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漫長沉睡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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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好……好驚人的發現!)

  這天晚上,瑪莉艾拉在廚房的魔導具前不停地顫抖。

  「怎麼了?瑪莉艾拉。」

  見到瑪莉艾拉的神情,吉克往魔導具里一看。

  瑪莉艾拉打開門往裡頭看的東西是冷凍用的魔導具。它能用冷凍的方式長期保存半獸人肉等食材,對瑪莉艾拉來說簡直是劃時代的發明。這個魔導具在瑪莉艾拉搬進來以前便存在,是營業用的大型魔導冷凍櫃,裡面分成幾個隔間,不同的隔間甚至分別具有溫度調節的功能。見到這麼方便的道具,瑪莉艾拉又重新體會到兩百年間的進步有多麼了不起。

  畢竟可以成功栽培出「極光冰果」。

  極光冰果是變身藥的其中一種材料,也是會在極晝期間成長,在極夜期間成熟的果實。名字稱為極光冰果的理由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它經常長在極光之下,有人說是因為變身的現象就像天空中飄揚的極光一樣虛幻不定,也有人說是因為其果實帶有極光一般的色彩。

  吉克等人到迷宮三十二樓採集極光冰果的那一天,大家一邊吃著熱呼呼的清湯燉菜,一邊聽林克斯激動地敘述三十二樓有多麼寒冷。瑪莉艾拉原本心想既然是能採到極光冰果的地方,一定是個能看到極光的漂亮地方,但他們似乎沒有看到極光。

  「迷宮的天空就算看起來像天空,也不是真正的天空吧?」

  聽到林克斯說不可能看到極光,瑪莉艾拉突然想到一個假設。

  那就是「極光冰果的生長應該和極光沒有關係吧」。

  關於三十二樓的天空,問過賈克爺爺就可以輕易得知。

  極晝期間會有稱為照明石的石頭髮光,極夜期間則是有月光石會發光。

  照明石能靠魔力發光,是用在一般家庭的照明魔導具上的石頭;月光石的亮度低但消耗魔力相對較多,一般家庭不會採用,不過在帝都栽培月光魔草的農家等地方會需要,所以能輕鬆取得。

  瑪莉艾拉在溫度設定得與三十二樓的極晝相同的魔導冷藏櫃裡設置照明石,在溫度設定得與極夜相同的魔導冷凍櫃裡設置月光石,準備好栽培環境。

  瑪莉艾拉把製作變身藥時挑出的極光冰果種子撒在鋪了一層薄土的托盤上,先放進魔導冷藏櫃裡。

  播種後只過五天就長出了果實。在這之後要把托盤移到魔導冷凍櫃裡放五天。魔導冷凍櫃裡於是結出了熟透的極光冰果。

  一瓶變身藥的用量要價銀幣兩枚的高級藥草竟然這麼容易就能在家種植。

  瑪莉艾拉在魔導冷凍櫃前興奮地顫抖,看到瑪莉艾拉手上拿著極光冰果的吉克也很驚訝。

  「吉克,我竟然種出極光冰果了……」

  「這麼說來,下次就不必再去採集了吧。」

  採集極光冰果的過程似乎真的相當艱辛。吉克很少會這麼高興地握緊拳頭。

  (上次因為材料有限的關係,只能交出三十瓶變身藥。以後或許會有追加的訂單。為了應付訂單,多種一些極光冰果來備用吧。)

  瑪莉艾拉用充足的收入購買了大型的魔導冷藏、冷凍櫃,在地下室大量栽培極光冰果。可惜的是變身藥並沒有追加訂單,使得極光冰果只能繼續囤放在魔導冷凍櫃裡,但多虧了大容量的魔導冷凍櫃,「枝陽」才能在夏天供應清涼的飲料和冰品,讓來喝茶的客人愈來愈多,倒也不算壞事。

  (話說回來,魔導具真的很方便……)

  瑪莉艾拉實在跟不上兩百年間的進步。

  就算沒有魔導具也可以用傳統的手法或鍊金術技能來應付,所以除非偶然發現魔導具,或是聽到別人主動問「為什麼不用魔導具?」,瑪莉艾拉都不知道有什麼方便的魔導具可以使用。

  一定有很多方便的魔導具可以用來作藥,只是瑪莉艾拉不知道而已。不只是魔導具,這兩百年肯定有許多新發明的技術和道具。

  某一天,瑪莉艾拉看著攪拌美白乳霜的攪拌機,這麼向凱兒小姐問道:

  「因為我是在很鄉下的村莊長大的,不知道有這麼方便的東西。魔導具還有哪些種類呢?」

  「哎呀,瑪莉艾拉小姐。既然如此,要不要來我的工房一趟呢?我的工房備齊了需要的道具。這真是個好點子。你一定要來作客。我總是來打擾,一直覺得很過意不去呢。」

  凱羅琳笑咪咪地這麼提議。氣氛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要不是用「那就下次再約吧」的模糊說法回答十分堅持的凱兒小姐,瑪莉艾拉或許可以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過著一如既往的生活吧──

  02

  這一天,突然下起的雨讓街上的行人紛紛走進附近的店家。

  在冬季的陰天下,隨著風打在人們身上的雨夾帶著雪,冷得不得了。沒有帶傘的人遇到這陣驟雨,只好在有屋頂的附近店家等待雨停。

  瑪莉艾拉與吉克也在這群人之中。為了大量採購脂尼亞果油,兩人來到迷宮都市東北部,靠近外牆的「席爾商會」。

  瑪莉艾拉與吉克衝進「席爾商會」時都已經被雨淋得渾身凍僵了。即使用生活魔法「乾燥」烘乾了衣服,凍僵的身體還是暖不起來。瑪莉艾拉訂購完商品,發著抖等待雨停。可是雨勢愈來愈大,不知道何時可以回去。

  此時一輛馬車經過了這裡。

  「這不是瑪莉艾拉小姐嗎?」

  這是上天的安排,還是平日行善的回報呢?偶然經過的凱羅琳發現了瑪莉艾拉,吩咐馬車停下。

  「請上車,我送你們一程。」

  凱羅琳牽起瑪莉艾拉的手走向馬車,發現她的手非常冰冷,於是說道「哎呀,你都凍僵了。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我的宅邸離這裡比較近,請來暖暖身子再走吧」,邀請瑪莉艾拉前往亞格維納斯家。

  亞格維納斯家是在迷宮都市管理魔藥的家族。

  而瑪莉艾拉恐怕是唯一能在迷宮都市製作魔藥的鍊金術師。

  雖然知道凱羅琳沒有惡意,瑪莉艾拉還是不能隨意前往那麼危險的地方。

  瑪莉艾拉說突然打攪也不太好,自己又是不懂禮儀的平民,想要拒絕凱羅琳的邀請。

  「可是感冒就不好了。而且我也答應過要邀請你來工房參觀。我們是一起工作的夥伴,你來我的工房可以不用顧慮的。」

  看到貴族千金和平民女孩在對話,周圍的好奇視線都集中了過來,瑪莉艾拉因此再也沒有理由拒絕,只好和吉克兩人一起搭上凱羅琳的馬車,被帶往亞格維納斯家的宅邸。

  03

  雨勢愈來愈大,濡濕了傑克•尼倫堡的大衣。

  討伐「海中浮柱」時並沒有出現重傷者,所以他這幾天總是能早點回家。

  尼倫堡看到快要下雨的跡象,用比往常更快的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卻在他到家以前就下起了雨。

  (討人厭的雨……)

  尼倫堡不喜歡這種雨。被鑽進衣服縫隙的冰冷雨滴奪走體溫的感覺,會讓他想起來不及接受治療而漸漸變成一具冰冷遺體的同胞。

  尼倫堡並沒有治癒魔法的天分。他能做的只有探查生物的體內,以及處理生物。除此之外就只剩自己鍛鍊起來的體術而已。這樣的能力其實適合擔任對付人類的刺客,不過只要是體型和人類差距不大的魔物,他就能探查出弱點,藉著攻擊那一點來瞬間擊倒對手。

  過去尼倫堡的手總是沾滿了他所葬送的敵人鮮血。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親手奪走了多少性命。他早就已經不再細數。

  可是自從他的能力被維斯哈特發掘,任命為治療技師,他的手就總是沾染著同伴的血。尼倫堡的手接觸愈多同伴的血,就有愈多的同伴能夠保住性命。他並沒有細數自己的雙手究竟拯救了多少性命。

  只有一件事是尼倫堡有自覺的,那就是自己接觸愛女雪莉時已經不會再有所遲疑。

  雪莉出生的時候,他不知道該不該抱起女兒。他擔心沾滿鮮血的雙手和自己的罪業會玷污女兒。

  每次被撫摸頭部的雪莉微笑著說「爸爸的手好大,好溫暖喔」時,尼倫堡總是很感謝給予自己治療技師一職的萊恩哈特兄弟。雖然士兵對他的粗魯治療總有怨言甚至懷抱殺意,依然會用仰慕的態度喊著「醫生,醫生」,讓他能夠感受到自己身為迷宮討伐軍一員的同伴意識。

  也讓他強烈希望可以在不失去任何人的情況下抵達迷宮的最深處。

  「啊,真是討人厭的雨……」

  傑克•尼倫堡如此低聲說道。這麼感性的想法真不像自己。衣服都濕透了。快點回家換個衣服吧。

  在雨滴奪走自己的熱度之前。

  尼倫堡到家時,愛女雪莉已經被擄走,家裡空無一人。

  雨勢沒有

  停歇,把迷宮都市的石牆染成一片暗色。

  鮮少有人在夾帶著雪的冰冷雨中走動,一名男子造訪了位在貴族街郊外的亞格維納斯家宅邸也沒有人起疑。

  「歡迎您的來訪,傑克•尼倫堡大人。」

  亞格維納斯家的年老管家畢恭畢敬地行禮,帶領著尼倫堡前往亞格維納斯家的別館。兩百年前的魔森林泛濫後不久才建造的這棟建築物,在樑柱的形狀和正面寬度等地方都是具有年代感的構造,但補強與修繕等保養都做得很確實,現在依然堪用。

  在別館的深處房間內,亞格維納斯家的現任當家──羅伯特•亞格維納斯出面迎接了尼倫堡。

  「雪莉在哪裡?」

  「她在裡頭睡覺呢。她真是個可愛的小女孩。竟然留下那種傷痕,實在令人痛心。尼倫堡治療技師,你應該擁有魔藥的使用權限才對。就連一瓶也不能給令嬡使用嗎?」

  羅伯特對用幾乎可以射殺人的眼神瞪著自己的尼倫堡說道。

  「現在迷宮討伐軍明明就可以盡情使用魔藥。」

  聽到羅伯特那看穿內幕般的說法,尼倫堡眯起一隻眼睛。亞格維納斯家究竟已經掌握到多少情報?

  「魔藥是戰略物資,不得私自挪作他用。就算只有一次也不能有特例。」

  「你真是位忠心耿耿的士兵。為了消滅迷宮,你願意付出一切?」

  「當然了。那又如何?」

  「如果你這麼說是發自內心,如果你真的想要消滅迷宮,那就更應該協助我們亞格維納斯家。」

  羅伯特開始訴說迷宮都市這兩百年來的真相。

  「即便使用我們亞格維納斯家的魔藥儲藏設備,魔藥也只能保存約一百年。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一百年?那麼,難道說……」

  「正如你的猜想。我們亞格維納斯家世世代代都和魔森林泛濫中倖存的鍊金術師合作,不斷製作著魔藥。」

  兩百年前,有一群人在魔森林湧出的魔物襲擊防衛都市的期間逃往山脈。其中也有人是偶然離開安妲爾吉亞王國才逃過一劫。有十多名鍊金術師在魔物暴動那一晚幸運生還。

  「你知道什麼是假死魔法陣嗎?」

  從羅伯特口中聽到不熟悉的名詞,尼倫堡皺起眉頭。從他們留下這裡的邀請函並帶走雪莉時開始,尼倫堡就大概猜到了亞格維納斯家的要求。他們恐怕是想要查出這兩個月來送往迷宮討伐軍的魔藥出處吧。

  看到尼倫堡的反應,羅伯特用不出所料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假死魔法陣正如其名,是能讓使用者進入假死睡眠的魔法陣。進入假死睡眠的人直到滿足甦醒的所需條件為止都會持續沉睡。」

  光是要讓人進入假死狀態,應該就需要相當複雜的術式。在這個狀態下,長期維持停止生理機能的肉體不知道有多麼困難。要單靠一張魔法陣就達成如此高階的魔法,那樣的魔法陣會有多麼複雜呢?其難度之高,率領治療部隊的尼倫堡可以充分體會。

  「這兩百年,在魔森林泛濫發生之前,我們亞格維納斯家當時的領導者──羅布羅伊得到一個借來原版假死魔法陣的機會。」

  據說借來假死魔法陣的羅布羅伊製作了精密的複製品。

  「剛才也說過了,魔藥儲藏設備或許撐不到兩百年的可能性,復興結束後的鍊金術師也有考慮到。憂心迷宮的攻略會因為魔藥不足而遇到瓶頸的他們複製了假死魔法陣,自願進入沉睡。」

  鍊金術師的憂慮成了現實,不過他們認為每次魔藥枯竭或是變質,只要喚醒鍊金術師,重新製作魔藥就可以解決問題。

  「最大的失算是複製出的假死魔法陣並不完美。」

  羅伯特看著尼倫堡。可是他的視線不在尼倫堡身上,就像是注視著某個遠方,焦點游移不定。

  「睡著的鍊金術師有半數都沒有甦醒,在睡眠中化為一堆崩解的鹽。甦醒的人也極度短命,有人魔力枯竭後倒地不醒,也有人不到一年便吐血身亡。」

  據說幸運甦醒的鍊金術師即使知道自己的命運,也直到最後的瞬間都在製作魔藥。

  「你知道你們一直以來使用的魔藥是什麼樣的東西了嗎?」

  羅伯特豪放地舉起雙手,向尼倫堡問道。

  「既然如此,那些新藥又是怎麼一回事?既然有鍊金術師存活了下來,根本不需要新藥吧。」

  羅伯特揚起嘴角露出狂人般的笑容,回答尼倫堡的疑問:

  「能製作魔藥的人已經一個也不剩了。我不知道你們掌握的鍊金術師是靠多麼精密的假死魔法陣進入沉睡的,但就連我們亞格維納斯家都只是暫借,沒辦法得到原版的魔法陣。那個鍊金術師怎麼可能是使用原版?你們最好別以為那個人會有外表看起來的壽命。假死魔法陣是很複雜的,不管畫得多麼精緻,就連我們的祖先──羅布羅伊•亞格維納斯都無法企及原版。扭曲的魔法陣會帶來扭曲的效果,你應該也知道。」

  羅伯特暗示尼倫堡,迷宮討伐軍手上的鍊金術師也很快就會死去。他對自己將臆測當作真相的行為似乎沒有任何疑問。

  「我們必須讓鍊金術師儘量製作魔藥,如果還留有壽命,就使其再次進入睡眠。直到消滅迷宮的那一天為止,絕對不可以浪費。不管要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讓鍊金術師撐下去。長年在迷宮討伐軍行醫的你應該可以理解魔藥有多麼重要,有多麼必要。你非懂不可。」

  那張嘴訴說著維繫兩百年時光的鍊金術師所遭遇的悲劇,口氣卻像是把鍊金術師當作道具看待。

  「正因為如此,我、我們亞格維納斯家才會發明新藥。這也是為了壯志未酬便離開人世的鍊金術師同胞。直到人類消滅迷宮,收復這塊土地的那一天為止,我、我們都必須將魔藥維繫下去。」

  羅伯特就像是想主張正確的事,繼續著支離破碎的演說。

  「為此!為此!鍊金術師必須接受管理!你能理解吧?為了繼續使用魔藥,我們必須讓那個鍊金術師不停地,不停地製作魔藥,如果還活著,如果還留有壽命,就再次使其進入睡眠,繼續傳承到下一個世代!」

  在顛倒的,瘋狂的情緒之中,羅伯特•亞格維納斯的腦中回想起父親、祖父所說的話,以及他的年紀尚幼時,鍊金術師吐血並崩解而死的模樣。

  雖然羅伯特面對著尼倫堡,眼裡卻沒有他的身影。

  這兩百年來甦醒又死去的同胞所懷抱的遺憾與心愿,就像是直接託付在羅伯特的眼前,歷歷在目。

  04

  ──不可以喚醒她。

  從假死睡眠中甦醒的鍊金術師全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為了讓鍊金術師誕生在新世界,人們需要那女孩(愛絲塔莉亞)。」

  這句話所言不假。可是愛絲塔莉亞獲選為「最初的鍊金術師」的理由,恐怕是出於她的年輕。

  愛絲塔莉亞是在魔森林泛濫發生前不久才成為鍊金術師的。據說她當時還只是個六歲的幼童。跟隨鍊金術師父坐在躍谷羊背上逃往山脈的她接下來面臨的是嚴酷的重建過程。

  沒有充足的食物,也沒有溫暖的床鋪。她必須隔著薄薄的牆板聽著魔物的呼吸,屏住氣息度過夜晚。

  白天要躲避魔物的目光,偷偷搜集藥草,每天都不停地煉成魔藥。愛絲塔莉亞在不能像普通的孩子般遊戲或撒嬌的環境下長大,也不曾像個少女一樣歡笑。

  愛絲塔莉亞成長得愈是標緻,人們就愈是為其粗糙的飲食、儉樸的服裝、悲哀的遭遇感到痛心。她是如此美麗的女性。要不是生錯了時代,不,如果她出生在帝都,想必可以身穿華美的服飾,受到眾人的疼愛,過著富足又幸福的人生吧。

  可是她也得到了幸福的時光。她有了心愛的人。在艱苦生活之中綻放幸福微笑的她讓人們有勇氣描繪光明的未來。人們認為既然這女孩能夠幸福,迷宮都市的未來肯定也充滿了希望。

  然而就像是在嘲笑這份希望,愛絲塔莉亞的愛人遭到魔物襲擊,輕易離開了人世。

  愛絲塔莉亞陷入失意。可是她依然沒有停止製作魔藥。她每天都不斷地製作魔藥,直到魔力耗盡。

  讓這塊土地再次回到人們手中。

  愛絲塔莉亞繼承了心愛男人的遺志,她所能做的事只有製作魔藥。

  魔物暴動之後過了十幾年的時間,迷宮都市才勉強恢復一個城市的機能。帝都最優秀的研究者推測討伐迷宮所需的時間是從魔物暴動開始約兩百年,迷宮的規模最大可達五十層樓。另外還有別的研究者提出了能保存魔藥長達兩百年的儲藏設備計畫。

  他們都一致這麼說:「理論上是可能的。」

  按照其理論,亞格維納斯家的地下蓋起了巨大

  的儲藏設備,由鍊金術師用盡所有魔力來製作魔藥,填滿儲藏設備的巨大魔藥槽。

  以接管迷宮都市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為首,懷著同樣的理念決定生活在這片魔物之地的各家貴族雖然只有小規模,卻也建造起魔藥的儲藏設備,全部的儲藏設備都填滿了魔藥。

  可是亞格維納斯家帶領的鍊金術師依然憂心忡忡。

  如果無法在兩百年內成功討伐迷宮呢?

  如果迷宮的規模超越了五十層樓呢?

  如果魔藥在中途耗盡呢?

  如果魔藥儲藏設備無法維持兩百年呢?

  就連看似能永遠繁榮的安妲爾吉亞王國都在一夜之間毀滅了。

  他們沒有愚笨到會相信再怎麼優秀也不曾踏出帝都一步的學者所說的「理論上可行」。

  最重要的是,鍊金術師要執行與地脈牽起脈線的契約儀式,需要有人能成為鍊金術師的「師父」。所以倖存的鍊金術師把一切都託付給亞格維納斯拿出的一張魔法陣。

  那是亞格維納斯過去從某處借來的「假死魔法陣」的精密複寫品。

  鍊金術師複製了「假死魔法陣」。「假死魔法陣」非常複雜,過程極為困難,但終究是複製再複製。效果恐怕不如原版。

  即使甦醒也不保證能維持原來的身體機能,甚至可能一覺不醒。

  但他們依然賭上了未來。

  建造好的所有魔藥儲藏設備都填滿了,他們已經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前往亞格維納斯家在有別於魔藥儲藏設備的地方建造的秘密地下室,用假死魔法陣進入睡眠吧。如果假死魔法陣有正確發揮作用,只要密封棺材以隔絕氧氣,棺材裡的人直到棺材被打開的日子為止都不會甦醒。」

  下定決心且作好所有準備的那一天,鍊金術師在亞格維納斯家的地下室最後一次談話。

  「讓這塊土地再次回到人們手中。」

  「讓鍊金術師誕生在嶄新的大地。」

  愛絲塔莉亞也是其中之一。

  她身上所穿的薔薇色禮服是鍊金術師費盡心思準備的禮物。

  化上美麗妝容的臉龐想必不會輸給號稱安妲爾吉亞美妃的王妃殿下。

  她第一次穿上美麗的服飾,第一次化妝,第一次打扮得如此有女人味的場合,竟然是在進入假死睡眠的棺材前。

  鍊金術師對躺入玻璃棺材的愛絲塔莉亞說:

  「下次你甦醒時,等著你的就是一個嶄新的世界。那是適合這身裝扮,適合這副美貌的,燦爛又幸福的世界。去新世界獲得幸福吧,愛絲塔莉亞。」

  對他們來說,愛絲塔莉亞就像是親生女兒。

  她在艱難的生活中持續製作魔藥的幼小身影不知道帶給他們多大的鼓勵。

  她的遭遇也讓他們感到心痛。

  「我們可憐又可愛的女兒啊。我們一定會維繫魔藥直到人類的新世界,所以你甦醒時一定要獲得幸福。」

  愛絲塔莉亞這麼回應鍊金術師:

  「謝謝你們,我的父親大人。能夠和你們相遇,能夠和那個人共同活過,我覺得很幸福。」

  見證愛絲塔莉亞進入沉睡後,鍊金術師也在棺材中沉沉睡去。

  一個人留下來的亞格維納斯繼承了他們的意志,傳給一代又一代。

  和偶爾甦醒的鍊金術師一起持續守護他們的棺材,守護魔藥。

  為了把愛絲塔莉亞,把始祖鍊金術師送往嶄新的世界──

  05

  內心已經完全陷入瘋狂的羅伯特•亞格維納斯正在激動地發表演說的當下,瑪莉艾拉與吉克造訪了亞格維納斯家的本館。

  「這……這是什麼?」

  「這是用來製作藥丸的制粒機。只要放進適度濕潤的材料再讓這個圓盤旋轉,就可以把藥製成顆粒。」

  「哦哦!不必用手搓啊。那這個呢?這個呢?」

  「這是搖篩機。裝上專用的篩網再按下這個按鈕,它就會在設定好的時間內振動,篩分粉末。」

  「好……好方便!這樣手就不會酸痛了!那這個……這個是什麼?」

  「這是減壓蒸發器。從這裡倒水,機器就會從這裡開始吸取。這邊的水浴槽可以設定溫度,能用想要的溫度使材料乾燥喔。」

  凱羅琳的工房放著許多瑪莉艾拉從來沒有見過的實驗設備。

  雖然以瑪莉艾拉的鍊金術技能來說,這些設備都不是必要,但兩者不能混為一談。瑪莉艾拉覺得這種器具和設備充滿了夢想和浪漫。

  她和凱羅琳兩人一一確認每種設備的使用方式,興奮地叫個不停。

  如果瑪莉艾拉和凱羅琳手上的東西是鮮花或甜點、首飾的話,那倒還像是這個年紀會有的光鮮亮麗;可是看著她們拿著乾燥藥草或玻璃器材,讓人很難理解其中究竟有什麼樂趣。

  「兩位應該口渴了吧,茶水都已經準備好了。」凱羅琳專屬的女僕對一下子尖叫一下子驚嘆的兩個吵鬧女孩說,催促她們休息。

  女僕倒茶的姿勢當然使用了花式技巧。茶湯理所當然似的發著光。貴族家的女僕用這種方法服侍主人沒關係嗎?

  兩人在工房牆邊放著的桌子邊喝茶。吉克似乎想貫徹護衛的原則,守在瑪莉艾拉的後方待命。

  喝了茶,放鬆下來之後,凱羅琳忐忑不安地對瑪莉艾拉這麼問:

  「其實我有聽說……你是在帝都和地脈定下契約的鍊金術師吧?我可以請問你,和地脈締結契約是什麼樣的過程嗎?」

  身為亞格維納斯家千金的凱羅琳擁有鍊金術技能。可是人們無法在迷宮都市與地脈牽起脈線,所以凱羅琳既無法成為鍊金術師,也無法提升鍊金術技能的熟練度。

  不過,亞格維納斯家自古以來都是鍊金術師家族。凱羅琳因此對鍊金術懷抱著強烈的嚮往。

  亞格維納斯家以世世代代的婚姻為代價,有幾名從帝都找來的鍊金術師駐留在這裡,但他們都不會離開別館,凱羅琳只有跟他們打過招呼。她至今一直沒有機會和他們聊些鍊金術相關的話題。

  「一般人都是在小時候締結契約的吧?雖然我可能有點晚了,但嫁到帝都之後,可以的話,我也想要締結契約。那是什麼樣的過程呢……」

  對於一臉不安卻又懷抱一絲希望的凱羅琳,瑪莉艾拉隱瞞著地點和時間,說起了自己進行契約儀式時發生的事。

  06

  那是被師父收養後過了一陣子,瑪莉艾拉八歲時發生的事。

  現在「枝陽」的所在地在兩百年前還沒有發生魔森林泛濫時,是一座長著許多聖樹的公園,稱為「精靈公園」。

  瑪莉艾拉現在依然清楚記得自己跟著師父進入公園時的事。

  那裡到處都有像蒲公英棉毛般的東西發著淡淡的光芒在空中飛舞,景象非常夢幻。仔細一看會發現這些棉毛有些像蝴蝶,有些像小鳥的形狀,也有些像是長著翅膀的人。大小也都各不相同,有些躺在花瓣上,有些搖晃著樹梢,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看起來就像在玩遊戲。

  「瑪莉艾拉,我會在這裡等,你去玩吧。要是交到朋友,就帶祂過來。」

  師父這麼說完,便在公園邊的長椅上躺下,睡起了午覺。

  瑪莉艾拉自從懂事以來就會在孤兒院幫忙老師或是照顧年幼的孩子,聽到大人叫自己去玩,她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瑪莉艾拉只好在公園裡散步,發現其他看似准鍊金術師的小孩子都有師父陪伴著,好像正在和發光棉毛說些什麼。

  一般來說師父好像都會在一旁協助。雖然瑪莉艾拉的師父正在呼呼大睡。

  瑪莉艾拉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於是往公園的深處走去。

  瑪莉艾拉追著輕輕拂過臉頰飛走的棉毛,撥開與身高差不多高的枝葉前進,遇到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同年的孩子。那孩子也是一個人,身邊沒有看似師父的大人。她正在一個較為寬敞的地方尋找某種東西,蹲在地上用雙手撐著地面,一一確認每一株草。

  「你……你好。你在找什麼?」

  瑪莉艾拉怯生生地向那孩子搭話。

  「我在找有七片花瓣的花。」

  那孩子有一頭綠色的頭髮和黑眼珠很大的綠色眼睛,看起來還帶著一點微微的光芒。瑪莉艾拉心想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但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於是說道「我來幫你」,和她一起尋找花朵。

  「四,五,六,不是這一朵。」

  瑪莉艾拉正打算拔掉花瓣數量不對的花,那孩子卻說「不可以拔掉啦。只可以拿需要的份。要不然花很可憐的」。

  她似乎是個很善良的孩子。瑪莉艾拉很喜歡她,所以非常認真地尋找有七片花瓣的花。

  「找到了!是七片,你

  看,七片。」

  「哇,謝謝你!」

  「你找這個要做什麼?」

  「我要用這個來喝水。」

  說完,那孩子用雙手包住花朵,慢慢捧了起來。

  神奇的是,被那孩子捧起的花從根部斷掉,在她的手掌中變成一個陶器般的容器。

  「你口渴了吧?給你喝。」

  那孩子遞出的七片花瓣的杯子盛滿了發出淡淡光芒的水。

  瑪莉艾拉這才發現自己的確口渴了。

  「謝謝你。」

  瑪莉艾拉接過七片花瓣的杯子,大口喝光了發光的水。這杯水帶著微微的甘甜,味道就像是能徹底滋潤身體般柔和。

  「好好喝喔!『注水』,來,給你喝。」

  瑪莉艾拉用自己唯一會用的生活魔法在七片花瓣的杯子裡裝水,遞給那孩子。那孩子也大口喝光了瑪莉艾拉裝的水,笑著說:「好好喝!」

  「瑪莉艾拉~」

  師父的聲音從遠方傳來。瑪莉艾拉想起師父曾叫自己帶朋友過去。

  「我是瑪莉艾拉。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嗯,好啊。我是******。」

  瑪莉艾拉明明應該記得那孩子當時所說的名字,現在卻想不起來。瑪莉艾拉牽著那孩子的手,向師父跑去。

  其他的准鍊金術師似乎早就已經完成契約儀式,離開了公園,園內變得很冷清,只有瑪莉艾拉的師父坐在剛才的長椅上,對歸來的瑪莉艾拉說:「你回來啦。」

  「師父,師父,我帶朋友來了。」

  看到瑪莉艾拉的朋友,師父只喊了一聲「哦~」,然後又說「那就快點把契約訂一訂吧!」,用一如往常的樣子對瑪莉艾拉露出笑容。

  師父對瑪莉艾拉的朋友說:「禰就帶瑪莉艾拉去深一點的地方吧。」

  「可以嗎?」

  那孩子這麼問,師父便笑著回答:「沒問題。」

  「瑪莉艾拉。」

  聽到師父的呼喚,瑪莉艾拉一轉過頭來就被師父緊緊擁抱。

  「師父,好癢。而且好熱喔。」

  被師父抱住,瑪莉艾拉扭動著身體掙扎。瑪莉艾拉幾乎沒有被他人擁抱過的經驗。感覺很令人難為情,卻又很溫暖。

  「嗯,瑪莉艾拉。你要記得,這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所以我一叫你,你就要乖乖回來喔。」

  「是,師父。」

  瑪莉艾拉雖然不太懂,但被師父收養的時候,師父曾經在森林裡的小屋這麼說過: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歡迎回家。」

  師父明明就是個無所不知的厲害人物,家裡卻總是弄得亂七八糟,打掃洗衣和作菜全都不會,讓瑪莉艾拉很驚訝怎麼會有這麼懶散的大人。可是自從來到師父身邊,每天都有人會對自己說「歡迎回家」。既然師父這麼厲害的人都說這裡是自己該待的地方,那肯定不會錯吧。

  「瑪莉艾拉,我們走吧。」

  那孩子牽起瑪莉艾拉的雙手。

  「嗯。」瑪莉艾拉應了一聲。雖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瑪莉艾拉依然對師父揮揮手說道:「我要出發了。」

  撲通。

  剛才明明還站在地上,瑪莉艾拉和那孩子現在卻出現在一個陰暗的地方。感覺像是待在水裡,卻完全不會感到難以呼吸。

  抬頭一望可以看到師父站在地面上。這裡似乎是地底下。

  那孩子緊緊握著瑪莉艾拉的手,臉上掛著令人安心的微笑。瑪莉艾拉這才終於發現祂是精靈。待在這麼不可思議的地方,瑪莉艾拉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肯定是因為腳底深處能看到一道柔和的光芒吧。

  瑪莉艾拉覺得那道光就像是夜空中的銀河一樣。可是光芒的數量比星星還要多上許多,看起來也像是一條大河。有好幾道光從中輕飄飄地升起並消失,有時候也會有一些鬆散的發光顆粒從上方飄進光芒的河流中。

  瑪莉艾拉覺得這幅景象非常漂亮。

  那孩子帶著瑪莉艾拉往下接近光芒的河流。從上方看起來明明像是發光的水,靠近一看卻又像是發光的細小粒子。

  明明已經進入光芒的河流中,卻不像走進水裡一樣有明確的界線。感覺只是腳下非常明亮且溫暖,愈接近上方的光芒則愈弱。瑪莉艾拉被那孩子牽著不斷往深處前進,四面八方就漸漸被光芒填滿,甚至連自己和光芒的界線都變得模糊不清。即使如此,那孩子也緊緊握著瑪莉艾拉的手,所以瑪莉艾拉才能確切知道自己和那孩子與光芒是不同的東西。同時也知道那光芒是非常「龐大的存在」。

  「瑪莉艾拉,這裡就是地脈的中心。跟地脈說你的真名吧。那麼做的話,地脈也會告訴你真名。這樣就可以跟地脈連接起來了。」

  那孩子用有點擔心的表情這麼說。可是這應該就是師父說過的「與地脈牽起脈線」的儀式吧。瑪莉艾拉對光芒說出自己的真名。

  「我是瑪莉艾拉。禰是誰?」

  『******。』

  那是聲音嗎?這個瞬間,瑪莉艾拉與地脈相連了。

  多麼地,多麼地溫暖啊。瑪莉艾拉覺得自己的一切都獲得滿足了。

  瑪莉艾拉至今為止都是孤單一人。她長得不是特別漂亮,也沒有什麼厲害的才能,更沒有稀有的技能。擁有鍊金術技能的人多不勝數,有鍊金術技能加上其他方便技能的孩子還比較多。

  長得漂亮的女孩、有稀奇才華或技能的孩子、容易成為勞力的男孩很快就可以找到養父母,離開孤兒院。瑪莉艾拉總是沒有被選上。她幼小的心靈知道自己是個沒有價值的孩子。所以她總是當個乖孩子。

  瑪莉艾拉總是會幫忙大人做事,也會努力照顧比自己小的孩子。

  「你好乖喔。」、「幫了我大忙呢。」、「謝謝你。」

  孤兒院的老師都這麼說。

  可是,沒有人來迎接瑪莉艾拉。

  寂寞和孤獨的感覺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形影不離地跟著瑪莉艾拉。這份感受卻在與地脈相連的瞬間彷佛溶化般消失了。

  不,不對,這份寂寞和孤獨是從更久以前開始,從自己獨自誕生在這個世界的瞬間就一直感覺到的東西。這份感受被治癒了。瑪莉艾拉本能地察覺到自己回來了,察覺到地脈(這裡)是生命的源頭。地脈是自己出生,並且終究要回歸的地方。自己終於可以再次與其合而為一。

  (好溫暖喔。)

  感覺就像是要溶化在一陣安穩的睡意中。

  「瑪莉艾拉────」

  (有聲音從好遠的地方傳過來。有人在叫我。)

  「瑪莉艾拉────」

  (那是師父的聲音。)

  「我想要這孩子。」師父選擇了沒有被任何人選上的瑪莉艾拉。師父並非沒有其他選擇。明明有很多其他的孩子都有鍊金術技能,師父選的卻不是其他人,而是瑪莉艾拉,甚至給瑪莉艾拉緊緊的擁抱。

  這裡是生命的源頭,是生命回歸之處,也是讓生命從隔絕自己與世界的肉體枷鎖中解放,將其治癒、填滿,最後回歸一體的地方。

  可是,自己現在還是「瑪莉艾拉」。瑪莉艾拉能確切感受到紮根在自己靈魂中的鍊金術技能。「瑪莉艾拉」知道,自己的鍊金術技能正連結著師父。

  「你要走了嗎?」

  那孩子問。祂一直握著瑪莉艾拉的手。那隻手的溫暖和存在一直告訴瑪莉艾拉,自己還沒有回歸地脈。

  「嗯。師父在叫我,我該回去了。師父一個人什麼也不會做。要是我不在,房間就會亂七八糟的。」

  瑪莉艾拉笑了。雖然這裡待起來很舒適,但瑪莉艾拉還有其他該回去的地方。

  「拜拜。」那孩子這麼說。

  「下次再一起玩吧。」瑪莉艾拉這麼答道,那孩子就高興地笑了,揮揮手說「再見」。

  該回去了。心裡一浮現這個念頭,瑪莉艾拉便神奇地快速往上飛起。愈靠近地面,瑪莉艾拉就能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流入自己體內,同時被某種東西拉起來。發現是師父的鍊金術經驗值流向自己的鍊金術技能時,瑪莉艾拉已經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剛才一直握著瑪莉艾拉的手的那孩子已經消失無蹤,現在則是師父正在握著瑪莉艾拉的手。

  就像是溶入世界之中,自我的存在原本是那麼模糊又圓滿,卻在回到肉體中的瞬間完全被切割開來。自己已經變回個體(一個人)。可是瑪莉艾拉還記得那個地方,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正與其相連。鍊金術技能把自己和地脈連繫了起來。

  從地脈回來的瑪莉艾拉已經能夠理解,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

  「噗啊~你到底跑到多深的地方了?我還擔心你會回不來哩!我的鍊金術經驗差點就要被你吸光光了。

  」

  師父擺出有點生氣又安心的表情,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歡迎回來,瑪莉艾拉。」

  「我回來了,師父。」

  07

  「我當時和地脈牽起脈線的契約就是這種感覺。」

  即使扣除陷入沉睡的兩百年也依然是相當久以前的事,瑪莉艾拉卻能鮮明地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包括地脈的光輝與師父的溫暖。

  「鍊金術師會藉由精靈的引導離開肉體,以靈體的狀態潛入地脈。只要在那裡和地脈交換真名,就會形成脈線。據說在沒有肉體的狀態下和地脈相連的行為伴隨著很高的風險。因為會覺得很舒適。地脈是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生命的偉大源流。回歸到其中一部分的喜悅可以消除生命以個體的形式誕生時就如影隨形的孤獨,是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除非是對人世抱有強烈依戀的人,否則沒有人可以甩開這種感覺,獨自回到肉體。所以才要有師父陪同。師父會犧牲自己的一部分鍊金術經驗,替徒弟指引回來的路,讓徒弟知道人世間有自己應該回去,應該待的地方。會挑在小時候進行契約儀式好像是因為小孩子的內心還充滿了希望,比較不容易被地脈困住,可以順利回來。」

  跟隨著精靈潛入地脈的徒弟會藉著師父的引導回到人世。這個過程很類似重生。正因為如此,鍊金術師的師徒羈絆才會這麼深厚。

  師父在這個儀式中使用的鍊金術經驗值會轉移給徒弟,有了繼承自師父的經驗,徒弟就能從地脈汲取「生命甘露」。據說「書庫」的共享就是透過師徒間轉讓經驗值的時候形成的連結來達成。

  「因為和地脈牽起脈線的契約是這個樣子,所以人家才會說鍊金術師的師徒羈絆比血緣還要緊密;但只要牽起脈線就有『書庫』了,之後靠自學也沒問題。我有大概五年的時間都過著不知道是師父照顧我還是我被迫照顧師父的生活,可是師父卻突然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真是受不了那個笨蛋師父……」

  瑪莉艾拉這麼痛罵師父。畢竟瑪莉艾拉面前的凱羅琳正帶著一對淚汪汪的大眼睛注視著自己。

  「瑪莉艾拉小姐!」

  凱兒小姐用力抱住瑪莉艾拉。

  「我好感動!我也,我也在你身邊!你並不孤單。」

  (嗯,好溫暖。而且好柔軟。)

  雖然瑪莉艾拉的上手臂和肚子附近也差不多。軟趴趴的。

  看著凱兒小姐和莫名地張開雙手,看似也想來個擁抱的吉克,瑪莉艾拉覺得這裡真是個溫暖的地方。

  屋子外頭的天氣十分寒冷,雨滴已經轉變為雪花。

  08

  「有吧?你應該也注意到了。迷宮討伐軍抓到了鍊金術師!」

  羅伯特•亞格維納斯對傑克•尼倫堡這麼說。深信自己是鍊金術師管理者的羅伯特所表現出來的言行簡直是個狂人。

  「去把鍊金術師救出來,帶回亞格維納斯家。為了這個地脈的新世界!放在迷宮討伐軍有什麼意義?他們對如此效忠軍方的你,對你的無辜女兒就連一瓶魔藥也不願意給!我能夠拯救你!拯救你的女兒!我們一起前往新世界吧!假死魔法陣還有剩餘。」

  羅伯特就像是要抓住某種東西,對尼倫堡伸出使勁張開手指的手掌。

  「不管幾次!不管幾次!再進入沉睡就行了!我們不能一次就消耗掉那個鍊金術師!你懂吧?你應該能理解。你知道攻略迷宮時有多麼需要魔藥!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新藥不知道拯救了多少士兵的性命!你一定知道!拯救了無數士兵的你一定知道!」

  「我聽不下去了,把雪莉還給我。」

  尼倫堡冷淡地這麼說。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需要吧?是不可或缺的吧?所以才一路使用到現在吧?使用我的新藥!使用紅色與黑色的魔法藥品!你已經!使用過了!你用了那個,所以……所以你和我同罪!你必須跟我一起走!」

  陷入瘋狂的羅伯特睜大眼睛,大聲呼喊。尼倫堡再也不想繼續奉陪,正打算動手壓制羅伯特。

  這個時候。

  「嘿,到此為止了。」

  一個卑劣的聲音制止了尼倫堡。

  「你不怕女兒出事嗎?就算只有半張臉漂亮也總比完全毀容好吧?」

  一個容貌明顯是盜賊的男人用彎刀抵著臉上包著繃帶的黑髮少女,從深處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爸爸……」

  那名少女的臉正是──

  「雪莉……」

  尼倫堡停止動作。

  「你只能我們一起走。」

  羅伯特邀請般地對尼倫堡伸出手這麼說。某種黑色物質從羅伯特那隻什麼都沒有拿的手上滴落時,尼倫堡感覺到整間屋內都變得陰暗,溫度也降低了幾度。

  尼倫堡腳下的地毯有黑色的物質陣陣湧出。就像是再怎麼更換繃帶都會不斷從傷口滲出的膿血,從地上湧出的黑色物質將地毯染黑,鐵鏽般的雜質纏繞在短毛的地毯上。

  尼倫堡見過這種雜質。那是浮現在「咒蛇之王」身上的「詛咒」。使用「咒術系魔法」不需要特定技能。而且由於其特性,不只是使用,就連研究都是受到帝國的法律禁止的。

  尼倫堡周圍湧出的詛咒就像是活生生的生物一樣,蠢蠢欲動。

  「別……別亂動,小心女兒出事啊。」

  用彎刀抵著雪莉這麼威脅尼倫堡的盜賊似乎在害怕著什麼,聲音正在顫抖,視線不時瞄向羅伯特。

  「沒什麼好怕的。我只是要替你製造連結而已。就跟在這個別館工作的人一樣。」

  羅伯特低聲笑著,操弄詛咒。

  詛咒形成的雜質就像被切斷的蜥蜴尾巴,或是被壓死後仍然沒有斷氣的昆蟲手腳一樣蠕動著,對尼倫堡漸漸縮小包圍範圍。

  「確認到違法使用咒術系魔法的行為。而且還是強制支配型,也沒有奴隸商人資格或契約術者資格。綁架少女、恐嚇、背叛迷宮討伐軍。湊到這麼多就很夠了吧。是不是啊,爸爸~?」

  「不要掛著雪莉的臉用那種拖長聲音的噁心口氣叫我。」

  看到自己用彎刀抵著的柔弱少女一下子性格大變,盜賊馬上對右手灌注力氣,企圖割斷少女的喉嚨,這才發現剛才還握著彎刀的右手手腕前端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終於發現自己的右手掌在沒有痛楚的情況下被切斷的盜賊發出悲慘的叫聲。盜賊剛才拿著的彎刀現在已經在包著繃帶的少女手中。

  「嘿咻。」

  少女讓彎刀的刀柄陷進盜賊的腹部。盜賊維持抓著右手腕的姿勢叫了一聲「咕嗚」便往前一倒,失去意識。

  「什……什……什……」

  包圍著尼倫堡的詛咒也被強勁的腳力踢得煙消雲散。包著繃帶的少女單手拿著彎刀,噠的一聲在尼倫堡身旁著地。

  「受不了,對付貴族就是這麼麻煩。算了,有這麼多證據應該夠了。」

  少女摸索口袋,拿出記錄用的魔導具。這種魔導具除了對話,還能記錄發動的魔力與術式的種類。

  察覺情況不對的羅伯特往盜賊剛才走出的深處房門慢慢後退。

  「放棄吧。這棟屋子已經被包圍了。」

  尼倫堡冷冷地說。

  「我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羅伯特咬牙切齒,對抱著右手腕趴倒在地上的盜賊灌注所有魔力叫道:

  「站起來,然後殺了他們!」

  這個瞬間,盜賊突然睜開眼睛,從趴倒的狀態變成四足野獸般的姿勢,撲向尼倫堡和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倫堡只用一腳就把翻著白眼且像四足野獸一樣撲過來的盜賊踢倒在地。看著這次終於吐出血泡且一動也不動的盜賊,少女說道:

  「他用隸屬紋的方式還真殘酷。希望這傢伙醒來的時候,身體還能像以前一樣活動。」

  盜賊原本被少女打得暫時無法起身,卻被羅伯特的「命令」強制喚醒,並且被迫做出超越身體機能的動作。吐出血泡倒在地上的盜賊不時因為痙攣而抖動著四肢。盜賊清醒的時候,身體難保能維持原本的機能。

  趁盜賊做出捨身攻擊時,羅伯特似乎逃進了別館深處的房間。

  「我去跟外面的副將軍大人報告完就要回去了。接下來的事可不在契約之內。」

  「嗯,辛苦你了……你打算掛著雪莉的臉到什麼時候?」

  「呵呵……拜啦,爸爸~」

  包著繃帶的少女用輕鬆的態度躲開尼倫堡的不滿視線,走向別館的入口。

  別館已經被迷宮討伐軍包圍,亞格維納斯家的管家似乎也被捕了。

  少女把記錄用的魔導具交給在入口附近等待的維斯哈特,報告完發生的事情便直接離開了亞格維納斯家的宅邸。

  少女一邊走在下著雪的亞格維納斯家的寬廣庭院,一邊把一圈一圈的繃帶拆開。出現在繃帶之下的臉龐明明還留有嚴重的傷痕,傷痕卻在少女轉過樹木之間的時候徹底消失了。不只如此,就連長相也變了。抵達厚重大門時,原本的少女已經把連身長裙脫下來放進包包里,變成一個穿著褲子的少年。

  少年拿出印記給看守大門的士兵看,走出宅邸並回到商業地區。

  在下雪的夜晚街道快步走向商業地區的少年應該是某家商店的送貨員吧。

  沒有人對他起疑。少年回到了自己的店裡。

  「我回來了,阿姨。送貨已經結束了。」

  少年一如往常地這麼說,這家店的主人也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回應:

  「我不是說過在店裡要叫我梅露露姊嗎?所以,結果怎麼樣?」

  「阿姨不只喜歡粗製糖,也很喜歡聊八卦呢。就像半獸人一樣貪心。」

  「只會變臉的小毛頭少給我囂張了!」

  雖然世界上沒有能完美變身成特定人物,讓人可以胡作非為的魔藥,但卻存在能完美變身成特定人物的技能。這種極其稀有的技能持有者會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並不難想像。

  從貴族和富裕商人喜愛的高級茶葉和白砂糖、珍貴的香料等高級品到庶民也買得起的平價茶葉和粗製糖都有販售的香料店有個親切的女主人,她是主婦的領袖,也是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專屬的情報部隊的一員。

  如果是賺到一大筆錢的高階冒險者就算了,來自迷宮都市外的柔弱女孩花費高額改建費住在寬敞的住宅里,在迷宮都市可不是經常發生的事。監視和調查可能有內幕的人物也是他們的工作。後來放出「帝都一帶的鍊金術師」、「跑來搭救青梅竹馬」等好聽又和過去的言行一致的傳聞,使瑪莉艾拉與吉克可以自然融入城市居民之中也是他們的手腕。當然了,這是維斯哈特下令執行的情報操作。

  明天梅露露應該也會去拜訪維斯哈特。為了繳納新的茶葉,清算費用,同時帶著今天才在城市裡取得的新情報。

  09

  大家好,我是瑪莉艾拉。

  我現在正待在凱兒小姐家裡的會客室。這個房間是會客室沒錯吧?裡頭非常寬敞。長椅很氣派,雕滿花紋的桌子也亮晶晶的。另外還有暖爐,上面同樣有很多雕刻。牆上還掛著畫。雖然大多是花朵或風景的畫,其中也有一張是畫著水果。那種水果叫什麼名字呢?我是第一次見到,看起來很好吃。

  鋪在地上的地毯也很氣派。明明是編織品,上面卻有複雜的圖案。一定很貴吧。穿著鞋子進來真的沒關係嗎?雖然大家都穿著鞋子。

  我坐在人家準備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這張椅子也很鬆軟。好厲害的椅墊。我坐在椅面上跳啊跳的,就被站在後面的吉克用手按住肩膀,叫我「安靜一點」了。對不起。

  凱兒小姐正在房間的正中央和一個金髮碧眼,看似王子殿下的人說話。他們兩個人都像是會出現在畫中的俊男美女,感覺就像是在看著貴族的戀愛故事。雖然看似王子殿下的人說話時帶著微笑,凱兒小姐的表情卻很嚴肅。只看這幅景象的話,其實有點像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情仇。不過凱兒小姐會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也沒辦法。

  因為這個房間裡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嘛。

  閒得發慌的瑪莉艾拉在心中發表無聊的解說,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晃動著雙腳。身為護衛的吉克在瑪莉艾拉後方待命,凱羅琳的身後也有專屬女僕和護衛守著,但兩人周圍站了好幾名迷宮討伐軍的菁英,所以吉克和凱兒的護衛頂多只是「允許護衛陪同」這種形式上的程度。

  眾人在不久前才移動到會客室。在凱羅琳的工房開心地聊天的瑪莉艾拉等人突然發現房間外很吵鬧。一名女僕相當慌張地前來通知凱羅琳,聽完內容的凱羅琳也用非常困惑的表情對瑪莉艾拉這麼說明:

  「聽說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家的維斯哈特大人來拜訪了。似乎是為了來調查某些事……他說只要是無意反叛邊境伯爵家的人,從家族成員到客人、僕人都要全部集合起來。」

  瑪莉艾拉跟著凱羅琳走到房間外,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看似王子殿下的人帶著好幾名士兵站在入口處。

  這個人應該就是維斯哈特吧。

  瑪莉艾拉沒有多想就跟著凱羅琳走到入口附近,士兵就質問「你是家族成員還是商人?跟我過來」,想要把瑪莉艾拉帶到別的房間。

  「她是我的客人。我不清楚各位這次為何來訪,但她與此事無關。我不允許有人對她無禮。」

  「客人?」聽到凱羅琳替瑪莉艾拉說話,維斯哈特說,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瑪莉艾拉。

  這也難怪。瑪莉艾拉的服裝和長相都充滿了平民氣息,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亞格維納斯家的客人。或許就連僕人的制服都比她的服裝還要高級。只要說是來送藥草的送貨員,對方肯定不會懷疑。

  待在維斯哈特身邊的一名士兵對他低聲耳語。維斯哈特只是稍微皺起眉頭,然後問道:「你該不會是與凱羅琳小姐交好的藥店女孩吧?」

  「是的。瑪莉艾拉小姐是商人公會藥草部公認的藥師。我們亞格維納斯家和愛爾梅拉部長都可以擔保她的身分。」

  在迷宮討伐軍之前,甚至是休森華德邊境伯爵的面前,平民的權利是很脆弱的。凱羅琳努力想要保護瑪莉艾拉。

  「既然是凱羅琳小姐的朋友,我們一定會以禮相待。你們要好好接待她,絕對不可以失禮。」

  維斯哈特回應了凱羅琳的請求,交代士兵禮貌對待瑪莉艾拉,不過他的眼神里卻浮現了緊張的神色,但維斯哈特並沒有將自己的心思表現在言行上,所以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他內心的動搖。

  家族成員似乎都被集合在另一個房間,但因為維斯哈特說「既然她是凱羅琳小姐的客人」,瑪莉艾拉莫名被安排坐在會客室角落的一張椅子上。身為護衛的吉克獲准陪同甚至配劍,這應該算是特別的待遇吧。只不過周圍都是迷宮討伐軍的菁英,就算吉克或凱羅琳的護衛想動粗,應該也會馬上遭到壓制。

  凱羅琳和維斯哈特的對話因為某種阻礙魔法的關係,其他人聽不到。使用「傾聽」魔法或許可以偷聽到,但瑪莉艾拉不會做出那麼不知好歹的事。

  依然搞不清楚狀況的瑪莉艾拉經過一段時間,開始覺得肚子餓了。現在已經是吃晚餐的時間。要是不快點回去作今天的魔藥,就趕不上晚上的交貨時間了。應該說有辦法在交貨時間前回去嗎?林克斯等人可能會擔心。

  咕嚕~

  瑪莉艾拉的肚子叫了。明明聽不到兩人的對話,肚子叫的聲音卻好像被聽到了,於是附近的士兵從口袋裡翻找出一個看似大塊餅乾的零食,送給瑪莉艾拉。瑪莉艾拉原本也想分給吉克,但他似乎不想吃。不知道為什麼,吉克用「我家孩子給你添麻煩了」的態度對士兵低頭行禮。

  士兵給的餅乾加了很多堅果和果乾、蜂蜜,非常美味,但或許是某種乾糧,口感有點硬又很乾。看到瑪莉艾拉在房間角落用雙手拿著餅乾,小口小口地啃著,原本在房間正中央擺出嚴肅表情的凱羅琳便放鬆了表情,發出「呵呵……」的笑聲。

  「對了,我都忘了招待客人喝茶呢。」

  凱羅琳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露出貴族千金式的微笑,吩咐守在後方的女僕去泡茶。

  不過可惜的是,茶水還沒有送上桌,維斯哈特就先接到了通知。

  「已在別館的地下室發現製造新藥的工房,卻尚未找到身為現任當家的羅伯特•亞格維納斯。目前沒有他已經逃出宅邸的跡象。」

  「凱羅琳小姐,請問這棟宅邸有什麼秘密通道或是躲藏地點嗎?」

  聽完通知的維斯哈特問道,凱羅琳稍微思考後這麼回答:

  「我聽說有個秘密地下室,但只有歷代的當家能夠得知地點。」

  「這樣啊,那麼前任當家應該知道吧?」

  「家父羅伊斯他……就連是否能正常對話都……」

  「可以讓我見見他嗎?」

  「……好的。」

  凱羅琳與維斯哈特暫時離席,瑪莉艾拉在他們不在的期間把大餅乾吃完了。雖然餅乾稍微填飽了肚子,易於保存的餅乾卻很乾燥,整張嘴裡乾巴巴的。

  回到會客室的凱兒小姐好像是哭過,眼睛有點泛紅。維斯哈特也一臉困惑,用左手抵著下頷,在會客室里來回踱步。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瑪莉艾拉看著維斯哈特和凱羅琳,突然間和維斯哈特四目相交。維斯哈特定睛注視著瑪莉艾拉。

  瑪莉艾拉還以為自己的嘴上有餅乾碎屑,用手搓了搓嘴巴,這

  時維斯哈特走了過來。

  「你叫作瑪莉艾拉對吧?因為你是凱羅琳小姐的朋友,我有稍微調查過關於你的事。我聽說你是帝都一帶的鍊金術師,也是個優秀的藥師。我想要稍微藉助一下你的知識。」

  對瑪莉艾拉這個平民百姓來說,維斯哈特的閃亮亮貴公子氣質對心臟很不好。

  「是……是是是是!我是瑪莉艾拉沒錯。呃,那個……」

  瑪莉艾拉迅速跳起來,緊捏著上衣的下襬,生硬地行了一禮。自以為是拎著裙子行禮嗎?

  「你不必這麼緊張。別擔心,其實沒什麼。凱羅琳小姐的父親似乎患了心病。我想請你看看是否有方法能治好他。」

  (凱兒小姐的父親……所以她剛才才會紅著眼睛啊……)

  凱羅琳是瑪莉艾拉的朋友,剛才還跳出來幫瑪莉艾拉說話。雖然瑪莉艾拉對治療心病的方法根本沒有頭緒,但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治好她的父親。

  「雖然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幫上忙。」

  帶著沒什麼自信的瑪莉艾拉和身為護衛的吉克,維斯哈特再次前往凱羅琳的父親所在的寢室。

  那是個陰暗的房間。窗戶拉起了厚厚的窗簾,只有床邊的台座上點著一盞小燈,就連月光也無法照進屋內。一個男人躺在附有頂蓬的大床上。

  站在房間外不遠處,有士兵陪伴的老人似乎是這個家的管家。

  瑪莉艾拉一走進房間,躺在床上的凱羅琳的父親──羅伊斯便開口說話:

  「光……光……有……光。」、「好……痛……痛……好痛……」

  羅伊斯就像是要伸手抓取來自走廊的光線,同時又想逃避光線似的扭動身軀。如枯枝般瘦弱的手臂做出左右相異的動作,在空中游移。在陰暗的房間中雖然看不清楚,羅伊斯的臉卻像是分成左右兩個不同的人。

  明明是同一張臉,左右兩邊卻像是分別經歷過不同的人生。

  見到羅伊斯的瑪莉艾拉呆站在房間的門口,臉上寫滿了驚愕。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兩個人?」

  瑪莉艾拉忍不住低聲這麼說時,羅伊斯轉過來抬起頭,用左右不同的表情凝視著瑪莉艾拉。

  口中的乾燥感受並不是來自剛才吃過的餅乾。

  瑪莉艾拉感覺到喉嚨的乾渴,咽下口水。

  「兩個人?你知道什麼了嗎?」

  維斯哈特對瑪莉艾拉無意間說出的話有了反應。吉克體貼地把手輕輕放在佇立於房間門口的瑪莉艾拉的肩膀上。瑪莉艾拉把自己的手重疊在吉克的手上,然後稍微調整呼吸,對維斯哈特這麼說:

  「請問我可以對這個人使用睡眠魔法嗎?」

  取得維斯哈特的許可後,瑪莉艾拉拜託吉克對凱羅琳的父親──羅伊斯使用睡眠魔法。

  「救……救……救……我。」、「這是……我……的……身體。」

  「沒事的,請稍微睡一下。」

  和吉克一起靠到羅伊斯床邊的瑪莉艾拉這句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凝視瑪莉艾拉一陣子之後,輕輕點頭的羅伊斯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

  從旁人眼裡看來,他就只是緩緩地眨了一次眼睛。

  「……睡眠魔法似乎沒有用。」

  「不,有用。請問你是……你是誰呢?」

  聽到瑪莉艾拉的問題,躺在床上的羅伊斯這麼回答:

  「我是……路易斯。路易斯•亞格維納斯。我是……這個家……的……當家。」

  「路易斯?」

  「這位是前任當家的兄長。」

  在房間外不遠處,身邊有士兵陪同的年老管家這麼回答。

  「好久不見了,路易斯大人。」

  「好……好久……不見……了。」

  自稱路易斯的男人答道。可是他的理智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那雙眼馬上轉向虛空,用瘋狂的口氣喊出某些話:

  「就快了!這……就快要……啊啊好痛……祭品之身……還……」

  看著路易斯掙扎著喊痛,老管家就像是能切身體會他的痛楚,用憂愁的表情靜靜地開始訴說他們的故事。

  「前任當家是一對雙胞胎。路易斯大人是哥哥,羅伊斯大人是弟弟。路易斯大人後來被『祭品一族』收為養子。」

  「你說『祭品一族』?」

  維斯哈特皺起眉頭反問。他曾經聽過關於「祭品一族」的傳聞。

  他們是為了保護皇帝而成為活祭品的一族。

  有許多人都對皇帝這種地位崇高的人物懷抱惡意。皇帝本身是什麼樣的人物並不是問題所在。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會怨恨、嫉妒、憎惡、嘲笑並膚淺地把自己不幸的原因和理由歸咎給立於頂點的人物來肯定自己的人,就像地上爬的螞蟻一樣多。

  再怎麼禁止咒術,只要成千上萬的惡意思緒伴隨著魔力集合起來,就會變成確切的詛咒觸及皇帝。威脅不只有這些無形的惡意集合體。其中也有人會帶著明確的敵意,用實質的攻擊力對皇帝刀劍相向。

  據說「祭品一族」會代替皇帝,親身承受這些有形與無形的一切惡意。

  「雖然我聽說過傳聞……」

  聽到維斯哈特的低語,老管家繼續說了下去:

  「亞格維納斯家為了作出代替魔藥的魔法藥品,代代都會將不繼承家業的孩子送往帝國的鍊金術師或治癒魔法的權威門下。本來預定繼承前任當家之位的人是身為兄長的路易斯大人,由身為弟弟的羅伊斯大人成為『祭品一族』的養子。」

  哥哥路易斯就像羅伯特一樣聰慧優秀,弟弟羅伊斯就像凱羅琳一樣溫柔體貼。兄弟倆的感情十分融洽,捨不得與成為養子的羅伊斯分別的路易斯甚至跟到帝都去替弟弟送行。命運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失控的。從路易斯身上看出身為祭品強烈潛能的「祭品一族」要求改為收養路易斯而不是羅伊斯。

  以取得自己想要的任何知識為交換條件,路易斯成了「祭品一族」的養子。

  「沒有人能夠得知被『祭品一族』收養的路易斯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只不過,幾年前路易斯大人捎來了音信。」

  來自路易斯的音信就碰巧藏在亞格維納斯家為了研究而訂購的獨角獸角之中。一個與小指差不多大的小瓶子裡裝著帶有紅黑色調,卻又散發黯淡光澤的神秘液體,從包著瓶子的小張紙條可以看出這是路易斯要交給弟弟羅伊斯的東西。

  紙條上寫著只要羅伊斯喝下這瓶神秘液體,路易斯就能傳達自己在「祭品一族」獲得的知識。當時正好發生了好幾起寄往亞格維納斯家的郵件遺失的事件。路易斯恐怕是用了好幾種方法把這種液體送給羅伊斯,而除了這一瓶以外全都被攔截了下來。

  仰慕兄長的羅伊斯不顧周圍的制止,喝光了那瓶液體。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路易斯大人開始混入了羅伊斯大人。」

  一開始只是在羅伊斯睡著的短暫時間內。為了不浪費路易斯現身的短暫時間,路易斯會和羅伯特一起窩在別館的工房,把「祭品一族」的秘術傳授給羅伯特。

  可是隨著時間的經過,路易斯漸漸會開始喊痛,就像是要逃離痛楚一樣,現身的時間愈來愈長。最後就連羅伊斯還醒著的時間,路易斯都會出現,兩人混濁地互相交融。就像水與油再怎麼攪拌也不可能相融一樣,路易斯和羅伊斯依舊是兩個不同的人,意識和思緒卻分散成細小的碎片,彼此交織在一起。

  「請讓路易斯大人和羅伊斯大人解脫吧。」

  老管家這麼懇求維斯哈特。

  這並不是什麼疾病。這一點,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

  「沒有什麼方法嗎?像是解咒魔藥……」

  聽到維斯哈特的問題,瑪莉艾拉搖搖頭。

  對路易斯來說,這個肉體一定是最「接近」的。現在,和路易斯真正的肉體比起來。

  瑪莉艾拉是鍊金術師。鍊金術技能夠純熟,就能透過技能得知素材的狀態。她能夠感覺到植物、動物、任何生命中帶有的「生命甘露」的狀態。

  就是因為如此,瑪莉艾拉才能知道羅伊斯的身體裡寄宿著兩種不同的「生命甘露」。兩個人活在同一個身體裡是非常不自然的事,所以他們才會失去理智。

  可是他們倆的「生命甘露」並不像是被惡靈附身一樣處於黑暗的污穢狀態。兩個異質但具有相同根源的人互相交織混合,卻又以個別存在的狀態合而為一。這樣的狀態非常扭曲,兩者卻又都符合這個肉體。瑪莉艾拉是這麼認為的。

  雖然沒有受到睡眠魔法影響的這個人(路易斯)的確不是這個肉體的主人。

  「你沒辦法回到原本的身體裡嗎?」

  瑪莉艾拉問。

  「是……我的……啊……好痛……這…

  …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嗚……我很快……就……能從……這種……痛苦中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詛咒的話,會是惡靈之類的嗎?你們請神官或驅魔師看過了嗎?」

  「我們當然有請人看過……」

  管家說沒有人能像驅除惡靈一樣讓路易斯離開,發問的維斯哈特便皺著眉頭說:「難道沒有什麼好方法嗎?」身為休森華德家的人,他不願意對受苦的人見死不救;身為迷宮討伐軍的副將軍,他也有義務逮捕躲藏在別館地下室的羅伯特。可是既然前任當家是這個狀態,根本不可能問出秘密地下室的入口在何處。

  正當維斯哈特開始考慮拆除別館時,瑪莉艾拉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個,請問我可以稍微跟這個人單獨談談看嗎?」

  「那好吧。」

  維斯哈特向一臉疑惑的管家指了指門口,自己也走出房間。

  「吉克也出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聽到瑪莉艾拉這麼說,吉克最後離開房間,房門便靜靜地關了起來。

  走廊的亮光被遮蔽後,只剩床邊點著小小燈火的寢室變得極為昏暗。長期關著窗戶的房間累積著沉悶的空氣,感覺就像是待在深深的地窖里。

  「嗚啊啊……好痛……啊啊……」

  面對痛苦地扭動身軀的路易斯,瑪莉艾拉問道:

  「是你真正的身體在痛吧?」

  「是啊……那……已經……不是我的……」

  「你沒辦法回去了吧。就算想回去,也已經斷了連結吧。」

  路易斯的眼睛看著瑪莉艾拉。雖然他的眼神因痛苦而混濁,瑪莉艾拉卻不覺得那是狂人的眼神。

  「可是這個身體不是你的身體。就算羅伊斯先生離開,只剩下你一個人,你的痛苦也一定不會消失的。」

  任何人看到痛苦掙扎的人都會感到難受。如果是親生父親,那就更不用說了。

  每次看到失去理智的父親受苦的樣子,凱羅琳不知道有多麼悲傷。

  瑪莉艾拉想要拯救這個受苦的人、和這個人一起受苦的羅伊斯先生,還有隻能旁觀的老管家等所有人。瑪莉艾拉覺得管家說的「請讓他們解脫」並不是一句能夠輕易說出口的話。

  「救……救……」

  路易斯用羅伊斯的身體乞求。乞求瑪莉艾拉拯救他,讓他逃離這些痛苦。

  「如果你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那就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瑪莉艾拉發動鍊金術,用「煉成空間」包覆羅伊斯的身體。

  「生命甘露。」

  這幅景象遠遠超越了甘露給人的印象。

  發著白光的水彷佛湧泉,漸漸填滿路易斯的周圍。在陰暗的房間內,他看起來就像是身在一道星河之中。

  「哦……哦……哦……」

  「生命甘露」散發著溫暖又柔和的光芒,卻在接觸到羅伊斯的身體時馬上失去實體,消失無蹤。

  這是多麼,多麼令人焦急啊。這附身軀是如此又飢又渴。就連滿溢在身邊的這些湧水,他都無法觸碰並感覺到嗎?

  他是這麼地寒冷。

  他是這麼地疼痛。

  他是這麼地難受、悲傷、寂寞。

  他是這麼地渴望回歸一體──

  路易斯的手就像是想要抓住「生命甘露」,把光芒抱入懷中。

  「『生命甘露』流去的方向有你……不,是所有人都會回去的地脈(地方)。」

  瑪莉艾拉告訴路易斯,那不是可怕的地方,而是讓生命從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形體中解放,最後回歸的地方。

  在地脈的極深之處締結契約的瑪莉艾拉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脈線比任何人都還要粗壯強韌。在那麼深的地脈之中,瑪莉艾拉之所以不會迷失「自我」,就是因為師父擁抱自己的溫暖已經滲透到內心深處的關係。同時也是因為成為朋友的精靈緊握瑪莉艾拉的手,拚命保護她的關係。

  瑪莉艾拉透過比任何人都還要強韌的脈線(羈絆),毫不吝嗇地使用大量的魔力,不斷汲取「生命甘露」。不管汲取了多少都像是把水注入無底的桶子一樣,「生命甘露」一接觸到羅伊斯的身體便分解並消失。魔力的消耗就像製作板狀玻璃時一樣劇烈,瑪莉艾拉雖然感到暈眩,卻還是沒有停止灌注「生命甘露」。

  瑪莉艾拉不知道路易斯是如何進入羅伊斯的身體裡的。和地脈牽起脈線時,將瑪莉艾拉帶離肉體的是精靈,瑪莉艾拉並不知道讓路易斯離開身體的方法。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替離開肉體的路易斯指出回歸的方向。

  「啊……啊……啊……」

  路易斯的手在「生命甘露」的光芒中游移,就像是要抓住無法觸及的「生命甘露」。

  (啊,誰來引導這個人吧……)

  瑪莉艾拉的魔力已經所剩不多。都已經讓這個人一度看見了希望,難道又要讓他繼續活在痛苦之中嗎?

  (誰來……)

  「……愛…………莉亞……?」

  路易斯所呼喊的究竟是誰的名字呢?

  這個瞬間,路易斯•亞格維納斯溶入光芒之中,回到了地脈。

  10

  「呼啊──!」

  瑪莉艾拉發出鬆懈的聲音。

  過度使用魔力了。雖然這次沒有失去意識,卻有頭暈目眩的感覺。自從喝過酒以來就沒有這種感覺了。整個身體輕飄飄的。減肥成功了嗎?

  瑪莉艾拉一個踉蹌,不小心踢倒了椅子。

  「瑪莉艾拉!你沒事吧!」

  吉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沒事~你們可以進來了~」

  聽到瑪莉艾拉一如往常的輕鬆聲音,吉克碰的一聲用力打開門,衝到瑪莉艾拉身邊。吉克查看瑪莉艾拉的臉和身體,確定她沒有任何異狀才終於安心地吐出一大口氣。

  「怎麼樣了?」

  維斯哈特接著走進房間,一看到羅伊斯正在沉睡便這麼向瑪莉艾拉詢問狀況。

  「你做了什麼?」

  「呃,我跟他說了一些關於地脈的事。我說服他回去,他好像就回去了。現在已經只剩下羅伊斯先生一個人了。」

  「老……老爺。」

  老管家奔向床邊,搖動睡著的羅伊斯。管家或許是以為他死了。兩人在互相混合的狀態下,肯定已經持續清醒了好幾年。

  「嗯……」

  被管家搖醒的羅伊斯用非常疲憊卻帶有理智的眼神這麼說:

  「路易斯他……走了吧……」

  「老爺!嗚嗚──!」

  得知羅伊斯的平安和路易斯的離去,老管家崩潰大哭。

  這種事情不是該由凱兒小姐這種美少女來做嗎?瑪莉艾拉覺得有點不搭調,和吉克一起很識相地悄悄離開房間。維斯哈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還是為了本來的目的──問出「秘密地下室」的地點,走向羅伊斯。

  「父親大人!」

  「讓你擔心了呢,凱兒。」

  凱羅琳奔向坐在輪椅上被推過來的羅伊斯。真是賺人熱淚的一幕。這種橋段果然還是應該由美少女來負責。

  瑪莉艾拉坐在會客室角落的指定席,點著頭這麼想。

  說個不重要的題外話,迷宮討伐軍的人在下樓梯時從兩側輕鬆把輪椅抬了起來。力氣真大。

  「力氣好大喔。真不愧是迷宮都市最強的士兵。」瑪莉艾拉佩服地這麼說,吉克就抓起瑪莉艾拉坐著的椅子椅背,輕鬆地舉起椅子十秒左右。

  瑪莉艾拉帶著閃閃發亮的眼神,還想繼續玩下去。她和淚光閃閃的凱兒小姐簡直是天差地別。這就是沒少女和美少女的階級差異嗎?真是殘酷的階級社會。

  相對於玩個椅子就能滿足的瑪莉艾拉,羅伊斯在會客室中央聽維斯哈特說完大概的事由,十分嚴肅地和維斯哈特與凱羅琳討論接下來的事。

  「我來帶各位前往秘密地下室。凱兒,你也一起來。身為亞格維納斯家的一員,你有必要知道。」

  凱羅琳點點頭,羅伊斯則轉頭面向瑪莉艾拉。

  「小姐,我希望你也可以一起來。因為你是解放路易斯的人。」

  「呃咦?」

  以為自己的工作已經結束的瑪莉艾拉悠閒地坐在房間角落,突然被羅伊斯點名才嚇得端正姿勢。維斯哈特和凱羅琳以及迷宮討伐軍的士兵全都轉過來看著瑪莉艾拉。

  (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

  光是亞格維納斯家的會客室有迷宮討伐軍的士兵就已經是緊急事態了,讓一介藥師見證重要事件的始末真的好嗎?還是說需要庶民代表?難道是要邀請身為庶民的瑪莉艾拉小姐代表第三方立場提供意見嗎?

  心想根本不可能有那種事的瑪莉艾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用眼神向凱羅琳求救。不過凱羅琳自己被叫到時就擺出了「該怎麼辦呢?」的表情。她是瑪莉艾拉的同類嗎?可是和瑪莉艾拉比起來,她明明就是個十足的當事人。

  凱羅琳身旁的羅伊斯和維斯哈特臉上都掛著「我們都知道」的表情。可是瑪莉艾拉解放路易斯時,羅伊斯是睡著的,維斯哈特也在門外,應該沒有人發現瑪莉艾拉使用了「生命甘露」才對。

  「時間寶貴。我們走吧。」

  隨著維斯哈特一聲令下,羅伊斯和凱羅琳、幾名士兵動身前往別館。瑪莉艾拉還在不知所措時,提供餅乾的士兵做出恭請的動作催促她同行。瑪莉艾拉抬起頭瞄了吉克一眼,他也點頭回應,看來似乎不能不參加。瑪莉艾拉只好乖乖跟在眾人後頭。

  別館周圍有好幾名士兵正在看守,戒備森嚴得連一隻小貓都無法通過。

  瑪莉艾拉與吉克來到亞格維納斯家時明明是下著冰冷的雨,現在卻已經變成雪了。照這個情況繼續降雪,明天早上應該就會積雪了吧。真想開心地在寬敞的庭院裡到處奔跑,不知道行不行?一定不行吧。瑪莉艾拉這麼想著,乖巧地跟著走在一行人的後頭。

  「首先請前往二樓的書齋。」

  聽從羅伊斯的指引,一行人走上二樓。

  羅伯特和尼倫堡對峙的房間深處有通往二樓的石造階梯。走上階梯所抵達的房間似乎就是書齋。現在是羅伯特在使用的這個房間裡整齊地排列著許多文件和書籍,看得出羅伯特的個性有多麼一絲不苟。

  羅伊斯把輪椅停在老舊的書架前,拿起中段最左邊的書本,重新擺放到上一段書架的同一個位置。

  喀嘰。

  書架發出非常小的聲音。看來這似乎是開關。仔細一看會發現書架右邊的地面有深度差不多的重物在地上拖行的痕跡。

  (好厲害。好像凱兒小姐跟我說的故事裡的秘密基地入口喔!)

  瑪莉艾拉原本已經完全習慣了被士兵包圍的嚴肅氣氛,卻因為書架的機關而興奮地偷偷望向凱兒小姐。凱兒小姐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稍微紅著臉看著瑪莉艾拉。

  兩人互相點點頭,走向書架,開始用力往右側推動書架。

  「哼嗯!奇怪?」

  「不會動呢。」

  明明每天都有攪拌材料來鍛鍊手臂,兩個人的力氣卻完全推不動書架。羅伯特也不是戰士,兩個鍛鍊過的少女應該能和他的力氣不相上下才對。

  「啊……這個房間只有開關而已。」

  羅伊斯很不好意思地這麼說。

  「那麼,地上的這道痕跡是?」

  「因為第一次見到這個機關的人都會有同樣的反應,據說是前前任加上的痕跡。簡而言之就是障眼法。」

  瑪莉艾拉和凱羅琳露出被擺了一道的表情,面面相覷。

  「那麼,入口在哪裡?」

  冷靜的維斯哈特這麼問,羅伊斯回答﹕「在樓下。」

  羅伊斯被士兵連同輪椅一起抬往一樓,瑪莉艾拉和凱羅琳依然看著彼此,快步跟在後頭。

  「……被騙了呢。」

  「凱兒小姐的祖先真愛捉弄人。」

  在一部分緩和下來的氣氛中,一行人走向一樓階梯的背後。

  擺在階梯背後的花瓶桌上鋪著長度到地面的漂亮蕾絲桌布,上頭還擺著一個大花瓶。仔細看階梯背後的花瓶桌附近,會發現牆壁上有一塊石頭稍微凸了出來。

  這次的地方大概就是入口了吧。階梯背後的這面牆一定會像門一樣打開,露出通往秘密地下室的道路。因為還放著花瓶,階梯背後的牆壁或許是滑動式的。

  由於剛才的詭計,懂得觀察情勢的大人全都遠離了那道牆,別開視線。這就像是參加製藥講習時,學員不想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反應。

  「凱兒、小姐,可以請你們拉一下那塊凸出的石頭嗎?」

  瑪莉艾拉和凱羅琳被點名了。兩個人一起拉了凸出的石頭,它就順暢地稍微往前滑動,發出像是拉開門閂的「喀叩」一聲。

  好了,接下來是牆壁。是要拉開、推開,還是滑開呢?

  「在那個花瓶桌的下面。」

  依照羅伊斯的指示,士兵翻開桌布,發現花瓶桌下的地面下沉了約一個拳頭的高度。

  (竟,然,是,那,里……!牆壁根本無關嗎!)

  這個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想法。

  推開礙事的花瓶桌以後,可以看到凹陷的石材因為長年使用的關係,四個角落都磨成了圓角,只是被花瓶桌的桌布剛好遮住,在充分的光源下就能一眼看出差異。桌布是帶有漂亮皺褶的蕾絲桌布,會稍微透出內部的樣子。

  迷宮討伐軍的士兵翻開桌布確認時,因為散亂的光影而沒有發現,所以可以說是很巧妙的偽裝;不過書架的隱藏開關所打開的入口竟然是這個樣子,難得的秘密基地感都蕩然無存了。就連心地善良的凱羅琳都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話說回來,既然他能在士兵進入前的短暫時間跑上二樓的書齋打開入口再回到這裡逃進地下室,就代表他的動作相當快。所有人都不可以大意。」

  雖然維斯哈特這麼督促士兵繃緊神經……

  「那個,我想入口恐怕是本來就開著……」

  羅伊斯的一句話讓失望的氣氛變得更強烈了。真是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人。和路易斯混合的影響果然還沒有完全消失。

  凹陷的地面很容易就能以滑動的方式開啟,簡單得根本不需要攪拌力量或友情力量。

  透過牆上的梯子往下爬完兩公尺左右的垂直牆面,就會來到一條和緩的下坡通道。羅伊斯被士兵背在背上,其他人也排成一列,依序進入地下。

  通道的深處泄漏出燈光,彷佛要為鍊金術師長達兩百年的故事訴說結局。

  11

  「愛絲塔莉亞,愛絲塔莉亞,愛絲塔莉亞。」

  利用盜賊逃離尼倫堡的羅伯特逃進了愛絲塔莉亞所沉睡的地下室。

  羅伯特緊挨著愛絲塔莉亞的棺材。

  難道他想要背叛鍊金術師這兩百年來的信念,開啟玻璃棺材,喚醒愛絲塔莉亞嗎?

  然而羅伯特只是挨在棺材邊注視著她,聲聲呼喚她的名字,並沒有打開棺材。

  這個地下室只有一個入口。

  這個房間是一條死路,既是甦醒的鍊金術師的出發地,也是為愛絲塔莉亞奉獻一切的羅伯特最後抵達的地方。

  「愛絲塔莉亞……」

  羅伯特只是不斷呼喚她的名字,注視著她。彷佛凍結了歲月的這個地下室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聽到通往這個房間的秘密門口被開啟,有好幾個人來到地下的腳步聲,羅伯特緩緩抬起頭。

  「歡迎來到亡國鍊金術師的墳場。」

  羅伯特有如幽魂般站起身,迎接維斯哈特等人。

  「羅伯特•亞格維納斯,你知道自己的罪狀吧?你得跟我們走。」

  維斯哈特斷然說道。

  「羅伯特……」

  「哥哥大人。」

  「凱兒……父親?您恢復理智了嗎?究竟是怎麼……」

  羅伯特的視線捕捉到父親羅伊斯。羅伯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羅伊斯的狀態,也很清楚他已經不可能恢復理智。

  「原來如此……鍊金術師!果然……果然覺醒了!在哪裡!那個人在哪裡!」

  羅伯特開始發瘋似的大叫。

  「哥哥大人,別再這樣了!只要您好好解釋,相信休森華德邊境伯爵大人一定可以理解的!」

  「理解?理解什麼?解釋?都太遲了!他們總是只會提出一堆要求!我們從兩百年前開始就是以什麼樣的覺悟!什麼樣的信念一直製作魔藥至今的!他們懂什麼!怎麼可能懂!這些鍊金術師製作魔藥才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愛絲塔莉亞!為了愛絲塔莉亞!既然要說你們懂,就把鍊金術師交給我!我們需要鍊金術師,為了她,為了愛絲塔莉亞!為了喚醒愛絲塔莉亞!為了帶她前往嶄新的世界!」

  羅伯特站在愛絲塔莉亞的棺材前,把她護在身後。黑色的詛咒從羅伯特的身體滴落,像是要保護玻璃棺材般,在周圍捲起漩渦。

  可是不管羅伯特施展多強的詛咒,不屬於戰鬥職業的他那專門強制操控他人的詛咒,在戰勝「咒蛇之王」的迷宮討伐軍菁英面前簡直是兒戲。士兵一接收到維斯哈特的眼神示意便衝上前,只用一擊就讓詛咒煙消雲散,並把羅伯特的雙手扭到身後,將他壓制在地。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別碰她!別碰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要覺醒!在新世界覺醒!就像

  大家期望,大家夢想的那樣!」

  「沒辦法的……」

  瑪莉艾拉小聲說出的低語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傳進羅伯特的耳里。

  站在一旁的維斯哈特問道:「怎麼回事?」

  瑪莉艾拉用非常悲傷的表情注視著愛絲塔莉亞。

  「因為那個人已經……」

  聽懂了瑪莉艾拉這句話的意思,維斯哈特大步走向玻璃棺材,把手伸向棺材上的那塊繡有精緻薔薇花紋的布。

  「住手啊──────!」

  羅伯特的吶喊在地下室迴響。

  布料被掀開,沉睡在玻璃棺材中的愛絲塔莉亞下半身已經崩解。

  平坦的薔薇色禮服裙襬下,只散落著一片鬆散的鹽。

  這個房間是一條死路。

  也是愛絲塔莉亞的故事結束的地方。

  瑪莉艾拉不知道羅伯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知到愛絲塔莉亞的死,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愛絲塔莉亞早已「回歸」,不管用什麼樣的魔法藥品或秘術都不可能將她喚回。

  即使有認知到,即使能夠理解,他恐怕也無法坦然接受吧。因為一旦接受了,就一定會停下腳步。

  這個地下室里擺放著好幾個空棺材。

  瑪莉艾拉並沒有愚蠢到目睹在玻璃棺材中永遠沉眠的愛絲塔莉亞,還看不出他們做了什麼。

  同時也知道不完整的假死睡眠魔法陣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所以師父才會從瑪莉艾拉還小的時候就「轉寫」好幾個簡單的魔法陣,讓她產生抗性,再把假死睡眠魔法陣直接烙印在腦中,而瑪莉艾拉也用彷佛點畫的精密度畫出長達一公尺的魔法陣。因為兩人都知道些微的歪曲、偏移、點的大小和線的角度或長度的不同都會招來不幸的後果。

  沉睡在棺材裡的那些鍊金術師肯定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吧。

  為了帶她前往嶄新的世界。

  羅伯特的這句話無疑也是沉睡在棺材裡的那些鍊金術師的心愿。

  看看愛絲塔莉亞沉睡的玻璃棺材就能清楚知道。玻璃是會變質的。瑪莉艾拉製作板狀玻璃的工房遺址的玻璃都已經變質成白色的碎粉狀。雖然這裡是沒有日照的地下室,既然能在燈光的照射下撐過兩百年的時光,可見這座玻璃棺材是用品質相當好的材料和先進的技術打造而成的。

  他們的心愿一定是想再見她一面吧。

  即使無法和沉睡的她交談,他們應該也很希望能在甦醒時看她一眼吧。

  玻璃棺材應該就是為此而存在。

  相信愛絲塔莉亞會在新世界甦醒並獲得幸福,不知道自己能活幾天的鍊金術師接受了命運,關於他們的紀錄都是由亞格維納斯家的歷代當家繼承。

  據說得以甦醒的鍊金術師中沒有一個人哀嘆自身的命運,全都持續製作魔藥直到生命殞落的那一刻為止。

  誰忍心讓他們的信念就此斷絕呢?

  將愛絲塔莉亞送往新世界。即使永遠無法甦醒。單憑這份意念,亞格維納斯家跨越了兩百年的時光。

  既然沒有魔藥,即使觸犯禁忌也在所不惜。

  只求葬送迷宮。

  「可是羅伯特,甦醒的鍊金術師的信念和生命都屬於那個人自己。你為了新藥所犧牲的那些人也是。他們都不是你可以玩弄的生命。」

  聽到維斯哈特這番話,羅伯特扭曲著臉笑了。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說自己早就知道這些。羅伯特說道:

  「要不是有鍊金術師,你們就算知道材料是什麼,也一定會繼續使用新藥。」

  目送迷宮討伐軍把羅伯特帶走之後,一名士兵詢問維斯哈特要如何處置玻璃棺材。

  「維持原狀吧。在新世界到來之前,你們要好好管理。」

  對於酌情允許在新世界埋葬愛絲塔莉亞的維斯哈特,羅伊斯深深低下頭。

  聽羅伊斯解釋了來龍去脈的凱羅琳定睛注視著永遠沉睡的愛絲塔莉亞。瑪莉艾拉緊緊握住凱羅琳的手。

  「沒事的,那個人已經回到地脈了。她一定也有見到自己很珍惜的那些人。」

  路易斯離開羅伊斯的身體時喊了「愛絲塔莉亞」。

  瑪莉艾拉覺得愛絲塔莉亞已經感受到亞格維納斯家的心意,所以才會來迎接路易斯。而且一想到能在這座迷宮都市製作魔藥的鍊金術師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瑪莉艾拉咬緊了牙關。

  在這個寒冷的地下室之中,只有凱羅琳反過來握緊的手給了瑪莉艾拉溫暖。

  下在迷宮都市的雪吞噬了聲音和景色,就像是要將一切都掩蓋,靜靜地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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