「聽別人提到」人類的話題。這種時候,二號會感覺到雙方製造時期的差距。兩百年的差距絕對不小,二號她們連「聽別人提到」的經驗都很少。

  「你和我當時對人類的印象類似。但那只是我的願望,或許事實並非如此。」

  「願望?」

  「我想見人類。想跟人類過著同樣的生活看看……很平凡的願望。」

  人造人一律會被灌輸對人類的思慕及憧憬,無分製造時期。那是用來讓他們撐過與機械生物的激戰的「心靈支柱」。

  長時間在地面戰鬥的抵抗軍,對人類的執著或許比新製造出來的寄葉更加強烈。因為持續戰鬥了

  兩百年,等於兩百年間都在想著人類。

  「難道你們用名字稱呼彼此,也是這個原因?」

  「嗯,是我取的。為了跟人類一樣用名字叫對方。」

  「原來如此。」

  這也是她覺得不可思議的一點。除了對戰局有貢獻的部分人士,人造人大多只有代號,以號碼相稱。號碼一位數是攻擊型,十到十九號是槍擊型,二十號到二十九號是掃描型。聽見號碼,即可立刻知道對方的擅長領域。

  本以為抵抗軍的士兵統統有名字,是因為所有人都立過功績,看來是蘿絲自己要取的。

  「我想幫你們也取個名字。」

  聽見蘿絲的提議,索妮亞歡呼「好主意!」。二號急忙搖頭。

  「拜、拜託別這樣!」

  「為什麼?」

  索妮亞歪過頭。

  「那是,因為……太可惜了。」

  「咦——?一點都不可惜呀?」

  她不認為沒有立下任何戰功的自己,有資格被命名,更重要的是,名字要由司令部取,不是能隨便取的東西。

  就算是擁有命名權限的人,也得先繳交申請書,在會議上得到承認,但她不敢跟蘿絲說。

  該怎麼拒絕才好?

  「等作戰結束再麻煩你。」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只是拖延時間用的藉口。即使如此,總比當面拒絕她來得好,至少不會害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尷尬。

  假如作戰結束時,二號和蘿絲都活著,非得當面拒絕她,到時再讓她罵個痛快吧……前提是她們要能活到那個時候。

  「是嗎……」

  蘿絲的語氣令二號嚇了一跳。被發現了嗎?「等作戰結束」這句話中,蘊含虛幻的希望。

  「我會在那之前想個好名字。」

  蘿絲結束了這個話題,二號放下心來。然而——

  「欸欸欸,我也可以一起想嗎?我想想喔,二號給人的感覺是……」

  索妮亞好像還想繼續聊名字,在二號於內心嘆息時——

  「蘿絲!卡爾米雅和克蕾瑪琪絲來了!」

  卡蓓拉與兩位陌生的人造人一同出現。

  「卡爾米雅竟然會來,真難得。怎麼了嗎?」

  「我們聊到新型,她們說想親眼看看。」

  卡蓓拉回頭望向身後的兩人。其中一人用力點頭。誰是卡爾米雅,誰是克蕾瑪琪絲呢?

  「你就是新型嗎?」

  忽然有人跟自己搭話,導致二號有些困惑,點了下頭。

  「我是武器商人卡爾米雅,這位是秘書克蕾瑪琪絲。」

  武器商人?買賣武器的人,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就行了嗎?可是,貨幣經濟成立是很久以前的事。她曾經聽說,在貨幣經濟崩壞的同時,商人這個職業也消失了……

  「你呢?」

  「識別號碼二號。」

  「名字是?」

  竟然又扯回名字了,二號不禁怨恨起卡爾米雅的問題。她正準備回答「我沒有名字」,索妮亞從旁插嘴。

  「她說等作戰結束要讓蘿絲幫她取。我也會一起想。」

  本以為好不容易出現不認識的人,可以轉換話題,看來怎麼掙扎都無法逃離名字的話題。

  但出乎意料的是,名字的話題到此中斷。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尖叫。

  「慘叫聲!?」

  是愛莉加——沒等到這個人說完,蘿絲就飛奔而出。索妮亞和卡蓓拉則跟在後面。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二號,也追了上去。

  【12 08\10:23】

  安妮莫寧不想見到任何人,便往感覺不會有其他人的地方、渺無人煙的方向走去。

  只不過,愈是這麼想,通常就容易遇到人。這次也一樣。她不小心撞見二十一號、希恩、莉莉、四號。她們說要「巡視周遭」,所以在營地附近晃的話,巧遇也不奇怪。

  這倒沒關係,是她太天真了。不過,之後十六號、達莉亞、愛莉加、瑪格麗特也出現了,她們剛汲完水回來。多麼不巧的巧合。好死不死,竟然一次撞見八個人。

  安妮莫寧想實現「想一個人靜靜」這個渺小的願望,緩緩後退時,事情發生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倒在地上猛抓喉嚨,愛莉加放聲尖叫。

  「別碰她!」

  安妮莫寧制止了想衝過來的二十一號,解除手槍的安全裝置。

  「是污染。」

  除了四號和二十一號,所有人都拿起槍,這時蘿絲來了。她一眼就掌握了現狀。蘿絲用眼神對安妮莫寧示意,索妮亞和卡蓓拉也拔出手槍。

  「你們在做什麼!住手!」

  二號衝到莉莉前面。又是這個天真的傢伙——安妮莫寧在內心唾罵。

  「二號!別靠近她!是污染!她在剛才那場戰鬥中感染了邏輯病毒。」

  機械生物散播的邏輯病毒,會擅自竄改計算機內的數據,然後破壞人造人的自我,奪走義體的控制權。

  「防護罩呢?沒有效嗎?」

  十六號納悶地問。新型或許有,但她們可沒那種裝備。

  「莉莉小姐!」

  莉莉將毫無防備地接近她的二號扔出去。身體機能已經快被病毒掌控了,沒辦法防止,也沒辦法拯救她。方法只有一個。在污染變得更嚴重,導致她失控前殺掉。

  「等等!」

  這麼吶喊的人,不是天真的二號。

  「大家是家人對吧?是莉莉說的,你們要對家人見死不救嗎!?」

  二十一號擋在莉莉前面,達莉亞怒吼道:

  「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射!」

  「我不讓!我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就放棄!」

  「就是因為什麼都做不到,才只能出此下策!」

  「做得到!我要除去病毒!」

  「哪有可能——」

  達莉亞的話沒講完。仔細一看,十六號的槍口,正抵著達莉亞的後腦勺。

  「十六號,住手。」

  蘿絲說。

  「一旦遭到污染,就無法恢復了。」

  「閉嘴!二十一號說做得到,就是做得到!」

  以她的聲音為信號,二號跟四號壓制住莉莉,動作毫不遲疑。

  二十一號輕聲說道「開始重新編寫程序」,著手在終端機輸入。

  莉莉的身體劇烈抖動。

  四號大叫:

  「什麼鬼,好恐怖的蠻力!」

  莉莉試圖用右腳踢抓住她左腳的四號。安妮莫寧心想「危險」的同時——身體已經採取行動。

  「安妮莫寧!?」

  聽見蘿絲的聲音,安妮莫寧才發現自己扔掉手槍,抱住莉莉的右腳。四號說得沒錯,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的「蠻力」。

  「鬼來了……不要啊!」

  莉莉的聲音產生異常的噪聲,聲音機能也遭到污染了。真的來得及嗎?

  「我不是鬼!我會治好你!」

  莉莉的雙腳使勁一踢,彷佛在拒絕二十一號的聲音。糟糕——安妮莫寧這麼想的時候,被莉莉踢飛了。她沒時間護住身體,直接摔在地上,痛得叫出聲來。但她依然努力撐起身體。必須壓住莉莉,不然二十一號的作業會中斷。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達莉亞和瑪格麗特已經壓制住莉莉。隊長——達莉亞用帶哭腔的聲音吶喊。

  「我再也不想失去夥伴了!」

  達莉亞也是,安妮莫寧也是,在場所有人都殺過被邏輯病毒感染的夥伴。在被害擴大前殺掉。除此之外,她們別無他法。

  假如存在可以不必殺掉夥伴的方法,她們想在這上面賭一把。無論殺掉幾名夥伴,都絕對不會習慣,不僅如此,次數愈多就愈痛苦。假如有能逃離這痛苦的道路——

  「可是……」

  蘿絲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因為她身為隊長,不能隨便下決定。

  「蘿絲小姐!相信我們!守護夥伴不是隊長的職責嗎!?」

  二號按著莉莉的肩膀大叫,表情突然僵硬起來。安妮莫寧想問「怎麼了」,卻感覺到自己也面色僵硬。不僅發不出聲音,連呼吸都有困難,肺部好像快被壓垮。

  「重力攻……擊……」

  達莉亞呻吟著說。她被莉莉甩開,摔在地上,維持同樣的姿勢僵在那邊。安妮莫寧也當場趴下,動彈不得。

  「糟糕!敵人的能力移植過來了!」

  該說不愧是新型嗎,四號的語氣與平常無異。跟她們這些舊型比起來,新型在更具壓迫感的重力下,應該也能行動。

  「二十一號!

  還沒好嗎!」

  十六號的聲音透出一絲焦慮。還差一點——二十一號拿出一塊小晶片。莉莉試圖甩開它。

  「不可以!」

  二號抓住莉莉的左腳。由於重力攻擊的影響,她站不起來。安妮莫寧也拼命爬向莉莉,抓住她的右腳踝。二號抓著她的左腳。只要奪走雙腳的自由,就能多少限制她移動……

  「安裝數據!」

  終於,二十一號繞到莉莉背後,插入晶片。那裡面八成裝了可以當疫苗的程式。

  「求求你!回來吧,莉莉!」

  莉莉的咆哮蓋過二十一號的聲音,如同野獸的咆哮。二十一號抱緊仍在掙扎的莉莉,壓制住她。兩人糾纏在一起倒下。

  疫苗沒用嗎?安妮莫寧這麼想的下一刻,身體變輕。重力攻擊停止了。

  二號和蘿絲同時衝上前。蘿絲抱起莉莉,二號抱起二十一號。

  「已從中樞神經除去病毒。強制重新啟動系統。」

  二十一號呼吸有些急促,語氣卻很冷靜。冷靜到安妮莫寧覺得她大可高興一點。

  「姐姐?」

  莉莉錯愕地抬頭看著蘿絲,看來她並不記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你感染了病毒,是二十一號讓你復原的。」

  莉莉睜大眼睛,望向旁邊的二十一號。

  「我不是說了嗎?一定會治好你……」

  她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現在只是在故作鎮定。二十一號把頭靠在二號肩上,閉上眼睛。

  「就說不用擔心了嘛。」

  十六號略顯得意地說,達莉亞輕輕戳了下她的頭。

  「你也急得要命不是?」

  「吵死了!想打架嗎!」

  「啊?來啊!」

  達莉亞跟十六號吵起架來,瑪格麗特無奈地說「又來啦?」。安妮莫寧看到這幅景象,不覺得有剛剛那麼煩人。

  我不打算效法其他夥伴,和這些人打成一片,不過,必須認同她們——安妮莫寧心想。她們幫忙阻止了夥伴互相殘殺。那是無可取代的誠意的證明……

  【12 08\14:14】

  平靜的午後。二十一號不知何時站到安妮莫寧身旁。

  「你不用休息嗎?」

  「嗯,沒問題。」

  新型的疲勞消除速度好像也比較快。

  「其他人呢?」

  「在跟蘿絲她們開會,討論明天早上的作戰行動。」

  「噢,原來如此。」

  從山頂的升降機前往地下的伺服器室的作戰,預計於明天早上開始執行。考慮到能力差距,戰鬥的關鍵在她們寄葉身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在二十一號臉上,看見與疲勞不同的情緒。

  「果然會累吧?」

  「不,不是的……」

  二十一號支吾其詞。安妮莫寧用眼神催促她繼續說。竟然在多管閒事,真不符合她的作風。

  「我在想,掃描型在近距離戰能做的不多……派不上用場的人偶有存在價值嗎?」

  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如果明天的作戰發生戰鬥,肯定會是近距離戰。通往山頂的路很窄,通往伺服器室的升降機也很小。二十一號想問的是,她會不會算不上戰力。

  「你跟我講這個啊。」

  安妮莫寧對沒意識到這番話是在諷刺她的二十一號,回以明確的諷刺。

  「對兩百年都無法對機械生物造成有效傷害的我。」

  語氣下意識變得自嘲。她跟二十一號一樣,不,是比她更派不上用場的人偶。

  「連死都沒辦法死,一直活著。活了兩百年。就算這樣,我還是想活下去。明明一點存在價值都沒有。」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

  二十一號沒有惡意。沒有惡意的話語會變成諷刺,是因為那是事實。

  「我們從突入平流層到降落的這段短暫期間,死了許多同伴。我卻還活著。生命的價值,是由偶然決定的嗎?」

  「你覺得愧疚?如果你認為倖存下來是自己的罪孽,要贖罪很簡單。只要現在,立刻,在這裡去死就行。」

  安妮莫寧將自己的手槍遞給二十一號,是帶有惡意的諷刺。

  「我辦不到。為了死去的同伴……非得讓作戰成功。」

  「那就別問了。」

  不管是自己有沒有存在的價值,還是生存意義為何,都只有一條路可選。既然如此,這種答案顯而易見的事,就是個蠢問題。

  「等到時機來臨,就算你不想知道也會懂。」

  「或許吧。不,你說得對。」

  二十一號搖搖頭,改口說道。安妮莫寧閉上嘴巴,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並不是在警戒寄葉。救了莉莉,讓安妮莫寧對她們的疑心消失了,反而因為可以不必再進行類似誘導審問的對話而鬆了口氣。簡單地說,她不擅長對話。無論是閒聊,還是收集情報。

  因此,先打破沉默的是二十一號。

  「卡阿拉峰山的景色空蕩蕩的呢。」

  「一直是這樣。這裡什麼都沒有。」

  她說了個小謊。過去,地上的一切都存在黑夜與白天的時候,聽說早上跟傍晚,能從這個地方看見染成紅色的天空及大海。只不過,那是地軸傾斜前的事,所以是很久很久以前。跟安妮莫寧她們初次降落地面時的那個「以前」不同。

  「你也一直是這樣嗎?」

  四號從二十一號後面探出頭。她什麼時候來的?走到這裡,竟然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什麼意思?」

  「擺著一副無聊的表情的意思。跟這裡的景色一樣,什麼都沒有的感覺。你一直是這樣嗎?」

  「誰知道呢。」

  真是個會想知道無聊小事的傢伙。

  「我不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子了。」

  「人造人應該有固有的擬似記憶啊?」

  或許是受到四號的影響,連二十一號都加入這個無謂的話題。安妮莫寧決定用「我忘了」打發掉她們。

  「咦咦咦?是不是腦部出了什麼問題呀?」

  安妮莫寧感覺到自己垂下肩膀,她實在不擅長應付四號。

  「你們為何要纏著我?」

  「因為有興趣。」

  安妮莫寧轉過頭說「別管我了」。可是,四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假如記憶統統消失,會變成不同的自己嗎?失去記憶,變成不同的自己,還稱得上繼續活著嗎?」

  「我沒有失去記憶。」

  「什麼嘛,你明明記得。」

  「沒意義。」

  「為什麼?為什麼覺得沒意義?」

  「偽造的記憶有意義嗎?」

  偽造品有什麼價值?不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所以跟親身體驗不同,沒辦法應用。

  「記憶這種東西,是人工智慧的累贅。」

  「不過,人類很重視記憶。他們將其命名為『回憶』,把它當成寶物對待。人類的腦不是累贅。說不定只是我們不了解,真正的記憶確實有某種意義。」

  安妮莫寧感到意外,原來二十一號也會說這麼感性的話。

  「但死了就會消失。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她想結束閒聊,試著讓語氣帶了點不屑。四號跟二十一號都沒有再開口。

  【12 08\15:44】

  「還有沒有缺什麼?」

  「我看看,地雷吧。用得一個都不剩。」

  「那次的爆炸嗎?這群人真的很愛亂來。對吧?克蕾瑪琪絲。」

  從她們的對話可以得知,卡爾米雅和克蕾瑪琪絲在檢查武器跟彈藥的殘量。看來自己不小心走到了代替武器庫用的窪地。

  二號壓低腳步聲,向後退去。要是被人知道她在沒大到哪去的營地迷路,未免太丟人了。然而,克蕾瑪琪絲接下來的話令她停下腳步。

  「蘿絲怪怪的。」

  「怎麼回事?」

  「你看。」

  「嗯?數字是不是弄錯了?差了一位數吧。」

  什麼東西「差了一位數」?明知偷聽是不對的行為,二號依然豎起耳朵。

  「不,武器的訂購數量沒錯,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二號也知道蘿絲跟卡爾米雅訂了武器,當時她也在場。只不過,她沒有連具體上的數字都知道,蘿絲只有說「等等傳清單給你,之後就麻煩了」。

  「雖然蘿絲不是第一天這麼亂來,你不覺得這個量有點異常嗎?簡直像……」

  克蕾瑪琪絲略顯猶豫地停頓了一下。

  「簡直像什麼?」

  「稱為總體戰好了,簡直像要迎接最後一場戰鬥。」

  「別亂說話。」

  「可是……」

  「總體戰?對機械生物?」

  「看她的訂單,我只想得到這個可能。」

  「她瘋了嗎?不對,是被騙了。被從月球來的使者。」

  從月球來的?我們?二號下意識按住胸口。呼吸困難。不行。繼續待在這裡的話,會被發現……

  她小心翼翼地退後,以免發出聲音。拉開足夠的距離後,立刻跑走。還是好難受,胸口附近傳來陣陣悶痛。

  蘿絲準備迎接最後一場戰鬥?而且還是因為我們?不會的,蘿絲不是那麼輕率的人。克蕾瑪琪絲誤會了,大概。不然就只是杞人憂天。

  不過,真的嗎?真的能這麼肯定嗎?我只是因為不想負責,才想否定克蕾瑪琪絲的推測吧?不對。不是的。蘿絲不會做出害大家暴露在危險中的選擇。訂那麼多武器,是因為多了我們四個。肯定沒錯……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二號撞見二十一號,差點尖叫出來。

  「二號?」

  二十一號一臉疑惑。不知為何,莉莉也在她旁邊。

  「呃……你在這裡呀?」

  「怎麼了嗎?」

  二十一號很敏銳。二號無視她的疑問,面向莉莉。

  「莉莉,身體沒問題了嗎?可以出來走路了?」

  她微笑著說,但似乎是因為護目鏡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來她在笑。莉莉躲到二十一號背後。

  「莉莉?對不起唷,我沒——」

  她想說「我沒有要嚇你的意思」,卻說不出口。莉莉瞪著她,二號畏懼了。

  「你是二十一號的隊長沒錯,可是我的隊長只有蘿絲!」

  莉莉話剛說完便轉身離去。

  「二號,我之後再跟你報告!」

  二十一號追向莉莉。剩下搞不清楚狀況的二號,一個人被留在原地。「我的隊長只有蘿絲」這句吶喊刺進耳中。

  「我知道。」

  用不著其他人說,她也知道自己不是當隊長的料。但她沒想到會被抵抗軍成員說,而不是同為寄葉部隊的夥伴。也就是說,連外人都一目了然……

  「隊長一職,對我來說果然太沉重了。」

  二號感到有些疲憊,坐到地上。

  『又在說喪氣話啦。』

  她聽見懷念的聲音。有點想哭。

  「我做不到。席德,我做不到……」

  她從來沒有這麼想見席德過。想再見她一面。想跟她訴苦,向她傾訴不安……想被她斥責。

  那個教導她許多重要的事的人。

  【11941 11 15〜】

  「趴下!」

  聽見怒吼聲的下一刻,她被推倒了。後腦勺被人按住,鼻頭埋進土裡。想要抬起臉的瞬間,聽見爆炸聲。熱風拂過背部。二號意識到自己要是沒趴下,早就被轟飛了,不禁不寒而慄。

  「你是白痴嗎?幹麼在這邊晃來晃去?」

  迅速推倒二號的,一眼就看得出是舊型人造人。

  「謝、謝謝,不好意思。」

  「你來幹麼的?」

  「呃,那個……請問,這裡是哪裡?我迷路了。」

  絕對會被罵「哪有會迷路的人造人」,搞不好會被罵是缺陷品。然而,回答她的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哎,會迷路也很正常。」

  「咦?」

  「這裡是默認完全無法取得位置情報的實驗區。」

  原來如此,二號鬆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往哪個方向走,差點哭出來,看來並不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

  「不過,你怎麼進到這裡的?你看起來不像受驗者,也不像相關人士啊?」

  「這、這個……我迷路了。」

  「啊?在這座狹窄的衛星基地內?」

  她以為這次肯定會被罵,結果對方的反應再度出乎意料。她笑了出來。二號驚訝地凝視對方。

  「你喔,有人造人會說自己迷路嗎?」

  「對不起……」

  「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咧,二號。」

  對方又笑了。

  「你……認識我嗎?」

  「嗯,我對你們寄葉了如指掌。」

  二號睜大眼睛。為什麼?還有,這個人是誰?

  「我叫席德,是舊世代的實驗機。」

  席德說她負責測試寄葉部隊的武器及裝備。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不只二號,所有寄葉成員的資料都裝在她腦中吧。

  「在這麼近的距離一看,真的跟人類一模一樣耶。」

  「你看過人類嗎!?」

  「對啊。」

  席德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但對二號來說,看過人類可是「特別」到她想當場跟她下跪。

  能跟月球上的人類見面的人造人是極少數。出入者太多,警備難度也會提升,因此看過人類等於被選上的人。思及此,二號便莫名興奮起來。

  而且不只這樣。席德接著說:

  「我跟人類一起生活,共同累積經驗,還跟他們上過戰場。」

  「戰場!?你去過地球嗎!?」

  「只有三次而已。」

  「好厲害!」

  不是「只有三次而已」,是「高達三次」。席德經歷過三次在地上的戰鬥,是大前輩。不敢相信的是,這名大前輩如今就在自己眼前,直接與她交談。這股興奮

  感令二號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下次也要去地球,我有點擔心……」

  「喂喂喂,那是機密任務吧?」

  「啊!對喔!」

  她急忙捂住嘴巴。

  「你真有趣,有空再來吧。我希望有人陪我聊聊天。噢,不過,別進入實驗區喔?看你這樣,有幾條命都不夠。」

  語畢,席德又笑了。

  「地球是藍的。」

  席德說,這是人類初次從宇宙看到地球時說的話。她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好像是跟她並肩作戰過的人類告訴她的。

  「不過,降落地面一看,一點都不藍。放眼望去全是沙子的顏色。有種被騙的感覺。」

  席德第一次降落地球,是在沙漠。她降落於沙塵暴的正中央,在滿身是沙的狀態下與機械生物交戰。

  「結束跟機械的戰鬥後,人類叫我往上看。我心想『真是的,我全身是傷,想要快一點回去,叫我看上面幹麼啦』,往上一看……天空是藍的。」

  沙塵暴停止了。頭上是廣闊無垠的藍天,沒有任何遮蔽物——席德懷念地說。

  「從宇宙看見的地球,從地球看見的宇宙,都是藍色。明明兩者其實都不是藍色。有趣吧?」

  然後,席德盯著二號的臉問:「還會不安嗎?」

  「會。不過,也開始期待起來了。」

  二號動不動就會趁訓練時的空檔來找席德。原因除了她叫她有空再來外,更重要的是,二號自己想見席德。她是「被選上的人」,擁有與人類共同作戰的經驗,卻對自己這麼親切。二號很高興。

  她依賴著她,有時忍不住跟她訴苦,有時忍不住向她傾訴不安,可是席德從來沒有責備過她。她問她「又在說喪氣話啦?」的語氣很溫柔,眼神也總是帶著笑意。

  這一天也一樣,席德一面修理義體,一面跟她分享在地上戰鬥的故事。義體有專門部門負責維修,不過席德都會自己修理,除非損壞得太嚴重。

  她交換左大腿零件的動作,利落到旁觀者都覺得暢快。

  「席德小姐為什麼……」

  「叫我席德就好,不必加小姐。」

  她們的關係好像又變親近了一些,二號很高興。因此,她變得敢於詢問可能不太禮貌的問題,變得敢以好奇心為優先,不再顧慮那麼多。

  「席德為什麼會答應幫忙測試新型裝備?」

  「很奇怪嗎?」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因為……那個,我聽說實驗機很辛苦。」

  試用中的裝備問題很多,預設了各種狀況的實驗,會對義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而且,舊型人造人的強度,實在比不上寄葉型。講白了點,非常危險。她為何要答應?

  「因為我本來早該退休了。」

  事實上,席德的義體全是傷痕。也有用材質明顯不同的零件替換的部位,大概是原本的零件已經停產了。

  「我將一切都留在戰場上。你懂嗎?」

  二號默默搖頭。說起來,她還沒上過戰場,所以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憤怒、悲傷、恐懼……連喜悅都是。現在的我一無所有。這空蕩蕩的腦中,什麼都沒有。」

  席德低頭望向自己的手心。

  「不過,只有觸摸武器的期間,能忘掉這些。即使這裡是虛假的戰場。」

  為什麼呢?她的表情讓人覺得很寂寞。像席德這樣身經百戰的強者,明明不可能擁有寂寞這種感情。

  「你們在做什麼?」

  是司令官。二號急忙敬禮。司令官看了看她們,微微歪過頭。

  「席德,真難得,你竟然在跟新型機交談。」

  「她挺有趣的。」

  「二號嗎?可是從能力上來看,她屬於毫無特長的平凡機體。」

  對不起——二號縮起肩膀。如司令官所說,她每項能力都是平均值,是沒有可取之處的機體。那就是自己,二號有所自覺。

  「平凡的機體啊,那也不錯。」

  「咦?」

  什麼意思?沒有任何優點的機體哪裡「不錯」?

  「平凡代表所有的能力值都有成長空間。」

  「成長空間……」

  「也可以稱之為努力的餘地。每種能力都能靠努力及自己下的工夫提升。要提升哪種能力,全看你自己。」

  她從來沒這麼想過,她以為自己就是毫無可取之處的無聊機體。

  「你面前有著各種可能性。」

  她覺得眼前突然亮起一整片的光。只不過,光芒實在太亮,對現在的她而言太過刺眼。現在……還太過刺眼。

  「而且,知道自己平凡的人很強。」

  「強?我嗎?」

  「知道自己一個人做不了什麼,所以會去藉助同伴的力量。懂得信賴同伴、珍惜同伴。那就是平凡之人的力量。」

  就算說她強,二號也沒有實感。席德見狀,點頭說「我想也是」。

  「好吧,無妨。你只要記住,同心協力就會贏。目前這樣就夠了。」

  接著,席德對旁邊的司令官使了個頗有深意的眼色。

  聽說席德死了,她無法相信。就算那是司令官親口說的。

  她當場播放司令官交給她的訊息。因為她覺得自己被耍了。她相信席德一定會在訊息中笑著說「嚇到啦?抱歉抱歉」。沒錯,她相信。不是確信,只是相信。

  『嗨,二號。你還活著嗎?』

  席德面帶笑容,與平常無異。看吧,席德活著。說她死了,果然是惡劣的玩笑……

  『你看到這段訊息,表示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二號停止呼吸,她以為連心臟都會直接停止跳動。

  『聽說人造人跟人類不同,沒有靈魂。這段訊息,就是我能留下的靈魂。』

  騙人——自己的呢喃聲,聽起來很遙遠。

  『人類因為機械生物的侵略,逃到月球,結果地球的大自然取回了原本的模樣。看到充滿綠意的地面,我甚至在想,會不會人類才是錯誤的存在?』

  席德閉上嘴巴,彷佛在思考什麼,或是在試圖想起什麼,垂下目光。過了一段時間,她再度開口。

  『最近,我在想,我跟人類相處過的記憶是真的嗎?假如那是虛構的記憶……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戰鬥?我漸漸搞不清楚了。』

  二號被迫想起席德說「現在的我一無所有」時的表情。不適合身經百戰的強者的寂寞表情,浮現腦海……

  『二號,我不希望你變成我這樣。請你一定要找到生存的意義。』

  生存的意義?她聽不懂席德說的話。她無法理解席德想表達什麼、席德在對自己說什麼。

  因為,她怎麼講得像她們再也見不到面一樣?

  『謝謝你陪我聊天……再見。』

  席德的身影消失後,二號依舊動不了。她很害怕,她覺得自己一有動作,就會有什麼東西隨之崩壞。

  「這段訊息,是她死前拍下的。為了以防萬一。」

  席德死了。她在腦中重複這句話,卻毫無真實感。

  「發生了……什麼事?」

  「實驗時發生意外,新型裝備出了問題。」

  司令官所說的新型裝備,大概是指防磁外殼。席德之前說過,「這是為了保護你們不受到EMP攻擊的實驗」……

  「那個人竟然死了,我無法相信!」

  她本來想在執行完降落作戰後,第一個去見席德。想跟席德聊關於地球的事。從地上仰望天空,是什麼樣的感覺。踩在綠意盎然的大地上,是什麼樣的觸感……「對了!沒有備用義體嗎!?自我資料的備份文件呢!?」

  就算本人的身體沒了,只要有自我數據,應該就能安裝進備用身體裡,這樣就能再見到席德。二號如此心想,司令官說的話卻粉碎了她的希望。

  「這是既定事項。」

  「可是!」

  「無法顛覆。」

  「請您等一下!司令官!」

  「就這樣。」

  司令官根本不肯聽她說話,二號當場跪下。

  「怎麼會……這樣未免太……」

  只是要把自我數據的備份文件,安裝進備用的義體,司令官為何不允許?技術上的「死」是能夠避免的。理應如此。

  「為什麼!?我不能接受!」

  司令官已經不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我不能接受……」

  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喉嚨深處湧上疼痛。二號在空無一人的走道上,放聲大哭。

  【12 09\04:59】

  我不能接受——在二號大叫前,十六號怒吼:「開什麼玩笑!」

  『不允許派遣援軍。司令部希望各位以現有的戰力解決問題。』

  從二葉的語氣中,感覺不到任何情緒。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自己所說的話跟「去死」同義?

  『敵人集中在與伺服器直接連接的升降機附近,請儘速移動到目的地。』

  就是因為辦不到,才要求司令部派援軍過來。卡阿拉峰山中腹,被異常多的敵人淹沒。根據預測,機械生物在天亮前行動較為遲緩,於是她們選在這時執行作戰,敵人卻輕易推翻她們的預測。

  出人意料的,還不只敵人數量。

  「不行!找不到冷卻部位!」

  達莉亞的語氣透出慌張及焦慮。之前的敵人只要打開熱傳感器,瞄準溫度較低的部位攻擊就行。如今,她們卻無法在眼前這些敵人身上找到有溫度差距的部位。

  「果然。我想他們在低溫的腦部裝置附近,放了斷熱材。」

  二十一號皺著眉頭說。機械生物分析他們的攻擊,從中學習,採取對策……

  「我們可不像你們,待在安全的衛星軌道上!快給我派援軍過來!」

  十六號用明顯聽得出在著急的語氣對通訊機的另一側怒吼。從通訊機傳來的,卻儘是完全不了解她們處在何種狀況下的回應。

  『重複一次。請寄葉部隊將防衛工作交給當地的抵抗軍,迅速前往升降機。』

  「要把抵抗軍當棄子嗎!」

  達莉亞氣得臉紅。正常的反應。因為之前不管怎麼呼叫,司令部都毫無反應,卻在這種時候想使喚她們。

  「請讓司令官跟我們說!我們要求司令官回答!」

  跟通訊官沒什麼好說的。這樣下去別說破壞伺服器,在抵達升降機前就會全滅。

  『這是司令官親自下達的命令。』

  「怎麼會……」

  二號啞口無言。第二次了——她難過地心想。之前要求中止作戰時,司令部也什麼都沒說明,直接駁回。這次也沒給出任何理由,只會說「不行」。

  沒有「技術上辦不到」、「時間來不及」這種任誰來看都一目了然的理由,司令部卻連一根手指都不肯動。這就是司令部的作風嗎?

  司令官到底在想什麼?

  席德那時也是。只要司令官一個命令,席德的死就不會成為既定事項……「這邊交給我處理!大家先走!」

  莉莉的聲音令二號回過神。她大大張開雙臂,阻擋在敵人面前。機械生物亮著紅光的眼睛,同時盯上莉莉。

  「危險!」

  二號心想「必須阻止莉莉」的瞬間,四肢變得沉甸甸的。她因此想起昨晚二十一號的「報告」。

  「對不起!我還沒辦法微調能力!」

  莉莉維持展開雙臂的姿勢大喊。動彈不得的不只二號和抵抗軍成員,機械生物群也停止動作,彷佛凍結似的。

  「這難道是!?」

  二號知道答案。

  「重力

  網!莉莉現在可以使用敵人的能力!」

  二號撐著快被重力壓得坐到地上的身體,說出二十一號說過的話。

  昨晚,莉莉留下一句「我的隊長只有蘿絲」後,二號抱膝坐在營地的角落。她沮喪到讓人覺得窩囊的程度,直到二十一號來跟她解釋。

  二十一號先用「剛才莉莉情緒不穩,所以才會這麼失禮」當開場白,告訴她近一小時前發生的事。

  『我碰巧看到莉莉使用重力網。』

  『怎麼回事?莉莉為什麼會用那個?』

  『邏輯病毒會占據遭到污染的機體,操控它攻擊同伴。大多數是靠強制解除污染機體的限制器,提升近距離戰鬥能力,但我推測,莉莉感染的邏輯病毒可能是將自己的能力複製到污染機體上,以此為攻擊手段的類型。或者是邏輯病毒判斷以莉莉的運動能力,解除限制器也沒用,便選擇用自己的能力攻擊。』

  『等、等等,對不起,我的腦袋跟不上。』

  『簡單地說就是,莉莉現在可以使用敵人的能力。』

  『好厲害!』

  『前提是要能操控自如。』

  然後,二十一號說莉莉叫她不能告訴別人,所以務必要保密……

  「好厲害!那些傢伙不能動了!」

  話剛說完,四號就用力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重力的負荷突然消失。二號也因為反作用力的關係,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了!」

  莉利用雙臂畫了個大圓。二號她們能動了,敵人卻還僵在原地。學會操控重力網的莉莉,露出得意的笑容回過頭。

  「趁現在去升降機!快點!」

  可是,莉莉的能力只是靠重力絆住敵人,並非破壞。因此,以封住敵人的行動為代價,莉莉本人也不能動……意思是——

  蘿絲彷佛看穿了二號在想什麼,用力搖頭。

  「不能把你留在這!」

  重力網的可持續時間不明,但她認為應該撐不了太久。一旦重力的負荷消失,現在不能動的機械生物,也會重新動起來。到時莉莉會一個人留在敵陣的中心。

  「沒關係!我想幫上大家的忙!」

  莉莉直盯著敵人。挺直背脊站在那邊的模樣,散發出堅定的意志。

  「我是個膽小鬼,派不上用場的膽小鬼。可是,大家救了我,願意叫這樣的我回來。所以,我想幫上大家的忙!」

  達莉亞說著「拿你沒辦法」,走到莉莉身旁。

  「支持什麼的統統交給我吧。」

  達莉亞要留下的話,我也要——瑪格麗特跟在後面。

  「那我也要留下。」

  十六號轉身面向二號,向她敬禮。

  「寄葉部隊槍擊型十六號,從此刻開始,與抵抗軍一同執行卡阿拉峰山的防衛任務!」

  「可是,十六號……」

  「二號——不,隊長。回去後,去踹司令官的屁股一腳吧。」

  十六號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而且,要把防衛任務交給達莉亞這白痴,我超不安的。」

  你說誰是白痴——達莉亞回過頭。

  「想打架嗎!」

  「來啊!」

  達莉亞和十六號笑著鬥嘴。這樣就有兩名負責近距離戰鬥,兩名負責遠距離攻擊。話雖如此,以這個人數也不知道撐不撐得住……

  「我反對,分散戰力伴隨風險。」

  達莉亞大聲打斷蘿絲說話。

  「所有人都在這裡停下來,作戰就無法執行了!蘿絲隊長,請您讓我放手去做!」

  這麼說也有道理。既然不能把希望放在援軍身上,需要一個突破口。這樣下去會全滅,二號也這麼認為。另一方面,讓少數戰力分散有風險也是事實。分成兩隊的話,搞不好最後會變成兩隊都應付不了敵人。

  兩者都有危險。既然如此,身為隊長,該選哪一個方案……

  蘿絲很快就做出決定。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分成兩隊進軍。」

  如果自己是該做決定的那個人,肯定無法決定得這麼快。她可能會還在猶豫,

  差點哭出來。不過——二號心想,蘿絲跟自己得出的結論一樣。只要有可能性,就要賭一把,不管是多小的可能性。

  而且,她不想讓莉莉想幫上忙的心意白費。她體會過覺得自己只不過是累贅的自卑感,很能理解莉莉的感受。想幫上夥伴的忙。若有那個機會,她絕對不想讓它白費。

  「二號,你沒意見吧?」

  「是!」

  二號望向四號及二十一號。兩人同時點頭。二號對十六號回敬一禮,追上蘿絲。

  【12 09\06:01】

  升降機室很冷。位在山頂,自然有一定的高度,因此氣溫低是正常的,但這裡比想像中還冷……很適合當成通往冥府的入口。

  這樣想真不符合我的個性。安妮莫寧驅散腦中的想法。

  「蘿絲?怎麼了?」

  索妮亞小跑步到蘿絲前面,抬頭看著她的臉。經她這麼一說,蘿絲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僵硬過。

  「果然不該留下莉莉她們……」

  蘿絲正準備回頭,二號阻止了她。

  「等一下!」

  二號阻止別人的情況,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她明明性格溫順,只有這種時候會變得很敢說。

  「莉莉說想幫上大家的忙!她不是留下來當棄子的!達莉亞也是,瑪格麗特也是,十六號也是,大家都在奮戰!要是我們現在回頭……」

  二號顫抖著的聲音到此中斷。看她在猶豫該不該把話講完,果然是個天真的孩子——安妮莫寧心想。不過,這樣就好。之所以能那麼天真,是因為沒有被人背叛的經驗。遭到背叛的痛苦與絕望,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一本正經又是個濫好人,二號維持這樣就好。

  「我明白了。」

  蘿絲沉痛地回答,靠在旁邊的岩石上,盯著升降機的門。

  莉莉她們會死在那裡。誰來看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經歷過無數次的,同伴的死。

  『我想幫大家取名字。我們是一家人。既然如此,用名字互稱才正常吧?』

  蘿絲講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安妮莫寧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是硬扯出來的笑容,聲音像在隨風晃動般顫抖著。

  腳邊是疊起來的屍體。被病毒污染的同伴。那天一次失去了五名同伴,巧的是,她們的代號是連號。

  一直以來,每少一個號碼,她們都會受到悲傷及挫折感的折磨。數字是殘酷的,會逼迫她們面對失去的夥伴有多少,無法逃避。

  一次消失了五個號碼。這段空白及她們所挖的深不見底的洞穴,會帶來多劇烈的痛苦?

  『好棒!跟人類一樣!』

  『那我要叫隊長姐姐!』

  在場所有人都表示贊成。她們選擇不去正視通往殘酷未來的倒數計時。

  沒錯。她早就知道了。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消失……

  「怎麼了?二十一號。」

  二號疑惑的聲音將安妮莫寧拉回現實。二十一號繃著臉蹲在升降機前面。由於她的臉有一半被護目鏡遮住,實際上只看得見扭曲的嘴角。不過,她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之後只要移動到伺服器室就行……照理說是這樣,但升降機無法啟動。」

  「為什麼?」

  「敵人做了防護措施,不解除防護鎖就到不了最下層。」

  「怎麼會……」

  「別擔心。駭進去就行了。小事一樁。」

  二十一號笑著開始操作終端機。安妮莫寧突然覺得不對勁。真的是「小事一樁」嗎?那麼,她剛才蹲在升降機前為何繃著臉?

  「看,很簡單。」

  升降機的門開啟,一行人紛紛走進去。安妮莫寧也跟在後面。二十一號卻沒有動。懷疑轉為確信。

  「各位先走吧。」

  「為什麼!?你也一起……」

  「我很想,可是中斷操作的話,升降機會在途中停住。我必須留在這裡繼續駭入系統,直到升降機抵達最下層。」

  二十一號講話的速度很快,安妮莫寧衝出即將關上的門。

  「我留在這!大家先去伺服器室!我負責支援二十一號!」

  「好!拜託你了!」

  生鏽的門,隔開了蘿絲的聲音及二號睜大眼睛的臉龐。不久後,四周變得一片靜寂。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安妮莫寧緩緩將槍口指向二十一號。

  「你知道了……嗎?你這種直覺敏銳的部分,我並不討厭。」

  「不是憑直覺。是看出來的

  。因為我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

  二十一號的身體不自然地搖晃著,那是感染邏輯病毒時特有的運動障礙。

  【12 09\06:20】

  下降的感覺伴隨輕微的震動持續著。不過,由於這台升降機是舊型,速度慢到令人心焦。

  「不曉得安妮莫寧是不是還平安。」

  卡蓓拉喃喃說道。二號回答「放心」。

  「升降機在運作,我想她們兩個都還沒事。」

  二十一號說,不繼續駭入系統,升降機就會停住。她們正在往最下層移動,就是兩人的生存證明。

  「可是,二十一號被污染了。」

  聽見索妮亞這句話,二號及四號面面相覷。

  「我知道。因為我看過很多這樣的人。」

  「看過?」

  卡蓓拉代替索妮亞回答:

  「遭到病毒污染的人造人,運動中樞都會出問題。動作會變得不自然……」

  這時,她和愛莉加四目相交。

  「怎麼會——」

  二號還沒說完,愛莉加就移開目光。愛莉加也發現了……這樣的話,安妮莫寧肯定也知道。因為安妮莫寧看過的遭到污染的人造人數量,理應跟索妮亞和愛莉加一樣。

  「所以她才說要留下……」

  四號悲傷地說。就在這時,宛如地鳴的聲音響起。索妮亞的視線不安地游移著。

  「這個聲音是?」

  二號讓護目鏡顯示熱源反應。看見熱源的位置情報,二號整個人慌了。是莉莉、達莉亞、瑪格麗特所在的地方。還有另一人。

  「十六號……!」

  溫度也好,規模也罷,都不是單純的爆炸。腦中閃過「會不會是融合爐失控了」的猜測。

  「得趕快回去!這樣下去,十六號跟二十一號會——!」

  二號沖向升降機的操作盤。這時,後頸突然被人抓住,將她拽回來。

  「你在做什麼!放開我!」

  蘿絲卻抓著她的領口,把她壓在牆上。

  「是誰決定要把她們留下的!?」

  「可是!」

  「你應該也很清楚!」

  剛才阻止蘿絲回去的是二號,現在換成蘿絲在阻止她。因為她們明白……蘿絲也是,二號也是。

  沒錯,理智上明白。十六號讓融合爐失控,試圖殲滅敵人,莉莉、達莉亞、瑪格麗特想必選擇了同樣的命運。二十一號被病毒污染,依舊繼續駭入系統,安妮莫寧則為了殺掉二十一號而留下。要是在這邊回頭,她們的所作所為會統統白費。

  「可是,這樣太悲傷了……」

  「二號。」

  四號把手放到她肩上。

  「你不想戰鬥嗎?」

  如果講出「我不想戰鬥」,會有多輕鬆啊。她一直很不擅長戰鬥。身為士兵,

  卻發自內心覺得如果能不用上戰場就好了。但她不能說這種話。

  「四號,你不難過嗎?」

  「難過呀。可是我們不得不戰鬥。那就是我們存在的理由。」

  「是沒錯。」

  不想給夥伴添麻煩,不想扯夥伴後腿。她僅僅是懷著這個想法,一路戰鬥過來。訓練也是,上戰場也是。一切都是為了夥伴,夥伴們卻接連離開,這令她非常難過。

  「為什麼我們擁有『難過』這種情緒?明明是人造人。」

  「是為了應對、適應各種狀況。因為沒有尖牙、利爪、翅膀的人類,是靠擁有多樣性才在生存競爭中取勝,強大起來。我們是模仿人類做成的——這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聽見的解釋。」

  還在衛星軌道基地的時候——卡蓓拉說。

  「不過,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四號從旁插嘴。她還是一樣把護目鏡斜著戴,所以眼中的情緒看得很清楚。二號知道四號會在什麼時候露出這種眼神。

  「矛盾?什麼意思?」

  四號面向疑惑的希恩,接著說「因為」。二號見狀,心想「果然」。四號想扯開話題,避免二號鑽牛角尖。

  「因為,我們是為了做人類做不到的事才創造出來的。殲滅機械生物,這是人類做不到的事對吧?」

  對啊——希恩點頭。

  「確實如此。如果愈像人類愈好,那維持人類之身就行了。可是,我們必須做人類做不到的事……」

  「真的耶,矛盾了!」

  升降機以同樣的頻率持續震動,離最下層還很遠。卡蓓拉開口說道。

  「人類應該是覺得,這個矛盾之處會推翻邏輯吧。例如我們的擬似記憶。」

  想扯開話題的不只四號。大家都在尋找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中不會使人緊繃的話題。

  「偽造的記憶嗎?」

  蘿絲的眼角浮現笑意。由此可見,她的擬似記憶是幸福的記憶。

  「蘿絲本來是男生喔。一名父親是軍人的少年。」

  索妮亞也開心地笑著,大概是聽說過蘿絲的「少年時代」。四號羨慕地說:

  「好好喔。我只是個穿水手服的平凡女學生,叫做『女高中生』的那個。我只記得每天都在跟朋友做蠢事。」

  「你那個好多了,我可是被霸凌的孩子的記憶。」

  卡蓓拉嘆了口氣。二號心想,跟她比起來,自己的擬似記憶已經算幸福了。

  那是在鄉下跟祖母一起生活的記憶。溫暖又和平的記憶。雙親很早就過世了,她跟祖母兩個人住在一起。她記得自己每天都會下田,記得土的觸感與草的氣味。

  「我只有在戰場上長大的記憶。父母被殺,還是個小孩卻被逼著拿槍。」

  愛莉加目光憂鬱地說。希恩點頭附和「我也是」。

  「莉莉好像也是,她一直忘不了悲傷的記憶。」

  索妮亞這句話,使二號想起莉莉說過「我是個膽小鬼」。莉莉比一般人更膽小,八成是因為那段記憶。

  「我也是喔。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很難過。不過,現在我是蘿絲的妹妹,我跟莉莉都是蘿絲的妹妹。那才是真正的回憶。所以,我現在並不難過。」

  誰都知道擬似記憶是假的。可是,本人無法區別。因為擬似記憶浮現腦海時,跟真正的記憶一樣——不對,比真正的記憶更加鮮明。

  對二號來說,並不是令人不快的記憶,但也有人並非如此。也有人被迫背負只是沉重負擔的記憶,為此所苦。只為了讓她們「像人類」。

  「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會覆蓋掉虛假的記憶。藉由分享喜悅及悲傷,慢慢累積起真正的記憶。」

  蘿絲輕輕撫摸身旁的索妮亞的頭。二號理解了,這就是「姐姐」。那雙溫柔的手,是蘊含守護家人的力量的手。正因為像人類,才有那雙手。

  「如果——」

  四號輕聲說道。

  「雖然機械生物沒有感情,也沒有回憶,如果他們學習了……」

  機械生物沒有感情,一無所有,只會默默執行伺服器傳達的命令。倘若他們萌生感情,學會為夥伴著想,學會保護夥伴,不是會變得比之前的任何敵人都還要恐怖嗎?

  這個預感令二號不寒而慄。

  【12 09\06:30】

  正在操作終端機的二十一號,手指顫抖著。污染速度比想像中還快。

  「你不是能除掉邏輯病毒?只要跟莉莉那時候一樣,自己除去病毒……」

  「我很想這麼做,但敵人似乎也進化了。他們學習我的行為模式,產生了抗性。」

  「我想也是。除得掉的話,你早就動手了。抱歉,問了無意義的問題。」

  「不會。」

  二十一號回答的聲音很微弱。

  「幸好你願意留下。等升降機抵達最下層……」

  「嗯。」

  安妮莫寧點頭。

  「我會確實地殺了你。」

  二十一號吐出一口氣。聽起來像放心,也像在忍受苦痛。或許兩者皆是。

  無論如何,二十一號能保有自我的時間應該不多了。首先出問題的,是平衡感。要等到污染非常嚴重的時候,四肢末端的感覺才會受到影響。

  所剩無幾的時間,正在一點一滴流逝而去。升降機所在的樓層遲遲沒有改變。假如必須在升降機抵達最下層前,殺了二十一號……恐懼令安妮莫寧焦躁不已。

  「還沒好嗎?還沒到最下層?」

  「等一下。快了。真的,快到了。」

  二十一號的手指忙碌地動來動去。呼吸急促。肯定連靜靜坐在這裡,都會給她帶來痛苦。與此同時,安妮莫寧覺得有辦法推測出這一點的自己很可悲。她一路上見死不救的同伴

  ,已經多到讓她光看動作及表情,即可掌握污染程度。

  「到了。」

  二十一號的手離開終端機。她用那雙手取下護目鏡。二十一號緩緩睜開眼睛。

  「喂,你的眼睛……」

  安妮莫寧啞口無言。二十一號的雙眼已染成鮮紅,是污染的末期症狀。

  虧她有辦法在這種狀態下操作終端機。就算她早就失去控制都不奇怪。想必她是憑藉必須撐到將二號她們送到伺服器室的決心,才能撐到現在。

  「麻煩你了。趁我還是我的時候下手。」

  槍口指向二十一號。安妮莫寧費了好一番心力,才控制住手部的顫抖。

  「沒有遺言嗎?」

  二十一號的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露出笑容。試圖露出笑容。

  「就算我留下遺言,又要傳達給誰呢?」

  「我可以聽你說。即使之後馬上就會死。」

  「……很高興能遇見你。這段記憶是千真萬確的。謝謝。」

  「知道了。」

  「來吧,快點!」

  安妮莫寧默默扣下扳機,熟悉的后座力傳達到手掌。二十一號的身體飛向空中。安妮莫寧覺得自己看見她嘴角的笑容。曾經是二十一號的物體,發出碰撞聲掉在地上。

  「我也會馬上過去……」

  莉莉、達莉亞、瑪格麗特、十六號,都已經死了。二十一號告訴她,剛才發生了融合爐失控引起的爆炸。熱源反應有四人份,推測是出現了不祭出這個手段,就打不倒的新敵人。

  蘿絲她們也是,不曉得有幾個人能活著回來。也有全滅的可能性。不如說,全滅的可能性較大。伺服器室是太平洋全局的關鍵,敵人不可能不做防護措施。

  安妮莫寧拿槍抵著太陽穴。之後只需要扣下扳機,閉著眼睛也辦得到。沒錯,毫無難度……

  動不了,拿槍的手像僵住似的停止動作。手指沒辦法放到扳機上。喘不過氣。冷汗噴出。動不了。眼前景象不自然地晃動著……腳在發抖。

  「為什麼……」

  她硬是驅使彷佛控制權被奪走的手臂動作。槍從手中掉了出來。槍聲響徹四周。安妮莫尼狼狽地跪倒在地。她發現槍不是掉出來,而是她下意識扔掉的。

  安妮莫寧把手撐在地上喘著氣,無法呼吸。明明不會冷,身體卻顫抖不已。

  「真是太難堪了……」

  一路以來殺了那麼多夥伴,輪到自己時卻怕成這樣。扣下扳機。就這麼一句話,明明只要一個動作。

  「該死!」

  安妮莫寧從二十一號的屍體身上,拿走可以當成武器用的東西。她自嘲地說過自己在戰場上能做的不多,確實沒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頂多只有隻能拿來自盡的小口徑手槍及小刀。

  她將二十一號的手槍與小刀插進皮帶。撿起自己的槍,衝到升降機室外面。既然無法自殺,讓敵人殺掉就行。她當然不打算輕易被殺,要儘量多帶一些敵人一起上路。

  「混帳東西!我在這裡!殺得了我就試試看啊!」

  安妮莫寧大吼著,殺進敵陣的正中央。

  【12 09\06:39】

  最下層比山頂的升降機室更冷,充滿鐵鏽及灰塵的味道。不至於一點光都沒有,但光線微弱到走路時需要留意腳下。

  「那是什麼?」

  走在最前方的蘿絲停下腳步。二號也定睛凝視蘿絲所指的方向。

  「人……?」

  蘿絲緩緩走向那裡。走近一看,那個輪廓確實是人類的模樣。身材嬌小,穿著下擺寬大的衣服。

  「紅色的衣服?女孩子?」

  有兩名少女。兩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連身短裙。在暗處都能明顯看出來的鮮紅色。

  四號用罕見的低沉聲音喃喃說道:

  「那兩位紅衣少女……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至少不是人類。完全感應不到生體反應,再說,地上一個倖存的人類都沒有。『歡迎。』

  說話了——某人驚呼道。明明擁有人類的外型,講起話來卻讓人覺得不對勁。像是人工物的刺耳聲音。兩位紅衣少女就是如此不自然的「東西」。

  『我們是機械生物的終端機。』

  『仿造你們的模樣製成的。』

  她們需要短暫的時間,才能理解紅衣少女說了什麼。機械生物。終端機。這兩個詞實在很難跟紅衣少女的模樣連結在一起。

  「要、要通知司令部……」

  聲音卡在喉嚨。四號比支支吾吾的二號更快地對通訊機大叫:

  「司令部!請回答!司令部!?」

  通訊機沒有反應。四號換了好幾次頻率,甚至切換成雷射通訊,卻沒有響應。

  『不會有人響應的。我們干擾了通訊。』

  『因為我們想慢慢跟你們談。』

  紅衣少女們像在跳舞似的,原地轉了一圈。

  『我們一直在等你們來。』

  『我們一直在守望你們。』

  兩人以左右對稱的動作歪過頭。右邊那名少女往右歪頭,左邊那名少女往左歪頭。動作十分做作,令人不快。

  『為何要那麼努力?』

  『為何要一心尋死?』

  講什麼鬼話——蘿絲怒吼道。

  「還不是因為你們!?還不都是因為你們從人類手中奪走了地球!」

  少女們沒有回答,咯咯笑著。

  『你們只是為了送死而活著。』

  『為了送死才被派到地面。』

  二號想蓋過少女的說話聲,大聲說道:

  「不是的!我們是來戰鬥的!不是為了送死而活著!」

  少女們不屑地嗤之以鼻。

  『明明人類拋棄了你們?』

  『明明人類把你們用完就丟?』

  四號突然拔出軍刀砍過去。

  「吵死了!」

  這聲怒吼,完全無法跟平常的四號聯想在一起。顯然是在氣昏頭的狀態下揮刀的。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少女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閃開了。

  『我駭入你們的伺服器,掌握了真實。』

  『是非常重要的事,小心別聽漏喔。』

  『寄葉部隊是做為實驗兵器投入戰場的。』

  『司令部事先安排了計劃外的戰鬥及嚴峻的狀況。』

  『司令部的目的是使用實驗數據,製造完成度更高的自動步兵人形。』

  『結果如司令部所料。』

  『倖存者只有你們。』

  二號握著即將出鞘的刀,僵直不動。

  「這些傢伙……在說什麼?」

  司令部不允許她們終止作戰。也不願派出援軍。連理由都沒說,只會駁回她們的要求。

  『這樣你們還是要戰鬥嗎?』

  『這樣你們還是要抗爭嗎?』

  二號無法接受司令部的做法。她一直覺得很奇怪。無論她如何否定,某個疑惑都在腦海揮之不去。仔細一想,這個疑惑從席德死去的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存在。

  「司令部,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

  司令部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把寄葉部隊當成棄子用?席德的死之所以成了既定事項,是不是因為她對寄葉部隊投入了太多感情?還是說,席德自己也是共犯,她之所以對二號那麼溫柔,是為了贖罪……

  「二號!別被騙了!沒人知道她們說的話是真是假!」

  四號的聲音令她猛然回神。

  「別讓我們活著來到這裡的意義白費!」

  聽見蘿絲的聲音,二號重新握好刀。在抵達最下層的過程中,她們究竟失去了多少同伴?要是忘了這個,哪還有臉見她們。

  現在只需要執行自己的任務。之後再去探究真實位於何處即可。

  『那你們就試著戰鬥吧。』

  『跟這孩子。』

  過來——少女們招招手。理應空無一物的地方浮現輪廓,彷佛是被人拿筆畫上去的。是機械生物。比她們遇過的任何一台機械生物都還要巨大的身體上,長著八隻腳。模樣只能以醜陋形容。

  「到底是從哪裡……」

  敵人沒有給她們繼續思考的時間。機械生物行動起來。他按照順序使用彎成「<」字形的腿部移動,動作十分獨特,速度卻異常快速。二號腦中響起警鈴。

  她反射性打開熱傳感器,沒看到有溫度差的部位。果然是從抵抗軍的戰鬥方式中學習,進化而成的類型。

  蘿絲拿起劍。

  「打倒他!」

  卡蓓拉、希恩、愛莉加同時回答「是!」往旁邊一跳,散開後一

  同發動攻勢。她們三個是第一隊,蘿絲和索妮亞是第二隊。接著是二號及四號。

  二號知道這個敵人不好對付。出沒於地面的機械生物,每一台裝甲都硬得不得了。跟訓練時設定的強度截然不同,而且還是弱點不明的個體。

  不僅如此。以八隻腳爬行的敵人,突然做出撐起身體的動作。下一刻,他用六隻腳站起來,剩下兩隻前腳則像手臂似的舉起,朝她們襲來。

  「各位,快躲開!」

  兩隻前腳揮下。前端深深刺進地板。而且,換成用六隻腳移動並未影響他的速度。敏捷的動作,加上堅硬的裝甲,以及出乎意料的攻擊力。

  該怎麼打倒他?更重要的是,能躲到什麼時候……第一次在地上跟敵人交戰時的絕望,鮮明地重現。

  「這傢伙好強!」

  愛莉加在背後大叫,聲音聽起來都快哭了。卡蓓拉及希恩呼吸急促。得快點解決掉他——二號急了。戰鬥拖得愈久,愈會折磨蘿絲她們。兩百年前製造的機體強度可想而知。就像席德。實驗結束後,她總是在修理義體……

  愛莉加——希恩大喊,接著傳來的是慘叫聲。

  「不要啊啊啊啊啊!」

  近在耳邊的慘叫,是出自二號自己口中。那醜陋的前腳,一擊打爛了愛莉加的左半身。紅色液體飛濺。一眼就看得出是當場死亡。

  機械生物的身體突然蹲低。這次又是哪種預備動作——腦中浮現疑惑時,敵人已經從眼前消失。

  「跳起來了!?」

  轉瞬間,機械生物用彷佛沒有重量的動作跳躍。

  「卡蓓拉!」

  根本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卡蓓拉的脖子歪向不符常理的方向,機械生物降落在地,同時用前腳攻擊希恩。

  杵在原地的希恩束手無策,就這樣被打倒。跟大腿一樣粗的腳貫穿她的身體,應該連感覺到疼痛的時間都沒有。

  還沒結束。機械生物張開八隻腳,覆蓋住愛莉加她們的屍體。彷佛要將其壓「混帳東西!」

  蘿絲舉起劍。四號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情況不太對勁!」

  機械生物重新開始行動的同時,理應已經死去的愛莉加她們也站了起來。並不是還活著。心臟被壓爛、脖子被折斷、胸部開了個大洞的人,不可能活著。

  三人的身體一面不自然地晃動,一面走過來。是二號也有印象的動作,像隨風搖曳似的不規則晃動。

  「遭到……污染了嗎。」

  她的語氣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蘿絲也發出這種聲音的驚訝,帶來了深沉的絕望。愛莉加、希恩、卡蓓拉都一語不發。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只是默默走

  卡蓓拉嘆著氣說「我可是被霸凌的孩子的記憶」。愛莉加目光憂鬱地說「我只有在戰場上長大的記憶」。希恩點頭附和「我也是」。離這段對話還過不到一小時。

  「住手——!」

  索妮亞哭著坐到地上。愛莉加她們的動作變了。從緩慢的步行,轉為敏捷的跳躍。三人盯上了索妮亞,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拿起了小刀及槍。

  「危險!」

  二號想阻止她們,卻束手無策。機械生物直線朝二號跟四號襲來。不久前還是七人對一台,這樣都應付不來了,現在卻連三名同伴都變成敵人……

  二號聽見蘿絲的呻吟,接著是索妮亞的尖叫。她一邊閃躲機械生物的攻擊,邊往那邊看過去。

  蘿絲擋在索妮亞面前。卡蓓拉手中的小刀,深深刺進她的胸口。從位置及深度來看,一眼就看得出是致命傷。兩位紅衣少女發出刺耳的笑聲。

  『傷得很重。』

  『你沒救了。』

  愛莉加也拿刀走向蘿絲和索妮亞。

  「開什麼玩笑……!」

  蘿絲的聲音像在吐血一樣。不過,到此為止了。她看見索妮亞當場倒地。

  「姐姐……對不起……」

  愛莉加的小刀割斷索妮亞的脖子。蘿絲在旁邊跪到地上。

  「沒關係的,索妮亞。」

  蘿絲抱緊索妮亞。

  『你的行為是無意義的。』

  『你的犧牲果然是白費的。』

  蘿絲站起來,雙腿打顫,大概是在擠出所有剩下的力氣。

  「我……有了生存的意義。」

  她拖著腳,走向兩位少女。

  「你們擁有生存的意義嗎……!」

  那是她的遺言。在刀刃砍中少女前,蘿絲就斷氣了。

  『為什麼要戰鬥?』

  『為什麼要送死?』

  語氣輕浮無比的少女們,令二號燃起強烈的殺意。想一刀砍了她們,她從來沒有這麼憎恨機械生物過。

  「啊啊夠了!煩死了!區區終端機少給我提問!」

  二號還沒採取行動,四號就飛奔而出。

  『有希望嗎?』

  『贏得了我們嗎?』

  『為什麼要白費工夫?』

  『為什麼不放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從她亂砍一通的動作,看得出四號失去了判斷力。她在怒氣的驅使下揮刀,所以漏洞百出。二號從來沒看過四號如此憤怒。她著急地心想「我得支持她」,卻被機械生物絆住,無法如願。

  如果我有力量就好了,她心想。我想要能守護同伴的力量,她發自內心心想。可是,自己擁有的只有「平均值」這個不好不壞的現實……

  二號從前腳的攻擊下逃離,拔足狂奔。

  「四號,我現在就過……去……!?四號!?」

  四號同時遭到愛莉加三人的攻擊,倒了下來。二號以為這次會換成攻擊自己,可是並沒有。紅衣少女招招手,三人便同時離開四號。從來沒停止攻擊的機械生物,也回到紅衣少女身旁。

  是想給她們道別的時間,還是想欣賞二號抱著四號哭的畫面……

  怎樣都無所謂。二號沖向四號,抱起傷痕累累的身體。

  「四號!振作點!」

  「對不起,二號……我是不是沒派上用場?」

  「怎麼會!我才是……我才是……把大家都卷了進來。」

  提議與抵抗軍連手的不是其他人,就是二號。十六號打從一開始就不贊成,二十一號也說如果對方不願意幫忙,就由她們四個執行作戰。四號的態度也絕不積極。肯定是因為不希望二號孤立無援,才沒有表示反對。

  就算只由她們四個強制執行作戰,成功率也是零。無論如何都會死。只不過……蘿絲她們不會因此喪命。大概。只要不跟她們共同作戰。

  要是我沒拜託她們成為我們的同伴……

  「是我,害了大家。」

  「不是的,二號。」

  四號握住二號的手。她的手軟弱無力。

  「我們全是自己選擇來到這裡的。蘿絲不是也說了嗎?『我……有了生存的意義』。」

  啊,沒錯。那是蘿絲的遺言。然後——

  『請你一定要找到生存的意義。』

  也是席德的遺言。「生存的意義」一詞。

  當時,二號不是很懂她的意思。現在也還無法理解。如果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存意義,不理解或許是正常的。不過——

  「不過……!」

  「謝謝你給了我生存的意義。」

  「四號……」

  不曉得是不是一次把想講的話都講出來,消耗掉體力了,四號的手失去力氣。二號緊緊握住她的手。

  『是悲傷的自我犧牲的精神嗎?』

  『是悲傷的自我犧牲的故事嗎?』

  『真好笑。』

  『真有趣。』

  紅衣少女笑出聲來。她們果然在看戲。她們興致勃勃地欣賞四號會在臨死之前留下哪些話,二號會如何哭喊。

  「這種……這種事……」

  拿刀的手顫抖著。怒火似乎要衝破身體噴出來,二號咬緊牙關。

  「我無法接受……!」

  正當她氣得準備揮劍時。又被四號搶先一步。四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跳起來砍向紅衣少女。

  「去死——!」

  差一點。差一點就能砍中帶著可憎笑容的兩人時,四號的刀停下了。從旁介入,保護兩位少女的,是愛莉加她們。

  害四號身負重傷的刀刃,再度斬裂四號。四號連呻吟聲都沒發出來,倒在地上。直到最後都在為二號著想的,溫柔的夥伴。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她對希恩揮下刀。在踏進伺服器室前,她們都還是同伴。直到她被機械生物操控,殺掉索妮亞,殺掉蘿絲,殺掉四號前,她

  們確實是同伴。

  她看見希恩的頭蓋骨被一刀兩斷,接著感覺到胸口一陣悶痛。

  『就是因為什麼都做不到,才只能出此下策!』

  她想起達莉亞的吶喊。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二號腦中浮現這個想法。

  她在轉身的瞬間砍中愛莉加。爛掉一半的頭部用力飛向空中。有種自己的身體被撕裂,逐漸飛遠的感覺。

  她再度跳躍,目標是卡蓓拉。二號反手持刀,利用落下時的力量將刀刃刺進頭頂,壓進去。她感覺到心中有什麼東西崩壞了。

  各位,對不起……

  她想起拿槍對著莉莉的安妮莫寧,想起叫她不要靠近莉莉的蘿絲。

  『好過分的人,真可悲。』

  『真的好過分,真恐怖。』

  這個聲音,令人極度不快,都是這些傢伙害的。

  「閉嘴!」

  都是這些傢伙,害大家全死了……

  二號使勁全力揮下軍刀,機械生物擋在兩位少女面前。她砍了下去。剛才的苦戰像沒發生過一樣,刀刃直接貫穿身體的正中央。二號就這樣把軍刀揮到底,反手砍向右側的少女。

  「咦?」

  確實砍中了,少女在笑。軍刀刺中左側的少女,少女依然面帶微笑。

  「為什麼……」

  不管她怎麼砍、怎麼刺,都沒有砍中目標的感覺。她們明明確實存在於此。

  『你殺不了我們。』

  『你破壞不了我們。』

  為什麼——二號的聲音在顫抖。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我叫Term α(注3)。』

  『我叫Term β。』

  『我們是終端機。』

  『我們是網絡創造出的概念人格。』

  『我們是記號。』

  『我們不在此之上,也不在此之下。』

  注3遊戲片尾的名字是Terminal α,不過舞台劇版本為Term α。

  她們說的話二號完全聽不懂,但二號明白,一般的武器對她們似乎不管用。二號的視線掃過四周。如果她們是終端機,本體照理說會位於伺服器中。只要破壞伺服器室,她們是不是就會自動消滅?

  『你想破壞這裡?』

  『憑你一個人?』

  不曉得是她的思考被看穿了,還是表現在臉上了。不管怎樣,自己的意圖被她們說中,令二號感到不快。二號用力握住刀柄。

  『不知道要花上幾年喔?』

  『需要核融合等級的能量喔?』

  既然如此,只要讓融合爐失控就行。跟十六號一樣。

  『沒錯。你們的融合爐。』

  『裝在那裡的,東西。』

  『沒錯。掃描過就知道。』

  『埋在那裡的,炸彈。』

  二號反射性按住胸口。她早就感覺到異物感。她知道體內的融合爐旁邊緊鄰著「什麼東西」。只不過,她無法去在意,甚至不會去思考那是什麼。彷佛被施了讓注意力不要放在上面的暗示……

  『你們在特定的位置停止生命活動時。』

  『那顆炸彈會爆炸。』

  『引爆條件是抵達伺服器。』

  『引爆條件是生命活動停止。』

  『你們敗北時。』

  『我們也會失去勝利。』

  體內的炸彈,在製造時就裝上去了。下達命令的是司令部。也就是說——

  『結局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這場戰鬥,就是按照這個劇本走。』

  她知道不會有援軍來的理由了。她很清楚失去了大多數的夥伴,司令部仍要她們繼續執行作戰的理由了。誰都好。只要有一個人抵達這裡,在這裡被殺,就能成功炸掉伺服器室。

  『這種時候,人造人會笑吧?』

  『你們有感情,所以會笑吧?』

  噁心的笑聲響徹四周。二號心想,不能原諒這些傢伙。二號心想,想殺掉這些傢伙。可是,光這樣還不夠。因為光憑這些,弔祭不了死去的同伴……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聲音。二號回過頭,看見四號站了起來。她本來還在擔心四號的身體被占據了,但並沒有。

  「我們可是……很耐打的……因為……是新型……」

  四號喘著氣站起身。她還能維持意識就夠不可思議了,兩腳卻穩穩踩在地上。

  「去吧……二號。這裡,由我來。」

  四號展露微笑,雙手伸向二號。用跟剛才軟弱無力的那雙手截然不同的力道,推開二號。

  「不可以!四號!」

  二號摔在地上,放聲吶喊。如果四號死了。如果她在特定的位置停止生命反應……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衣少女的笑聲、二號不成聲的吶喊,被純白的爆炸蓋過。

  【12 09\08:00】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醒過來時,二號埋在瓦礫及岩石中。但她還活著。二號先從那個地方爬出來。滿身髒污,傷痕累累。只不過是吐出一口氣,全身都發出悲鳴。

  她環視周遭。伺服器室半點痕跡都不剩。她不知何時移動到了室外。卡阿拉峰山的形狀產生變化,爆炸規模似乎相當大。不曉得她是被爆炸氣流吹到室外,還是卡阿拉峰山崩塌,導致最底層露出來了。不過,被捲入這麼大規模的爆炸還活了下來,是奇蹟。

  為什麼是我?二號再度心想。降落地球後,她也有過同樣的想法。只不過,跟那個時候有決定性的差異。當時她想的是「如果是其他比我更強的人活下來就好了」,現在不同。

  誰活下來都一樣。就算是最強的首領一號,就算是殺傷數最多的三號,劇情都不會有差別吧。

  決定生命的優先級的,不是腕力也不是智力。活下來只是單純的巧合。就算這樣,她還是被無常的命運選上了。既然如此,她要做的就只有完成倖存者的使命。

  殲滅機械生物。破壞一切。不容許任何人妨礙。敢礙事就殺掉,無論對方是誰。

  「四號……」

  她笑著對她說再見的表情,浮現腦海。將她破壞得連一點碎片都不留的,是司令部裝的炸彈。

  二號拿下護目鏡,扔到地上。四號說「拿下護目鏡違反軍規喔?」的表情再度浮現。十六號說「你哪有資格講我」的聲音也是,以及二十一號說「各位先走吧」的聲音。

  「大家……」

  四號用力踩碎護目鏡。這種東西,她不需要。

  這時,一台動作僵硬的機械生物沖了出來。看來伺服器遭到破壞後,還是有能動的個體。

  「命大的傢伙……!」

  二號撿起瓦礫,亂敲一通,將他破壞。輕而易舉。

  某處傳來如同地鳴的聲音,肯定是爆炸導致各處都發生山崩之類的現象。二號留意著腳邊,邁步而出。

  先逃出這個鬼地方。修好義體後,去殺光那些機械。讓那些傢伙統統變成廢鐵,那就是我生存的意義……

  攻擊型二號瞪著前方,拔出軍刀。

  【11945 06 26】

  她作過好幾次這個夢。與夥伴共同奮戰,聽見夥伴的吶喊聲……哭喊聲。她一直重複作著這個夢,所以即使是在夢中,也知道這是夢境。

  「早安,A2。」

  可是,她沒想到醒來時會有人跟她說話。唯有這點,跟平常不同。

  「到底……?」

  「寄葉機體A2,於五分四十二秒前重新啟動。原因:與大型機械生物戰鬥造成的過度負擔。」

  飄在空中的盒子,發出毫無起伏的聲音。想起來了。她在沙漠跟大型敵人戰鬥,受到EMP攻擊,在戰鬥結束的同時失去意識。她拍掉沙子,站起身。

  「可惡!全是沙子,煩死了。」

  「報告:燃料過濾器劣化。在沙漠戰鬥時,疑似有細微粒子進入內部。建議:儘快更換該零件。」

  「叫我更換零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換。」

  這個盒子總是對她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這哪叫「隨行支援」啊,莫名其妙。

  「過去的紀錄顯示抵抗軍營曾經使用過。」

  她反射性望向盒子。不是聽錯,盒子確實是這麼說的。

  「抵抗軍營……」

  她知道安妮莫寧還活著,最近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不小心活下來。

  那一天,她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逃出崩壞的卡阿拉峰山基地後,最先做的就是拆除炸彈。

  她丟掉可能會發送位置情報的零件,

  丟掉司令部提供的裝備,只拿著一把長劍,在地上徘徊。

  腦中只想著要儘可能多破壞一些機械生物。

  在那場戰鬥中,自己死過一次。以前的自己,跟夥伴們一同埋在瓦礫下。

  所以,就算知道安妮莫寧還活著,她也不會想特地去找她。因為,她不知道該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與她重逢。

  然而,現在有了更換燃料過濾器這個好藉口。

  她望向盒子告訴她的方向。

  沙塵的另一側,看得見高層大樓群模糊的影子。

  「去看看好了。」

  她踢著沙子走向前。

  無聲地試著呼喚夥伴們的名字。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心中唯有一片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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