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學篇 第一話 異世界 (2)
置之不理,還是突襲呢?」
「對對,突襲……喂!」
奇德下意識地附和,然後才大吃一驚。艾爾臉上帶著一如以往的笑容,卻隨口說出這麼危險的話,就連早就知道他不只有一張可愛臉蛋的奇德都退避三舍。
「怎麼突然來這招啊!我真的慶幸你是我朋友,跟你作對實在太可怕了。」
「真的要幫我們?不愧是艾爾!聽起來真可靠,可是,呃,這還是我們家的問題,不能麻煩你。」
「說的對。也不曉得我能干涉到什麼程度,但我可不打算眼睜睜看著朋友煩惱喔。需要的時候就說一聲,我一定幫忙。」
「……好,我知道了!」
奇德和亞蒂大力點頭,臉上又恢復了笑容。艾爾看著他們,心裡想著:
(沒想到居然是貴族,太出人意料了。那個姊姊看起來好像沒那麼討厭他們,怎麼回事呢?不管怎麼說,看來是免不了爭執了……)
艾爾事不關己地想著,默默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看樣子,接下來的學園生活會比想像中更為混亂。
經過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那場一波三折的開學典禮。隔天,他們的學園生活開始了。
這天依然沒有安排課程,光是說明就占去大半天時間,這對今年剛進初等部的九歲孩子來說實在是無聊到了極點。大部分人都把老師沒完沒了的說明當耳邊風,一眼就能看出那種「怎麼不快點結束啊?」的躁動氣氛。然而,其中有一名學生卻為了某個毫無關係的衝擊性事實激動得無法自拔。
(竟……竟然有這種課程……)
沒錯,他名叫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是什麼東西給他如此大的衝擊?原因就出在他手中那張粗製濫造的紙上。上面整齊地列著一份表格,是每天課程的『課表』,大概是學校發給新生的最基本資料吧。他究竟從課表中看出了什麼端倪?
(……居然有……『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只不過,他顫抖的手中握著的課表並不屬於騎士學系初等部。顧名思義,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是給志願製造幻晶騎士,尤其是以高階騎操鍛造師為目標的學生上的課程,開課學年是中等部二年級(十三歲左右)。不用說,這堂課和騎士學系初等部的艾爾扯不上邊。
然而看了這麼令人動心的文字之後,失控的特快車——艾爾涅斯帝當然不會沒有任何行動。他隨即確認騎士學系初等部的課表,在同樣時間的欄位上,是騎士學系最重要的一門科目——『魔法學基礎』。
(不管怎樣都要上那堂課,為此……這堂課就很礙事了……!)
此時,站在講台上的老師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仿佛有隻飢餓的野獸混進教室中,令人感到芒刺在背。他打了個冷顫,停下說明環顧教室四周,不過他只看到一群無精打采的孩子們,哪有什麼飢餓的野獸。這麼一想,老師輕輕搖頭,決定把那種不協調感當成錯覺。
他並沒有發現那名隱沒在眾多孩子裡、熱血沸騰的矮小學生。
他們就讀的騎士學系,其課程大致分成通識教育和初級騎士課程兩種,通識教育的內容和其他學系相同,騎士課程的特點則在於著重魔法知識、魔力強化與熟練劍術上。
一般而言,人類的魔法依據操縱難易度與威力,大致分為初級魔法、中級魔法與高級魔法。
由於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國民基本上都會使用初級魔法,於是它又有「Common Spell(平民魔法)」之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中級以上的魔法才算真正的魔法。騎士學系以外的學系在初等部到中等部的階段,皆以學會一定程度的中級魔法為目標。至於高級魔法,由於還牽涉到魔力值多寡的問題,只有騎士學系才會學習。從艾爾涅斯帝的例子也可以知道,想增加魔力,就需要持續不懈的努力。因此,想從事以騎士為首的戰鬥職種的人都會投入大量時間在增強魔力的訓練上,而將最多時間花費在訓練上更可以說是騎士學系的特徵。
然後,到了上『魔法學基礎』課這一天。
這天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堂課。他們並非在教室上課,而是要測量學生的魔法能力,測量結果將成為他們分班的依據。
艾爾他們三個從入學前就學過魔法,而且已經有一定的基礎了。除了他們之外,也有預先學過魔法的人,所以會在一開始把沒有任何經驗的門外漢與有一定程度經驗的人分到不同班級。沒有經驗的人是『普通班』,有經驗的人則是『高級班』。儘管被稱為高級,頂多也只是區分出有沒有經驗罷了,但高級班學生卻往往被視為菁英分子。
這是因為高級班有很多孩子出身貴族、商人等富裕階級,有辦法在入學前接受魔法和劍術教育,就代表他們家勢必有一定程度的經濟能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出身教育家庭的艾爾涅斯帝以及他的徒弟阿奇德、亞黛爾楚可以算是例外。
七嘴八舌的高級班學生們跟在帶隊的老師後頭,來到運動場一隅。要測量魔法能力,最快的辦法就是讓學生實際運用魔法,而為了使用具破壞力的魔法,就得移動到有牆壁包圍的專用訓練場。參加的學生們三兩成群,環視著場內穿著破舊鎧甲的稻草人標靶,一個個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表面上,這堂課只是個開頭。在目前階段還不會以魔法能力的高低作為判斷基準,不過若是能得到比別人好的成績,還是會讓這些學生感到有面子。尤其有很多高級班學生對自己的能力有一定的把握。正因如此,大家紛紛拿出真本事,場面也跟著熱烈起來。
這時,有個學生放出了爆炎球,那是火系基礎式的中級魔法。從魔杖放出閃亮的橘色橢圓形魔力球,拖曳著模糊的火焰尾巴飛行,然後命中目標。這魔法正如其名,在命中瞬間迸出火焰,同時爆炸。鎧甲標靶雖然還保有原形,卻被燒得面目全非,看得出爆炸威力有多麼強大。目睹到這一幕的學生們紛紛為之譁然,很少有學生剛入學就能把中級魔法、還是公認具有強大威力的爆炎球用得得心應手。不過,爆炎球不愧是強力魔法,魔力消耗量也不同凡響,一發似乎就是那名少年的極限了。只見他氣喘如牛,差點發生魔力用盡的現象,但仍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一旁看著的老師不由得心生期待,看來今年的學生或許前途無量。如果剛入學就這麼會用魔法,只要在學校努力加強魔力,早晚可以成為有相當實力的高手。他試著不要把這想法表現在臉上,默默地接著記錄下去。
「大家還滿常用爆炎球欸,我們也做到差不多像那樣吧?」
「對耶——啊,艾爾你要怎麼做?」
阿奇德懶洋洋地抱著胳膊,杵在離氣氛高漲的場上有些距離的地方。一旁的亞黛爾楚則一如往常地抱著艾爾,跟他說話。這時,她察覺到艾爾的樣子不太對勁。他平常總散發著柔和氣質,現在卻露出像要上戰場一般的嚴峻表情。亞蒂不解地偏著頭,過去的經驗告訴她,當艾爾露出這種認真表情的時候,大多跟幻晶騎士有關。不過,這究竟跟現在正在舉行的魔法能力測量有什麼關係,她就完全沒有頭緒了。
這時候,測量依舊順利進行著。下一個終於輪到艾爾上場了。他的個子在同年紀的孩子中顯得更為嬌小,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渾身散發著非比尋常的認真氣勢。艾爾一就定位便突然開口:
「老師,我有個不情之請。」
「嗯?什麼事?」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老師露出詫異的表情。
「如果我這次測量得到的成績大大超越課程內容,以後能不能不要上這堂課呢?」
「……你說什麼?」
艾爾說的話簡直令人匪夷所思,讓師當場愣住了。等他終於搞清楚爾的意思,他的眉頭也愈皺愈深。
「……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你是什麼意思?打算拒絕上課嗎?這玩笑一點都不……」
「不,我很認真。我有其他想上的課,所以如果不用上這堂課,就是幫了我大忙。」
這下子老師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他當老師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還沒見過這種自信過剩到敢說大話的學生。若是中等部學生也就算了,但他可是剛入學的初等部新生啊,老師絕不可能輕易同意他的要求。
「你還真敢說啊,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答應你。啊啊,對了,既然你這麼說,至少也要讓我看看上級魔法才行。那樣我還可以考慮一下。」
「以結果決定是嗎?我聽得很清楚喔……」
周遭的學生們聽著雙方對話,也興致勃勃地準備看好戲。其中大部分都是滿腦子只想看熱鬧的人,唯有了解艾爾實力的奇德和亞蒂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結果,就忍不住面面相覷。
老師這番話也帶著「若做不到就處罰你」的意思,存心為難艾爾。然而,他面對的是將設計幻晶騎士奉為人生圭臬的惡鬼,艾爾會毫不猶豫地全力以赴。
他開始在腦中的假想領域——魔術演算領域上構築起魔法術式。全力發動超乎常人的演算能力,啟動演算程序。接著倏地抽出腰間的溫徹斯特,沿著魔杖揮舞的軌跡陸續發動構築起來的魔法——徹甲炎槍。那是一種壓縮爆炎魔法,會在命中對象時產生指向性的爆炸能量,增加貫穿力道的火炎彈。而且他發動的還不只一支,居然有十支火焰長槍陸續出現在空中。
他在轉眼間完成徹甲炎槍的配置,緊接著瞄準標靶,同時發射。細長的紅色火焰長槍分毫不差地命中目標,呼嘯著將鎧甲標靶一個接一個炸裂。在狹窄的盔甲內部產生的高熱與衝擊波將之貫穿,連裡面的稻草人都變得支離破碎。徹甲炎槍合計有十支。鎧甲最終難敵這般威力,遭到貫穿,並閃著紅光開始熔化,最後四分五裂地爆開。
在旁觀望的老師和學生們看得目瞪口呆,一時間還無法相信他們眼前所見。徹甲炎槍本身屬於中級魔法,難度是比爆炎球更高一些,但在一瞬間構築魔法術式,還同時發動十支,就沒那麼容易了。更驚人的是,在放出那麼大規模的魔法後,艾爾的氣息依然不見絲毫紊亂。表示跟他所擁有的魔力比起來,徹甲炎槍的消耗沒有造成負擔,這再怎麼說都不是昨天剛入學的新生辦得到的事。
其實,做到這樣就已經十分足夠了,但艾爾說話算話。他接著舉起另一支溫徹斯特——不同於剛才放出徹甲炎槍的那一支。下一個魔法術式已經在他腦中完成,構成了一個縝密且井然有序的魔法陣,從中召喚出另一個遠比徹甲炎槍強大的魔法。
周遭空氣開始擾動,很快形成了龍捲風,伴隨著轟鳴聲從艾爾站的地方往標靶直線前進。風勢十分強勁,若標靶沒有死釘在地上,想必就會被吹跑吧。狂風連同閃光雷鳴震動著所有人的耳膜。當魔力產生的雷電擊中標靶,便產生出遠高於徹甲炎槍的威力,僅僅一擊就讓鎧甲灰飛煙滅。
雷轟風暴——以風與雷系的基礎式組成的複合魔法,是貨真價實的上級魔法。
艾爾早從五歲起就開始鍛鍊,因此即使像這樣施展一連串魔法(其中還包含了上級魔法)也不會對他構成負擔,甚至連大氣也不喘一下。他回過頭,看到眼前一張張錯愕的表情。老師更是整個人呆住,嘴張得開開的。艾爾轉向老師,露出得意的微笑說:
「老師,怎麼樣?您同意我不用上這堂課嗎?」
「……欸?啊,是,請自便。」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抗議或提出異議。就這樣,艾爾贏得了邁向光明未來的自由。
眾人遠遠圍觀著以壓倒性實力贏得勝利而心滿意足的艾爾,就連奇德和亞蒂也有些傻眼地望著被颳走的標靶。
「搞得真盛大啊,他根本就幹勁十足吧。」
「嗯,這樣就不用上這堂課,可以去上他夢寐以求的幻晶騎士設計基礎了!」
「居然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原來妨礙他的話就會被燒成焦炭啊……」
亞蒂邊說著,邊悄悄往後退,奇德苦笑著拉住她。
「不對吧?應該是因為他有目標,才不能放水吧?我也把它打得遠遠的吧。」
奇德躍躍欲試地轉著手臂。艾爾對自己的事置之不理,反倒對他提出忠告:
「先別說我。連你也出風頭,這樣好嗎?這裡有『討厭的』哥哥在吧?你打算對他下戰書嗎?」
「你搞得那麼盛大還敢說?我說過啦,反正和你在一起就肯定會出風頭的吧。」
「總覺得……你說的太正確,讓我無從反駁呢。」
「對吧?那我去去就回。」
「慢走——加油喔!」
整個訓練場還沒從艾爾剛才引發的大災難中恢復過來,眾人看著奇德毫不在意地出場,不禁用同情的眼神望著他,沒有人在親眼見識到艾爾無可匹敵的魔法能力後還想接著上場的。奇德對此心裡有數,即使如此,他仍抬頭挺胸地上場了。
(真不愧是我們師父,早就知道要追上他很難了。我可得好好表現一下才行!)
對直接拜艾爾為師的奇德來說,艾爾胡搞瞎搞早就不是什麼稀奇事了,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技不如人。正因如此,才更要毫不保留地發揮全力。
奇德沉住氣,閉上眼開始在魔術演算領域構築魔法術式。真要說起來,他比較擅長力量型的魔法,所以選了威力強大的魔法。他抽出腰間那支愛用的魔杖高舉過頭,再指向標靶,流向觸媒結晶的魔法術式和魔力,散發出赤紅色的耀眼光芒。他選的是雖然只有單發,威力卻凌駕徹甲炎槍的高火力中級魔法——爆炎炮擊。
一個橢圓形魔力球飛起,後面拖著一條壯觀的火焰尾巴,引發了超越爆炎球的大爆炸。迴蕩的轟鳴聲成了信號,將茫然若失的在場眾人拉回神。
「——喝啊!」
奇德馬上射出第二發,兩發重疊的爆炸將標靶一個個吹走。對現在的他來說,兩發爆炎炮擊就是魔力的極限了。只見他搖搖晃晃,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儘管如此,他仍露出笑容,像是很滿意似地交棒給下一個人——亞蒂。
「你還是老樣子,只知道用蠻力……看我的!」
奇德和亞蒂雖然是雙胞胎,但兩人擅長的領域卻有相當大的差異。與重視威力的奇德相比,亞蒂擅長的是精細操作。她慎重其事地組合魔法術式,兩手緊握著魔杖,對準標靶。下一秒魔杖發出炫目的閃電,一支雷電標槍伴隨著轟隆聲刺穿了標靶。她選的是雷系基礎式的中級魔法——雷擊標槍。
顧名思義,雷擊標槍是一種將雷電凝聚成長槍的形狀,再朝目標發射的魔法。雷系的威力雖然不弱,操縱者卻很難將它正確無誤地引導到目標。想要穩定效果,就會對施術者造成額外的負擔,加上操控不易,使它經常被視為比其他系統更高階的魔法。從結果來看,他們三個人都發揮出了超常實力。
他們三個沒把在場難以言喻的氣氛放在眼裡,只顧著互相擊掌慶祝。當亞蒂抱著艾爾轉起圈圈,一旁的奇德累得站不起來的時候,相較於三人悠哉的模樣,其他高級班的同學們卻沒那個心情。眾人膽戰心驚地想:要是以後都得和這麼誇張的三人組一起上課該怎麼辦?
如前所述,高級班有很多貴族和商家子弟,這表示班上多的是心高氣傲的孩子。孩子脾氣加上不成熟的自尊心使他們很容易被激怒,然而眼前的景象太過驚人,威力強大到粉碎了他們年幼的自尊心和鬥爭心。他們像是死心了,深深地嘆了好長一口氣。艾爾他們幾個當事人毫不在意班上同學死氣沉沉的樣子,還不知同學們的苦難(?)現在才正要開始。
那場魔法學基礎課被視為難得一見的大災難。在那之後過了幾天,巴特森·泰莫寧領著個子嬌小的童年玩伴,重複他第一百零一次的詢問。
「啊——在那邊,那就是你想去的教室……不過啊,你真的要在那邊上課?」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擁有許多學級、學系,因此勢必需要相當數量的教室,也需要有足夠的校舍。由於校舍大致依學系和學級分開,有不少學生只有在食堂才有機會遇到其他學系的同學。
「當然,我怎麼可能放過這麼有趣的課!啊,到這裡就好巴特森。」
「是——喔……」
巴特森目送著少年揮手走進教室,依舊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這裡是鍛造學系,而且還是中等部的教室欸……」
上課前的教室里充滿輕鬆愜意的氣氛,有人為下一堂課做準備,有人在寫作業,還有人東拉西扯地閒聊。
「要開始上課囉,安靜……今天特別安靜呢。」
來上課的老師一踏進教室,便脫口而出那句老話,但他察覺教室里的樣子不對勁,頓時停下腳步。平常在這堂課開始前,學生總是吵翻了天,管都管不住。說起來,想成為鍛造師的人本來就是實踐主義者。換句話說,他們認為動腦不如動手。這想法本身並沒有錯,卻讓很多人不擅長坐著安靜不動。
對那些學生來說,這堂以講課為主的課程自然不受歡迎。難得的是,這天在老師來之前,教室就安靜了下來。他或許該感到欣慰,卻總有種不協調感。四十來歲的老師環顧教室里所有的學生,發現他們的視線幾乎都集中在某一地方上。他順著看了過去,看到那個造成異常的始作俑者。
「……你在這裡做什麼?」
沒錯,老師對
那個占住教室第一排正中央、不屬於這裡的學生問道。
那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年幼少年,怎麼看都不像中等部的學生。因為中等部的桌子對他來說尺寸過大,所以他得跪坐在椅子上才構得著。他的姿勢端正筆挺,慎重其事地把等一下要用的『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本抱在腿上,一臉迫不及待地等著開始上課。
這光景看上去是如此溫馨,但這和現實狀況相比又是兩回事了。這裡可是中等部的教室,不是初等部學生該來的地方。
「是,我在等上課。」
「這樣啊,因為快上課了嘛。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你看起來實在不像中等部學生啊?」
「我是騎士學系初等部的學生,因為想上這堂課才來的。」
兩人的對話至今還兜不起來,不過老師似乎生性穩重,只見他不慌不忙地諄諄告誡。
「唔,凡事熱心學習是好事,可是騎士學系也有課吧?先上完那裡的課再來吧。」
「不要緊。所有的內容我都會了,那幾位老師同意我不出席也沒關係。您去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是嗎?那就好。來,今天我們繼續上次的內容,關於幻晶騎士的構造……」
教室里所有學生幾乎都在心中吐槽:「這樣好嗎!」不過老師像是覺得在意的話就輸了似地,我行我素地開始上課。
占據了第一排的外來者——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瞥了一眼老師的樣子,然後興高采烈地打開課本,準備開始做筆記。只是上個課也能開心成那樣,中等部的學生們也懶得吐槽了。就這樣,鍛造學系接納了這名外來者,課程莫名其妙地順利進行了下去。
設計幻晶騎士前,必須先熟悉它的構造,這可說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至於具體而言該怎麼做?這點就相當困難了。理由之一,就是幻晶騎士的構成要素非常複雜。涵蓋了鍛造、魔法,及鍊金術等領域,要學的東西非常多,也可以說是單純的學習份量問題。正因如此,只有實際上製造幻晶騎士的人——亦即騎操鍛造師才會學習如何設計。再怎麼說,原本就很忙的騎操士志願者也不會有時間學習這些知識。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不能用常理看待這個混進鍛造學系的外來者——艾爾涅斯帝。他可是『轉世投胎了也沒治好』的狂熱機械宅。他從上輩子開始就大量閱讀機器人作品的設定資料,還把機體名稱乃至規格全背起來。如果把巨型機器人的製作方式教給這種人,會發生什麼事呢?他會把課本奉為聖經,氣勢如虹地埋頭苦讀;確實預習、複習直到無懈可擊的地步,甚至無視上課內容,調查一大堆有的沒的資料。這樣的上課態度的確可說是極為勤懇,只是熱情過了頭,他幹勁十足的程度連比他年長的中等部學生都退避三舍。
「……如果要比較目前國軍採用的加達托亞,與上一代的薩羅德雷亞之間的異同……」
艾爾聽著老師的解說,同時翻著課本。他的位置每次都在第一排正中央,幾次上課下來,這裡已經成了他的固定座位了。
上了年紀的老師唰唰地寫著黑板,發出清脆的響聲,列出了幻晶騎士的基本構造。包含構成幻晶騎士最重要的五個要素——作為頭腦的魔導演算機、作為心臟的魔力轉換爐、作為肌肉的結晶肌肉、作為骨骼的金屬骨骼以及外裝鎧甲。
「各位也知道,這兩種機體的爐構造相同,魔力輸出的差異主要在結晶肌肉上……」
幻晶騎士的運作靠的是魔力轉換爐產生的魔力。而所謂的魔力轉換爐,就是將這個世界的生物把『以太』轉換為『魔力』的機能,以機械化的方式重現的裝置。只要周圍的以太沒有消失,這種裝置便能半永久性地持續運作下去。一般來說,爐中產生出來的魔力會自然還原成以太,擴散到空氣中,因此必須讓魔力在全身的結晶肌肉中循環,使之保持原樣。
結晶肌肉是用鍊金術加工觸媒結晶所製成,具有在特定的魔法術式和魔力作用下改變形狀的性質。除了用做幻晶騎士的肌肉,這種性質還可以讓它儲存內部魔力,因此也被當作魔力電池。
「魔導演算機的術式雖然經過大幅改良,但差別不大。因為它十分耐用,因此已經沿用了三百年以上而沒有顯著變化……」
負責控制爐心與肌肉的,就是魔導演算機。它的內部有龐大而精密的魔法術式,能依照駕駛座傳來的指示驅動幻晶騎士。
金屬骨骼和外殼則是構造相對單純的金屬制骨架和外殼,只不過,這個時代的鍛造技術尚無法將十公尺級的巨人鎧甲骨骼結合為單一零件。只能將較小的零件組裝起來,再用身體強化魔法的強化術鞏固接合,以支撐全身重量。這種做法能提供幻晶騎士比外表看上去更為強大的防禦力,但同時也產生若沒有足夠魔力供給,魔法就會中斷無法繼續支撐全身重量的缺點。
幻晶騎士就是這樣一種單純模仿生物機能,全身由鍛造、魔法與鍊金術所構成的存在。
「請同學翻到下一頁。從這裡開始是關於魔導兵裝的內容,雖然和設計沒有直接關係,但這部分還是很重要,大家要好好理解。」
魔導兵裝就是指幻晶騎士的手持式遠距離魔法攻擊用裝備。令人意外的是,儘管幻晶騎士本身就像個魔法集合體,它卻無法單獨使用遠距離魔法。魔導演算機僅能用以控制幻晶騎士全身,沒有配備遠距離魔法的機能。在需要使用魔法的時候,得靠幻晶騎士內部的騎操士直接構築魔法才行。
當然,要構成能令幻晶騎士施展出來的魔法規模——又被稱為戰術級魔法——對人類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在極少數情況下,會出現擁有足夠處理能力的人類,但構築魔法終究需要時間,根本無法運用在實戰中。幻晶騎士要在戰鬥中使用戰術級魔法,只剩下預先在外部準備魔法術式這個方法了。
「對想當上騎操鍛造師的你們來說,不需要詳記魔導兵裝的紋章術式也沒關係,但至少要學會能施放出炎之槍等級的術式。」
另外,關於所謂的紋章術式,並非以生物的魔術演算領域來構成魔法術式,而是在外部物體上描繪圖樣,藉此使用魔法的技術——這是運用魔法術式可以借圖形識別的概念。利用紋章術式使用魔法時,可藉由直接把魔力輸入刻有術式的物體來發動。聽到這裡,似乎會覺得那是很方便的技術,但由於描繪魔法術式的物體需要相當龐大的體積,對使用魔法這個目的來說,就容易產生描繪裝置過於笨重的缺點。考慮到製造所費的功夫和難度,也不容易推廣到民間。
反過來說,使用紋章術式的最大優點則在於只要能確保足夠面積來描繪術式,無論什麼樣的魔法都有辦法準備。而且只需要在發動時從外部供給魔力、不需要特別控制就能使用。簡言之,這種技術正好適合原本體積就很龐大、又可以說是魔力集合體的幻晶騎士,缺點是針對某個術式刻上的圖樣只能用一種魔法。這也是為什麼國軍製造了許多種類的魔導兵裝,以應付各種不同情況的緣故,幻晶騎士在戰鬥中背了好幾個裝備的情形也是屢見不鮮。
課程進行到這裡時,有鐘聲從遠方傳來,來自於宣告上課時間結束的學園鐘樓。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上到這裡吧。各位要記得複習今天的內容……艾爾涅斯帝,你也要『手下留情』啊。」
艾爾望著留下這句話才離開的老師,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他今天也抄了密密麻麻的一堆筆記。順帶一提,他的進度已經領先一般學習計劃表好幾個月以上了。
上完了一天的課,回到家的艾爾涅斯帝馬上拿出課本,開始複習當天的內容。雖然他有時也會和奇德、亞蒂一起做訓練,但每當在上完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的日子,心情實在太過亢奮,因此通常會像這樣一個人專注在複習(?)上。
艾爾在課堂上學到了許多知識。也多虧如此,他逐步了解設計幻晶騎士的基礎。然而,他了解得愈多,對『基礎以外』部分的疑問也日漸增加。在構成幻晶騎士的要素中,結晶肌肉、金屬骨骼和外殼屬於損耗相當頻繁的部位。正因如此,國家才會大規模培育鍛造師和鍊金術師,以確保在前線的要塞或者多少有些設備的城鎮,也能有足夠供給幻晶騎士所需的資源配備。艾爾以外的鍛造學系學生中,也有不少人擁有實際製作經驗。然而,任何關於魔導演算機、魔力轉換爐——幻晶騎士的心臟部位的資訊幾乎都沒有被公開。課堂上也只說明了它們的機能,至於內部構造方面的資訊則一切成謎。
幻晶騎士是國家的重要戰力,同時也是種一旦讓一般國民擁有就會有麻煩的東西。它的流通自然受到國家規範,心臟部位的製造法也秘而不宣。即使是『騎士之國』弗雷梅維拉,在這方面的管制也是很嚴格的。可是,隱瞞制
作方法也直接導致了製造效率降低,無法大量生產,使幻晶騎士一個個都價值連城。幻晶騎士經常被視為高價的戰略兵器,大部分原因還是出在成本上。
「……話是這麼說,我是不怎麼擔心魔導演算機啦。」
目前已經知道的是,魔導演算機是利用魔法術式來控制全身行動的。那麼,用相同的魔法術式應該也能干涉才對。簡單來說,就是艾爾準備駭進某個魔導演算機的意思。這是單槍匹馬就擁有駭人的演算能力,加上具有程式、軟體背景的艾爾才想得出來的主意。然而,一旦牽涉到非理論的部分,想要模仿構成這個世界的魔法根基,純粹的魔法技術結晶——魔力轉換爐,就連他也覺得力不從心。
「但……如果沒有更多線索,是會碰上瓶頸的……畢竟『那個世界』根本連爐的概念都不存在。」
唔唔唔,艾爾皺眉苦思,滾到床上去。
他在課堂上只搞懂了一件事,那就是魔力轉換爐是使用一種叫做『精靈石』的特殊礦物,但不管是使用方法還是取得方式都完全不明,所有精靈石相關消息都被封鎖得滴水不漏。雖說艾爾涅斯帝的目標是從頭開始製作專屬於自己的幻晶騎士,不過最壞的情況可能需要買二手的魔力轉換爐。話雖如此,考慮到費用問題,光是買魔力轉換爐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切實際了。
「哎,急也沒用。先從已經理解的範圍開始慢慢研究吧。」
艾爾這麼嘟噥著,又坐到桌前。在寫得已經沒有一絲空隙的筆記旁邊又擺出另一本自習用的筆記。他將筆插到墨水瓶里,不一會兒就忘我地投入名為預習、複習,質則為研究愛好的時光。艾爾的生活充實得令人無法置信,不過對他本人來說,這才是可謂理想的幸福生活。
艾爾往返於騎士學系和鍛造學系的生活開始後,過了一段時間。
一開始,他前所未有的行動經常惹人非議,但隨著時間過去,大家也漸漸習慣了。眾人開始注意到他遺傳自母親的可愛容貌,個子矮小、總是興高采烈地聽著幻晶騎士設計基礎的艾爾,開始被班上同學當成某種吉祥物給供起來,他本人也逐漸習慣大家用摸頭代替打招呼。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哎呀,你是……」
就在艾爾上完鍛造學系的課,要回到騎士學系的途中。他聽見某個很耳熟的聲音。回過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頭如波浪般、蜂蜜色的豐盈金髮,底下是一對形狀好看的眉毛,以及眼角微微下垂的藍眼,那雙眼高興地眯起。
「你是艾爾涅斯帝……對吧?」
阿奇德和亞黛爾楚的同父異母姊姊——斯特凡妮婭·塞拉帝邊說著邊走到他身邊,笑容滿面地蹲下來,配合艾爾的視線高度說話。艾爾彬彬有禮地回應她後,她不曉得在高興什麼,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我記得你和阿奇德他們同年對吧?怎麼會在這裡呢?」
即使一副滿心喜悅的樣子,她還是疑惑地問。這裡是中等部校舍,一般不是艾爾這樣的初等部學生該來的地方。聽到艾爾老實說他是來上鍛造學系中等部的課,她吃驚得瞪大眼睛。
「哎,因為你很聰明嘛,但你為什麼那麼急著學這些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問題問得也是理所當然吧。一般學生光是要應付自己系上的課業就耗盡精力了。在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漫長的歷史中,沒出現過幾個這麼特立獨行的學生。對此,艾爾的回答非常簡單扼要。
「因為我有興趣。」
「興趣……?明明是上課呀?嗯——這樣啊,你有點特別呢。」
因為還有下一節課,於是兩人邊走邊聊。艾爾的行為多半都很出人意料。斯特凡妮婭和他聊著,時而驚訝,時而摸摸他的頭,臉上笑容不絕,心情非常好的樣子。
這段下課時間裡,走廊上有不少來往的學生,卻在看到那對金髮少女和銀髮少年時大吃一驚,紛紛讓路給他們。多虧如此,兩人暢行無阻地前進,很快就來到初等部一年級的校舍附近。斯特凡妮婭是初等部三年級學生,必須到位於其他校舍的教室去才行。就在她依依不捨地跟艾爾道別的時候——
「啊,發——現艾爾!」
有人快速朝這裡跑來,那是偶然看見艾爾的亞黛爾楚。嬌小的艾爾只要身在人群中,便很容易被淹沒,多虧今天大家都刻意避開他們,才這麼簡單就發現他。亞黛爾楚在途中還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卻在看到艾爾身旁的姊姊後,不由得停了下來。
「啊,姊……姊姊。」
「哎呀,亞黛爾楚。」
亞蒂的眼睛轉呀轉的,輪流看著兩人,眼神像是在問艾爾這是怎麼回事。艾爾沒有正面回應,只曖昧地對亞蒂笑了笑,反倒是一旁的斯特凡妮婭帶著柔和的笑容走向她。從之前發生的事實看來,亞蒂似乎不太會應付這個異母姊姊,不過斯特凡妮倒是沒露出尷尬的樣子。
「別那麼警戒,我不會欺負你的。」
「是……」
見亞蒂難得吞吞吐吐,卻仍然老實點頭的反應,兩人只好苦笑。
「可是,為什麼艾爾會和姊姊在一起?」
「哎呀,很簡單,因為呀……我最喜歡聰明又可愛的孩子了!」
斯特凡妮婭,手扠腰,自信滿滿地斷言。這理由要說扯也夠扯的了。亞蒂像是結凍似地偎在原地,艾爾倒是覺得莫名地有說服力,心想這兩人不愧是姊妹啊。
「之前見面的時候我就看上他了呢,而且他也引發了一些『話題』。剛才聊過以後,發現這孩子果然很聰明,又長得這麼可愛!」
或許是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的關係,只見斯特凡妮婭像是再也無法忍耐的樣子,一把抱住艾爾。
「噯噯,『艾爾』,你想成為騎士對吧?怎麼樣?要不要當保護姊姊的騎士呀?現在可以用三餐加陪睡歡迎你唷。」
「等……等等,不行!艾爾是我的玩偶啦!」
(這家人怎麼搞的,真可怕。我說亞蒂小姐?你說玩偶是什麼意思?)
因為剛剛那場衝擊性告白而僵在原地的亞蒂,這時突然高分貝地喊著,把艾爾搶了回來。或許是太過慌張的緣故,連說話的口氣都變回平常的樣子。斯特凡妮婭露出了與其說是笑容,不如以冷笑來形容比較恰當的表情。正因為她長得美,那種表情更讓人覺得有點可怕。艾爾在意到她合起雙手,低聲說著:「哎呀哎呀,原來如此呀~」不過最後他還是決定假裝沒看到。
「亞蒂,你的措辭變回來了喔。」
亞蒂掩住嘴,臉上的表情像在說糟了。斯特凡妮婭立刻搖搖頭。「沒關係。不用連在學校都這麼勉強,我和波特不一樣,不會拘泥那些的。」
「既然姊姊這麼……這麼說……」
「先別說那個,亞蒂?可以請你放開我嗎?」
「欸?啊,抱歉抱歉。抱起來太剛好了,一不小心……」
艾爾這才從亞蒂手中解脫,斯特凡妮婭像是很羨慕似地看著她。
「對耶……艾爾,你的身高剛好可以抱在懷裡……」
「是啊,姊姊,而且他的頭髮又柔又順……」
「亞黛爾楚……你真不愧是我妹妹!」
「姊姊……!」
艾爾迅速和那對緊緊牽起彼此的手的變態姊妹拉開距離。他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仔細瞧瞧,斯特凡妮婭像是很開心的樣子。或許她只是在開艾爾玩笑,一切都是為了增進姊妹感情的藉口吧。他決定這麼想,希望事實真是如此。
姊妹倆不顧拼命轉移視線的艾爾,兩人之間關於『有多麼喜歡可愛東西』云云的論戰逐漸進入白熱化階段,甚至有種周圍空氣都染上粉紅色彩的錯覺。艾爾有些逃避現實地想著「隨便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接著忽然想到一件被他忘記的——很重要的事。
「啊,下節課要開始了。」
宣告上課的鐘聲仿佛計劃好了似地響起。三人手忙腳亂地跑向教室,可惜最後還是遲到,被老師罵了一頓。
「哦,我還想是誰呢,這不是阿奇德嗎?真是好久不見啊?」就在艾爾等人熱熱鬧鬧地吵個沒完的時候,在另一個地方,奇德也和某人不期而遇了。那是奇德最不想看到的人物第一名——他和亞蒂的同父異母哥哥——波特薩爾·塞拉帝,一個從以前就不斷找他們麻煩的人物。
波特薩爾五官深邃,長相可以說十分端正,然而嘴角勾勒出的討厭笑容使之遜色不少。看到異母哥哥那張總是很惹人厭的臉,奇德差點反射性地蹙眉,還好總算是維持住臉上的平靜。這都拜從小培養起來的處世
之道所賜。
「好久不見……波特薩爾哥哥。」
「我聽過謠言了喔,雖然都是些無聊的內容……聽說今年有個很厲害的新生是吧?」
波特薩爾冷不防地開口。大概想故意找碴吧,他通常不會聽奇德說話。即使奇德很討厭他這種態度,他還是沒有回嘴。波特薩爾比奇德還高,也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只見他笑著低頭俯視奇德,高興地繼續說:
「我一問才知道,那個人身邊不是有個很像某人的傢伙嗎?」
「是嗎?我倒沒聽過那個傳言……」
終於來了啊,奇德暗自繃緊了神經。看波特薩爾那副比平常更咄咄逼人的態度,實在沒辦法期待接下來的對話會愉快到哪裡去。
「喔,居然對哥哥擺這種態度。剛入學的小鬼果然還不懂禮貌是吧?」
「……對不起。」
「算了,不跟你計較。我這麼寬宏大量,就原諒你這沒教養的小鬼吧。」
波特薩爾眯起眼,加深了嘴角的笑容,他的笑容猙獰得活像捕捉獵物的肉食動物一般。奇德努力地掩飾,儘量不把戒心表現在臉上。
(接下來才是正題啊。我該如何脫身……?)
「聽說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高級班啊。以前那個廢物也長得這麼有出息了,我就老實讚美你吧。哎,雖說是私生子,但好歹也是我們家的人,不稍微有些表現可不行……沒錯,我說的是『稍微有些』。剛入學的小鬼會的事不多,對吧?可是我偶然聽說了一件讓人有點在意的謠言呢。真無聊,如果真是那樣……」
波特薩爾的眼睛眯得更細,奇德感到一股不安從背後竄過。
「聽說你們幾個大鬧了一場啊?喂,不會吧?那不是真的吧?」
波特薩爾嘴邊的笑容毫無預警地消失了,接著他一步步逼近,像是怕人聽見似地壓低了聲音說:
「你不覺得這對區區情婦生的小鬼來說太囂張了嗎?餵?就憑你們?謠言儘是些空穴來風的說法,我不曉得你們耍了什麼手段,不過這下不是讓大家產生奇怪的誤會了嗎?」
「不,那不是誤會。哥哥,我們……」
「夠了,閉嘴。」
波特薩爾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麼時候撇向相反的方向。看他漸漸感情用事起來,奇德繃緊全身神經,以應付任何狀況。出乎意料的是,波特薩爾突然面無表情地問:
「阿奇德,你在打什麼主意?」
「您說……主意?」
「才剛入學就輕而易舉地使出中級魔法,我看早晚會培養出一個高貴的騎士大人嘛?你的目標只有騎士嗎?你打算帶著那個頭銜回『我家』當伴手禮是嗎?」
波特薩爾依舊維持著面無表情,淡然地問道。
「不是的,以前我也說了,我們不打算糾纏本家。我想當騎士也是為了母親和以後的生活。」
「……好吧,我這溫柔的哥哥就相信愚蠢弟弟的說法吧。」
「非常……謝謝您。」
波特薩爾又恢復了臉上的冷笑,他拍了拍奇德的肩膀後就離開了,獨自留在原地的奇德大大吐出一口氣。
(他是不打算當場把我怎樣啦,不過他絕對不會就這樣算了。只是找碴的話,我還可以忍受,希望不要引發什麼無聊的騷動就好了。)
然而一股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正好與心中的期望恰恰相反。
第一卷 第四話 決鬥看看吧
時值西方歷一二七六年春天。
自艾爾涅斯帝等人進入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後,轉眼間已過了兩年。他們的生活依舊沒什麼改變。首先是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
「那麼,各位,我們今年要接著上『幻晶騎士的設計與應用』……你果然在啊……」
在這個迎接新學期、開始新課程的時期,來到教室的班導師將視線轉向占據了第一排正中央座位的矮小學生。艾爾身為騎士學系初等部的三年級學生,卻繼續上鍛造學系的課,已經被當成出名人物看待了。
「騎士學系的老師已經對你投降了喔。」
「是的,我也很慶幸能遇到這麼善解人意的老師。」
他微傾著頭,面帶微笑地說,樣子實在非常可愛,但只要一想到他之前大拆台階的所作所為,就實在讓人溫馨不起來。剛升上新學級,為了繼續上其他學系的課,他果然也用實力突破了所有妨礙他的科目。騎士學系的老師曾為此暗自落淚,鍛造學系的老師也死心了。他嘆了好大一口氣,把注意力放回課程上。若不論偶爾會出現破壞性的失控舉動,艾爾可說是相當熱心向學的優秀學生,所以老師也都抱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
接著是阿奇德、亞黛爾楚這對雙胞胎的情況。
這裡是學園的騎士學系附屬的對人訓練場,現在是上課時間,原本應該不會有學生使用訓練場才對,場上卻有一男一女的身影。那是阿奇德和亞黛爾楚。兩人繼艾爾涅斯帝之後也跳脫了課程進度,決定與其上課,不如繼續進行個人訓練,於是在這兩年間,與魔法有關的上課時間就成了他們的特訓時間。順帶一提,艾爾涅斯帝為了上其他課,人並不在這裡。
「好,接下來全力拼了吧。」
「怎麼了啊?力道比平常還大喔。」
奇德對疑惑的亞蒂擺擺手,表示沒什麼,接著重新握好了自己的武器。他擁有超乎年齡的優秀體格,愛用的劍也比標準尺寸大上一號。雖然在訓練中使用的是木劍,但也夠有魄力了。
相較之下,亞蒂兩手握著的武器是與他正好相反的兩把細劍。她的戰鬥方式有點像艾爾,重視的是速度。
他們的裝備還不只如此,兩人的武器上安裝了奇怪的器具。由白霧樹加工、模仿魔杖製成的銃杖——是最新型的『甘狄拔』。雖然艾爾在興趣的驅使下,運用前世的知識為自己做出了銃杖『溫徹斯特』,但沒有必要連雙胞胎都拿一樣的東西。他們的甘狄拔在外型上更加洗鍊,進化成不論什麼樣的劍都能連結的裝置。順帶一提,設計者是艾爾,實際製作的則是大伙兒的好鄰居——泰莫寧工房。
兩人面對面擺好架勢,在舉劍交鋒前先發動了魔法。他們流暢地交錯使用魔法與劍,淋漓盡致地發揮出融合了劍與杖的武器——銃杖的真本事。他們使用的是限定身體強化魔法。這個魔法經艾爾涅斯帝調整後,變得比原先的版本更容易使用,更重要的是持久力提升許多。他們一直忠實地遵從艾爾的教導,同時鍛鍊體力和魔法,有效率地增強魔力。其所累鎖下來的成果,只要觀察他們的身手就能一目了然。
隨著戰鬥訓練開始,奇德用力一個踏步,強化過的肌力讓他的身體飛躍向前,迅速逼近對手,將其納入大劍的攻餵範圍內。這是奇德擔長的戰法——活用大劍的長度進行攻擊。也多虧了馬提斯平時的訓練,他那種S於利用距離和技術的打法非常具有威脅性。
對此,亞蒂則利用雙劍的敏捷性與之對抗。正因為她也用了限定身體強化,雙劍的斬擊化為暴風鑕過奇德的大劍,直逼他身前。儘管用的是大型武器,但奇德縮小大劍的攻擊範圍,以防禦牽制住亞蒂的行動,不過她沒有退縮,不停改變位置,等待攻擊的機會。激烈的你來我往,令人不禁懷疑這真的只是訓練嗎?兩人一直交手,直到體力與魔力用罄為止。
由於兩人從一開始學習魔法時,就是拜思考不同於常人的艾爾為師,因此對他們而言,這樣的訓練再普通不過了。只不過,在他們看來很普通的事——這種並用魔法的劍術訓練,初等部卻連教都沒教過。如果有第三者在場,大概會懷疑起自己的認知吧。
「真是的……受不了你們耶。艾爾到底教了你們什麼呀……」
沒錯,就像在一旁觀戰的斯特凡妮婭這樣。
「嗯——是教魔法還有劍術吧?」
見到雙胞胎偏著頭異口同聲的回答,斯特凡妮婭只能苦笑。那再怎麼看都不像『只學了魔法』就能學會的戰鬥方式。
「看到你們現在的程度,連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贏得了你們呢。」
「是嗎?要贏過騎士學系第一名,又被選為學生會長的姊姊不是那麼簡單吧?」
斯特凡妮婭的擔心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一般學生最快也得升上中等部後,才會開始學習合併使用魔法的劍術戰鬥。如果有人從初等部就這樣一路鍛鍊下來,會有何成長?答案就在眼前。
她在騎士學系的成績算是頂尖的,加上貴為侯爵千金,以及她本人的人品優異,因此今年被選為學生會
會長。不過,在見識到異母弟弟、妹妹的實力後,就連優秀的她也不由得感到驚恐。雙胞胎似乎太習慣艾爾涅斯帝的程度,標準變得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了。斯特凡妮婭苦惱地想,是不是該趁現在矯正回來,以免將來引起什麼問題。
此時訓練場內只有他們三人。他們專注於訓練,又分心在閒聊上,因此沒有注意到周遭情況。沒人發現在訓練場入口處,有個人影隔著一道薄薄的牆,潛伏在陰影之中。
上課時間,有陣腳步聲迴蕩在空無一人的學生宿舍里,學生們都外出了。
或許是因為腳步聲的主人情緒激動的關係,他腳下步伐匆促,很快就來到欲前往的房間,那裡是他的個人寢室。他顫抖著手打開門鎖,像被追趕似地衝進房間。這間個人房就學生宿舍而言,算是很寬敞的。這是校方基於安全考量所做的安排,讓貴族子弟住進宿舍時,都會像這樣優先安排到個人房。
進入房間的男學生杵在那邊愣了好半晌,接著激動得無法自已,踢飛了房裡的家具,巨大的聲響迴蕩在室內。
「搞什麼……那種……怎麼可能……該死,該死該死!」
男學生——波特薩爾·塞拉帝大聲咒罵著,感到無比焦躁。他會這麼不開心,原因就出在剛才目擊到的姊姊和異母弟弟、妹妹的訓練上。
波特薩爾目前是騎士學系中等部的一年級學生,剛開始學習合併使用魔法與劍術,正為了高難度的訓練而傷透腦筋,反觀異母弟弟、妹妹卻已經可以運用自如。很明顯的,他們的驚人實力早已遠遠超過自己了。對心高氣傲的波特薩爾來說,私生子弟弟絕不可能比自己厲害。這事實不僅令他惱羞成怒,也讓他察覺奇德和亞蒂的存在已經嚴重威脅到他的目標了。
波特薩爾心中的目標與他們的『家族』有關。
他們家族——『塞拉帝侯爵家』是弗雷梅維拉王國的有力貴族之一。領地雖然不是那麼廣大,卻正好位於地勢平坦、擁有大規模糧倉地帶的地區。再者,其位於王國東側、臨近博庫斯大樹海的地理位置,特別容易遭受魔獸攻擊。因此為了對抗魔獸,他們擁有以國內數一數二的規模著稱的騎士團——『緋犀騎士團』;總之,是與最前線相鄰的重要據點。就結果而言,這片領地也成了在經濟上的黃金地帶,因為是貫穿了國內的交通大動脈,商旅往來絡繹不絕。
統治這片塞拉帝侯爵領地的侯爵家有三個孩子。長男亞特斯作為侯爵繼承人,接受的也是專門的貴族教育,已經開始輔佐父親管理領地了。長女斯特凡妮婭目前就讀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中等部二年級,次男波特薩爾則是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中等部的一年級學生。
「這樣下去,這樣下去……要是那小鬼到本家的話……」
這個國家的貴族基本上是由長子繼承,次男以下的男丁是分不到家產和領地的。他們需要另謀出路,大多是成為騎士或官僚,而波特薩爾則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騎士,畢竟塞拉帝侯爵領擁有名聞遐邇的緋犀騎士團。在『騎士之國』率領騎士團,保護領地人民不受魔獸威脅,是身為貴族最為人稱道的使命,他會以此為目標也是極為自然的事。
「萬一那些傢伙和我們家的緋犀騎士團接觸……該不會……」
不僅是塞拉帝侯爵領地,這整個國家的騎士團里絕對沒有花瓶的存在。他們要求騎士們能隨時上戰場對付魔獸,尤其是對想成為指揮官的人格外講求實力。當然,並不是說戰鬥能力高,就可以獲得率領騎士團的權力,不過從戰鬥集團的性質來看,愈強的人還是有愈受到禮遇的傾向。
波特薩爾想像自己跟隨兄長,率領騎士團的模樣。他至今都不曾懷疑這樣的未來,直到雙胞胎的崛起,開始造成他的陰影。雖是私生子,但不僅實力高強,也擁有侯爵家的血脈,這代表他們有可能挾著強而有力的優勢,搶先波特薩爾早一步實現夢想。自己應得的地位將被身為私生子的弟弟、妹妹所取代,這對波特薩爾而言只能說是惡夢一場。
「沒錯,就是這樣……應該要排除阻礙。」
他思考著,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情況惡化到這種地步,而結論就是他太大意了,以為他們兩個終究是私生子,再怎麼掙扎也成不了氣候。因為這種輕敵的愚蠢想法,所以即使知道他們剛入學時發生的那件事,他也沒有理會。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錯了,事情已經嚴重到分秒必爭的程度。雖然應該儘快排除阻礙,但雙胞胎很強,正面挑戰不是明智之舉。必須找出一個既能抑制他們的能力,又安全有效的排除辦法。
然後,波特薩爾抬起頭,臉上焦躁的神情消失無蹤。
他不是笨蛋。倒不如說,那種不惜犧牲他人的個性,有時會讓自己想出一些卑鄙卻有效的辦法。他平常總是掛著冷笑的嘴角又大大彎起,醜惡之情更勝以往。
某天的下課時間,巴特森·泰莫寧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在走廊上,準備前往下一節課的教室。他不經意地看了看四周,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會注意到那個人,是因為那名少女是他很熟悉的童年玩伴。
「那是亞蒂嗎?她跟誰……在一起?」
在他納悶著亞蒂怎麼會在那裡以前,巴特森就起了疑心,因為亞蒂不是獨自一個人,而是和一個不認識的學生走在一起。而且遠遠看去,她的表情似乎很僵硬。
「是不是該提醒他們一下啊?」
巴特森也不想為了亞蒂和陌生人在一起這種事大驚小怪,但她的樣子不太對勁,讓人很在意,搞不好被卷進了什麼麻煩里,擔心童年玩伴安危的巴特森決定發揮一下體貼的精神。
下定決心後,他馬上轉身,去找另一個大概在附近教室里的嬌小朋友。
「波特薩爾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黛爾楚握緊拳頭,眼神犀利地瞪著四周,平常就有些兇悍的外表顯得更加嚴厲了。
波特薩爾站在她眼前,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若只有這樣還好。雖然看了就讓人生氣,但她早就習慣了,問題出在四周那群人上。波特薩爾後面有三個人,亞蒂後面有四個。陌生的男學生像堵住去路似地站在那裡,他們是在波特薩爾給出信號後出現的,由此推測是他的手下。
亞蒂一個人在走廊上的時候被波特薩爾叫住,並被帶到了這個沒什麼人的地方。雖然她與波特薩爾感情不睦,但好歹也是家人,所以才會掉以輕心。亞蒂以為頂多只是要把她帶到某個安靜的地方,才不會有人聽到他罵人。等她察覺到時,自己已經被包圍了,這氣氛用再怎麼友善的眼光來看,都不像只是說「讓我們來開心地聊聊天吧」。
「這些是我的朋友。也沒什麼,大概是要來幫我教訓不聽話的小鬼,告訴她什麼叫禮儀吧?」
波特薩爾的同夥們只是無言地冷笑。
「禮儀我們正在課堂上學,不需要勞煩各位。」
「光靠老師,對私生子小鬼完全不夠呢。哥哥我都要親自教你了,你本來不是該低頭求我嗎?」
波特薩爾背後有個手下走出來。
「沒錯,小姐你就乖乖給我……」
不認識亞蒂的手下徹底疏忽了——因為他認為在人數上有壓倒性優勢,何況對方還是比自己小的女學生。亞蒂判斷不用再跟他們糾纏下去,不等他說完就迅速拔出腰間的銃杖,直接展開限定身體強化,在那個靠過來的手下來得及反應前,猛地給了他肚子一記肘擊。
「你很吵耶!」
想離開這裡,就得先突破包圍。她放倒了一個手下,同時不忘抓緊機會逃走,於是再度以強化過的腳力飛奔而出。因為她的驚人之舉,手下們形成的包圍網露出了破綻,就在當她即將突圍之際——
「雷擊矢。」
隨著一聲平靜的低語,一支雷擊箭落到亞蒂背上。她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卻發出空氣從肺里被抽出來的沙啞聲音。雖然沒造成致命傷,但遭雷電直接擊中的身體還是麻痹了。亞蒂就這樣摔了一跤,當場倒下。
(嗚!搞砸了……不行,意識……模……糊……)
不可思議的是,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她仍然記得放出電擊的波特薩爾的表情。他臉上沒有平時的洋洋得意,而是露出了更加不祥的笑容。
這是亞蒂昏迷之後不久發生的事。
奇德對此事毫不知情,只因她直到開始上課了也沒回來一事感到掛心,正打算跑出教室找人,卻和某個意想不到的客人狹路相逢。
「哦?你在教室啊……省下我找人的工夫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波特薩爾。奇德大吃一驚,因為他在本家就會和波特薩爾保持距離,而波特薩爾至今為止也都選在不顯
眼的地方找他說話,現在卻在眾目睽睽之中上前攀談。奇德一時間猶豫著,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他。
「學長,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奇德掩飾不住他的困惑,開口問道。波特薩爾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高聲回答:
「我來向你提出決鬥!」
吵鬧的教室在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緊接著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鼓譟。在教室里,四處都有學生低聲交頭接耳,議論著「決鬥!」這兩個字。
「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嗎?哈,我想你也不懂。我一直對你這礙眼的傢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居然是這種態度,讓我難以原諒啊。對,錯誤就要改正才行啊!」
奇德覺得很不可思議,波特薩爾的一言一行都讓他無法理解。這是因為一切都已經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進行得差不多了。然而,他可以肯定的唯有一件事。
「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決鬥?好啊,我就接受吧!」
意思就是說,他也很討厭波特薩爾。鬥志超越了心中的疑問,讓他大聲同意。如果像之前那樣挖苦人的話就算了,他可是正面提出了挑戰,所以奇德早就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態度了。
「嘴巴居然這麼不乾淨……好像有點沒教養啊。就讓我好好期待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吧。」
他們也顧不得上課了,就這樣帶著一大群看熱鬧的人衝出校舍。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禁止學生間的戰鬥行為,畢竟保護人民的騎士互相爭鬥也太不像話了。違反者會被處以各式各樣的罰則,唯一的例外就是被稱為『決鬥』的戰鬥。
決鬥是有規則的:必須一對一舉行;參加決鬥必須經過雙方同意……必須有第三者擔任裁判……必須絕對服從裁判;當一方失去意識或表示敗北,則分出勝負;另外還有使用練習用的木劍、禁止使用放出系魔法以免傷及無辜等等,總之就是「你們兩個給我自己解決」的意思。
從性質上來看,騎士學系難免有不少血氣方剛的學生,用決鬥來解決紛爭的情形也屢見不鮮,學園裡甚至有被稱作『決鬥廣場』的固定場地。
波特薩爾和奇德決鬥的消息很快在校園裡傳了開來。也因為這是睽違已久、而且還是當面提出的決鬥宣言,因此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一窩蜂地涌到廣場上爭相目睹這場戰鬥。
有一名與兩者毫無關係的學生自願擔任裁判。他高聲宣讀決鬥規則,並依照程序確認雙方意願。當兩人面對面之際,波特薩爾從胸前口袋中拿出了某樣物品。奇德的表情就在看到那個東西後僵住了。
(那不是……今天早上亞蒂戴著的髮飾嗎!?為什麼……難不成這傢伙……!?)
震驚的奇德看向波特薩爾,與他的視線對上了。那張臉帶著比平常更深的笑意,奇德當下領悟了對方的目的。包括為什麼波特薩爾提議以決鬥的形式分出勝負,以及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下進行。
「你這傢伙……你對亞蒂怎麼了……」
「嗯?我不懂你的意思。」
像是要克制自己別忍不住笑出來,波特薩爾臉上的表情幾近扭曲,讓奇德心裡的疑惑轉變為肯定。
「對了,我聽說了某個謠言呢。你身為一個初等部學生,竟然連上級魔法都能運用自如,造詣似乎很了得對吧!能不能讓我們見識一下啊?」
奇德不甘心地「唔」了一聲。波特薩爾故意提起這件事的目的很明顯,他說給大家聽,反過來就是要讓大家看到他使不出來,好讓他在眾人面前出醜的意思。證據就是他一邊說著,一邊又不時亮出那個髮飾給他看,牽制他的行動。
「……我又不會用……」
奇德像是從肺里擠出空氣似地回答,觀眾不解地偏著頭。他是初等部那三個名人中的一個,老師也同意他不用上課。眾人疑惑地議論紛紛,已經大幅領先進度的人怎麼會說這種話?難道那個謠言是假的嗎?
「什麼?搞什麼啊!哈!謠言是假的嗎?真是的,這麼快就露出馬腳啦!剛才的氣勢到哪去啦?哈!」
如果視線能殺人,波特薩爾大概就被奇德的視線射殺了吧。波特薩爾毫不在意,笑了一會兒後接著說:
「哎呀哎呀,不惜撒謊也想出風頭,真是個不聽話的傢伙。把學弟的劣根性徹底矯正過來也是學長的工作嘛?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波特薩爾舉起劍和魔杖,奇德只是靜靜地在木劍上安裝甘狄拔。接下來開始的已經不能說是戰鬥,而是名為決鬥的處刑時間了。
「怎麼啦?掃興也該有個限度。我看你既不會用魔法,對劍術也一竅不通嘛!?」
兩人對打的同時,波特薩爾這麼嘲笑著。奇德在盛怒之下原本想反擊回去,但對方不時亮給他看的髮飾卻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決鬥開始大約過了三十幾分鐘,明眼人都能看出戰況呈現一面倒的局勢。奇德動作遲鈍,幾乎一直是單方面承受攻擊。有好幾次他也試著反擊回去,力道卻完全不夠。瞧見傳聞中的學生這麼狼狽的模樣,一股失望的情緒飄蕩在看熱鬧的人群之中。「謠言終究只是謠言」、「不曉得哪裡弄錯了」、「最後的結局頂多是囂張的學弟認清現實罷了」、「看了也沒什麼有趣的」——甚至有人看得不耐煩而早早離場。
然而,有部份學生開始感到不對勁。奇德被直接命中的次數相當多,卻依然維持住架勢。他沒受到傷害嗎?沉浸在壓倒性優勢中的波特薩爾沒注意到這點,只樂得可以再多修理奇德一會兒。
既然不能打敗波特薩爾,奇德就只好不斷承受攻擊,他不曉得自己究竟能撐到何時。即使如此,他仍一直等待著終會來臨的反擊時刻。他也無法肯定那個時刻是否真會到來,不過還是有希望的。奇德最信賴的朋友不在這裡,事情鬧得這麼大,他也一定聽說了這場決鬥騷動才對。這麼一來,他不可能沒有行動。
(拜託你了啊,好朋友……我現在只能靠你了!)
奇德咬緊牙關,搖搖晃晃地接住波特薩爾揮過來的劍。
同一時間,艾爾涅斯帝在走廊上安靜走著。他聽童年玩伴巴特森解釋之後,正在搜尋亞蒂的下落。只不過因為沒有頭緒,他正覺得有點困擾。這時,有人冷不防地從背後抱住他。艾爾嚇了一跳,往上一瞧,竟然看到斯特凡妮婭在磨蹭著自己的頭髮,露出幸福至極的表情。
「啊啊,這種柔順觸感,真教人慾罷不能。」
「……呃,斯特凡妮婭學姊?」
「都是這頭柔順秀髮害的啦~~你這可惡的小·惡·魔。」
斯特凡妮婭就這麼一邊用臉頰磨蹭著他的頭髮,一邊戳他的臉頰。艾爾對她一如往常的樣子感到傻眼,卻又立刻靈光一閃,認為她或許會握有線索。
「斯特凡妮婭學姊,您來得正好。請問您知道亞蒂在哪裡嗎?」
原本露出滿面笑容的斯特凡妮婭,表情迅速沉靜下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她對上艾爾困惑的視線。
「亞蒂好像被波特叫出去了喔。」
「波特……令弟是嗎?他對奇德和亞蒂……」
艾爾難得地欲言又止。他也聽過波特薩爾這號人物——也包括他的事在內。如果亞蒂被他帶走,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話雖如此,艾爾還是猶豫了,畢竟這終歸是她們的家務事。艾爾無法判斷自己能插手到什麼程度,不過斯特凡妮婭接下來的一句話將艾爾的猶豫吹得煙消雲散。
「……而且,波特還帶著相當多的人。」
「我不想對別人的家人說三道四,但這話只讓人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呢。」
艾爾的內心不像他說的話那麼冷靜。如果還在『兄妹吵架』的範圍內就算了。不過,帶著一群人就是兩碼子事了,這表示亞蒂正身處險境之中。
「就立場而言,雖然我無法拜託你……但我希望你去找亞蒂。」
「……這樣好嗎?不是我在說,萬一他想加害亞蒂,即使他是您親弟弟,我可能也沒辦法原諒他喔?」
艾爾平時看上去穩重的眼神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奇德和亞蒂是他在這個世界最要好的朋友,如果有人帶了大批人馬想傷害他們,他也不打算手下留情。斯特凡妮婭看著他靜靜發怒的樣子,垂下形狀優美的眉毛。
「……請控制在不致死的範圍內。」
「您說得真乾脆呢。」
「如果是波特的個人行動還好。不,其實也不能說好……但我總是阻止得了。可是,這次不一樣,我身為學生會長、身為他姊姊,都不能置之不理。」
斯特凡妮婭喃喃說著,緩緩抱緊了艾爾。他無法想像她的表情,只問:
「您可以告訴我亞蒂被帶去哪裡了嗎?」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為數眾多的校舍中,有一部分是平常沒在使用的。亞蒂和波特薩爾的手下們就在其中一個空置的教室里。
那群人讓亞蒂坐到椅子上,她的手被綁在後面,腳也被綁住。她被特薩爾的讓擊昏後過了約一個小時,至今仍沒有恢復意識。剛才包圍她的四個手下圍在她身邊,似乎在爭論些什麼。
「呿!臭小鬼,竟敢打昏我!」
「喂,她人還沒醒,不要亂來。」
儘管亞蒂的意識還沒恢復,還是留了這麼多人看守,就是為了預防她清醒之後大鬧特鬧。而那個按捺不住焦躁而大聲嚷嚷的手下,就是在亞蒂突破包圍時吃了她一記肘擊的男生。他也直到剛剛才恢復意識。
「為什麼啊?她昏過去還被綁起來欸?沒必要這麼怕她吧。」
「一下子就被放倒的傢伙還敢說大話。」
「啊啊可惡!我太大意了啦!」
他一把抓住亞蒂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露出殘暴的笑容掄起拳頭。
「看她是個小鬼,稍微放水了一下就給我囂張起來了。不給她好看我咽不下這口氣!」
這下就連其他手下都看不下去了。他會被放倒才不是因為什麼放水,根本就是由於太過大意,才會被一擊秒殺。再說,如果他揍下去,害得亞蒂醒過來,就不太妙了。他們的目的畢竟只是暫時看著她,讓她這樣繼續睡下去比較好。就在另一個手下出手制止他的那一瞬間——
「你好——有人在嗎……喔,在呢。」
此時,突然有個人影從教室後方出現。眾人天真地以為這個地方不會有什麼人來,因此對入侵者的反應慢了一步。當他們驚訝地回過頭時,看到有顆銀色子彈從奇怪的魔杖中射出,正朝自己飛過來。
入侵者——艾爾涅斯帝一看見教室里的手下,應該說在看見被綁在椅子上的亞黛爾楚時,就知道他『猜中了』。那麼,剩下的工作就是排除敵人。他毫不遲疑地拔出溫徹斯特,同時朝左右發射風系的中級魔法——風沖彈。射出的風彈直接命中教室後方的兩人,他們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衝擊重重彈開。艾爾甚至沒有確認那兩人的下場,便發動身體強化加速的術式,砍向正準備毆打亞蒂的男生。男生雖然一時慌了手腳,還是拼命試圖迎擊,然而他根本趕不上艾爾在強化狀態下的速度。奔馳中的艾爾在槍管上施展了真空衝擊的魔法,發出的衝擊波把那個男生打得飛了出去。
看見其他三個夥伴在轉眼間被打飛,剩下的那個人乾脆放棄理解狀況。遺憾的是,對手沒有親切到放過這個致命的可趁之機。最後一名手下下意識舉起的魔杖被整根打斷,對方的另一支溫徹斯特從旁邊橫掃過來——這是最後留在他記憶中的光景。
以暴風之勢秒殺四個手下的艾爾,確認他們都失去意識之後,跑到被綁起來的亞蒂身邊。切斷她身上的繩子,確認她是否有受傷。看起來亞蒂沒什麼大礙,呼吸也很平常,似乎只是昏過去罷了。知道她平安無事,艾爾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然後才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手下給綁起來。幸好他們準備好了繩子——雖然不是用來綁在自己身上的。艾爾一限制住所有人的行動,便犀利地瞪著中庭的方向。
「可能沒什麼時間了呢。」
從來到這裡的途中聽見的騷動看來,艾爾大概可以想像得到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先是亞蒂被抓住,然後波特薩爾就出現在奇德眼前,他的行動實在太好猜了。正因如此,他很擔心身處騷動中心的奇德,但也不認為他會乖乖任人宰割。艾爾相信只要動作夠快,一切都來得及。也因為如此他才想儘快趕到那裡,只不過——
艾爾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亞蒂,內心一陣糾結。他該感到可悲嗎?因為她的身高比較高,要把她搬過去可得費一番功夫。話是這麼說,也不能就這樣讓她躺在這裡。唔唔唔,他呻吟了一下終於死心,很勉強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雖然保持平衡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不過他依然運用擅長的魔法,強行跨越難關。
「一定要趕上啊……」
就這樣,為了儘快趕到奇德身邊,艾爾大步跑向騷動的中心點。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校舍之間,有個通稱『決鬥廣場』的中庭。在那裡,兩名學生的決鬥仍持續著,對決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儘管戰況始終呈現一面倒的局勢,但看起來仍不像要分出勝負的樣子。
打了這麼久,波特薩爾終於開始感到不對勁了。如他所料,奇德在受制之下,動作變得相當遲鈍。而從決鬥開始到現在,自己的劍直接擊中奇德的次數已經數也數不清了。雖說是木劍,一般人被砍了這麼多次,應該會受到再也無法動彈的重傷才對。然而,儘管奇德的動作確實逐漸慢了下來,卻感受不到他受到嚴重的傷害。或許他是擔心人質,所以沒有主動攻擊,但他的眼裡卻隱含著強烈的光芒。很顯然的,他是想伺機行動。
(這傢伙怎麼這麼耐打?怎麼還不倒下!?難道他打算糾纏到亞黛爾楚自己逃出來?她的身手確實相當靈活,也不是不可能逃走,不過……)
波特薩爾又竊笑起來。奇德不知道亞蒂不僅被牢牢綁著,還有人在一旁監視。也就是說,波特薩爾認為他的期望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
見對手突然停止動作,奇德露出訝異的神情。波特薩爾笑得極為不自然,接著笑容可掬地試著毀掉奇德的希望。
「阿奇德,你在拖延時間嗎?」
「……!」
「我想也是啊。你以為只要痴等,『那個』就會來對吧?那我只能說你在痴心妄想,畢竟那個被緊緊綁起來了。」
奇德咬牙切齒的聲音連波特薩爾都聽見了,讓他內心生出一股黏稠稠的滿足感。
「哎,我也膩了。雖然覺得不舍,但我們差不多也該分出勝負了,對吧?」
他又故意亮出亞蒂的髮飾,重新舉起木劍。奇德繃起臉。老實說,他並不像外表看來那般若無其事。即使用『某個方法』將損害減到最低,負擔仍持續積累累。如果接下來受到對方的全力攻擊,能不能撐過去就很難說了。而且從剛才開始,波特薩爾的視線就強烈地傳達出他的目的,也就是『不准躲開』。大概真的打算做個了結吧,下一波攻擊怕會是他傾盡全力的一擊。不閃開的話,奇德不認為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能平安脫身。
雙方用比之前更強的力道擺好架勢。還留在現場的學生們也感受到了終於要一決勝負的氛圍,屏氣凝神地觀戰。就在波特薩爾一鼓作氣、準備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時,那名闖入決鬥的人出現了,兩者幾乎是同時發生。
有個人影從看熱鬧的人群頭上躍過,出現在最前排。他跳躍的幅度非常大,而且仔細一瞧,儘管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名女性,但著地的動作依然流暢,像是踩在某種柔軟的東西上一般悄然無聲。眾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那個從自己頭上飛過的矮小人影上。
來者是抱著亞蒂的艾爾。場上的波特薩爾斜眼看過去,認出他們後,表情驚訝得扭曲了。亞蒂應該被綁了起來才對,他甚至還派人監視著。難道他突破了那些阻礙,把人救出來了嗎?他的手下到底在幹什麼?更重要的是,抱著亞蒂的那個銀髮孩子究竟是誰?波特薩爾的腦袋中充滿了問號,卻沒有人回答他。
艾爾緩緩將懷裡的亞蒂放下來。她已在移動中恢復了意識,於是自行站了起來。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瞪了波特薩爾一眼,然後轉向奇德,從握緊的拳頭中豎起大拇指划過脖子,附帶一個凶暴至極的笑容。看到她平安無事,奇德放鬆了全身力氣,突然有種非常想笑的感覺。他馬上點頭回應,然後對站在她後面的艾爾抱怨:
「真慢欸。」
「不好意思,都是教室太多害的。」
「什麼啊。哎,算啦。」
奇德笑著,重新舉起木劍、他已經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翹首以待的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了。
波特薩爾幾乎要大叫出來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醒悟事態正朝最壞的方向發展。但他轉念一想,他是失去了亞蒂這張牽制奇德的王牌沒錯,不過,這並不表示奇德遭受的損傷會消失,現在應該還來得及發起快攻,一決勝負才對,於是他再次傾盡全力,砍向奇德。
然而,奇德立刻展開了靈活的身手——剛才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樣子就像是裝出來似的。他一個箭步衝上前。輕輕隔開對方的劍,接著就以肩頂的要領撞飛了波特薩爾,暫時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打到現在,奇德已經消耗了不少魔力,不過他從小就和艾爾一起進行嚴格的訓練。因此,他剩下的魔力足以讓他展開最後反擊。
「這是你欠我的,現在一次奉還給你!」
奇德從丹田發出吶喊聲,將艾爾傳授的身體強化火力全開。一股狂暴的力量流竄過全身令他以幾乎要踏碎腳下石板的威力奔出。在慌張準備起身的波特薩爾來得及防禦前,奇德的木劍就打中他的肚子,他肺里的空氣都被打了出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嘎啊」後,隨即就被轟上了半空。奇德在他落地前又展開下一波銳不可擋的連續攻擊,迫使波特薩爾的身體在空中呈現不自然的扭曲。接著,奇德又在他的身體失速翻滾起來的同時,給他一記迴旋踢作為致命一擊。這回波特薩爾的身體則像扭成一團似地旋轉落下,最後癱軟地摔在好幾公尺以外的地上。
直到使盡全力的奇德大大喘了口氣後,裁判這才回過神來。他連忙跑向波特薩爾,只見他像塊破抹布般倒在地上,翻著白眼、口吐白沫地昏厥過去了。不管怎麼看,勝負結果都很明顯,裁判一舉起手臂,便向四周觀眾高聲宣布奇德的勝利。
如此意外的收場方式,讓之前的對決仿佛都像假的一般。場外看熱鬧的人們也跟不上事態的發展。
顯然,奇德正如傳聞中一樣厲害,最後展露的身手根本不是波特薩爾所能比擬的。那麼,他到途中為止的狼狽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
觀眾的目光接著轉向朝奇德跑過去的少女。他們也不是笨蛋,奇德在看到那名少女出現的瞬間,就展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身手。整件事的真相不言自明。
眾人看向倒地的波特薩爾,目光逐漸變得冰冷。對騎士學系的學生而言,決鬥雖然是一種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手段,賦予勝者的名譽依然是神聖的。如果有人試圖以不當方式取勝,就等於背叛了騎士之道。看著被手下們急忙帶走、送往保健室的波特薩爾,眾人的態度始終冷漠無比。
奇德終究還是受了重傷,在發出勝利的吶喊後當場癱坐在地。
「奇德!噯,奇德,你還好嗎?」
「果然不能說沒什麼吧……被打得真夠慘的。」
「嗚哇,衣服都破了……你不會躲開那個白痴的攻擊呀?」
「他一直拿著那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想躲也不能躲啊。」
「……!對不起,都是我……太大意了。」
看亞蒂淚眼汪汪、意志消沉的樣子,奇德一邊胡亂揉著她的頭髮,一邊笑著說:
「別介意,都是那個白痴的錯。還有艾爾,謝謝你啊,剛才真的好險。」
「趕上就好。不說這個了……」
艾爾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波特薩爾身上把髮飾拿回來,他一邊交還給亞蒂,一邊問道:
「你雖然被打得挺慘的,看起來卻沒受什麼傷呢。」
「對啊,因為那傢伙看我不能躲,就只知拼命攻擊,還說什麼技巧啊。」
奇德苦笑著說道。
「我在被打中的地方使用瞬間身體強化和外部硬化,把傷害降到最低啦。」
「原來如此……不過,真虧你有辦法做到這麼危險的特技呢。」
「因為不需要多動腦思考,所以我才能辦到的吧……而且也多虧了他那麼笨,我才得救了。要是他集中全力朝我的要害打下去,大概就撐不過來了吧。」
「意思是說,那個人最後敗在自己太輕敵了嗎?」
在艾爾點頭的同時,一直看到最後的觀眾們也紛紛散去。
「那麼,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處理。亞蒂,你可以帶奇德到保健室去嗎?」
「知道了。奇德,站得起來嗎?」
「沒事。我的傷幾乎都是瘀青啦,慢慢走就好了。」
艾爾目送著亞蒂和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保健室的奇德,過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斯特凡妮婭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那裡。
「這樣好嗎?在各方面而言,令弟所受的傷都不輕喔。」
「……也是,但他的所作所為就是有這麼嚴重。」
斯特凡妮婭反倒露出了神清氣爽的表情,搖了搖頭。
「那孩子……真的就只有這種地方像母親……也是時候該受到教訓了。」
「您也真辛苦呢……」
一想到奇德和亞蒂家裡的事,艾爾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不過他搖搖頭,轉換了心情問:
「可以請您幫忙善後嗎?」
「嗯,我也得和家裡說明才行。」
艾爾對點頭答應的斯特凡妮婭行了一禮,也跟著離開了。結果,有部分同學對這場騷動深感興趣,開始私底下討論起奇德他們和塞拉帝家的關係。
決鬥事件後過了幾天。
醜態畢露的波特薩爾受到學園與家中雙方的嚴重警告,並在晤談之後,要他暫時待在家裡反省。為了讓他徹底改掉劣根性,還把他送進夢寐以求的緋犀騎士團,要給團員們好好鍛鍊一番,不知道這對他本人而言究竟是幸抑或不幸。總之,對艾爾他們來說,要擔心的事少了一樁,還是值得慶幸的。
就在某個恢復平靜的放學後,亞黛爾楚在學園中庭發現了正在看書的艾爾。他的存在很引人注目,雖然因為個子矮小,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他,但那頭銀髮在沒什麼人的地方就是很顯眼的記號了。他倚在中庭的某棵樹下,一如往常地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埋頭讀著。不必問也知道,那是有關幻晶騎士的課本。
亞蒂走到他身邊,艾爾卻像是沒注意到的樣子。只要一開始看書,他就不會在乎周遭發生了什麼事。亞蒂緩緩地在他旁邊坐下,目不轉睛地觀察起他的樣子。那雙邊緣生著長長睫毛的藍眼因為低頭看書而微微垂下了視線,一頭銀紫發沿著臉龐流瀉而下,在日光下閃耀。他緊抿著柔軟的嘴唇,看得出來有多麼熱衷。
(艾爾還是一樣可愛呢——)
亞蒂「嘿」了一聲,開心地笑了。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抱住他,腦海中卻閃過一幅景象,讓她停下了動作。那是不久前的決鬥事件留下的記憶。
當艾爾救出被波特薩爾囚禁的亞蒂時,是將她橫抱著帶到現場去的,最後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猛衝到人群的正中央。那時她的內心幾乎被怒意所占據,所以沒怎麼在意。之後回想起來,發現那其實是非常令人害羞的光景。不僅令人難為情,一想到艾爾來救她的喜悅,以及被他抱著的心情,更讓她光是待在艾爾身邊,臉就要紅了起來。
(嗚嗚,不小心又想起來了啦……)
對亞蒂來說,她很慶幸艾爾沒發覺她的心情。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讓她猶豫著不敢像以前一樣抱住他。亞蒂對這樣的自己很不滿,硬是一把抱了上去。然而,對突然一把抱上來的亞蒂,艾爾依舊是不慌不忙的樣子,冷靜地打了招呼之後闔上了書。
說來奇怪,從小不光是亞蒂,還被許多人當成『玩偶』的艾爾已經很習慣被人抱住了。何況,亞蒂又是第一個掀起「抱抱風潮」的人,對艾爾來說就更不值得大驚小怪。即使如此,他依然感到亞蒂的態度跟平時不一樣,不解地偏著頭。
這時的亞蒂正為自己出乎意料的反應困惑著。要是在平常,她就會一邊享受著頭髮柔順的感觸,一邊跟他聊天了。這回卻在抱上他的瞬間,感到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怦怦直跳,實在沒有餘力做那種事。亞蒂索性迅速把臉埋到他的頭髮里,好讓他不要察覺自己滿臉通紅的樣子。
(啊——怎麼會這樣!糟了啦,臉抬不起來……)
亞蒂大概是太過於心神不定了,才會沒想到還有放開他的這個選擇。艾爾有些訝異地觀察她的反應,看到她動也不動的樣子,乾脆繼續看起書來了。
(總覺得只有我像個笨蛋似的,好歹有點反應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時候這種莫名其妙的怒火反倒會讓心情平靜下來,亞蒂氣鼓鼓地開始戳起艾爾的臉頰。
「唔,請不要突然戳別人臉頰。」
「……果然很可愛呢!」
亞蒂終於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艾爾抱起來的感覺比平常還舒服,亞蒂這才開始摸起艾爾的頭。當事者們沒有發現,中庭里稀稀落落的幾個學生正面帶微笑地看著黑髮和銀髮的美少女(?)們互相嬉鬧,大飽眼福。他們的日子就像這樣,每天都過得很和平。
「對對,突襲……喂!」
奇德下意識地附和,然後才大吃一驚。艾爾臉上帶著一如以往的笑容,卻隨口說出這麼危險的話,就連早就知道他不只有一張可愛臉蛋的奇德都退避三舍。
「怎麼突然來這招啊!我真的慶幸你是我朋友,跟你作對實在太可怕了。」
「真的要幫我們?不愧是艾爾!聽起來真可靠,可是,呃,這還是我們家的問題,不能麻煩你。」
「說的對。也不曉得我能干涉到什麼程度,但我可不打算眼睜睜看著朋友煩惱喔。需要的時候就說一聲,我一定幫忙。」
「……好,我知道了!」
奇德和亞蒂大力點頭,臉上又恢復了笑容。艾爾看著他們,心裡想著:
(沒想到居然是貴族,太出人意料了。那個姊姊看起來好像沒那麼討厭他們,怎麼回事呢?不管怎麼說,看來是免不了爭執了……)
艾爾事不關己地想著,默默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看樣子,接下來的學園生活會比想像中更為混亂。
經過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那場一波三折的開學典禮。隔天,他們的學園生活開始了。
這天依然沒有安排課程,光是說明就占去大半天時間,這對今年剛進初等部的九歲孩子來說實在是無聊到了極點。大部分人都把老師沒完沒了的說明當耳邊風,一眼就能看出那種「怎麼不快點結束啊?」的躁動氣氛。然而,其中有一名學生卻為了某個毫無關係的衝擊性事實激動得無法自拔。
(竟……竟然有這種課程……)
沒錯,他名叫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是什麼東西給他如此大的衝擊?原因就出在他手中那張粗製濫造的紙上。上面整齊地列著一份表格,是每天課程的『課表』,大概是學校發給新生的最基本資料吧。他究竟從課表中看出了什麼端倪?
(……居然有……『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只不過,他顫抖的手中握著的課表並不屬於騎士學系初等部。顧名思義,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是給志願製造幻晶騎士,尤其是以高階騎操鍛造師為目標的學生上的課程,開課學年是中等部二年級(十三歲左右)。不用說,這堂課和騎士學系初等部的艾爾扯不上邊。
然而看了這麼令人動心的文字之後,失控的特快車——艾爾涅斯帝當然不會沒有任何行動。他隨即確認騎士學系初等部的課表,在同樣時間的欄位上,是騎士學系最重要的一門科目——『魔法學基礎』。
(不管怎樣都要上那堂課,為此……這堂課就很礙事了……!)
此時,站在講台上的老師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仿佛有隻飢餓的野獸混進教室中,令人感到芒刺在背。他打了個冷顫,停下說明環顧教室四周,不過他只看到一群無精打采的孩子們,哪有什麼飢餓的野獸。這麼一想,老師輕輕搖頭,決定把那種不協調感當成錯覺。
他並沒有發現那名隱沒在眾多孩子裡、熱血沸騰的矮小學生。
他們就讀的騎士學系,其課程大致分成通識教育和初級騎士課程兩種,通識教育的內容和其他學系相同,騎士課程的特點則在於著重魔法知識、魔力強化與熟練劍術上。
一般而言,人類的魔法依據操縱難易度與威力,大致分為初級魔法、中級魔法與高級魔法。
由於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國民基本上都會使用初級魔法,於是它又有「Common Spell(平民魔法)」之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中級以上的魔法才算真正的魔法。騎士學系以外的學系在初等部到中等部的階段,皆以學會一定程度的中級魔法為目標。至於高級魔法,由於還牽涉到魔力值多寡的問題,只有騎士學系才會學習。從艾爾涅斯帝的例子也可以知道,想增加魔力,就需要持續不懈的努力。因此,想從事以騎士為首的戰鬥職種的人都會投入大量時間在增強魔力的訓練上,而將最多時間花費在訓練上更可以說是騎士學系的特徵。
然後,到了上『魔法學基礎』課這一天。
這天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堂課。他們並非在教室上課,而是要測量學生的魔法能力,測量結果將成為他們分班的依據。
艾爾他們三個從入學前就學過魔法,而且已經有一定的基礎了。除了他們之外,也有預先學過魔法的人,所以會在一開始把沒有任何經驗的門外漢與有一定程度經驗的人分到不同班級。沒有經驗的人是『普通班』,有經驗的人則是『高級班』。儘管被稱為高級,頂多也只是區分出有沒有經驗罷了,但高級班學生卻往往被視為菁英分子。
這是因為高級班有很多孩子出身貴族、商人等富裕階級,有辦法在入學前接受魔法和劍術教育,就代表他們家勢必有一定程度的經濟能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出身教育家庭的艾爾涅斯帝以及他的徒弟阿奇德、亞黛爾楚可以算是例外。
七嘴八舌的高級班學生們跟在帶隊的老師後頭,來到運動場一隅。要測量魔法能力,最快的辦法就是讓學生實際運用魔法,而為了使用具破壞力的魔法,就得移動到有牆壁包圍的專用訓練場。參加的學生們三兩成群,環視著場內穿著破舊鎧甲的稻草人標靶,一個個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表面上,這堂課只是個開頭。在目前階段還不會以魔法能力的高低作為判斷基準,不過若是能得到比別人好的成績,還是會讓這些學生感到有面子。尤其有很多高級班學生對自己的能力有一定的把握。正因如此,大家紛紛拿出真本事,場面也跟著熱烈起來。
這時,有個學生放出了爆炎球,那是火系基礎式的中級魔法。從魔杖放出閃亮的橘色橢圓形魔力球,拖曳著模糊的火焰尾巴飛行,然後命中目標。這魔法正如其名,在命中瞬間迸出火焰,同時爆炸。鎧甲標靶雖然還保有原形,卻被燒得面目全非,看得出爆炸威力有多麼強大。目睹到這一幕的學生們紛紛為之譁然,很少有學生剛入學就能把中級魔法、還是公認具有強大威力的爆炎球用得得心應手。不過,爆炎球不愧是強力魔法,魔力消耗量也不同凡響,一發似乎就是那名少年的極限了。只見他氣喘如牛,差點發生魔力用盡的現象,但仍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一旁看著的老師不由得心生期待,看來今年的學生或許前途無量。如果剛入學就這麼會用魔法,只要在學校努力加強魔力,早晚可以成為有相當實力的高手。他試著不要把這想法表現在臉上,默默地接著記錄下去。
「大家還滿常用爆炎球欸,我們也做到差不多像那樣吧?」
「對耶——啊,艾爾你要怎麼做?」
阿奇德懶洋洋地抱著胳膊,杵在離氣氛高漲的場上有些距離的地方。一旁的亞黛爾楚則一如往常地抱著艾爾,跟他說話。這時,她察覺到艾爾的樣子不太對勁。他平常總散發著柔和氣質,現在卻露出像要上戰場一般的嚴峻表情。亞蒂不解地偏著頭,過去的經驗告訴她,當艾爾露出這種認真表情的時候,大多跟幻晶騎士有關。不過,這究竟跟現在正在舉行的魔法能力測量有什麼關係,她就完全沒有頭緒了。
這時候,測量依舊順利進行著。下一個終於輪到艾爾上場了。他的個子在同年紀的孩子中顯得更為嬌小,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渾身散發著非比尋常的認真氣勢。艾爾一就定位便突然開口:
「老師,我有個不情之請。」
「嗯?什麼事?」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老師露出詫異的表情。
「如果我這次測量得到的成績大大超越課程內容,以後能不能不要上這堂課呢?」
「……你說什麼?」
艾爾說的話簡直令人匪夷所思,讓師當場愣住了。等他終於搞清楚爾的意思,他的眉頭也愈皺愈深。
「……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你是什麼意思?打算拒絕上課嗎?這玩笑一點都不……」
「不,我很認真。我有其他想上的課,所以如果不用上這堂課,就是幫了我大忙。」
這下子老師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他當老師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還沒見過這種自信過剩到敢說大話的學生。若是中等部學生也就算了,但他可是剛入學的初等部新生啊,老師絕不可能輕易同意他的要求。
「你還真敢說啊,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答應你。啊啊,對了,既然你這麼說,至少也要讓我看看上級魔法才行。那樣我還可以考慮一下。」
「以結果決定是嗎?我聽得很清楚喔……」
周遭的學生們聽著雙方對話,也興致勃勃地準備看好戲。其中大部分都是滿腦子只想看熱鬧的人,唯有了解艾爾實力的奇德和亞蒂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結果,就忍不住面面相覷。
老師這番話也帶著「若做不到就處罰你」的意思,存心為難艾爾。然而,他面對的是將設計幻晶騎士奉為人生圭臬的惡鬼,艾爾會毫不猶豫地全力以赴。
他開始在腦中的假想領域——魔術演算領域上構築起魔法術式。全力發動超乎常人的演算能力,啟動演算程序。接著倏地抽出腰間的溫徹斯特,沿著魔杖揮舞的軌跡陸續發動構築起來的魔法——徹甲炎槍。那是一種壓縮爆炎魔法,會在命中對象時產生指向性的爆炸能量,增加貫穿力道的火炎彈。而且他發動的還不只一支,居然有十支火焰長槍陸續出現在空中。
他在轉眼間完成徹甲炎槍的配置,緊接著瞄準標靶,同時發射。細長的紅色火焰長槍分毫不差地命中目標,呼嘯著將鎧甲標靶一個接一個炸裂。在狹窄的盔甲內部產生的高熱與衝擊波將之貫穿,連裡面的稻草人都變得支離破碎。徹甲炎槍合計有十支。鎧甲最終難敵這般威力,遭到貫穿,並閃著紅光開始熔化,最後四分五裂地爆開。
在旁觀望的老師和學生們看得目瞪口呆,一時間還無法相信他們眼前所見。徹甲炎槍本身屬於中級魔法,難度是比爆炎球更高一些,但在一瞬間構築魔法術式,還同時發動十支,就沒那麼容易了。更驚人的是,在放出那麼大規模的魔法後,艾爾的氣息依然不見絲毫紊亂。表示跟他所擁有的魔力比起來,徹甲炎槍的消耗沒有造成負擔,這再怎麼說都不是昨天剛入學的新生辦得到的事。
其實,做到這樣就已經十分足夠了,但艾爾說話算話。他接著舉起另一支溫徹斯特——不同於剛才放出徹甲炎槍的那一支。下一個魔法術式已經在他腦中完成,構成了一個縝密且井然有序的魔法陣,從中召喚出另一個遠比徹甲炎槍強大的魔法。
周遭空氣開始擾動,很快形成了龍捲風,伴隨著轟鳴聲從艾爾站的地方往標靶直線前進。風勢十分強勁,若標靶沒有死釘在地上,想必就會被吹跑吧。狂風連同閃光雷鳴震動著所有人的耳膜。當魔力產生的雷電擊中標靶,便產生出遠高於徹甲炎槍的威力,僅僅一擊就讓鎧甲灰飛煙滅。
雷轟風暴——以風與雷系的基礎式組成的複合魔法,是貨真價實的上級魔法。
艾爾早從五歲起就開始鍛鍊,因此即使像這樣施展一連串魔法(其中還包含了上級魔法)也不會對他構成負擔,甚至連大氣也不喘一下。他回過頭,看到眼前一張張錯愕的表情。老師更是整個人呆住,嘴張得開開的。艾爾轉向老師,露出得意的微笑說:
「老師,怎麼樣?您同意我不用上這堂課嗎?」
「……欸?啊,是,請自便。」
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抗議或提出異議。就這樣,艾爾贏得了邁向光明未來的自由。
眾人遠遠圍觀著以壓倒性實力贏得勝利而心滿意足的艾爾,就連奇德和亞蒂也有些傻眼地望著被颳走的標靶。
「搞得真盛大啊,他根本就幹勁十足吧。」
「嗯,這樣就不用上這堂課,可以去上他夢寐以求的幻晶騎士設計基礎了!」
「居然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原來妨礙他的話就會被燒成焦炭啊……」
亞蒂邊說著,邊悄悄往後退,奇德苦笑著拉住她。
「不對吧?應該是因為他有目標,才不能放水吧?我也把它打得遠遠的吧。」
奇德躍躍欲試地轉著手臂。艾爾對自己的事置之不理,反倒對他提出忠告:
「先別說我。連你也出風頭,這樣好嗎?這裡有『討厭的』哥哥在吧?你打算對他下戰書嗎?」
「你搞得那麼盛大還敢說?我說過啦,反正和你在一起就肯定會出風頭的吧。」
「總覺得……你說的太正確,讓我無從反駁呢。」
「對吧?那我去去就回。」
「慢走——加油喔!」
整個訓練場還沒從艾爾剛才引發的大災難中恢復過來,眾人看著奇德毫不在意地出場,不禁用同情的眼神望著他,沒有人在親眼見識到艾爾無可匹敵的魔法能力後還想接著上場的。奇德對此心裡有數,即使如此,他仍抬頭挺胸地上場了。
(真不愧是我們師父,早就知道要追上他很難了。我可得好好表現一下才行!)
對直接拜艾爾為師的奇德來說,艾爾胡搞瞎搞早就不是什麼稀奇事了,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技不如人。正因如此,才更要毫不保留地發揮全力。
奇德沉住氣,閉上眼開始在魔術演算領域構築魔法術式。真要說起來,他比較擅長力量型的魔法,所以選了威力強大的魔法。他抽出腰間那支愛用的魔杖高舉過頭,再指向標靶,流向觸媒結晶的魔法術式和魔力,散發出赤紅色的耀眼光芒。他選的是雖然只有單發,威力卻凌駕徹甲炎槍的高火力中級魔法——爆炎炮擊。
一個橢圓形魔力球飛起,後面拖著一條壯觀的火焰尾巴,引發了超越爆炎球的大爆炸。迴蕩的轟鳴聲成了信號,將茫然若失的在場眾人拉回神。
「——喝啊!」
奇德馬上射出第二發,兩發重疊的爆炸將標靶一個個吹走。對現在的他來說,兩發爆炎炮擊就是魔力的極限了。只見他搖搖晃晃,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儘管如此,他仍露出笑容,像是很滿意似地交棒給下一個人——亞蒂。
「你還是老樣子,只知道用蠻力……看我的!」
奇德和亞蒂雖然是雙胞胎,但兩人擅長的領域卻有相當大的差異。與重視威力的奇德相比,亞蒂擅長的是精細操作。她慎重其事地組合魔法術式,兩手緊握著魔杖,對準標靶。下一秒魔杖發出炫目的閃電,一支雷電標槍伴隨著轟隆聲刺穿了標靶。她選的是雷系基礎式的中級魔法——雷擊標槍。
顧名思義,雷擊標槍是一種將雷電凝聚成長槍的形狀,再朝目標發射的魔法。雷系的威力雖然不弱,操縱者卻很難將它正確無誤地引導到目標。想要穩定效果,就會對施術者造成額外的負擔,加上操控不易,使它經常被視為比其他系統更高階的魔法。從結果來看,他們三個人都發揮出了超常實力。
他們三個沒把在場難以言喻的氣氛放在眼裡,只顧著互相擊掌慶祝。當亞蒂抱著艾爾轉起圈圈,一旁的奇德累得站不起來的時候,相較於三人悠哉的模樣,其他高級班的同學們卻沒那個心情。眾人膽戰心驚地想:要是以後都得和這麼誇張的三人組一起上課該怎麼辦?
如前所述,高級班有很多貴族和商家子弟,這表示班上多的是心高氣傲的孩子。孩子脾氣加上不成熟的自尊心使他們很容易被激怒,然而眼前的景象太過驚人,威力強大到粉碎了他們年幼的自尊心和鬥爭心。他們像是死心了,深深地嘆了好長一口氣。艾爾他們幾個當事人毫不在意班上同學死氣沉沉的樣子,還不知同學們的苦難(?)現在才正要開始。
那場魔法學基礎課被視為難得一見的大災難。在那之後過了幾天,巴特森·泰莫寧領著個子嬌小的童年玩伴,重複他第一百零一次的詢問。
「啊——在那邊,那就是你想去的教室……不過啊,你真的要在那邊上課?」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擁有許多學級、學系,因此勢必需要相當數量的教室,也需要有足夠的校舍。由於校舍大致依學系和學級分開,有不少學生只有在食堂才有機會遇到其他學系的同學。
「當然,我怎麼可能放過這麼有趣的課!啊,到這裡就好巴特森。」
「是——喔……」
巴特森目送著少年揮手走進教室,依舊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這裡是鍛造學系,而且還是中等部的教室欸……」
上課前的教室里充滿輕鬆愜意的氣氛,有人為下一堂課做準備,有人在寫作業,還有人東拉西扯地閒聊。
「要開始上課囉,安靜……今天特別安靜呢。」
來上課的老師一踏進教室,便脫口而出那句老話,但他察覺教室里的樣子不對勁,頓時停下腳步。平常在這堂課開始前,學生總是吵翻了天,管都管不住。說起來,想成為鍛造師的人本來就是實踐主義者。換句話說,他們認為動腦不如動手。這想法本身並沒有錯,卻讓很多人不擅長坐著安靜不動。
對那些學生來說,這堂以講課為主的課程自然不受歡迎。難得的是,這天在老師來之前,教室就安靜了下來。他或許該感到欣慰,卻總有種不協調感。四十來歲的老師環顧教室里所有的學生,發現他們的視線幾乎都集中在某一地方上。他順著看了過去,看到那個造成異常的始作俑者。
「……你在這裡做什麼?」
沒錯,老師對
那個占住教室第一排正中央、不屬於這裡的學生問道。
那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年幼少年,怎麼看都不像中等部的學生。因為中等部的桌子對他來說尺寸過大,所以他得跪坐在椅子上才構得著。他的姿勢端正筆挺,慎重其事地把等一下要用的『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本抱在腿上,一臉迫不及待地等著開始上課。
這光景看上去是如此溫馨,但這和現實狀況相比又是兩回事了。這裡可是中等部的教室,不是初等部學生該來的地方。
「是,我在等上課。」
「這樣啊,因為快上課了嘛。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你看起來實在不像中等部學生啊?」
「我是騎士學系初等部的學生,因為想上這堂課才來的。」
兩人的對話至今還兜不起來,不過老師似乎生性穩重,只見他不慌不忙地諄諄告誡。
「唔,凡事熱心學習是好事,可是騎士學系也有課吧?先上完那裡的課再來吧。」
「不要緊。所有的內容我都會了,那幾位老師同意我不出席也沒關係。您去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是嗎?那就好。來,今天我們繼續上次的內容,關於幻晶騎士的構造……」
教室里所有學生幾乎都在心中吐槽:「這樣好嗎!」不過老師像是覺得在意的話就輸了似地,我行我素地開始上課。
占據了第一排的外來者——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瞥了一眼老師的樣子,然後興高采烈地打開課本,準備開始做筆記。只是上個課也能開心成那樣,中等部的學生們也懶得吐槽了。就這樣,鍛造學系接納了這名外來者,課程莫名其妙地順利進行了下去。
設計幻晶騎士前,必須先熟悉它的構造,這可說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至於具體而言該怎麼做?這點就相當困難了。理由之一,就是幻晶騎士的構成要素非常複雜。涵蓋了鍛造、魔法,及鍊金術等領域,要學的東西非常多,也可以說是單純的學習份量問題。正因如此,只有實際上製造幻晶騎士的人——亦即騎操鍛造師才會學習如何設計。再怎麼說,原本就很忙的騎操士志願者也不會有時間學習這些知識。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不能用常理看待這個混進鍛造學系的外來者——艾爾涅斯帝。他可是『轉世投胎了也沒治好』的狂熱機械宅。他從上輩子開始就大量閱讀機器人作品的設定資料,還把機體名稱乃至規格全背起來。如果把巨型機器人的製作方式教給這種人,會發生什麼事呢?他會把課本奉為聖經,氣勢如虹地埋頭苦讀;確實預習、複習直到無懈可擊的地步,甚至無視上課內容,調查一大堆有的沒的資料。這樣的上課態度的確可說是極為勤懇,只是熱情過了頭,他幹勁十足的程度連比他年長的中等部學生都退避三舍。
「……如果要比較目前國軍採用的加達托亞,與上一代的薩羅德雷亞之間的異同……」
艾爾聽著老師的解說,同時翻著課本。他的位置每次都在第一排正中央,幾次上課下來,這裡已經成了他的固定座位了。
上了年紀的老師唰唰地寫著黑板,發出清脆的響聲,列出了幻晶騎士的基本構造。包含構成幻晶騎士最重要的五個要素——作為頭腦的魔導演算機、作為心臟的魔力轉換爐、作為肌肉的結晶肌肉、作為骨骼的金屬骨骼以及外裝鎧甲。
「各位也知道,這兩種機體的爐構造相同,魔力輸出的差異主要在結晶肌肉上……」
幻晶騎士的運作靠的是魔力轉換爐產生的魔力。而所謂的魔力轉換爐,就是將這個世界的生物把『以太』轉換為『魔力』的機能,以機械化的方式重現的裝置。只要周圍的以太沒有消失,這種裝置便能半永久性地持續運作下去。一般來說,爐中產生出來的魔力會自然還原成以太,擴散到空氣中,因此必須讓魔力在全身的結晶肌肉中循環,使之保持原樣。
結晶肌肉是用鍊金術加工觸媒結晶所製成,具有在特定的魔法術式和魔力作用下改變形狀的性質。除了用做幻晶騎士的肌肉,這種性質還可以讓它儲存內部魔力,因此也被當作魔力電池。
「魔導演算機的術式雖然經過大幅改良,但差別不大。因為它十分耐用,因此已經沿用了三百年以上而沒有顯著變化……」
負責控制爐心與肌肉的,就是魔導演算機。它的內部有龐大而精密的魔法術式,能依照駕駛座傳來的指示驅動幻晶騎士。
金屬骨骼和外殼則是構造相對單純的金屬制骨架和外殼,只不過,這個時代的鍛造技術尚無法將十公尺級的巨人鎧甲骨骼結合為單一零件。只能將較小的零件組裝起來,再用身體強化魔法的強化術鞏固接合,以支撐全身重量。這種做法能提供幻晶騎士比外表看上去更為強大的防禦力,但同時也產生若沒有足夠魔力供給,魔法就會中斷無法繼續支撐全身重量的缺點。
幻晶騎士就是這樣一種單純模仿生物機能,全身由鍛造、魔法與鍊金術所構成的存在。
「請同學翻到下一頁。從這裡開始是關於魔導兵裝的內容,雖然和設計沒有直接關係,但這部分還是很重要,大家要好好理解。」
魔導兵裝就是指幻晶騎士的手持式遠距離魔法攻擊用裝備。令人意外的是,儘管幻晶騎士本身就像個魔法集合體,它卻無法單獨使用遠距離魔法。魔導演算機僅能用以控制幻晶騎士全身,沒有配備遠距離魔法的機能。在需要使用魔法的時候,得靠幻晶騎士內部的騎操士直接構築魔法才行。
當然,要構成能令幻晶騎士施展出來的魔法規模——又被稱為戰術級魔法——對人類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在極少數情況下,會出現擁有足夠處理能力的人類,但構築魔法終究需要時間,根本無法運用在實戰中。幻晶騎士要在戰鬥中使用戰術級魔法,只剩下預先在外部準備魔法術式這個方法了。
「對想當上騎操鍛造師的你們來說,不需要詳記魔導兵裝的紋章術式也沒關係,但至少要學會能施放出炎之槍等級的術式。」
另外,關於所謂的紋章術式,並非以生物的魔術演算領域來構成魔法術式,而是在外部物體上描繪圖樣,藉此使用魔法的技術——這是運用魔法術式可以借圖形識別的概念。利用紋章術式使用魔法時,可藉由直接把魔力輸入刻有術式的物體來發動。聽到這裡,似乎會覺得那是很方便的技術,但由於描繪魔法術式的物體需要相當龐大的體積,對使用魔法這個目的來說,就容易產生描繪裝置過於笨重的缺點。考慮到製造所費的功夫和難度,也不容易推廣到民間。
反過來說,使用紋章術式的最大優點則在於只要能確保足夠面積來描繪術式,無論什麼樣的魔法都有辦法準備。而且只需要在發動時從外部供給魔力、不需要特別控制就能使用。簡言之,這種技術正好適合原本體積就很龐大、又可以說是魔力集合體的幻晶騎士,缺點是針對某個術式刻上的圖樣只能用一種魔法。這也是為什麼國軍製造了許多種類的魔導兵裝,以應付各種不同情況的緣故,幻晶騎士在戰鬥中背了好幾個裝備的情形也是屢見不鮮。
課程進行到這裡時,有鐘聲從遠方傳來,來自於宣告上課時間結束的學園鐘樓。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上到這裡吧。各位要記得複習今天的內容……艾爾涅斯帝,你也要『手下留情』啊。」
艾爾望著留下這句話才離開的老師,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他今天也抄了密密麻麻的一堆筆記。順帶一提,他的進度已經領先一般學習計劃表好幾個月以上了。
上完了一天的課,回到家的艾爾涅斯帝馬上拿出課本,開始複習當天的內容。雖然他有時也會和奇德、亞蒂一起做訓練,但每當在上完幻晶騎士設計基礎課的日子,心情實在太過亢奮,因此通常會像這樣一個人專注在複習(?)上。
艾爾在課堂上學到了許多知識。也多虧如此,他逐步了解設計幻晶騎士的基礎。然而,他了解得愈多,對『基礎以外』部分的疑問也日漸增加。在構成幻晶騎士的要素中,結晶肌肉、金屬骨骼和外殼屬於損耗相當頻繁的部位。正因如此,國家才會大規模培育鍛造師和鍊金術師,以確保在前線的要塞或者多少有些設備的城鎮,也能有足夠供給幻晶騎士所需的資源配備。艾爾以外的鍛造學系學生中,也有不少人擁有實際製作經驗。然而,任何關於魔導演算機、魔力轉換爐——幻晶騎士的心臟部位的資訊幾乎都沒有被公開。課堂上也只說明了它們的機能,至於內部構造方面的資訊則一切成謎。
幻晶騎士是國家的重要戰力,同時也是種一旦讓一般國民擁有就會有麻煩的東西。它的流通自然受到國家規範,心臟部位的製造法也秘而不宣。即使是『騎士之國』弗雷梅維拉,在這方面的管制也是很嚴格的。可是,隱瞞制
作方法也直接導致了製造效率降低,無法大量生產,使幻晶騎士一個個都價值連城。幻晶騎士經常被視為高價的戰略兵器,大部分原因還是出在成本上。
「……話是這麼說,我是不怎麼擔心魔導演算機啦。」
目前已經知道的是,魔導演算機是利用魔法術式來控制全身行動的。那麼,用相同的魔法術式應該也能干涉才對。簡單來說,就是艾爾準備駭進某個魔導演算機的意思。這是單槍匹馬就擁有駭人的演算能力,加上具有程式、軟體背景的艾爾才想得出來的主意。然而,一旦牽涉到非理論的部分,想要模仿構成這個世界的魔法根基,純粹的魔法技術結晶——魔力轉換爐,就連他也覺得力不從心。
「但……如果沒有更多線索,是會碰上瓶頸的……畢竟『那個世界』根本連爐的概念都不存在。」
唔唔唔,艾爾皺眉苦思,滾到床上去。
他在課堂上只搞懂了一件事,那就是魔力轉換爐是使用一種叫做『精靈石』的特殊礦物,但不管是使用方法還是取得方式都完全不明,所有精靈石相關消息都被封鎖得滴水不漏。雖說艾爾涅斯帝的目標是從頭開始製作專屬於自己的幻晶騎士,不過最壞的情況可能需要買二手的魔力轉換爐。話雖如此,考慮到費用問題,光是買魔力轉換爐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切實際了。
「哎,急也沒用。先從已經理解的範圍開始慢慢研究吧。」
艾爾這麼嘟噥著,又坐到桌前。在寫得已經沒有一絲空隙的筆記旁邊又擺出另一本自習用的筆記。他將筆插到墨水瓶里,不一會兒就忘我地投入名為預習、複習,質則為研究愛好的時光。艾爾的生活充實得令人無法置信,不過對他本人來說,這才是可謂理想的幸福生活。
艾爾往返於騎士學系和鍛造學系的生活開始後,過了一段時間。
一開始,他前所未有的行動經常惹人非議,但隨著時間過去,大家也漸漸習慣了。眾人開始注意到他遺傳自母親的可愛容貌,個子矮小、總是興高采烈地聽著幻晶騎士設計基礎的艾爾,開始被班上同學當成某種吉祥物給供起來,他本人也逐漸習慣大家用摸頭代替打招呼。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哎呀,你是……」
就在艾爾上完鍛造學系的課,要回到騎士學系的途中。他聽見某個很耳熟的聲音。回過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頭如波浪般、蜂蜜色的豐盈金髮,底下是一對形狀好看的眉毛,以及眼角微微下垂的藍眼,那雙眼高興地眯起。
「你是艾爾涅斯帝……對吧?」
阿奇德和亞黛爾楚的同父異母姊姊——斯特凡妮婭·塞拉帝邊說著邊走到他身邊,笑容滿面地蹲下來,配合艾爾的視線高度說話。艾爾彬彬有禮地回應她後,她不曉得在高興什麼,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我記得你和阿奇德他們同年對吧?怎麼會在這裡呢?」
即使一副滿心喜悅的樣子,她還是疑惑地問。這裡是中等部校舍,一般不是艾爾這樣的初等部學生該來的地方。聽到艾爾老實說他是來上鍛造學系中等部的課,她吃驚得瞪大眼睛。
「哎,因為你很聰明嘛,但你為什麼那麼急著學這些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問題問得也是理所當然吧。一般學生光是要應付自己系上的課業就耗盡精力了。在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漫長的歷史中,沒出現過幾個這麼特立獨行的學生。對此,艾爾的回答非常簡單扼要。
「因為我有興趣。」
「興趣……?明明是上課呀?嗯——這樣啊,你有點特別呢。」
因為還有下一節課,於是兩人邊走邊聊。艾爾的行為多半都很出人意料。斯特凡妮婭和他聊著,時而驚訝,時而摸摸他的頭,臉上笑容不絕,心情非常好的樣子。
這段下課時間裡,走廊上有不少來往的學生,卻在看到那對金髮少女和銀髮少年時大吃一驚,紛紛讓路給他們。多虧如此,兩人暢行無阻地前進,很快就來到初等部一年級的校舍附近。斯特凡妮婭是初等部三年級學生,必須到位於其他校舍的教室去才行。就在她依依不捨地跟艾爾道別的時候——
「啊,發——現艾爾!」
有人快速朝這裡跑來,那是偶然看見艾爾的亞黛爾楚。嬌小的艾爾只要身在人群中,便很容易被淹沒,多虧今天大家都刻意避開他們,才這麼簡單就發現他。亞黛爾楚在途中還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卻在看到艾爾身旁的姊姊後,不由得停了下來。
「啊,姊……姊姊。」
「哎呀,亞黛爾楚。」
亞蒂的眼睛轉呀轉的,輪流看著兩人,眼神像是在問艾爾這是怎麼回事。艾爾沒有正面回應,只曖昧地對亞蒂笑了笑,反倒是一旁的斯特凡妮婭帶著柔和的笑容走向她。從之前發生的事實看來,亞蒂似乎不太會應付這個異母姊姊,不過斯特凡妮倒是沒露出尷尬的樣子。
「別那麼警戒,我不會欺負你的。」
「是……」
見亞蒂難得吞吞吐吐,卻仍然老實點頭的反應,兩人只好苦笑。
「可是,為什麼艾爾會和姊姊在一起?」
「哎呀,很簡單,因為呀……我最喜歡聰明又可愛的孩子了!」
斯特凡妮婭,手扠腰,自信滿滿地斷言。這理由要說扯也夠扯的了。亞蒂像是結凍似地偎在原地,艾爾倒是覺得莫名地有說服力,心想這兩人不愧是姊妹啊。
「之前見面的時候我就看上他了呢,而且他也引發了一些『話題』。剛才聊過以後,發現這孩子果然很聰明,又長得這麼可愛!」
或許是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的關係,只見斯特凡妮婭像是再也無法忍耐的樣子,一把抱住艾爾。
「噯噯,『艾爾』,你想成為騎士對吧?怎麼樣?要不要當保護姊姊的騎士呀?現在可以用三餐加陪睡歡迎你唷。」
「等……等等,不行!艾爾是我的玩偶啦!」
(這家人怎麼搞的,真可怕。我說亞蒂小姐?你說玩偶是什麼意思?)
因為剛剛那場衝擊性告白而僵在原地的亞蒂,這時突然高分貝地喊著,把艾爾搶了回來。或許是太過慌張的緣故,連說話的口氣都變回平常的樣子。斯特凡妮婭露出了與其說是笑容,不如以冷笑來形容比較恰當的表情。正因為她長得美,那種表情更讓人覺得有點可怕。艾爾在意到她合起雙手,低聲說著:「哎呀哎呀,原來如此呀~」不過最後他還是決定假裝沒看到。
「亞蒂,你的措辭變回來了喔。」
亞蒂掩住嘴,臉上的表情像在說糟了。斯特凡妮婭立刻搖搖頭。「沒關係。不用連在學校都這麼勉強,我和波特不一樣,不會拘泥那些的。」
「既然姊姊這麼……這麼說……」
「先別說那個,亞蒂?可以請你放開我嗎?」
「欸?啊,抱歉抱歉。抱起來太剛好了,一不小心……」
艾爾這才從亞蒂手中解脫,斯特凡妮婭像是很羨慕似地看著她。
「對耶……艾爾,你的身高剛好可以抱在懷裡……」
「是啊,姊姊,而且他的頭髮又柔又順……」
「亞黛爾楚……你真不愧是我妹妹!」
「姊姊……!」
艾爾迅速和那對緊緊牽起彼此的手的變態姊妹拉開距離。他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仔細瞧瞧,斯特凡妮婭像是很開心的樣子。或許她只是在開艾爾玩笑,一切都是為了增進姊妹感情的藉口吧。他決定這麼想,希望事實真是如此。
姊妹倆不顧拼命轉移視線的艾爾,兩人之間關於『有多麼喜歡可愛東西』云云的論戰逐漸進入白熱化階段,甚至有種周圍空氣都染上粉紅色彩的錯覺。艾爾有些逃避現實地想著「隨便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接著忽然想到一件被他忘記的——很重要的事。
「啊,下節課要開始了。」
宣告上課的鐘聲仿佛計劃好了似地響起。三人手忙腳亂地跑向教室,可惜最後還是遲到,被老師罵了一頓。
「哦,我還想是誰呢,這不是阿奇德嗎?真是好久不見啊?」就在艾爾等人熱熱鬧鬧地吵個沒完的時候,在另一個地方,奇德也和某人不期而遇了。那是奇德最不想看到的人物第一名——他和亞蒂的同父異母哥哥——波特薩爾·塞拉帝,一個從以前就不斷找他們麻煩的人物。
波特薩爾五官深邃,長相可以說十分端正,然而嘴角勾勒出的討厭笑容使之遜色不少。看到異母哥哥那張總是很惹人厭的臉,奇德差點反射性地蹙眉,還好總算是維持住臉上的平靜。這都拜從小培養起來的處世
之道所賜。
「好久不見……波特薩爾哥哥。」
「我聽過謠言了喔,雖然都是些無聊的內容……聽說今年有個很厲害的新生是吧?」
波特薩爾冷不防地開口。大概想故意找碴吧,他通常不會聽奇德說話。即使奇德很討厭他這種態度,他還是沒有回嘴。波特薩爾比奇德還高,也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只見他笑著低頭俯視奇德,高興地繼續說:
「我一問才知道,那個人身邊不是有個很像某人的傢伙嗎?」
「是嗎?我倒沒聽過那個傳言……」
終於來了啊,奇德暗自繃緊了神經。看波特薩爾那副比平常更咄咄逼人的態度,實在沒辦法期待接下來的對話會愉快到哪裡去。
「喔,居然對哥哥擺這種態度。剛入學的小鬼果然還不懂禮貌是吧?」
「……對不起。」
「算了,不跟你計較。我這麼寬宏大量,就原諒你這沒教養的小鬼吧。」
波特薩爾眯起眼,加深了嘴角的笑容,他的笑容猙獰得活像捕捉獵物的肉食動物一般。奇德努力地掩飾,儘量不把戒心表現在臉上。
(接下來才是正題啊。我該如何脫身……?)
「聽說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高級班啊。以前那個廢物也長得這麼有出息了,我就老實讚美你吧。哎,雖說是私生子,但好歹也是我們家的人,不稍微有些表現可不行……沒錯,我說的是『稍微有些』。剛入學的小鬼會的事不多,對吧?可是我偶然聽說了一件讓人有點在意的謠言呢。真無聊,如果真是那樣……」
波特薩爾的眼睛眯得更細,奇德感到一股不安從背後竄過。
「聽說你們幾個大鬧了一場啊?喂,不會吧?那不是真的吧?」
波特薩爾嘴邊的笑容毫無預警地消失了,接著他一步步逼近,像是怕人聽見似地壓低了聲音說:
「你不覺得這對區區情婦生的小鬼來說太囂張了嗎?餵?就憑你們?謠言儘是些空穴來風的說法,我不曉得你們耍了什麼手段,不過這下不是讓大家產生奇怪的誤會了嗎?」
「不,那不是誤會。哥哥,我們……」
「夠了,閉嘴。」
波特薩爾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麼時候撇向相反的方向。看他漸漸感情用事起來,奇德繃緊全身神經,以應付任何狀況。出乎意料的是,波特薩爾突然面無表情地問:
「阿奇德,你在打什麼主意?」
「您說……主意?」
「才剛入學就輕而易舉地使出中級魔法,我看早晚會培養出一個高貴的騎士大人嘛?你的目標只有騎士嗎?你打算帶著那個頭銜回『我家』當伴手禮是嗎?」
波特薩爾依舊維持著面無表情,淡然地問道。
「不是的,以前我也說了,我們不打算糾纏本家。我想當騎士也是為了母親和以後的生活。」
「……好吧,我這溫柔的哥哥就相信愚蠢弟弟的說法吧。」
「非常……謝謝您。」
波特薩爾又恢復了臉上的冷笑,他拍了拍奇德的肩膀後就離開了,獨自留在原地的奇德大大吐出一口氣。
(他是不打算當場把我怎樣啦,不過他絕對不會就這樣算了。只是找碴的話,我還可以忍受,希望不要引發什麼無聊的騷動就好了。)
然而一股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正好與心中的期望恰恰相反。
第一卷 第四話 決鬥看看吧
時值西方歷一二七六年春天。
自艾爾涅斯帝等人進入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後,轉眼間已過了兩年。他們的生活依舊沒什麼改變。首先是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
「那麼,各位,我們今年要接著上『幻晶騎士的設計與應用』……你果然在啊……」
在這個迎接新學期、開始新課程的時期,來到教室的班導師將視線轉向占據了第一排正中央座位的矮小學生。艾爾身為騎士學系初等部的三年級學生,卻繼續上鍛造學系的課,已經被當成出名人物看待了。
「騎士學系的老師已經對你投降了喔。」
「是的,我也很慶幸能遇到這麼善解人意的老師。」
他微傾著頭,面帶微笑地說,樣子實在非常可愛,但只要一想到他之前大拆台階的所作所為,就實在讓人溫馨不起來。剛升上新學級,為了繼續上其他學系的課,他果然也用實力突破了所有妨礙他的科目。騎士學系的老師曾為此暗自落淚,鍛造學系的老師也死心了。他嘆了好大一口氣,把注意力放回課程上。若不論偶爾會出現破壞性的失控舉動,艾爾可說是相當熱心向學的優秀學生,所以老師也都抱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
接著是阿奇德、亞黛爾楚這對雙胞胎的情況。
這裡是學園的騎士學系附屬的對人訓練場,現在是上課時間,原本應該不會有學生使用訓練場才對,場上卻有一男一女的身影。那是阿奇德和亞黛爾楚。兩人繼艾爾涅斯帝之後也跳脫了課程進度,決定與其上課,不如繼續進行個人訓練,於是在這兩年間,與魔法有關的上課時間就成了他們的特訓時間。順帶一提,艾爾涅斯帝為了上其他課,人並不在這裡。
「好,接下來全力拼了吧。」
「怎麼了啊?力道比平常還大喔。」
奇德對疑惑的亞蒂擺擺手,表示沒什麼,接著重新握好了自己的武器。他擁有超乎年齡的優秀體格,愛用的劍也比標準尺寸大上一號。雖然在訓練中使用的是木劍,但也夠有魄力了。
相較之下,亞蒂兩手握著的武器是與他正好相反的兩把細劍。她的戰鬥方式有點像艾爾,重視的是速度。
他們的裝備還不只如此,兩人的武器上安裝了奇怪的器具。由白霧樹加工、模仿魔杖製成的銃杖——是最新型的『甘狄拔』。雖然艾爾在興趣的驅使下,運用前世的知識為自己做出了銃杖『溫徹斯特』,但沒有必要連雙胞胎都拿一樣的東西。他們的甘狄拔在外型上更加洗鍊,進化成不論什麼樣的劍都能連結的裝置。順帶一提,設計者是艾爾,實際製作的則是大伙兒的好鄰居——泰莫寧工房。
兩人面對面擺好架勢,在舉劍交鋒前先發動了魔法。他們流暢地交錯使用魔法與劍,淋漓盡致地發揮出融合了劍與杖的武器——銃杖的真本事。他們使用的是限定身體強化魔法。這個魔法經艾爾涅斯帝調整後,變得比原先的版本更容易使用,更重要的是持久力提升許多。他們一直忠實地遵從艾爾的教導,同時鍛鍊體力和魔法,有效率地增強魔力。其所累鎖下來的成果,只要觀察他們的身手就能一目了然。
隨著戰鬥訓練開始,奇德用力一個踏步,強化過的肌力讓他的身體飛躍向前,迅速逼近對手,將其納入大劍的攻餵範圍內。這是奇德擔長的戰法——活用大劍的長度進行攻擊。也多虧了馬提斯平時的訓練,他那種S於利用距離和技術的打法非常具有威脅性。
對此,亞蒂則利用雙劍的敏捷性與之對抗。正因為她也用了限定身體強化,雙劍的斬擊化為暴風鑕過奇德的大劍,直逼他身前。儘管用的是大型武器,但奇德縮小大劍的攻擊範圍,以防禦牽制住亞蒂的行動,不過她沒有退縮,不停改變位置,等待攻擊的機會。激烈的你來我往,令人不禁懷疑這真的只是訓練嗎?兩人一直交手,直到體力與魔力用罄為止。
由於兩人從一開始學習魔法時,就是拜思考不同於常人的艾爾為師,因此對他們而言,這樣的訓練再普通不過了。只不過,在他們看來很普通的事——這種並用魔法的劍術訓練,初等部卻連教都沒教過。如果有第三者在場,大概會懷疑起自己的認知吧。
「真是的……受不了你們耶。艾爾到底教了你們什麼呀……」
沒錯,就像在一旁觀戰的斯特凡妮婭這樣。
「嗯——是教魔法還有劍術吧?」
見到雙胞胎偏著頭異口同聲的回答,斯特凡妮婭只能苦笑。那再怎麼看都不像『只學了魔法』就能學會的戰鬥方式。
「看到你們現在的程度,連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贏得了你們呢。」
「是嗎?要贏過騎士學系第一名,又被選為學生會長的姊姊不是那麼簡單吧?」
斯特凡妮婭的擔心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一般學生最快也得升上中等部後,才會開始學習合併使用魔法的劍術戰鬥。如果有人從初等部就這樣一路鍛鍊下來,會有何成長?答案就在眼前。
她在騎士學系的成績算是頂尖的,加上貴為侯爵千金,以及她本人的人品優異,因此今年被選為學生會
會長。不過,在見識到異母弟弟、妹妹的實力後,就連優秀的她也不由得感到驚恐。雙胞胎似乎太習慣艾爾涅斯帝的程度,標準變得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了。斯特凡妮婭苦惱地想,是不是該趁現在矯正回來,以免將來引起什麼問題。
此時訓練場內只有他們三人。他們專注於訓練,又分心在閒聊上,因此沒有注意到周遭情況。沒人發現在訓練場入口處,有個人影隔著一道薄薄的牆,潛伏在陰影之中。
上課時間,有陣腳步聲迴蕩在空無一人的學生宿舍里,學生們都外出了。
或許是因為腳步聲的主人情緒激動的關係,他腳下步伐匆促,很快就來到欲前往的房間,那裡是他的個人寢室。他顫抖著手打開門鎖,像被追趕似地衝進房間。這間個人房就學生宿舍而言,算是很寬敞的。這是校方基於安全考量所做的安排,讓貴族子弟住進宿舍時,都會像這樣優先安排到個人房。
進入房間的男學生杵在那邊愣了好半晌,接著激動得無法自已,踢飛了房裡的家具,巨大的聲響迴蕩在室內。
「搞什麼……那種……怎麼可能……該死,該死該死!」
男學生——波特薩爾·塞拉帝大聲咒罵著,感到無比焦躁。他會這麼不開心,原因就出在剛才目擊到的姊姊和異母弟弟、妹妹的訓練上。
波特薩爾目前是騎士學系中等部的一年級學生,剛開始學習合併使用魔法與劍術,正為了高難度的訓練而傷透腦筋,反觀異母弟弟、妹妹卻已經可以運用自如。很明顯的,他們的驚人實力早已遠遠超過自己了。對心高氣傲的波特薩爾來說,私生子弟弟絕不可能比自己厲害。這事實不僅令他惱羞成怒,也讓他察覺奇德和亞蒂的存在已經嚴重威脅到他的目標了。
波特薩爾心中的目標與他們的『家族』有關。
他們家族——『塞拉帝侯爵家』是弗雷梅維拉王國的有力貴族之一。領地雖然不是那麼廣大,卻正好位於地勢平坦、擁有大規模糧倉地帶的地區。再者,其位於王國東側、臨近博庫斯大樹海的地理位置,特別容易遭受魔獸攻擊。因此為了對抗魔獸,他們擁有以國內數一數二的規模著稱的騎士團——『緋犀騎士團』;總之,是與最前線相鄰的重要據點。就結果而言,這片領地也成了在經濟上的黃金地帶,因為是貫穿了國內的交通大動脈,商旅往來絡繹不絕。
統治這片塞拉帝侯爵領地的侯爵家有三個孩子。長男亞特斯作為侯爵繼承人,接受的也是專門的貴族教育,已經開始輔佐父親管理領地了。長女斯特凡妮婭目前就讀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中等部二年級,次男波特薩爾則是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中等部的一年級學生。
「這樣下去,這樣下去……要是那小鬼到本家的話……」
這個國家的貴族基本上是由長子繼承,次男以下的男丁是分不到家產和領地的。他們需要另謀出路,大多是成為騎士或官僚,而波特薩爾則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騎士,畢竟塞拉帝侯爵領擁有名聞遐邇的緋犀騎士團。在『騎士之國』率領騎士團,保護領地人民不受魔獸威脅,是身為貴族最為人稱道的使命,他會以此為目標也是極為自然的事。
「萬一那些傢伙和我們家的緋犀騎士團接觸……該不會……」
不僅是塞拉帝侯爵領地,這整個國家的騎士團里絕對沒有花瓶的存在。他們要求騎士們能隨時上戰場對付魔獸,尤其是對想成為指揮官的人格外講求實力。當然,並不是說戰鬥能力高,就可以獲得率領騎士團的權力,不過從戰鬥集團的性質來看,愈強的人還是有愈受到禮遇的傾向。
波特薩爾想像自己跟隨兄長,率領騎士團的模樣。他至今都不曾懷疑這樣的未來,直到雙胞胎的崛起,開始造成他的陰影。雖是私生子,但不僅實力高強,也擁有侯爵家的血脈,這代表他們有可能挾著強而有力的優勢,搶先波特薩爾早一步實現夢想。自己應得的地位將被身為私生子的弟弟、妹妹所取代,這對波特薩爾而言只能說是惡夢一場。
「沒錯,就是這樣……應該要排除阻礙。」
他思考著,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情況惡化到這種地步,而結論就是他太大意了,以為他們兩個終究是私生子,再怎麼掙扎也成不了氣候。因為這種輕敵的愚蠢想法,所以即使知道他們剛入學時發生的那件事,他也沒有理會。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錯了,事情已經嚴重到分秒必爭的程度。雖然應該儘快排除阻礙,但雙胞胎很強,正面挑戰不是明智之舉。必須找出一個既能抑制他們的能力,又安全有效的排除辦法。
然後,波特薩爾抬起頭,臉上焦躁的神情消失無蹤。
他不是笨蛋。倒不如說,那種不惜犧牲他人的個性,有時會讓自己想出一些卑鄙卻有效的辦法。他平常總是掛著冷笑的嘴角又大大彎起,醜惡之情更勝以往。
某天的下課時間,巴特森·泰莫寧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在走廊上,準備前往下一節課的教室。他不經意地看了看四周,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會注意到那個人,是因為那名少女是他很熟悉的童年玩伴。
「那是亞蒂嗎?她跟誰……在一起?」
在他納悶著亞蒂怎麼會在那裡以前,巴特森就起了疑心,因為亞蒂不是獨自一個人,而是和一個不認識的學生走在一起。而且遠遠看去,她的表情似乎很僵硬。
「是不是該提醒他們一下啊?」
巴特森也不想為了亞蒂和陌生人在一起這種事大驚小怪,但她的樣子不太對勁,讓人很在意,搞不好被卷進了什麼麻煩里,擔心童年玩伴安危的巴特森決定發揮一下體貼的精神。
下定決心後,他馬上轉身,去找另一個大概在附近教室里的嬌小朋友。
「波特薩爾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黛爾楚握緊拳頭,眼神犀利地瞪著四周,平常就有些兇悍的外表顯得更加嚴厲了。
波特薩爾站在她眼前,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若只有這樣還好。雖然看了就讓人生氣,但她早就習慣了,問題出在四周那群人上。波特薩爾後面有三個人,亞蒂後面有四個。陌生的男學生像堵住去路似地站在那裡,他們是在波特薩爾給出信號後出現的,由此推測是他的手下。
亞蒂一個人在走廊上的時候被波特薩爾叫住,並被帶到了這個沒什麼人的地方。雖然她與波特薩爾感情不睦,但好歹也是家人,所以才會掉以輕心。亞蒂以為頂多只是要把她帶到某個安靜的地方,才不會有人聽到他罵人。等她察覺到時,自己已經被包圍了,這氣氛用再怎麼友善的眼光來看,都不像只是說「讓我們來開心地聊聊天吧」。
「這些是我的朋友。也沒什麼,大概是要來幫我教訓不聽話的小鬼,告訴她什麼叫禮儀吧?」
波特薩爾的同夥們只是無言地冷笑。
「禮儀我們正在課堂上學,不需要勞煩各位。」
「光靠老師,對私生子小鬼完全不夠呢。哥哥我都要親自教你了,你本來不是該低頭求我嗎?」
波特薩爾背後有個手下走出來。
「沒錯,小姐你就乖乖給我……」
不認識亞蒂的手下徹底疏忽了——因為他認為在人數上有壓倒性優勢,何況對方還是比自己小的女學生。亞蒂判斷不用再跟他們糾纏下去,不等他說完就迅速拔出腰間的銃杖,直接展開限定身體強化,在那個靠過來的手下來得及反應前,猛地給了他肚子一記肘擊。
「你很吵耶!」
想離開這裡,就得先突破包圍。她放倒了一個手下,同時不忘抓緊機會逃走,於是再度以強化過的腳力飛奔而出。因為她的驚人之舉,手下們形成的包圍網露出了破綻,就在當她即將突圍之際——
「雷擊矢。」
隨著一聲平靜的低語,一支雷擊箭落到亞蒂背上。她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卻發出空氣從肺里被抽出來的沙啞聲音。雖然沒造成致命傷,但遭雷電直接擊中的身體還是麻痹了。亞蒂就這樣摔了一跤,當場倒下。
(嗚!搞砸了……不行,意識……模……糊……)
不可思議的是,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她仍然記得放出電擊的波特薩爾的表情。他臉上沒有平時的洋洋得意,而是露出了更加不祥的笑容。
這是亞蒂昏迷之後不久發生的事。
奇德對此事毫不知情,只因她直到開始上課了也沒回來一事感到掛心,正打算跑出教室找人,卻和某個意想不到的客人狹路相逢。
「哦?你在教室啊……省下我找人的工夫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波特薩爾。奇德大吃一驚,因為他在本家就會和波特薩爾保持距離,而波特薩爾至今為止也都選在不顯
眼的地方找他說話,現在卻在眾目睽睽之中上前攀談。奇德一時間猶豫著,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他。
「學長,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奇德掩飾不住他的困惑,開口問道。波特薩爾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高聲回答:
「我來向你提出決鬥!」
吵鬧的教室在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緊接著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鼓譟。在教室里,四處都有學生低聲交頭接耳,議論著「決鬥!」這兩個字。
「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嗎?哈,我想你也不懂。我一直對你這礙眼的傢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居然是這種態度,讓我難以原諒啊。對,錯誤就要改正才行啊!」
奇德覺得很不可思議,波特薩爾的一言一行都讓他無法理解。這是因為一切都已經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進行得差不多了。然而,他可以肯定的唯有一件事。
「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決鬥?好啊,我就接受吧!」
意思就是說,他也很討厭波特薩爾。鬥志超越了心中的疑問,讓他大聲同意。如果像之前那樣挖苦人的話就算了,他可是正面提出了挑戰,所以奇德早就不打算掩飾自己的態度了。
「嘴巴居然這麼不乾淨……好像有點沒教養啊。就讓我好好期待你能囂張到什麼時候吧。」
他們也顧不得上課了,就這樣帶著一大群看熱鬧的人衝出校舍。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禁止學生間的戰鬥行為,畢竟保護人民的騎士互相爭鬥也太不像話了。違反者會被處以各式各樣的罰則,唯一的例外就是被稱為『決鬥』的戰鬥。
決鬥是有規則的:必須一對一舉行;參加決鬥必須經過雙方同意……必須有第三者擔任裁判……必須絕對服從裁判;當一方失去意識或表示敗北,則分出勝負;另外還有使用練習用的木劍、禁止使用放出系魔法以免傷及無辜等等,總之就是「你們兩個給我自己解決」的意思。
從性質上來看,騎士學系難免有不少血氣方剛的學生,用決鬥來解決紛爭的情形也屢見不鮮,學園裡甚至有被稱作『決鬥廣場』的固定場地。
波特薩爾和奇德決鬥的消息很快在校園裡傳了開來。也因為這是睽違已久、而且還是當面提出的決鬥宣言,因此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一窩蜂地涌到廣場上爭相目睹這場戰鬥。
有一名與兩者毫無關係的學生自願擔任裁判。他高聲宣讀決鬥規則,並依照程序確認雙方意願。當兩人面對面之際,波特薩爾從胸前口袋中拿出了某樣物品。奇德的表情就在看到那個東西後僵住了。
(那不是……今天早上亞蒂戴著的髮飾嗎!?為什麼……難不成這傢伙……!?)
震驚的奇德看向波特薩爾,與他的視線對上了。那張臉帶著比平常更深的笑意,奇德當下領悟了對方的目的。包括為什麼波特薩爾提議以決鬥的形式分出勝負,以及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下進行。
「你這傢伙……你對亞蒂怎麼了……」
「嗯?我不懂你的意思。」
像是要克制自己別忍不住笑出來,波特薩爾臉上的表情幾近扭曲,讓奇德心裡的疑惑轉變為肯定。
「對了,我聽說了某個謠言呢。你身為一個初等部學生,竟然連上級魔法都能運用自如,造詣似乎很了得對吧!能不能讓我們見識一下啊?」
奇德不甘心地「唔」了一聲。波特薩爾故意提起這件事的目的很明顯,他說給大家聽,反過來就是要讓大家看到他使不出來,好讓他在眾人面前出醜的意思。證據就是他一邊說著,一邊又不時亮出那個髮飾給他看,牽制他的行動。
「……我又不會用……」
奇德像是從肺里擠出空氣似地回答,觀眾不解地偏著頭。他是初等部那三個名人中的一個,老師也同意他不用上課。眾人疑惑地議論紛紛,已經大幅領先進度的人怎麼會說這種話?難道那個謠言是假的嗎?
「什麼?搞什麼啊!哈!謠言是假的嗎?真是的,這麼快就露出馬腳啦!剛才的氣勢到哪去啦?哈!」
如果視線能殺人,波特薩爾大概就被奇德的視線射殺了吧。波特薩爾毫不在意,笑了一會兒後接著說:
「哎呀哎呀,不惜撒謊也想出風頭,真是個不聽話的傢伙。把學弟的劣根性徹底矯正過來也是學長的工作嘛?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波特薩爾舉起劍和魔杖,奇德只是靜靜地在木劍上安裝甘狄拔。接下來開始的已經不能說是戰鬥,而是名為決鬥的處刑時間了。
「怎麼啦?掃興也該有個限度。我看你既不會用魔法,對劍術也一竅不通嘛!?」
兩人對打的同時,波特薩爾這麼嘲笑著。奇德在盛怒之下原本想反擊回去,但對方不時亮給他看的髮飾卻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決鬥開始大約過了三十幾分鐘,明眼人都能看出戰況呈現一面倒的局勢。奇德動作遲鈍,幾乎一直是單方面承受攻擊。有好幾次他也試著反擊回去,力道卻完全不夠。瞧見傳聞中的學生這麼狼狽的模樣,一股失望的情緒飄蕩在看熱鬧的人群之中。「謠言終究只是謠言」、「不曉得哪裡弄錯了」、「最後的結局頂多是囂張的學弟認清現實罷了」、「看了也沒什麼有趣的」——甚至有人看得不耐煩而早早離場。
然而,有部份學生開始感到不對勁。奇德被直接命中的次數相當多,卻依然維持住架勢。他沒受到傷害嗎?沉浸在壓倒性優勢中的波特薩爾沒注意到這點,只樂得可以再多修理奇德一會兒。
既然不能打敗波特薩爾,奇德就只好不斷承受攻擊,他不曉得自己究竟能撐到何時。即使如此,他仍一直等待著終會來臨的反擊時刻。他也無法肯定那個時刻是否真會到來,不過還是有希望的。奇德最信賴的朋友不在這裡,事情鬧得這麼大,他也一定聽說了這場決鬥騷動才對。這麼一來,他不可能沒有行動。
(拜託你了啊,好朋友……我現在只能靠你了!)
奇德咬緊牙關,搖搖晃晃地接住波特薩爾揮過來的劍。
同一時間,艾爾涅斯帝在走廊上安靜走著。他聽童年玩伴巴特森解釋之後,正在搜尋亞蒂的下落。只不過因為沒有頭緒,他正覺得有點困擾。這時,有人冷不防地從背後抱住他。艾爾嚇了一跳,往上一瞧,竟然看到斯特凡妮婭在磨蹭著自己的頭髮,露出幸福至極的表情。
「啊啊,這種柔順觸感,真教人慾罷不能。」
「……呃,斯特凡妮婭學姊?」
「都是這頭柔順秀髮害的啦~~你這可惡的小·惡·魔。」
斯特凡妮婭就這麼一邊用臉頰磨蹭著他的頭髮,一邊戳他的臉頰。艾爾對她一如往常的樣子感到傻眼,卻又立刻靈光一閃,認為她或許會握有線索。
「斯特凡妮婭學姊,您來得正好。請問您知道亞蒂在哪裡嗎?」
原本露出滿面笑容的斯特凡妮婭,表情迅速沉靜下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她對上艾爾困惑的視線。
「亞蒂好像被波特叫出去了喔。」
「波特……令弟是嗎?他對奇德和亞蒂……」
艾爾難得地欲言又止。他也聽過波特薩爾這號人物——也包括他的事在內。如果亞蒂被他帶走,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話雖如此,艾爾還是猶豫了,畢竟這終歸是她們的家務事。艾爾無法判斷自己能插手到什麼程度,不過斯特凡妮婭接下來的一句話將艾爾的猶豫吹得煙消雲散。
「……而且,波特還帶著相當多的人。」
「我不想對別人的家人說三道四,但這話只讓人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呢。」
艾爾的內心不像他說的話那麼冷靜。如果還在『兄妹吵架』的範圍內就算了。不過,帶著一群人就是兩碼子事了,這表示亞蒂正身處險境之中。
「就立場而言,雖然我無法拜託你……但我希望你去找亞蒂。」
「……這樣好嗎?不是我在說,萬一他想加害亞蒂,即使他是您親弟弟,我可能也沒辦法原諒他喔?」
艾爾平時看上去穩重的眼神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奇德和亞蒂是他在這個世界最要好的朋友,如果有人帶了大批人馬想傷害他們,他也不打算手下留情。斯特凡妮婭看著他靜靜發怒的樣子,垂下形狀優美的眉毛。
「……請控制在不致死的範圍內。」
「您說得真乾脆呢。」
「如果是波特的個人行動還好。不,其實也不能說好……但我總是阻止得了。可是,這次不一樣,我身為學生會長、身為他姊姊,都不能置之不理。」
斯特凡妮婭喃喃說著,緩緩抱緊了艾爾。他無法想像她的表情,只問:
「您可以告訴我亞蒂被帶去哪裡了嗎?」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為數眾多的校舍中,有一部分是平常沒在使用的。亞蒂和波特薩爾的手下們就在其中一個空置的教室里。
那群人讓亞蒂坐到椅子上,她的手被綁在後面,腳也被綁住。她被特薩爾的讓擊昏後過了約一個小時,至今仍沒有恢復意識。剛才包圍她的四個手下圍在她身邊,似乎在爭論些什麼。
「呿!臭小鬼,竟敢打昏我!」
「喂,她人還沒醒,不要亂來。」
儘管亞蒂的意識還沒恢復,還是留了這麼多人看守,就是為了預防她清醒之後大鬧特鬧。而那個按捺不住焦躁而大聲嚷嚷的手下,就是在亞蒂突破包圍時吃了她一記肘擊的男生。他也直到剛剛才恢復意識。
「為什麼啊?她昏過去還被綁起來欸?沒必要這麼怕她吧。」
「一下子就被放倒的傢伙還敢說大話。」
「啊啊可惡!我太大意了啦!」
他一把抓住亞蒂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露出殘暴的笑容掄起拳頭。
「看她是個小鬼,稍微放水了一下就給我囂張起來了。不給她好看我咽不下這口氣!」
這下就連其他手下都看不下去了。他會被放倒才不是因為什麼放水,根本就是由於太過大意,才會被一擊秒殺。再說,如果他揍下去,害得亞蒂醒過來,就不太妙了。他們的目的畢竟只是暫時看著她,讓她這樣繼續睡下去比較好。就在另一個手下出手制止他的那一瞬間——
「你好——有人在嗎……喔,在呢。」
此時,突然有個人影從教室後方出現。眾人天真地以為這個地方不會有什麼人來,因此對入侵者的反應慢了一步。當他們驚訝地回過頭時,看到有顆銀色子彈從奇怪的魔杖中射出,正朝自己飛過來。
入侵者——艾爾涅斯帝一看見教室里的手下,應該說在看見被綁在椅子上的亞黛爾楚時,就知道他『猜中了』。那麼,剩下的工作就是排除敵人。他毫不遲疑地拔出溫徹斯特,同時朝左右發射風系的中級魔法——風沖彈。射出的風彈直接命中教室後方的兩人,他們還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衝擊重重彈開。艾爾甚至沒有確認那兩人的下場,便發動身體強化加速的術式,砍向正準備毆打亞蒂的男生。男生雖然一時慌了手腳,還是拼命試圖迎擊,然而他根本趕不上艾爾在強化狀態下的速度。奔馳中的艾爾在槍管上施展了真空衝擊的魔法,發出的衝擊波把那個男生打得飛了出去。
看見其他三個夥伴在轉眼間被打飛,剩下的那個人乾脆放棄理解狀況。遺憾的是,對手沒有親切到放過這個致命的可趁之機。最後一名手下下意識舉起的魔杖被整根打斷,對方的另一支溫徹斯特從旁邊橫掃過來——這是最後留在他記憶中的光景。
以暴風之勢秒殺四個手下的艾爾,確認他們都失去意識之後,跑到被綁起來的亞蒂身邊。切斷她身上的繩子,確認她是否有受傷。看起來亞蒂沒什麼大礙,呼吸也很平常,似乎只是昏過去罷了。知道她平安無事,艾爾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然後才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手下給綁起來。幸好他們準備好了繩子——雖然不是用來綁在自己身上的。艾爾一限制住所有人的行動,便犀利地瞪著中庭的方向。
「可能沒什麼時間了呢。」
從來到這裡的途中聽見的騷動看來,艾爾大概可以想像得到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先是亞蒂被抓住,然後波特薩爾就出現在奇德眼前,他的行動實在太好猜了。正因如此,他很擔心身處騷動中心的奇德,但也不認為他會乖乖任人宰割。艾爾相信只要動作夠快,一切都來得及。也因為如此他才想儘快趕到那裡,只不過——
艾爾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亞蒂,內心一陣糾結。他該感到可悲嗎?因為她的身高比較高,要把她搬過去可得費一番功夫。話是這麼說,也不能就這樣讓她躺在這裡。唔唔唔,他呻吟了一下終於死心,很勉強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雖然保持平衡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不過他依然運用擅長的魔法,強行跨越難關。
「一定要趕上啊……」
就這樣,為了儘快趕到奇德身邊,艾爾大步跑向騷動的中心點。
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校舍之間,有個通稱『決鬥廣場』的中庭。在那裡,兩名學生的決鬥仍持續著,對決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儘管戰況始終呈現一面倒的局勢,但看起來仍不像要分出勝負的樣子。
打了這麼久,波特薩爾終於開始感到不對勁了。如他所料,奇德在受制之下,動作變得相當遲鈍。而從決鬥開始到現在,自己的劍直接擊中奇德的次數已經數也數不清了。雖說是木劍,一般人被砍了這麼多次,應該會受到再也無法動彈的重傷才對。然而,儘管奇德的動作確實逐漸慢了下來,卻感受不到他受到嚴重的傷害。或許他是擔心人質,所以沒有主動攻擊,但他的眼裡卻隱含著強烈的光芒。很顯然的,他是想伺機行動。
(這傢伙怎麼這麼耐打?怎麼還不倒下!?難道他打算糾纏到亞黛爾楚自己逃出來?她的身手確實相當靈活,也不是不可能逃走,不過……)
波特薩爾又竊笑起來。奇德不知道亞蒂不僅被牢牢綁著,還有人在一旁監視。也就是說,波特薩爾認為他的期望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
見對手突然停止動作,奇德露出訝異的神情。波特薩爾笑得極為不自然,接著笑容可掬地試著毀掉奇德的希望。
「阿奇德,你在拖延時間嗎?」
「……!」
「我想也是啊。你以為只要痴等,『那個』就會來對吧?那我只能說你在痴心妄想,畢竟那個被緊緊綁起來了。」
奇德咬牙切齒的聲音連波特薩爾都聽見了,讓他內心生出一股黏稠稠的滿足感。
「哎,我也膩了。雖然覺得不舍,但我們差不多也該分出勝負了,對吧?」
他又故意亮出亞蒂的髮飾,重新舉起木劍。奇德繃起臉。老實說,他並不像外表看來那般若無其事。即使用『某個方法』將損害減到最低,負擔仍持續積累累。如果接下來受到對方的全力攻擊,能不能撐過去就很難說了。而且從剛才開始,波特薩爾的視線就強烈地傳達出他的目的,也就是『不准躲開』。大概真的打算做個了結吧,下一波攻擊怕會是他傾盡全力的一擊。不閃開的話,奇德不認為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能平安脫身。
雙方用比之前更強的力道擺好架勢。還留在現場的學生們也感受到了終於要一決勝負的氛圍,屏氣凝神地觀戰。就在波特薩爾一鼓作氣、準備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時,那名闖入決鬥的人出現了,兩者幾乎是同時發生。
有個人影從看熱鬧的人群頭上躍過,出現在最前排。他跳躍的幅度非常大,而且仔細一瞧,儘管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名女性,但著地的動作依然流暢,像是踩在某種柔軟的東西上一般悄然無聲。眾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那個從自己頭上飛過的矮小人影上。
來者是抱著亞蒂的艾爾。場上的波特薩爾斜眼看過去,認出他們後,表情驚訝得扭曲了。亞蒂應該被綁了起來才對,他甚至還派人監視著。難道他突破了那些阻礙,把人救出來了嗎?他的手下到底在幹什麼?更重要的是,抱著亞蒂的那個銀髮孩子究竟是誰?波特薩爾的腦袋中充滿了問號,卻沒有人回答他。
艾爾緩緩將懷裡的亞蒂放下來。她已在移動中恢復了意識,於是自行站了起來。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瞪了波特薩爾一眼,然後轉向奇德,從握緊的拳頭中豎起大拇指划過脖子,附帶一個凶暴至極的笑容。看到她平安無事,奇德放鬆了全身力氣,突然有種非常想笑的感覺。他馬上點頭回應,然後對站在她後面的艾爾抱怨:
「真慢欸。」
「不好意思,都是教室太多害的。」
「什麼啊。哎,算啦。」
奇德笑著,重新舉起木劍、他已經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翹首以待的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了。
波特薩爾幾乎要大叫出來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醒悟事態正朝最壞的方向發展。但他轉念一想,他是失去了亞蒂這張牽制奇德的王牌沒錯,不過,這並不表示奇德遭受的損傷會消失,現在應該還來得及發起快攻,一決勝負才對,於是他再次傾盡全力,砍向奇德。
然而,奇德立刻展開了靈活的身手——剛才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樣子就像是裝出來似的。他一個箭步衝上前。輕輕隔開對方的劍,接著就以肩頂的要領撞飛了波特薩爾,暫時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打到現在,奇德已經消耗了不少魔力,不過他從小就和艾爾一起進行嚴格的訓練。因此,他剩下的魔力足以讓他展開最後反擊。
「這是你欠我的,現在一次奉還給你!」
奇德從丹田發出吶喊聲,將艾爾傳授的身體強化火力全開。一股狂暴的力量流竄過全身令他以幾乎要踏碎腳下石板的威力奔出。在慌張準備起身的波特薩爾來得及防禦前,奇德的木劍就打中他的肚子,他肺里的空氣都被打了出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嘎啊」後,隨即就被轟上了半空。奇德在他落地前又展開下一波銳不可擋的連續攻擊,迫使波特薩爾的身體在空中呈現不自然的扭曲。接著,奇德又在他的身體失速翻滾起來的同時,給他一記迴旋踢作為致命一擊。這回波特薩爾的身體則像扭成一團似地旋轉落下,最後癱軟地摔在好幾公尺以外的地上。
直到使盡全力的奇德大大喘了口氣後,裁判這才回過神來。他連忙跑向波特薩爾,只見他像塊破抹布般倒在地上,翻著白眼、口吐白沫地昏厥過去了。不管怎麼看,勝負結果都很明顯,裁判一舉起手臂,便向四周觀眾高聲宣布奇德的勝利。
如此意外的收場方式,讓之前的對決仿佛都像假的一般。場外看熱鬧的人們也跟不上事態的發展。
顯然,奇德正如傳聞中一樣厲害,最後展露的身手根本不是波特薩爾所能比擬的。那麼,他到途中為止的狼狽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
觀眾的目光接著轉向朝奇德跑過去的少女。他們也不是笨蛋,奇德在看到那名少女出現的瞬間,就展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身手。整件事的真相不言自明。
眾人看向倒地的波特薩爾,目光逐漸變得冰冷。對騎士學系的學生而言,決鬥雖然是一種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手段,賦予勝者的名譽依然是神聖的。如果有人試圖以不當方式取勝,就等於背叛了騎士之道。看著被手下們急忙帶走、送往保健室的波特薩爾,眾人的態度始終冷漠無比。
奇德終究還是受了重傷,在發出勝利的吶喊後當場癱坐在地。
「奇德!噯,奇德,你還好嗎?」
「果然不能說沒什麼吧……被打得真夠慘的。」
「嗚哇,衣服都破了……你不會躲開那個白痴的攻擊呀?」
「他一直拿著那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想躲也不能躲啊。」
「……!對不起,都是我……太大意了。」
看亞蒂淚眼汪汪、意志消沉的樣子,奇德一邊胡亂揉著她的頭髮,一邊笑著說:
「別介意,都是那個白痴的錯。還有艾爾,謝謝你啊,剛才真的好險。」
「趕上就好。不說這個了……」
艾爾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波特薩爾身上把髮飾拿回來,他一邊交還給亞蒂,一邊問道:
「你雖然被打得挺慘的,看起來卻沒受什麼傷呢。」
「對啊,因為那傢伙看我不能躲,就只知拼命攻擊,還說什麼技巧啊。」
奇德苦笑著說道。
「我在被打中的地方使用瞬間身體強化和外部硬化,把傷害降到最低啦。」
「原來如此……不過,真虧你有辦法做到這麼危險的特技呢。」
「因為不需要多動腦思考,所以我才能辦到的吧……而且也多虧了他那麼笨,我才得救了。要是他集中全力朝我的要害打下去,大概就撐不過來了吧。」
「意思是說,那個人最後敗在自己太輕敵了嗎?」
在艾爾點頭的同時,一直看到最後的觀眾們也紛紛散去。
「那麼,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處理。亞蒂,你可以帶奇德到保健室去嗎?」
「知道了。奇德,站得起來嗎?」
「沒事。我的傷幾乎都是瘀青啦,慢慢走就好了。」
艾爾目送著亞蒂和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保健室的奇德,過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斯特凡妮婭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那裡。
「這樣好嗎?在各方面而言,令弟所受的傷都不輕喔。」
「……也是,但他的所作所為就是有這麼嚴重。」
斯特凡妮婭反倒露出了神清氣爽的表情,搖了搖頭。
「那孩子……真的就只有這種地方像母親……也是時候該受到教訓了。」
「您也真辛苦呢……」
一想到奇德和亞蒂家裡的事,艾爾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不過他搖搖頭,轉換了心情問:
「可以請您幫忙善後嗎?」
「嗯,我也得和家裡說明才行。」
艾爾對點頭答應的斯特凡妮婭行了一禮,也跟著離開了。結果,有部分同學對這場騷動深感興趣,開始私底下討論起奇德他們和塞拉帝家的關係。
決鬥事件後過了幾天。
醜態畢露的波特薩爾受到學園與家中雙方的嚴重警告,並在晤談之後,要他暫時待在家裡反省。為了讓他徹底改掉劣根性,還把他送進夢寐以求的緋犀騎士團,要給團員們好好鍛鍊一番,不知道這對他本人而言究竟是幸抑或不幸。總之,對艾爾他們來說,要擔心的事少了一樁,還是值得慶幸的。
就在某個恢復平靜的放學後,亞黛爾楚在學園中庭發現了正在看書的艾爾。他的存在很引人注目,雖然因為個子矮小,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他,但那頭銀髮在沒什麼人的地方就是很顯眼的記號了。他倚在中庭的某棵樹下,一如往常地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埋頭讀著。不必問也知道,那是有關幻晶騎士的課本。
亞蒂走到他身邊,艾爾卻像是沒注意到的樣子。只要一開始看書,他就不會在乎周遭發生了什麼事。亞蒂緩緩地在他旁邊坐下,目不轉睛地觀察起他的樣子。那雙邊緣生著長長睫毛的藍眼因為低頭看書而微微垂下了視線,一頭銀紫發沿著臉龐流瀉而下,在日光下閃耀。他緊抿著柔軟的嘴唇,看得出來有多麼熱衷。
(艾爾還是一樣可愛呢——)
亞蒂「嘿」了一聲,開心地笑了。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抱住他,腦海中卻閃過一幅景象,讓她停下了動作。那是不久前的決鬥事件留下的記憶。
當艾爾救出被波特薩爾囚禁的亞蒂時,是將她橫抱著帶到現場去的,最後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猛衝到人群的正中央。那時她的內心幾乎被怒意所占據,所以沒怎麼在意。之後回想起來,發現那其實是非常令人害羞的光景。不僅令人難為情,一想到艾爾來救她的喜悅,以及被他抱著的心情,更讓她光是待在艾爾身邊,臉就要紅了起來。
(嗚嗚,不小心又想起來了啦……)
對亞蒂來說,她很慶幸艾爾沒發覺她的心情。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讓她猶豫著不敢像以前一樣抱住他。亞蒂對這樣的自己很不滿,硬是一把抱了上去。然而,對突然一把抱上來的亞蒂,艾爾依舊是不慌不忙的樣子,冷靜地打了招呼之後闔上了書。
說來奇怪,從小不光是亞蒂,還被許多人當成『玩偶』的艾爾已經很習慣被人抱住了。何況,亞蒂又是第一個掀起「抱抱風潮」的人,對艾爾來說就更不值得大驚小怪。即使如此,他依然感到亞蒂的態度跟平時不一樣,不解地偏著頭。
這時的亞蒂正為自己出乎意料的反應困惑著。要是在平常,她就會一邊享受著頭髮柔順的感觸,一邊跟他聊天了。這回卻在抱上他的瞬間,感到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怦怦直跳,實在沒有餘力做那種事。亞蒂索性迅速把臉埋到他的頭髮里,好讓他不要察覺自己滿臉通紅的樣子。
(啊——怎麼會這樣!糟了啦,臉抬不起來……)
亞蒂大概是太過於心神不定了,才會沒想到還有放開他的這個選擇。艾爾有些訝異地觀察她的反應,看到她動也不動的樣子,乾脆繼續看起書來了。
(總覺得只有我像個笨蛋似的,好歹有點反應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時候這種莫名其妙的怒火反倒會讓心情平靜下來,亞蒂氣鼓鼓地開始戳起艾爾的臉頰。
「唔,請不要突然戳別人臉頰。」
「……果然很可愛呢!」
亞蒂終於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艾爾抱起來的感覺比平常還舒服,亞蒂這才開始摸起艾爾的頭。當事者們沒有發現,中庭里稀稀落落的幾個學生正面帶微笑地看著黑髮和銀髮的美少女(?)們互相嬉鬧,大飽眼福。他們的日子就像這樣,每天都過得很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