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短話 記憶之檻
首次刊載：尼爾：自動人形美術記錄集《廢墟都市調查報告書》
二○一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近戰用武器划過虛空，彷佛要斬裂沙塵。四零式戰術刀是分配給在最前線戰鬥的精銳的最新式軍刀，刀刃上的電光炸開，半球狀物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失去頭部的機械生物停止行動。數秒後，圓筒型身體倒在沙地上，爆炸。先行化為殘骸的其他兩台被捲入其中，一同碎成金屬片散落周遭。
爆炸聲與熱風消散後，只剩下沙漠特有的風聲。
沙塵逐漸散去，人形身影浮現。柔和的身體曲線、纖細緊緻的腰部、從下擺寬大的裙子底下伸出來的修長雙腿，由此可見，是成人女性的身影。
正確地說，那人不是「成人」，也不是「女性」。她並非人類，也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寄葉型人造人二號B型，通稱2B，屬於戰鬥特化機種。
人類已經離開地球很長一段時間。外星人的侵略逼得人類不得不逃往月球。目前地上已經變成外星人的手下機械生物，和以殲滅他們為任務的人造人的戰場。
2B收起軍刀，對身後的存在說：
「這樣就沒了？」
停留在離地兩公尺左右處的物體響應她的詢問，緩緩下降。是叫做「輔助機」的隨行支持裝置。擁有立方體狀的頭部及大小四隻手臂，主要於空中移動，但也能在水中活動，具備針對敵性個體發動遠距離攻擊、分析狀況、通訊、負傷時的應急處置等支持寄葉型人造人的各種功能。
「肯定：無線存取點半徑五公里內，無敵性反應。」
「是嗎。」
2B輕聲呢喃，走向比自己高了那麼一點的金屬制箱子。無線存取點偽裝成人類文明的遺物「自動販賣機」，是用來與司令部通訊和確認周遭情報的「重要設施」。
不曉得他們是不是知道這一點，無論是廢墟一角，還是沙漠的正中央，機械生物找到無線存取點就會聚集而來，有如群聚在地上的果實旁的蟲子。
因此，寄葉隊員在地面收發郵件、取得周邊的地形情報時，必須先排除無線存取點旁的機械生物。這已經可以說是使用無線存取點的步驟之一。
做完這個固定步驟後，2B終於可以完成原本的目的。她在郵件一覽里選擇最新的那一封，開啟郵件。在視線掃過送信人及「極秘」兩字，接著轉移到內文時——
「2B！」
名為9S的九號S型，像偷襲似的突然出現。9S雖然是寄葉型，卻跟擁有成年女性外表的2B不同，外型參考人類少年製成。
「司令部傳來的郵件嗎？」
他應該沒有偷看到，可是專門執行調查任務的掃描型機種，觀察力跟直覺都很敏銳。9S大概是瞬間推出「現在不是月球人類議會定期聯絡的時間，而且很難想像有人會為了看私人郵件，不惜在執行任務前與機械生物交戰」，得到「那是來自司令部的聯絡」這個結論。
「這是其他任務的指示，跟這次的調查無關。比起這個——」
2B轉移話題。
「我們的會合地點並不是這裡。」
她跟9S的會合地點，設定在離目的地更近的地方。
「是這樣沒錯，但你好像在跟機械生物交戰……我想說來支援你。」
「不需要。」
無法獨自驅逐那種程度的機械生物，以B型來說是不良品。
「看得出來。」
9S誇張地聳聳肩膀。
「算了，我們也順利會合了，前往目的地吧。」
2B與9S將地圖數據的坐標從預計會合地點設定成目的地，開始移動。
「哇！沙子又跑進來了。」
在沙漠中行走的時候，萬一鞋子進水，那可是異常狀況，9S卻在抱怨沙子跑進來。極其理所當然，2B覺得這沒什麼好嚷嚷的，對9S來說卻並非如此。他前進了幾公尺，皺起眉頭，又往前走了幾步路，再次哀號，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2B不在意嗎？」
「在意什麼？」
「你的鞋子裡應該也全是沙吧？」
「只會有異物感，不會影響步行。」
空中的沙塵會遮蔽視線，鞋子裡的沙倒不成問題。因此無須在意——聽見2B的回答，9S的肩膀明顯垂下。
「鞋子裡一粒一粒的，不覺得很噁心嗎？就算不會妨礙行動，這是感覺上的問題。」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不曉得對9S講過幾次這句話了。這次的任務並不是他們倆第一次共同行動。
「是——」
9S的響應每次都一樣，有點鬧彆扭的語氣及表情也是。不對，只有第一次被2B叮嚀時，他畏畏縮縮地說了「對不起」。
聽說寄葉隊員之所以禁止擁有感情，是因為以前有隊員因一時衝動，導致任務失敗。確實，感情這種東西會讓判斷及行動產生動搖。2B認為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必要的……特別是對她而言。
「啊！難道是那個？」
9S指向的地方，突然出現疑似建築物的影子。這棟建築物有顯示在地圖數據上，所以也不能說是「突然」，但因為具有高低差的地形及沙塵暴的影響，他們之前都沒看到。
「肯定：本次的調查對象。人類文明遺留下來的巨大建築物。」
輔助機在旁邊回答。不是2B專屬的輔助機042，而是9S專屬的輔助機153。若沒有特別指名，或是有急迫的需要，輔助機不會回答支持對象外的人的問題。
風勢忽然減弱，視界變得鮮明起來。2B看見被沙塵遮蔽的巨大影子中，浮現拱門型的入口。她知道那棟建築物蓋在岩山挖出來的洞中。不過對照地圖數據一看，不是整棟建築物都在岩山里，有一部分朝著山谷。整體來說，建築風格有點奇怪。
「這好像是叫做神殿的宗教設施。正式名稱記得是『沙之神殿』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類住在這裡，之後被當成神殿使用……的樣子。」
9S語氣聽起來有點興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S型專門負責調查及情報收集任務，所以加上了對任何事物都容易感興趣的特性。
「快走吧，2B。」
他迫不及待地說，在沙地上飛奔而出。跑那麼快會害「鞋子裡一粒一粒」的感覺更明顯，9S卻毫不介意。真的是感覺上的問題。2B發現自己快要忍不住笑出來，急忙控制住嘴角。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她本來只是想在心中告訴自己，結果不小心說出來了。9S回過頭大叫：
「你說什麼！？」
2B回答他「沒什麼」，跟著趕往名為「沙之神殿」的建築物。
聲音消失了——神殿內部安靜到讓2B這麼以為。她慢半拍才想到，是因為從不間斷的風聲被厚重的外牆遮住了。
「這裡的空調比想像中涼耶。」
輔助機153立刻回答9S。
「否定：現在地——神殿入口附近並無空調設備。體感溫度低下的原因，在於與室外的溫差。」
「唉唷——這是感覺上的問題啦。」
9S悶悶不樂地說，小跑步跑向前方。2B跟在他後面，一面警戒四周。兩人份的腳步聲和兩台輔助機運作的低沉聲音造成回音，重疊在一起。一部分的天花板崩塌了，從那裡灑下陽光。多虧有一點光照進來，才看得見樓梯及整整齊齊鋪滿樓梯口的四角形石頭。
「連建築物裡面都有沙子。」
9S從樓梯扶手探出身子，望向下方。樓下的走道被沙子徹底埋住。不只走道，牆邊也有好幾座沙子堆成的小山。
「推測：堆積在通道中央及牆邊數個地點的沙子，為人工循環的產物。但是，年代與目的不明。」
「人工循環？意思是讓沙子流進神殿裡？像河流一樣？」
「肯定：為了方便起見，稱之為人工流沙。」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喚，目的不明對吧。」
「肯定。」
舊世紀的遺產謎團重重。即使是逃到月球上的人類，也不可能把情報統統帶走。因此他們人造人會像這樣從事調查，幫忙記錄及保存。
「附近有機械生物嗎？」
眼罩雖然沒有顯示敵性反應，2B還是向輔助機042確認。凡事最好謹慎一點。
「回答：神殿內無敵性反應。」
這代表就算好奇心旺盛的9S做了什麼輕率之舉，也不會立刻招致危險。不過機械生物里也有會發出干擾電波的個體，稱不上絕對安全。
「警告：前方階梯及地板有部分缺損。」
9S對153的警告一笑
置之。
「不用說我也知道。對不對？2B。」
2B點頭肯定。有顆巨石擋在從入口通往內部的向下樓梯上。
「這顆石頭本來是天花板的一部分。表面受損得很嚴重，可是隱約看得出花紋。」
9S單膝跪在地上，調查陷進樓梯里的巨石，抬頭看著天花板。2B也跟著看過去，從崩塌的天花板可以看見藍天。
「為什麼會崩塌呢？」
至少不是因為跟機械生物的戰鬥。他們的目的是幫人類奪回地球，而且要儘量接近原本的模樣。因此，人造人戰鬥時會極力避免破壞人類文明的遺蹟。
所以很難想像他們會在這麼巨大的建築物附近戰鬥。就算遇見了機械生物，照理說也會把他們引到遠離建築物的地方再開戰。
「回答：推測崩落髮生在數千年前的過去。因此無法特定原因。」
「數千年前啊，真厲害。」
「厲害？」
「因為天花板是在數千年前崩壞的話，代表這座神殿是在更久以前蓋好的吧？這樣還能以這麼良好的狀態保存下來，很厲害耶。明明沙漠的氣候惡劣成那樣，石造建築物風化得更嚴重也不奇怪。」
講完這句話，9S忽然站起來，走向樓梯旁的房間，彷佛被吸引過去。
「這次又怎麼了？」
2B半是無奈地問。9S緊盯著敞開的房門。
「這扇門是怎麼開關的？這是石頭做的耶？這麼厚又這麼大，不是人力有辦法推動的重量。」
這扇門好像是由兩扇拉門構成，不管用推的還是用拉的都文風不動。9S再度歪過頭。
「是哪邊有動力源嗎？」
他望向室內。然而，跟有陽光照進來的通道不同，門後只有一片漆黑的空間。9S一點都不在意，準備走進黑暗中，153繞到他前面說：
「建議：點燈。」
「嗯，隨便照一下吧。」
「了解。」
153照亮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寬廣。9S與153一同跑到房間中央，入口附近又暗了下來。2B叫042開燈後，跟著進入室內。
9S看了下天花板，然後往前跑，跑一跑又停下來環視牆壁。他每跑一步，挑高的天花板都會反射鞋子的聲音。接著，他蹲下來開始調查用來鋪地板的石頭。光盯著9S看，就讓人眼花撩亂。
「地板、牆壁、天花板，統統是用石頭做的。把石頭切割成同樣的大小，排在一起……跟我目前看過的建築風格都不一樣。從來沒看過。是用什麼樣的重型機械做的？他們怎麼搬運這麼多石頭？為何用幾根柱子就能支撐這麼大、這麼高的空間？」
9S有點激動地說著，衝到牆邊。
「難道這個細長的台座上本來有光源？」
「肯定：存在固定名為『火把』、『火炬』的光源之痕跡。」
「一、二、三、四……總共八個嗎？這個房間是用來幹麼的？看起來也沒有儀式的痕跡。」
他在室內繞了好幾圈，走向深處的門。入口的門大大敞開，裡面這扇卻是關上的。
「應該不會——」
9S將手伸向拉門的接縫處。
「這麼簡單就能打開吧……」
他的聲音與開門的吱嘎聲重疊在一起，門往兩旁移動。
「打開了！？」
9S大吃一驚，看著往左右打開的門。153開著燈在門外與門內來回移動。先行掌握周遭狀況也是隨行支持任務的一環。
「警告：前方的門與通道高低差極大。影響移動的可能性高。」
然而，153的警告似乎不足以抑制S型的好奇心。
「我去看一下。很快就回來！」
9S放開手，門再度發出吱嘎聲關上。
看見9S與輔助機153消失在門後，2B輕輕吁出一口氣。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輔助機程序，選擇近戰支持模式，展開武裝。」
「了解：展開近距離電波迷彩，啟動近距離攻擊裝備。」
輔助機042默默聽從2B的指示。
「戰鬥模式變更成對寄葉型。解除識別訊號。」
想到等等要做的事就覺得心情沉重。為了讓思緒維持平靜，2B暫時停止全身的動作，放鬆力氣。
這也只不過是任務的一環。沒錯，是任務。只是件「極秘」兩字在腦中揮之不去的任務。
她是在剛下飛行裝置的時候接獲有新郵件的通知。不是在衛星軌道上的的時候，也不是突入大氣層的時候。降落沙漠的那一刻，042就告訴她收到了新郵件。
這個時候，她就已經察覺到是什麼任務。發件人是司令官，沒有透過通訊官發送的郵件。難以被人攔截到的時機，代表這是極秘中的極秘。
不對。從收到郵件的更早以前開始，她就知道了。從司令官命令她跟9S一起調查人類文明的遺蹟時，她早就覺得再過不久，司令官就會下令抹殺9S。這個預感不幸地命中了。
「輔助機，告訴我9S的位置和經由走道過去的路線。」
「了解：追蹤9S的黑盒訊號，開始檢索路線。」
2B轉身離開9S和153進入的房間。要跟蹤的話，最好走別條路線。比起追在後面，應該先繞到前面堵他。何況目標是S型，擅長調查與收集情報的最新機種。除非異常順利，否則應該很難偷襲他吧。
不過，論戰鬥力是2B占上風。勝敗打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見，本來就不需要偷襲。但可以的話，她想儘快完事。想在9S發現自己遭到攻擊前處理完。這樣就不會帶給9S不必要的恐懼及痛苦……
2B以042「檢索完畢」的聲音為信號，走回外面的通道。她衝上擋住樓梯的巨石，直接跳過去。9S的黑盒訊號一口氣接近。
然後她走下樓梯，一邊注意不要發出腳步聲。黑盒訊號的源頭在下一間房間。2B默默拔刀，走近門口。
跟第一間房間一樣，左右雙開式的門沒有關上。然而，視線範圍內並沒有9S的身影。
她走到門邊，迅速環視周遭。室內沒有障礙物。也就是說，9S無處可躲，但直接走進去不曉得會不會有問題……
背後傳來氣息。2B立刻往旁邊翻滾，離開原地。大量的子彈射中她前一刻所在的位置，是輔助機程序的遠距離攻擊。
2B正準備重整態勢，看見刀刃揮下。9S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用近戰用的長劍攻擊她。
沒想到會被9S攻擊。本想偷襲他儘早完事，結果竟然是自己遭到偷襲。
2B踢向9S拿著長劍的右手，腦中瞬間警鈴大作。
為什麼9S會拿著近戰用的武器？照理說，9S不會像這樣握著長劍的劍柄……
她立刻拉開距離。用熱線灼燒過的刀刃正在融化，是9S手上的長劍。萬一她沒想那麼多就踢下去，右腳肯定會受到重創。9S預測到專門打近身戰的B型的反應，設了陷講。
最好換個地方，視野不良的通道對之後才來的自己不利。
2B高高躍起，遠離9S，衝進其中一間房間。不是傳出9S黑盒訊號的那一間。他應該沒時間連這間房間都設陷阱才對。
9S從後面追過來。這裡是開闊的場所，無處可躲，他卻沒有一絲猶豫。9S叫153用槍擊支持，靠近2B攻擊。這個戰鬥方式幾乎可以用「奮不顧身」形容，2B因此感到困惑。她從來沒看過9S這樣。
她一面閃過153的子彈及熱線，一面砍向9S。可是，9S的動作比想像中還快，遲遲無法給他致命一擊。不對，比起9S的動作，輔助機的遠距離攻擊更加棘手。2B判斷必須先封住153的行動，對042下達指示。
「輔助機！將攻擊目標設定為153！」
隨行支持裝置沒有安裝「捨身攻擊」的程序。只要自己遭受攻擊，絕對會迴避。也就是說，輔助機閃躲攻擊的瞬間，對2B的遠距離攻擊就會中斷。雖然頂多只有一、兩秒的時間，這樣就足夠了。
從未間斷的槍擊停止了一瞬間。2B一口氣逼近9S。9S杵在原地，不曉得是不是沒料到2B會盯上輔助機。2B拿刀對著他，踏出一步。在她心想「這樣就結束了」的同時，全身竄過一股異樣感，緊緊握住的軍刀掉到地上。
2B瞪大眼睛……本想這麼做，卻控制不了身體。雙手雙腳，全身都失去控制。
鋪在地板上的石頭逐漸接近。不對，是自己的身體在向前傾倒。倒下去的前一刻，2B聽見9S說了句「對不起」。
我沒有誤會她——9S喃喃自語。不過，這句話並沒有實際化為聲音。黑客空間內的「聲音」，只是9S的自我數據這麼認
知到而已。白色牆壁及白色地板，也是自我資料的認知。
他心想，真希望這是一場誤會，誤會2B想殺了自己。然而，她的話語透露出的訊息、她不經意露出的表情，以及她的語氣，都隱約證實了他的疑念。隨著時間
經過，疑念轉為確信，最後終於成為事實。
「其實我也不想做這種事……」
他沒有說謊，是真心的。他想不到除此之外的方法。從發現2B是司令部派來的監視者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斷思考有沒有其他辦法，可是怎麼想都想不到。
「不過，S型是不可能打贏B型的。」
2B的戰鬥能力有多優秀，一直跟她共同行動的自己十分清楚。若不駭進去奪走義體的控制權，只會被2B輕易殺掉。
想駭進鮮少給人可乘之機的2B，只能在打近身戰的途中，而且還是她準備給自己最後一擊的瞬間。猛禽類捕捉獵物的那一刻，是最無防備的時候。這是9S調查地上生物時學到的知識。
反過來說，2B是真的想殺掉9S，他才能成功駭進去。假如2B不帶任何殺意，無論9S怎麼攻擊，她都只會選擇迴避，不會進入可以讓他駭進去的範圍吧。9S現在在這個地方，就證明了2B的殺意。
「不管怎麼樣，都是我自己找的藉口。」
他知道自己在做比殺人更殘酷的事。擅自侵入別人的腦內，在裡面亂翻一通後還要把人家殺掉。他明白。可是——
「我有想解開的謎團。」
9S慎重地在2B的記憶區塊內前進。他之所以駭進2B，不只是為了搶走義體的控制權殺死她。有件事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因此，命令你抹殺9S。』
記憶區塊中最新的紀錄，是疑似信件一部分的文字。肯定是她來這裡前去無線存取點收的那封郵件。未整理的記憶不會依時間順序，而是按照印象強弱排列。
一打開郵件，2B最先看到的就是「因此，命令你抹殺9S」這行字。意思是，2B早就預料到司令部會下達這個命令。正因為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才會只截取到這行字。
『已經證實』
『疑似試圖』
『事項』
『連接主伺服器』
『始終沒有解決的問題』
『經過數次』
『禁止』
『9S他』
記憶碎片四散。語序之所以亂成一片，代表2B看這封信時相當動搖，而且9S還在她看信看到一半的時候出現。她沒那個心思在腦中整理郵件內容……
9S進到記憶區塊的更深處，尋求解開謎團的線索。
「是這個嗎？司令官跟2B的……密談。」
司令官的背影，以及看著她的2B。不是靠通訊，而是在地堡某處私下進行的對話。
『不過按照慣例，S型負責的現地調查任務不是單獨任務嗎？』
『那只是慣例。有個例外也無妨。打個比方，如果他要去的是有多數敵性反應的危險地帶？總要有人支持不擅長戰鬥的S型。』
『我明白了。那麼，就這麼辦。』
『先監視他就好，之後我會再下達指示。』
是2B跟9S共同行動前的記憶。可是這個時候，他應該還沒做任何「遭到禁止的行為」才對。司令官卻判斷需要有人監視他。根據是？
這時突然插進與9S有關的記憶。
『我們掃描型的工作主要是單獨在當地進行事前調查。所以可以和其他機體一起行動，讓我很開心。』
啊啊，他記得。這是他在最初的任務對2B說過的話。看來2B在那段對話的途中，想起了跟司令官的密談。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2B在監視自己。更遑論「還有別的」，他想都沒想過。
9S悲哀地轉移到下一個記憶。似乎是通訊對話的記憶，司令官的聲音中參雜雜音，有點聽不清楚。
『……S型是專門調查、收集情報的機體。其特性及高性能，導致他們無論如何都會不小心知道太多事。該說是S型的宿命吧……』
知道太多事有什麼不對，9S在心中反駁。有什麼是不方便給他知道的嗎？
『總有一天，9S一定會做出遭到禁止的行為。不對，說不定他已經跨過那一條線了。』
這次9S就沒有反駁了。他確實試圖連接過主伺服器。
『目前還沒掌握到確切證據。不過，有人企圖入侵主伺服器。這次似乎沒有成功，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沒錯，第一次以失敗告結，被攻擊型防護罩逼得落荒而逃。因為他撤退得很快，應該沒留下痕跡讓人追蹤。下一次，他在突破一道防護罩後放棄。再下一次，他成功破解好幾道防護罩。破解掉的防護罩越多，撤退所需的時間也會隨之增加，導致他越來越容易被逮到。
司令部發現他企圖入侵主伺服器，或許是遲早的事。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知道。防備越是嚴密，就會讓人更想知道前面有什麼東西。他知道這樣很危險，但他控制不住，看到謎團就會忍不住想解開。
原來如此，這就是S型的宿命。司令官說得沒錯。派人來監視他也是正確的判斷。搞不好連下達抹殺命令也是。
接下來的記憶又回到地堡里的房間。這次不是背影，是司令官的正面。
『S型不擅長戰鬥，我認為處理不會花太多時間。』
『他們不擅長的是近身戰，並不是完全無法戰鬥。而且，S型十分敏銳。很可能已經察覺到司令部派人監視他。』
『他看起來不像有發現的樣子……』
『你不擅長觀察這種事，就跟S型不擅長戰鬥一樣。』
司令官又說對了。2B沒發現9S早就看穿她的真實身分。
起初他以為2B是裝作沒發現。然而，這個可能性很快就消失了。2B沒那麼會裝。她反而很笨拙，不經意表露出的溫柔、體貼……說不定她以為自己都掩飾住了，對S型來說卻明顯到不行。
『無論如何，只要你攻擊他，9S肯定會反擊。用S型最拿手的黑客技術。』
多麼驚人的洞察力，9S發自內心想拍手稱讚司令官。現在的情況正如她的預料。
這樣就解開一半的謎團了。2B要「殺掉他」的理由，是因為司令官命令她處理掉知道太多事的9S。那麼，解開剩下一半謎團的鑰匙在哪裡呢？在9S腦中浮現疑惑之時。
『先讓9S獨自行動，在這段期間展開武裝。然後繞到前面偷襲他。』
跟司令官的對話播放到一半，突然插進時間順序不同的記憶片段。
『只要瞬間解決掉他……』
跟前後的對話比起來，明顯是很久以前的記憶。看來2B在司令官下令前，就先想好殺死9S的步驟了。
『要讓9S連發生了什麼事都察覺不到……這樣就不會帶給他不必要的恐懼及痛苦。』
剩下一半的謎團解開了。原來是這樣——從旁插入的記憶在9S理解的同時消失不見。
『萬一被他駭進去搶走義體控制權，就算是擅長近身戰的你，也會跟字面上的意義一樣束手無策。所以——』
所以？她叫2B做了什麼？偷襲自己不是司令官的命令。那麼司令官到底下達了什麼樣的指示？
『要在黑客空間內設陷阱。』
有股不好的預感。下一刻，一片純白的黑客空間出現漆黑的牆壁，橘色及紫色光球射向9S。是設置型的邏輯病毒。
在記憶區塊中設置邏輯病毒，確實能有效攻擊駭進來的9S的自我資料。可是，邏輯病毒的攻擊可能也會波及2B自己。所以他以為她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可惡！我太天真了！」
那僅僅是9S個人的希望，並非預測。司令官非常乾脆地選擇讓2B置身在危險中的道路。
在自我數據被污染前得趕快逃出去。
『只不過，邏輯病毒的攻擊也不是萬全的。再多制定一個對策吧。』
出口在哪裡！？他事先規劃好的逃脫路線呢！？
『用封鎖系防護罩，把他關在邏輯迴路里。』
不知不覺，他一步也動不了。黑客空間內的漆黑球體迅速增殖，是用自我封鎖算法構築成的防護罩。
「輔助機！構築新的逃脫路線！」
然而，輔助機沒有響應。邏輯病毒不只在攻擊9S的自我數據，還中斷他跟外界的聯絡。
無處可逃了。再過幾秒，「現在的」自我數據就會被壓毀、消滅。9S看著純白的黑客空間逐漸染成漆黑，無計可施。
「算了，就這樣吧……」
2B是在沙漠的無線存取點收到抹
殺命令的郵件。從那裡到調查地點的途中，有無數次殺掉他的機會。沒有地方可以藏身，也不方便行走的沙漠，對習慣戰鬥的2B有利。2B卻在進入神殿後才發動攻擊。9S透過偷看她的記憶明白了原因。他心想，2B果然很笨拙。
全是為了要能瞬間殺掉9S。為了讓9S一無所知地死去。
黑色球體淹沒四周，不留一絲空隙。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心情很平靜。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痛苦。
「再見，2B。」
接著，眼前變成一片黑暗。
四肢的控制權回來得跟被搶走時一樣突然。
「封鎖系防護罩啟動。邏輯迴路，封鎖完畢。切斷。」
2B眨了幾下眼睛，確認動作後，緩緩起身。運動機能也毫無問題。
「……刪除。」
沒有任何手感，一點點的痛覺都感受不到。她只感覺到「指令執行了」。
2B低頭看著9S倒在旁邊的義體。黑盒訊號尚未停止，不過因為自我數據被刪除了，所有機能都處於休止狀態。
若能靠武力解決掉9S自然最好，就算失敗，也能用設置型邏輯病毒攻擊9S的自我資料。即使9S成功除去邏輯病毒，只要用封鎖系防護罩把他關在邏輯迴路內，就能把他的自我數據連迴路一起刪除。這些全是司令官的主意。
9S制定了在近身戰後發動黑客攻擊的兩段式策略，卻輸給制定三段式策略的司令官。
2B反手握住軍刀，筆直地揮下。
「破壞頭部。」
手掌傳來神秘的反作用力，是從未有過的感覺。明明不是第一次破壞同伴的義體，在戰場上解放無法行動的隊員時，並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為破壞得不夠徹底嗎？
「破壞胸部。」
她再次揮下軍刀。奇怪。神秘的感覺擴散開來了。剛才只有手掌，現在連上半身都有股壓迫感。不是實際有東西壓在身上，卻讓人喘不過氣。
「確認黑盒訊號停止。」
義體徹底破壞完畢。自我資料也消失了。9S死了。任務完成。但她為什麼會有種還有事情沒做的不安感？為什麼呼吸機能會發生問題？
『再見，2B。』
9S的聲音於腦內回放。是留在記憶內的數據，9S的遺言。她知道那股奇妙的感覺、於胸口萌生的異樣感是什麼了。
「是嗎？這就是……」
名為愧疚的感情。或是所謂的自責嗎？不管怎樣，寄葉隊員是禁止擁有感情的。
在她試圖抹殺遭到禁止的感情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像要抵抗似的，從腦海湧出。是與9S有關的記憶。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高興地說著「可以和其他機體一起行動，讓我很開心」時揚起的嘴角。靦腆的笑容。執行某次作戰的時候，他傻眼地說過「2B意外地粗線條耶」……
喉嚨深處好像卡著什麼東西，胸部傳來揪心般的痛楚。2B咬緊牙關。她現在才知道，已逝之人的記憶會折磨留下來的人。
是我的錯。是我累積了不必要的記憶……
『再見，2B。』
又來了。又是那個聲音。
2B用力搖頭，驅散9S的聲音。
「我不會道歉。」
因為這是任務。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絕對沒有。所以，如果又接到同樣的命令，下次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吧。
因為那就是我的工作——2B這麼告訴自己，抬頭直視前方。
「輔助機，聯繫司令部。」
「了解。」
輔助機展開通訊用的畫面。
下次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不過她心想，以後別再跟其他人有不必要的接觸了。共同度過的時間、對話，都維持在最低限度吧。不要累積多餘的記憶。不要萌生不該有的感情。
『這裡是司令部。』
2B再度深深吸了口氣，吐出來。連同殘留在心中的痛楚一同吐出。
「這裡是2B。任務完成。」
有什麼東西宛如流沙似的，從2B平靜的聲音中流瀉而出。
二○一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近戰用武器划過虛空，彷佛要斬裂沙塵。四零式戰術刀是分配給在最前線戰鬥的精銳的最新式軍刀，刀刃上的電光炸開，半球狀物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失去頭部的機械生物停止行動。數秒後，圓筒型身體倒在沙地上，爆炸。先行化為殘骸的其他兩台被捲入其中，一同碎成金屬片散落周遭。
爆炸聲與熱風消散後，只剩下沙漠特有的風聲。
沙塵逐漸散去，人形身影浮現。柔和的身體曲線、纖細緊緻的腰部、從下擺寬大的裙子底下伸出來的修長雙腿，由此可見，是成人女性的身影。
正確地說，那人不是「成人」，也不是「女性」。她並非人類，也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寄葉型人造人二號B型，通稱2B，屬於戰鬥特化機種。
人類已經離開地球很長一段時間。外星人的侵略逼得人類不得不逃往月球。目前地上已經變成外星人的手下機械生物，和以殲滅他們為任務的人造人的戰場。
2B收起軍刀，對身後的存在說：
「這樣就沒了？」
停留在離地兩公尺左右處的物體響應她的詢問，緩緩下降。是叫做「輔助機」的隨行支持裝置。擁有立方體狀的頭部及大小四隻手臂，主要於空中移動，但也能在水中活動，具備針對敵性個體發動遠距離攻擊、分析狀況、通訊、負傷時的應急處置等支持寄葉型人造人的各種功能。
「肯定：無線存取點半徑五公里內，無敵性反應。」
「是嗎。」
2B輕聲呢喃，走向比自己高了那麼一點的金屬制箱子。無線存取點偽裝成人類文明的遺物「自動販賣機」，是用來與司令部通訊和確認周遭情報的「重要設施」。
不曉得他們是不是知道這一點，無論是廢墟一角，還是沙漠的正中央，機械生物找到無線存取點就會聚集而來，有如群聚在地上的果實旁的蟲子。
因此，寄葉隊員在地面收發郵件、取得周邊的地形情報時，必須先排除無線存取點旁的機械生物。這已經可以說是使用無線存取點的步驟之一。
做完這個固定步驟後，2B終於可以完成原本的目的。她在郵件一覽里選擇最新的那一封，開啟郵件。在視線掃過送信人及「極秘」兩字，接著轉移到內文時——
「2B！」
名為9S的九號S型，像偷襲似的突然出現。9S雖然是寄葉型，卻跟擁有成年女性外表的2B不同，外型參考人類少年製成。
「司令部傳來的郵件嗎？」
他應該沒有偷看到，可是專門執行調查任務的掃描型機種，觀察力跟直覺都很敏銳。9S大概是瞬間推出「現在不是月球人類議會定期聯絡的時間，而且很難想像有人會為了看私人郵件，不惜在執行任務前與機械生物交戰」，得到「那是來自司令部的聯絡」這個結論。
「這是其他任務的指示，跟這次的調查無關。比起這個——」
2B轉移話題。
「我們的會合地點並不是這裡。」
她跟9S的會合地點，設定在離目的地更近的地方。
「是這樣沒錯，但你好像在跟機械生物交戰……我想說來支援你。」
「不需要。」
無法獨自驅逐那種程度的機械生物，以B型來說是不良品。
「看得出來。」
9S誇張地聳聳肩膀。
「算了，我們也順利會合了，前往目的地吧。」
2B與9S將地圖數據的坐標從預計會合地點設定成目的地，開始移動。
「哇！沙子又跑進來了。」
在沙漠中行走的時候，萬一鞋子進水，那可是異常狀況，9S卻在抱怨沙子跑進來。極其理所當然，2B覺得這沒什麼好嚷嚷的，對9S來說卻並非如此。他前進了幾公尺，皺起眉頭，又往前走了幾步路，再次哀號，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2B不在意嗎？」
「在意什麼？」
「你的鞋子裡應該也全是沙吧？」
「只會有異物感，不會影響步行。」
空中的沙塵會遮蔽視線，鞋子裡的沙倒不成問題。因此無須在意——聽見2B的回答，9S的肩膀明顯垂下。
「鞋子裡一粒一粒的，不覺得很噁心嗎？就算不會妨礙行動，這是感覺上的問題。」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不曉得對9S講過幾次這句話了。這次的任務並不是他們倆第一次共同行動。
「是——」
9S的響應每次都一樣，有點鬧彆扭的語氣及表情也是。不對，只有第一次被2B叮嚀時，他畏畏縮縮地說了「對不起」。
聽說寄葉隊員之所以禁止擁有感情，是因為以前有隊員因一時衝動，導致任務失敗。確實，感情這種東西會讓判斷及行動產生動搖。2B認為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必要的……特別是對她而言。
「啊！難道是那個？」
9S指向的地方，突然出現疑似建築物的影子。這棟建築物有顯示在地圖數據上，所以也不能說是「突然」，但因為具有高低差的地形及沙塵暴的影響，他們之前都沒看到。
「肯定：本次的調查對象。人類文明遺留下來的巨大建築物。」
輔助機在旁邊回答。不是2B專屬的輔助機042，而是9S專屬的輔助機153。若沒有特別指名，或是有急迫的需要，輔助機不會回答支持對象外的人的問題。
風勢忽然減弱，視界變得鮮明起來。2B看見被沙塵遮蔽的巨大影子中，浮現拱門型的入口。她知道那棟建築物蓋在岩山挖出來的洞中。不過對照地圖數據一看，不是整棟建築物都在岩山里，有一部分朝著山谷。整體來說，建築風格有點奇怪。
「這好像是叫做神殿的宗教設施。正式名稱記得是『沙之神殿』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類住在這裡，之後被當成神殿使用……的樣子。」
9S語氣聽起來有點興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S型專門負責調查及情報收集任務，所以加上了對任何事物都容易感興趣的特性。
「快走吧，2B。」
他迫不及待地說，在沙地上飛奔而出。跑那麼快會害「鞋子裡一粒一粒」的感覺更明顯，9S卻毫不介意。真的是感覺上的問題。2B發現自己快要忍不住笑出來，急忙控制住嘴角。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她本來只是想在心中告訴自己，結果不小心說出來了。9S回過頭大叫：
「你說什麼！？」
2B回答他「沒什麼」，跟著趕往名為「沙之神殿」的建築物。
聲音消失了——神殿內部安靜到讓2B這麼以為。她慢半拍才想到，是因為從不間斷的風聲被厚重的外牆遮住了。
「這裡的空調比想像中涼耶。」
輔助機153立刻回答9S。
「否定：現在地——神殿入口附近並無空調設備。體感溫度低下的原因，在於與室外的溫差。」
「唉唷——這是感覺上的問題啦。」
9S悶悶不樂地說，小跑步跑向前方。2B跟在他後面，一面警戒四周。兩人份的腳步聲和兩台輔助機運作的低沉聲音造成回音，重疊在一起。一部分的天花板崩塌了，從那裡灑下陽光。多虧有一點光照進來，才看得見樓梯及整整齊齊鋪滿樓梯口的四角形石頭。
「連建築物裡面都有沙子。」
9S從樓梯扶手探出身子，望向下方。樓下的走道被沙子徹底埋住。不只走道，牆邊也有好幾座沙子堆成的小山。
「推測：堆積在通道中央及牆邊數個地點的沙子，為人工循環的產物。但是，年代與目的不明。」
「人工循環？意思是讓沙子流進神殿裡？像河流一樣？」
「肯定：為了方便起見，稱之為人工流沙。」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喚，目的不明對吧。」
「肯定。」
舊世紀的遺產謎團重重。即使是逃到月球上的人類，也不可能把情報統統帶走。因此他們人造人會像這樣從事調查，幫忙記錄及保存。
「附近有機械生物嗎？」
眼罩雖然沒有顯示敵性反應，2B還是向輔助機042確認。凡事最好謹慎一點。
「回答：神殿內無敵性反應。」
這代表就算好奇心旺盛的9S做了什麼輕率之舉，也不會立刻招致危險。不過機械生物里也有會發出干擾電波的個體，稱不上絕對安全。
「警告：前方階梯及地板有部分缺損。」
9S對153的警告一笑
置之。
「不用說我也知道。對不對？2B。」
2B點頭肯定。有顆巨石擋在從入口通往內部的向下樓梯上。
「這顆石頭本來是天花板的一部分。表面受損得很嚴重，可是隱約看得出花紋。」
9S單膝跪在地上，調查陷進樓梯里的巨石，抬頭看著天花板。2B也跟著看過去，從崩塌的天花板可以看見藍天。
「為什麼會崩塌呢？」
至少不是因為跟機械生物的戰鬥。他們的目的是幫人類奪回地球，而且要儘量接近原本的模樣。因此，人造人戰鬥時會極力避免破壞人類文明的遺蹟。
所以很難想像他們會在這麼巨大的建築物附近戰鬥。就算遇見了機械生物，照理說也會把他們引到遠離建築物的地方再開戰。
「回答：推測崩落髮生在數千年前的過去。因此無法特定原因。」
「數千年前啊，真厲害。」
「厲害？」
「因為天花板是在數千年前崩壞的話，代表這座神殿是在更久以前蓋好的吧？這樣還能以這麼良好的狀態保存下來，很厲害耶。明明沙漠的氣候惡劣成那樣，石造建築物風化得更嚴重也不奇怪。」
講完這句話，9S忽然站起來，走向樓梯旁的房間，彷佛被吸引過去。
「這次又怎麼了？」
2B半是無奈地問。9S緊盯著敞開的房門。
「這扇門是怎麼開關的？這是石頭做的耶？這麼厚又這麼大，不是人力有辦法推動的重量。」
這扇門好像是由兩扇拉門構成，不管用推的還是用拉的都文風不動。9S再度歪過頭。
「是哪邊有動力源嗎？」
他望向室內。然而，跟有陽光照進來的通道不同，門後只有一片漆黑的空間。9S一點都不在意，準備走進黑暗中，153繞到他前面說：
「建議：點燈。」
「嗯，隨便照一下吧。」
「了解。」
153照亮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寬廣。9S與153一同跑到房間中央，入口附近又暗了下來。2B叫042開燈後，跟著進入室內。
9S看了下天花板，然後往前跑，跑一跑又停下來環視牆壁。他每跑一步，挑高的天花板都會反射鞋子的聲音。接著，他蹲下來開始調查用來鋪地板的石頭。光盯著9S看，就讓人眼花撩亂。
「地板、牆壁、天花板，統統是用石頭做的。把石頭切割成同樣的大小，排在一起……跟我目前看過的建築風格都不一樣。從來沒看過。是用什麼樣的重型機械做的？他們怎麼搬運這麼多石頭？為何用幾根柱子就能支撐這麼大、這麼高的空間？」
9S有點激動地說著，衝到牆邊。
「難道這個細長的台座上本來有光源？」
「肯定：存在固定名為『火把』、『火炬』的光源之痕跡。」
「一、二、三、四……總共八個嗎？這個房間是用來幹麼的？看起來也沒有儀式的痕跡。」
他在室內繞了好幾圈，走向深處的門。入口的門大大敞開，裡面這扇卻是關上的。
「應該不會——」
9S將手伸向拉門的接縫處。
「這麼簡單就能打開吧……」
他的聲音與開門的吱嘎聲重疊在一起，門往兩旁移動。
「打開了！？」
9S大吃一驚，看著往左右打開的門。153開著燈在門外與門內來回移動。先行掌握周遭狀況也是隨行支持任務的一環。
「警告：前方的門與通道高低差極大。影響移動的可能性高。」
然而，153的警告似乎不足以抑制S型的好奇心。
「我去看一下。很快就回來！」
9S放開手，門再度發出吱嘎聲關上。
看見9S與輔助機153消失在門後，2B輕輕吁出一口氣。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輔助機程序，選擇近戰支持模式，展開武裝。」
「了解：展開近距離電波迷彩，啟動近距離攻擊裝備。」
輔助機042默默聽從2B的指示。
「戰鬥模式變更成對寄葉型。解除識別訊號。」
想到等等要做的事就覺得心情沉重。為了讓思緒維持平靜，2B暫時停止全身的動作，放鬆力氣。
這也只不過是任務的一環。沒錯，是任務。只是件「極秘」兩字在腦中揮之不去的任務。
她是在剛下飛行裝置的時候接獲有新郵件的通知。不是在衛星軌道上的的時候，也不是突入大氣層的時候。降落沙漠的那一刻，042就告訴她收到了新郵件。
這個時候，她就已經察覺到是什麼任務。發件人是司令官，沒有透過通訊官發送的郵件。難以被人攔截到的時機，代表這是極秘中的極秘。
不對。從收到郵件的更早以前開始，她就知道了。從司令官命令她跟9S一起調查人類文明的遺蹟時，她早就覺得再過不久，司令官就會下令抹殺9S。這個預感不幸地命中了。
「輔助機，告訴我9S的位置和經由走道過去的路線。」
「了解：追蹤9S的黑盒訊號，開始檢索路線。」
2B轉身離開9S和153進入的房間。要跟蹤的話，最好走別條路線。比起追在後面，應該先繞到前面堵他。何況目標是S型，擅長調查與收集情報的最新機種。除非異常順利，否則應該很難偷襲他吧。
不過，論戰鬥力是2B占上風。勝敗打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見，本來就不需要偷襲。但可以的話，她想儘快完事。想在9S發現自己遭到攻擊前處理完。這樣就不會帶給9S不必要的恐懼及痛苦……
2B以042「檢索完畢」的聲音為信號，走回外面的通道。她衝上擋住樓梯的巨石，直接跳過去。9S的黑盒訊號一口氣接近。
然後她走下樓梯，一邊注意不要發出腳步聲。黑盒訊號的源頭在下一間房間。2B默默拔刀，走近門口。
跟第一間房間一樣，左右雙開式的門沒有關上。然而，視線範圍內並沒有9S的身影。
她走到門邊，迅速環視周遭。室內沒有障礙物。也就是說，9S無處可躲，但直接走進去不曉得會不會有問題……
背後傳來氣息。2B立刻往旁邊翻滾，離開原地。大量的子彈射中她前一刻所在的位置，是輔助機程序的遠距離攻擊。
2B正準備重整態勢，看見刀刃揮下。9S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用近戰用的長劍攻擊她。
沒想到會被9S攻擊。本想偷襲他儘早完事，結果竟然是自己遭到偷襲。
2B踢向9S拿著長劍的右手，腦中瞬間警鈴大作。
為什麼9S會拿著近戰用的武器？照理說，9S不會像這樣握著長劍的劍柄……
她立刻拉開距離。用熱線灼燒過的刀刃正在融化，是9S手上的長劍。萬一她沒想那麼多就踢下去，右腳肯定會受到重創。9S預測到專門打近身戰的B型的反應，設了陷講。
最好換個地方，視野不良的通道對之後才來的自己不利。
2B高高躍起，遠離9S，衝進其中一間房間。不是傳出9S黑盒訊號的那一間。他應該沒時間連這間房間都設陷阱才對。
9S從後面追過來。這裡是開闊的場所，無處可躲，他卻沒有一絲猶豫。9S叫153用槍擊支持，靠近2B攻擊。這個戰鬥方式幾乎可以用「奮不顧身」形容，2B因此感到困惑。她從來沒看過9S這樣。
她一面閃過153的子彈及熱線，一面砍向9S。可是，9S的動作比想像中還快，遲遲無法給他致命一擊。不對，比起9S的動作，輔助機的遠距離攻擊更加棘手。2B判斷必須先封住153的行動，對042下達指示。
「輔助機！將攻擊目標設定為153！」
隨行支持裝置沒有安裝「捨身攻擊」的程序。只要自己遭受攻擊，絕對會迴避。也就是說，輔助機閃躲攻擊的瞬間，對2B的遠距離攻擊就會中斷。雖然頂多只有一、兩秒的時間，這樣就足夠了。
從未間斷的槍擊停止了一瞬間。2B一口氣逼近9S。9S杵在原地，不曉得是不是沒料到2B會盯上輔助機。2B拿刀對著他，踏出一步。在她心想「這樣就結束了」的同時，全身竄過一股異樣感，緊緊握住的軍刀掉到地上。
2B瞪大眼睛……本想這麼做，卻控制不了身體。雙手雙腳，全身都失去控制。
鋪在地板上的石頭逐漸接近。不對，是自己的身體在向前傾倒。倒下去的前一刻，2B聽見9S說了句「對不起」。
我沒有誤會她——9S喃喃自語。不過，這句話並沒有實際化為聲音。黑客空間內的「聲音」，只是9S的自我數據這麼認
知到而已。白色牆壁及白色地板，也是自我資料的認知。
他心想，真希望這是一場誤會，誤會2B想殺了自己。然而，她的話語透露出的訊息、她不經意露出的表情，以及她的語氣，都隱約證實了他的疑念。隨著時間
經過，疑念轉為確信，最後終於成為事實。
「其實我也不想做這種事……」
他沒有說謊，是真心的。他想不到除此之外的方法。從發現2B是司令部派來的監視者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斷思考有沒有其他辦法，可是怎麼想都想不到。
「不過，S型是不可能打贏B型的。」
2B的戰鬥能力有多優秀，一直跟她共同行動的自己十分清楚。若不駭進去奪走義體的控制權，只會被2B輕易殺掉。
想駭進鮮少給人可乘之機的2B，只能在打近身戰的途中，而且還是她準備給自己最後一擊的瞬間。猛禽類捕捉獵物的那一刻，是最無防備的時候。這是9S調查地上生物時學到的知識。
反過來說，2B是真的想殺掉9S，他才能成功駭進去。假如2B不帶任何殺意，無論9S怎麼攻擊，她都只會選擇迴避，不會進入可以讓他駭進去的範圍吧。9S現在在這個地方，就證明了2B的殺意。
「不管怎麼樣，都是我自己找的藉口。」
他知道自己在做比殺人更殘酷的事。擅自侵入別人的腦內，在裡面亂翻一通後還要把人家殺掉。他明白。可是——
「我有想解開的謎團。」
9S慎重地在2B的記憶區塊內前進。他之所以駭進2B，不只是為了搶走義體的控制權殺死她。有件事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因此，命令你抹殺9S。』
記憶區塊中最新的紀錄，是疑似信件一部分的文字。肯定是她來這裡前去無線存取點收的那封郵件。未整理的記憶不會依時間順序，而是按照印象強弱排列。
一打開郵件，2B最先看到的就是「因此，命令你抹殺9S」這行字。意思是，2B早就預料到司令部會下達這個命令。正因為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才會只截取到這行字。
『已經證實』
『疑似試圖』
『事項』
『連接主伺服器』
『始終沒有解決的問題』
『經過數次』
『禁止』
『9S他』
記憶碎片四散。語序之所以亂成一片，代表2B看這封信時相當動搖，而且9S還在她看信看到一半的時候出現。她沒那個心思在腦中整理郵件內容……
9S進到記憶區塊的更深處，尋求解開謎團的線索。
「是這個嗎？司令官跟2B的……密談。」
司令官的背影，以及看著她的2B。不是靠通訊，而是在地堡某處私下進行的對話。
『不過按照慣例，S型負責的現地調查任務不是單獨任務嗎？』
『那只是慣例。有個例外也無妨。打個比方，如果他要去的是有多數敵性反應的危險地帶？總要有人支持不擅長戰鬥的S型。』
『我明白了。那麼，就這麼辦。』
『先監視他就好，之後我會再下達指示。』
是2B跟9S共同行動前的記憶。可是這個時候，他應該還沒做任何「遭到禁止的行為」才對。司令官卻判斷需要有人監視他。根據是？
這時突然插進與9S有關的記憶。
『我們掃描型的工作主要是單獨在當地進行事前調查。所以可以和其他機體一起行動，讓我很開心。』
啊啊，他記得。這是他在最初的任務對2B說過的話。看來2B在那段對話的途中，想起了跟司令官的密談。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2B在監視自己。更遑論「還有別的」，他想都沒想過。
9S悲哀地轉移到下一個記憶。似乎是通訊對話的記憶，司令官的聲音中參雜雜音，有點聽不清楚。
『……S型是專門調查、收集情報的機體。其特性及高性能，導致他們無論如何都會不小心知道太多事。該說是S型的宿命吧……』
知道太多事有什麼不對，9S在心中反駁。有什麼是不方便給他知道的嗎？
『總有一天，9S一定會做出遭到禁止的行為。不對，說不定他已經跨過那一條線了。』
這次9S就沒有反駁了。他確實試圖連接過主伺服器。
『目前還沒掌握到確切證據。不過，有人企圖入侵主伺服器。這次似乎沒有成功，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沒錯，第一次以失敗告結，被攻擊型防護罩逼得落荒而逃。因為他撤退得很快，應該沒留下痕跡讓人追蹤。下一次，他在突破一道防護罩後放棄。再下一次，他成功破解好幾道防護罩。破解掉的防護罩越多，撤退所需的時間也會隨之增加，導致他越來越容易被逮到。
司令部發現他企圖入侵主伺服器，或許是遲早的事。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知道。防備越是嚴密，就會讓人更想知道前面有什麼東西。他知道這樣很危險，但他控制不住，看到謎團就會忍不住想解開。
原來如此，這就是S型的宿命。司令官說得沒錯。派人來監視他也是正確的判斷。搞不好連下達抹殺命令也是。
接下來的記憶又回到地堡里的房間。這次不是背影，是司令官的正面。
『S型不擅長戰鬥，我認為處理不會花太多時間。』
『他們不擅長的是近身戰，並不是完全無法戰鬥。而且，S型十分敏銳。很可能已經察覺到司令部派人監視他。』
『他看起來不像有發現的樣子……』
『你不擅長觀察這種事，就跟S型不擅長戰鬥一樣。』
司令官又說對了。2B沒發現9S早就看穿她的真實身分。
起初他以為2B是裝作沒發現。然而，這個可能性很快就消失了。2B沒那麼會裝。她反而很笨拙，不經意表露出的溫柔、體貼……說不定她以為自己都掩飾住了，對S型來說卻明顯到不行。
『無論如何，只要你攻擊他，9S肯定會反擊。用S型最拿手的黑客技術。』
多麼驚人的洞察力，9S發自內心想拍手稱讚司令官。現在的情況正如她的預料。
這樣就解開一半的謎團了。2B要「殺掉他」的理由，是因為司令官命令她處理掉知道太多事的9S。那麼，解開剩下一半謎團的鑰匙在哪裡呢？在9S腦中浮現疑惑之時。
『先讓9S獨自行動，在這段期間展開武裝。然後繞到前面偷襲他。』
跟司令官的對話播放到一半，突然插進時間順序不同的記憶片段。
『只要瞬間解決掉他……』
跟前後的對話比起來，明顯是很久以前的記憶。看來2B在司令官下令前，就先想好殺死9S的步驟了。
『要讓9S連發生了什麼事都察覺不到……這樣就不會帶給他不必要的恐懼及痛苦。』
剩下一半的謎團解開了。原來是這樣——從旁插入的記憶在9S理解的同時消失不見。
『萬一被他駭進去搶走義體控制權，就算是擅長近身戰的你，也會跟字面上的意義一樣束手無策。所以——』
所以？她叫2B做了什麼？偷襲自己不是司令官的命令。那麼司令官到底下達了什麼樣的指示？
『要在黑客空間內設陷阱。』
有股不好的預感。下一刻，一片純白的黑客空間出現漆黑的牆壁，橘色及紫色光球射向9S。是設置型的邏輯病毒。
在記憶區塊中設置邏輯病毒，確實能有效攻擊駭進來的9S的自我資料。可是，邏輯病毒的攻擊可能也會波及2B自己。所以他以為她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可惡！我太天真了！」
那僅僅是9S個人的希望，並非預測。司令官非常乾脆地選擇讓2B置身在危險中的道路。
在自我數據被污染前得趕快逃出去。
『只不過，邏輯病毒的攻擊也不是萬全的。再多制定一個對策吧。』
出口在哪裡！？他事先規劃好的逃脫路線呢！？
『用封鎖系防護罩，把他關在邏輯迴路里。』
不知不覺，他一步也動不了。黑客空間內的漆黑球體迅速增殖，是用自我封鎖算法構築成的防護罩。
「輔助機！構築新的逃脫路線！」
然而，輔助機沒有響應。邏輯病毒不只在攻擊9S的自我數據，還中斷他跟外界的聯絡。
無處可逃了。再過幾秒，「現在的」自我數據就會被壓毀、消滅。9S看著純白的黑客空間逐漸染成漆黑，無計可施。
「算了，就這樣吧……」
2B是在沙漠的無線存取點收到抹
殺命令的郵件。從那裡到調查地點的途中，有無數次殺掉他的機會。沒有地方可以藏身，也不方便行走的沙漠，對習慣戰鬥的2B有利。2B卻在進入神殿後才發動攻擊。9S透過偷看她的記憶明白了原因。他心想，2B果然很笨拙。
全是為了要能瞬間殺掉9S。為了讓9S一無所知地死去。
黑色球體淹沒四周，不留一絲空隙。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心情很平靜。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痛苦。
「再見，2B。」
接著，眼前變成一片黑暗。
四肢的控制權回來得跟被搶走時一樣突然。
「封鎖系防護罩啟動。邏輯迴路，封鎖完畢。切斷。」
2B眨了幾下眼睛，確認動作後，緩緩起身。運動機能也毫無問題。
「……刪除。」
沒有任何手感，一點點的痛覺都感受不到。她只感覺到「指令執行了」。
2B低頭看著9S倒在旁邊的義體。黑盒訊號尚未停止，不過因為自我數據被刪除了，所有機能都處於休止狀態。
若能靠武力解決掉9S自然最好，就算失敗，也能用設置型邏輯病毒攻擊9S的自我資料。即使9S成功除去邏輯病毒，只要用封鎖系防護罩把他關在邏輯迴路內，就能把他的自我數據連迴路一起刪除。這些全是司令官的主意。
9S制定了在近身戰後發動黑客攻擊的兩段式策略，卻輸給制定三段式策略的司令官。
2B反手握住軍刀，筆直地揮下。
「破壞頭部。」
手掌傳來神秘的反作用力，是從未有過的感覺。明明不是第一次破壞同伴的義體，在戰場上解放無法行動的隊員時，並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為破壞得不夠徹底嗎？
「破壞胸部。」
她再次揮下軍刀。奇怪。神秘的感覺擴散開來了。剛才只有手掌，現在連上半身都有股壓迫感。不是實際有東西壓在身上，卻讓人喘不過氣。
「確認黑盒訊號停止。」
義體徹底破壞完畢。自我資料也消失了。9S死了。任務完成。但她為什麼會有種還有事情沒做的不安感？為什麼呼吸機能會發生問題？
『再見，2B。』
9S的聲音於腦內回放。是留在記憶內的數據，9S的遺言。她知道那股奇妙的感覺、於胸口萌生的異樣感是什麼了。
「是嗎？這就是……」
名為愧疚的感情。或是所謂的自責嗎？不管怎樣，寄葉隊員是禁止擁有感情的。
在她試圖抹殺遭到禁止的感情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像要抵抗似的，從腦海湧出。是與9S有關的記憶。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高興地說著「可以和其他機體一起行動，讓我很開心」時揚起的嘴角。靦腆的笑容。執行某次作戰的時候，他傻眼地說過「2B意外地粗線條耶」……
喉嚨深處好像卡著什麼東西，胸部傳來揪心般的痛楚。2B咬緊牙關。她現在才知道，已逝之人的記憶會折磨留下來的人。
是我的錯。是我累積了不必要的記憶……
『再見，2B。』
又來了。又是那個聲音。
2B用力搖頭，驅散9S的聲音。
「我不會道歉。」
因為這是任務。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絕對沒有。所以，如果又接到同樣的命令，下次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吧。
因為那就是我的工作——2B這麼告訴自己，抬頭直視前方。
「輔助機，聯繫司令部。」
「了解。」
輔助機展開通訊用的畫面。
下次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不過她心想，以後別再跟其他人有不必要的接觸了。共同度過的時間、對話，都維持在最低限度吧。不要累積多餘的記憶。不要萌生不該有的感情。
『這裡是司令部。』
2B再度深深吸了口氣，吐出來。連同殘留在心中的痛楚一同吐出。
「這裡是2B。任務完成。」
有什麼東西宛如流沙似的，從2B平靜的聲音中流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