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獸來襲篇 第五話 巨獸之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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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光長這麼大個子卻拿我們沒輒嗎!」

  迪特里希大吼著。正因為懾服於巨大身軀散發出的壓迫感,嚇得動彈不得,才要先說服自己正處於優勢。原本是為了激勵自己的方法,不過由於爭取時間的戰術實在太順利,他們反而開始掉以輕心了。這隻魔獸該不會只是個笨重的大傢伙,其實沒什麼好怕的吧?實際上,只要幻晶騎士被貝西摩撞到一次,就有可能四分五裂,然而像這樣把巨獸耍著玩的事實降低了他們的判斷能力。

  接著有好一陣子,他們看起來像很順利地爭取到了時間。這時,追逐攻擊之後逃跑的機體的貝西摩突然慢了下來。騎操士們詫異地看著直到剛才還盲目地追著的貝西摩的變化。貝西摩大大吸了口氣,以符合體型的驚人肺活量,將超乎常理的巨量空氣吸入體內。

  下一秒,猛烈的龍捲吐息從它的嘴裡噴射而出。這是魔法的遠距離攻擊。從它之前的行動模式來看,認定它只會衝撞的騎操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魔法攻擊殺得措手不及。一道龍捲風呈直線狀射出,翻騰的氣流旋渦纏住來不及逃走的機體。幻晶騎士在狂風肆虐的壓倒性壓力之下根本無力抵抗,裝甲扭曲變形,支撐身體的結晶肌肉跟著四散分裂。

  身長高達十公尺的金屬塊——幻晶騎士的機體輕輕飛上空中,又重重地摔落地面。劇烈撞擊粉碎了耐力最低的四肢,扯開飛出。由於幻晶騎士勉強有副人的外型,它散落一地的悽慘光景更烙印在騎操士們心底。

  「咿!嗚……嗚哇!」

  迪特里希從頭到尾看得一清二楚。至今一起在高等部學習的同學——以及他的幻晶騎士一下子就被摧毀的樣子,令他的喉嚨里冒出痙攣一般的慘叫。

  下一瞬間,一架機體從迪特里希眼前消失,伴隨著一陣破風而來的轟鳴聲。他一時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一別開視線就馬上看到了原因。

  貝西摩用尾巴發出了一擊。那架機體在停下來的時候被帶著離心力的尾巴直接打中,一下子折彎飛了出去。迪特里希之所以平安無事,只是因為一點偶然——就差在站的位置有些微不同上。要是再往前踏個幾步,就會一起被尾巴掃到,一樣被打飛出去吧。

  兩架幻晶騎士眨眼間有如陶器般被輕易擊碎。之前漸漸開始認為勉強可以應付貝西摩的騎操士們這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貝西摩轉頭看向倖存的機體,像是在炫耀眼前輕而易舉地摧毀幻晶騎士的光景。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接著瞄準了這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兩種叫聲互相交錯。前者是迪特里希見了眼前的魔獸發出的恐懼吶喊;後者則是艾德加為了克服心中恐懼而發出的振奮吼聲。

  (該死!怎麼大意了!貝西摩是師團級魔獸……我明明知道它不是光憑我們就能輕易應付的對手!)

  艾德加無法原諒因為一時輕敵而失去夥伴的自己。怒火戰勝了恐懼,鼓舞了他。

  「所有人避開正面!無論如何都要以迴避優先!再撐一下,拜託大家再撐一下!」

  反正都已經和貝西摩正面對上了,若是隨便轉身逃走,可以想像得到所有人一定會全軍覆沒。聽見艾德加尚未失去魄力的聲音,其他騎操士雖然怕得發抖,但還是回應了他,大伙兒拼了命地躲開貝西摩的攻擊。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徹底把命豁出去,繼續死纏爛打。 在貝西摩的魔法肆虐下,高等部的騎操士們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困境。

  艾爾等人將所有中等部學生平安送出,自己也跳上了最後一輛馬車,他在奔馳的馬車上從後面看著逐漸遠去的戰況。剛才貝西摩的魔法攻擊讓高等部的形勢不太樂觀,他們徹底錯過了逃走的機會,艾爾等人逃離這裡後也不曉得他們能不能平安逃出。艾爾腦中掠過前天與艾德加之間的談話。即使明知無法傳達,但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予聲援。

  此時,有道紅色的影子從艾爾的眼角餘光掠過。他連忙回過頭,認出他的真面目後表情為驚愕所點綴。紅色影子——那是幻晶騎士古耶爾。

  該不會……他這麼想著,回過頭去,遠遠地看到其他機體還在和貝西摩奮戰。這表示古耶爾拋下其他學生,打算獨自逃亡。艾爾在如此理解的同時從馬車上跳了下去。大家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根本來不及阻止他。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森林裡,已經找不到了。幻晶騎士的移動速度很快,艾爾不顧一切地,以宛如子彈般的速度開始全力追逐古耶爾。 日光照射下,一架紅色的幻晶騎士在明亮的森林中奔跑。

  平靜的森林無邊無際地延伸開來,四周空無一物。然而,紅色機體仍聚精會神、沒有放慢速度,仿佛正被什麼東西追趕似地全力奔馳著。事實上,紅色幻晶騎士——古耶爾與它的騎操士迪特里希庫尼茲確實被逼得無路可逃。驅使迪特里希的是一股純粹的恐懼,同學的幻晶騎士被貝西摩打倒的光景,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迪特里希連回頭都不敢,只盲目地驅使古耶爾奔跑。雖然不是用自己的雙腳跑,但他的肺卻因恐懼而勒緊,呼吸紊亂。

  騎操士們對自己的愛機抱持絕對的信賴。當然,世上仍有魔獸的戰鬥能力凌駕於幻晶騎士之上,迪特里希也不認為它們是所向無敵的。可是,他沒有準備好面對那種固若金湯,而且一擊就能徹底摧毀騎士的敵人。結果,陷入恐慌的他顧不得體面,選擇保住性命——犧牲留下來的同學逃走。

  然而,命運女神並沒有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古耶爾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迪特里希雖然徹底失去了冷靜,還是馬上想到了是什麼原因。經過剛才那場戰鬥,加上之後的全力奔馳,何況他還沒有展現出往常的訓練成果,不顧一切地埋頭猛衝,跑法既胡來又沒有效率。等著他的當然就是魔力儲蓄量的枯竭。

  不能動的恐懼朝迪特里希襲來,但這並不表示在這種狀況下他還能有辦法解決。他停下古耶爾,讓它採取待機姿勢,不得不在原地休息,直到魔力儲蓄量恢復。他先確認貝西摩沒有追來後,微微鬆了口氣,穩住急促的呼吸。

  一旦停下來,多少恢復了一點理智後,接著襲向他的便是一陣強烈的後悔。他搖搖頭,試著揮去這種想法,但待在原地動也不能動的情況下,種種想法沒完沒了地冒了出來,把迪特里希逼得走投無路。

  ——沒錯,我拋下了同伴逃跑——

  ——居然對並肩作戰的朋友見死不救,身為騎士應該感到羞恥——

  (那……那又怎樣!繼續留在那裡只會白白被殺掉!我只是選擇活下來罷了,而且騎士守則也沒教人白白送死!)

  迪特里希拼命否定來自內心——名為良心的苛責。一度平靜下來的呼吸又急促起來,甚至沒注意到握著操縱杆的手變得僵硬,已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他只張大了眼,汗如泉涌地一邊肯定,又一邊否定自己的想法。 被自己的想法折磨的迪特里希突然聽到一陣由遠而近的聲音,回過神來。那是壓縮空氣噴發的尖銳聲響,然後是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音,他前方的視野一下子拓展開來。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幻晶騎士的胸部裝甲是利用空氣壓縮力嵌接,以便讓人進入座艙,而它現在忽然打開了。他當然沒有操作裝甲開關,也沒有理由這麼做。想從外面打開,就必須操作複雜的槓桿裝置,避免因操作失誤而不小心打開裝甲。也就是說,只能認為是有人從外面操作了開啟裝甲的槓桿。

  像是要證實他的推測,有個人影跳上了打開的裝甲。矮小的身材、耀眼奪目的銀紫發。那個人影——艾爾涅斯帝若無其事地對著愕然的迪特里希微笑道:

  「終於追上你了,學長。」

  艾爾的語氣輕鬆得像是送來了他忘記帶的東西。他微微偏著頭,進一步問道: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學長,你是從那邊逃出來的吧?」

  對艾爾來說,這問題真的就只是單純做確認而已,不過被問到的迪特里希卻嚇得抖了一下。學弟突如其來地出現,而且一問就切中要害,讓他再度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

  「……!,啊啊,可……可惡……對……對啦!逃走又……又有什麼不對!不管那裡多一個或少一個人,戰況也不會改變!那我為什麼非得白白送死不可?騎士守則也沒教人連命都不要!」

  迪特里希這麼重複道,也不管自己說得口沫橫飛。這並不是在回答艾爾的問題,而是在說服自己。艾爾掛著平靜的笑容點點頭,對激動的迪特里希說:

  「太好了。」

  「……什麼?」

  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反應,不禁張口結舌地抬起頭。太好

  了?他剛剛說的話有哪句可以讓他這麼高興?

  「因為,學長,我總覺得從你這邊借走古耶爾的理由已經很充分了呢。」

  就在迪特里希明白他的意思前,艾爾就拔出溫徹斯特。這一幕成了最後留在他意識里的光景。 用一發空氣彈放倒了迪特里希之後,艾爾露出有些痛快的表情,滿意地點點頭。就迪特里希的情況來說,雖然他有很多值得同情的地方,但艾爾其實還是很生氣的。

  艾爾打起精神,大致掃過一眼駕駛座里的樣子。幻晶騎士雖是高達十公尺的龐然大物,不過塞滿了骨骼與各種機材的座艙內卻狹窄又雜亂。最醒目的是中央的座椅,左右兩邊的扶手部分有兩支操縱杆,座椅下方有踏板。騎操士就是像這樣兩手握住操縱杆、兩腳踩在踏板上來操縱的。艾爾一邊回想課本上寫的駕駛座功能,一邊在腦中再次確認駕駛的必要程序。

  接著,當他解開固定帶、想把昏迷的迪特里希拉出來的同時,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要是就這樣把昏迷不醒的他扔在森林,一旦被野獸攻擊不是會死嗎?」

  他對迪特里希獨自逃跑感到憤怒是事實,但也不願讓他遭遇生命危險。艾爾煩惱了一會兒,看上了座位後方的空間。幻晶騎士的座艙里一般都會準備毛毯、攜帶糧食、簡易醫療包等求生用的物資,即使在作戰行動中與隊友失散,也足以應付幾天的單獨行動。這些東西在大部分情況下都塞在座位後側,避免妨礙駕駛。

  「哎,雖然有點浪費,不過也只有這裡空著呢。」

  艾爾隨意拉出那些物資,扔到外頭去,接著確認背後多少空出一些位子後,就把癱在座位上的迪特里希塞進去了。雖然覺得這姿勢對人類來說還滿不舒服的,不過在意的話就輸了。

  『解決』迪特里希之後,艾爾又轉身面對座位。遺憾的是,座位尺寸是配合高等部學生的體型來設計的。以他的體型坐上去的話,手腳都會構不到操縱杆和踏板,而駕駛座當然也不像地球的車子一樣,擁有調整座位高低之類的便利功能。

  不過他已經預想到這種狀況了,他並不是毫無計劃地坐上駕駛座。他不慌不忙地砍向座位兩邊的控制台,開始破壞外殼,這不是在遷怒。他從壞掉的控制台下方拉出延伸至操縱杆的銀制管線——銀線神經,纏到溫徹斯特上,然後坐到座位上,用固定帶固定好自己的身體。溫徹斯特是以容易傳導魔力的白霧樹所製成,把它和銀線神經直接連結,就能當成簡易的輸入裝置。

  「……雖然突然就要直接上場了,但這下子只准成功,不許失敗呢。」

  銀線神經會傳導魔力和魔法術式,原本是透過從操縱杆、踏板輸入魔力,並利用魔法術式來操縱幻晶騎士。然而,相當於幻晶騎士的控制系統的魔導演算機,最後只會用魔法術式控制全身。極端而言,這表示只要能控制魔法術式,就算不用操縱杆也能運作幻晶騎士。

  話雖如此,對駕駛員來說,這種完全依賴魔法術式的操縱方法很難靠直覺去理解,所以才需要操縱杆和踏板來降低必要負擔,簡化操作的功能。這是將物理性輸入裝置化為操控杆和踏板——將符合駕駛員直覺思考的四肢操作方式調整成驅動程式,並用特定魔法術式的參數輸入動作的詳細數據,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半自動控制模式。目前幻晶騎士的駕駛方式,就是合併使用這兩種方法,多少兼顧了操作簡便性與行動的自由度。

  艾爾駕駛幻晶騎士的問題,就在於難以使用物理性輸入裝置。那麼,一開始就全部用魔法術式來處理就好了,他打算以個人的魔術演算領域處理魔導演算機才有辦法應付的龐大魔法術式。這想法令人難以置信,不過艾爾的演算能力已經超越人類領域,絕不是一場沒有勝算的賭注。

  艾爾輕輕呼出一口氣,平靜下來之後,閉上眼睛集中意識。

  連接銀線神經的溫徹斯特開始連結魔導演算機。原本騎操士只會回答魔導演算機提出的問題,而魔導演算機也沒料到騎操士會直接操作,因此出奇簡單地就建立起分流網路了。他的意識一潛入本體,就開始接二連三地讀取魔導演算機儲存的魔法術式。

  艾爾閉著眼睛,一心一意地分析術式。他在腦中憑空堆起魔法陣,並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艾爾在腦中伸出手臂,像是描繪魔法陣似地一一讀取它們的內容。即使文字、圓形有所不同,但這種身處資訊濁流中的感覺令他懷念,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露出笑意。

  「好了,接下來讓你看看專家(程式設計師)的本事。」

  他極其迅速地動手拆解魔法技術的精髓。首先從比較至今為止學過的術式與魔導演算機內的術式開始著手。

  「開始分析模式……偵測到類似術式、身體強化、擴大術式……」

  多數包含在演算機里的術式皆與已知的術式相似。艾爾逐一辨識,透過術式的分布掌握它的意思。識別的範圍愈廣,愈加快他對內部的掌握。

  「最基礎的是身體強化吧?結晶肌肉是人體肌肉的仿造品沒錯。想讓它動起來,自然會變得很相似……」

  他以基礎術式為準,逐步解析個別構造。每個部位的控制程序都描繪著精密圖形,彼此連結,延伸開來的魔法陣幾乎要填滿他的意識。

  「結晶肌肉的動作控制……配置圖,各部位的模組化連結,輸出控制,這是魔力轉換爐的輸出……」

  原本做出單膝下跪的待機姿勢,始終保持沉默的古耶爾微微顫動。它的指尖動了動,在此之前一直沒有對焦的眼球水晶開始清楚辨識四周景物。

  「要發動的話……就要連接我的身體強化術式,和幻晶騎士的動作用術式。動作用參數配合幻晶騎士轉換,並以輸出控制的預設值開始動作……」

  魔力轉換爐產生的魔力載著駕駛座艙發出的魔法術式,順著遍布全身的銀線神經傳播出去。幻晶騎士忠實地服從術式的指令,消耗結晶肌肉中儲藏的魔力開始伸縮。機體緩緩震動,仿佛剛出生的小鹿一般緩緩站起。

  「動作參數轉換完畢,開始驅動……調整輸出控制的參數,魔力儲蓄量充足。來吧,先走一步……」

  古耶爾的龐大身軀以難看的姿勢勉強取得平衡,用力地踩下一步又一步,搖晃著邁開步伐。那動作簡直像死者一般,既蹣跚又緩慢。

  「反饋動作差異,開始最佳化。」

  艾爾從實際動作的反饋信息,一邊運作機體,一邊掃描結晶肌肉的多餘動作,一一調整術式。儘管這些術式還留著既有魔法術式的影子,但與思考同步進行的偵錯機能,在短時間內便將術式調整到最佳化,古耶爾的動作在短短几步內便流暢到幾乎讓人覺得優雅的程度。

  從艾爾開始存取魔導演算機起,過了約半小時。幻晶騎士——也可稱為人類智慧的結晶的魔導兵器,全身上下每個角落都徹底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古耶爾遵從艾爾的意思行動自如。不存在任何物理輸入裝置產生的時間差,或是函數封裝所造成的浪費。它與駕駛員的思考同時行動,就此實現了徹底而直接的控制。 順帶一提,目前事態緊急。

  高等部的騎操士們在這段期間依然在生死交關的情況下戰鬥著,艾爾也因此對古耶爾下令。它接受艾爾的指令,像是要挽回之前所花的時間似地開始猛烈奔馳。

  然而——

  跑著跑著,艾爾的表情從緊張逐漸轉變為笑容。此時他既不覺得焦躁,也不覺得壓力沉重。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正在駕駛機器人。機器人依他的想法行動,賣力地奔馳著。

  他追逐古耶爾的時候沒空細想,存取魔導演算機的時候無暇顧及其他。等到現在實際動起來、有餘力思考之後,他才冷靜地開始回顧自己的行動代表了什麼。

  艾爾也認為,在這種時候露出這種反應實在太孩子氣了,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機器人、機器人、我在駕駛機器人奔跑!」

  對他來說,無論是隨著機體的每一步傳到駕駛座的震動,或是幻象投影機上以可怕速度流逝的景色,還是現在加在艾爾身上的慣性,一切說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也不為過。究竟有誰能阻止他笑得這麼滿面春風呢?艾爾連前方有隻強大無比的魔獸在等著他這回事也忘了,兀自沉浸在操作幻晶騎士的喜悅中。

  古耶爾載著每跑一步就逐漸忘記原本目的的艾爾,以及口吐白沫、依舊昏迷不醒的迪特里希,以非比尋常的速度跑向戰場。

  第一卷 第八話 決戰,陸皇

  遼闊草原上的林木逐漸增加,不知不覺間成了可以稱之為森林的密度。

  其中,有條鋪著石板的馬路筆直往東延伸,那

  是弗雷梅維拉王國通往東部最大的道路——『東弗雷梅維拉大道』。在國內主要幹道中,從坎庫寧到揚圖寧的『西弗雷梅維拉大道』,以及從揚圖寧到國境的東弗雷梅維拉大道又特別用石板鋪裝。這條路線歷史悠久,是在國境築起要塞時,為方便運送貨物所鋪設的。如今仍肩負著運送國內貨物的任務,無愧於交通要衝的地位活躍著。

  這條平時有商人的馬車頻繁往來和幻晶騎士護衛的大馬路,如今一個人也沒有,給人留下一種冷清的印象。或許是因為許多魔獸失控,也可能是因為商人間流傳著目睹大型魔獸的消息也說不定。

  路上瀰漫著一股類似緊張感的寂靜氛圍,此時忽然傳來喧囂聲。

  數十輛馬車響起的蹄聲響徹四周,上面載著從克羅克森林逃脫的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學生,他們在高等部騎操士們豁出性命的掩護下,好不容易才逃出巨獸的魔掌。雖然一開始是駕著馬車全速逃跑,但這樣畢竟對馬的體力消耗過於劇烈,因此現在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些。即使如此,他們已經走了差不多到揚圖寧的一半路程了。

  馬車上的學生們各自疲憊地坐著。這段期間沒看到魔獸從後面追過來。像這樣一路跑下來,儘管已經平靜多了,但胸中的那股不安卻沒那麼容易消失。

  「艾爾怎麼了呢——?」

  在這般沉悶的氣氛中,奇德、亞蒂坐在隊伍末端的馬車上,茫然地望著後方。從克羅克森林逃離之際,艾爾涅斯帝跳下馬車進入了森林。事發突然,他們甚至來不及阻止,而正想追上他的時候,對方已經不見人影了。

  「……喂,該不會啊……」

  心不在焉的奇德小聲嘀咕著,好像想到了什麼。亞蒂詫異地歪著腦袋。

  「那傢伙啊,該不會搶幻晶騎士去開扁了吧?」

  怎麼可能——亞蒂張嘴想反駁,但又陷入沉思。這般可能成真的推測,在她的腦海中化為清晰的光景。正常來想,沒修過騎操士課程的艾爾,不可能操縱得了幻晶騎士。但如果是他,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就算靠著自學學到了操作方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她還不知道艾爾的確是成功了。亞蒂不難想像他直接衝去找陸皇龜的樣子,甚至認為這是件很自然的事。

  「啊啊——嗯,總覺得非常有說服力。艾爾他很有可能這麼做呢。」

  「反正不用擔心吧。要是有什麼萬一也可以用那雙腳逃跑。」

  由艾爾自己發明的,命名為『大氣壓縮推進』的魔法可以發揮驚人速度。究竟有誰能抓到比奔馳的狼更快,速度媲美天上鳥兒的他呢?就算對手是那隻巨大魔獸,如果只是要脫身,他大概三兩下就溜得不見人影了吧。兩人想到那幅畫面,不禁看著彼此咧嘴一笑。

  此時正如他們所預料的,艾爾搶走了古耶爾,正朝著貝西摩衝去。不曉得是幸或不幸,坐在馬車上搖來晃去的兩人對此毫不知情。

  坐在隊伍前方馬車上的老師突然要學生們注意。在他們行進方向的大前方,看得見某種東西行進所揚起的飛塵,不久,便聽到陣陣與馬蹄不同的聲音傳來。大家很快就知道是什麼東西引起地鳴。巨人隊伍——制式採用的幻晶騎士『加達托亞』井然有序地列隊前進。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國民沒有人不認識它們的身影,而在場也沒有人不明白加達托亞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揚圖寧守護騎士團!」

  領頭馬車上的老師的聲音很快傳到後方。學生們的頭一顆顆從馬車裡探了出來,見到這副光景的學生們臉上散發出希望和興奮的光彩。

  這個部隊包含兩個大隊以上的規模,本隊以約九十架幻晶騎士組成,後方還跟著輜重部隊和野戰整備隊。大半揚圖寧的戰力都在這裡了,可以說是自迎接巴格利要塞來的使者後,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所能湊到的最大戰力。

  加達托亞是制式採用的量產機型,一般都具有粗獷的外表,但久經戰陣、經過千錘百鍊的姿態在在顯示出一種獨特魄力。雙肩飾有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國旗與揚圖寧的都市旗紋章,可以感受到他們以守護這塊土地自豪。

  萊西亞拉的學生們不再感到不安。無論魔獸再怎麼強大,守護騎士團必將擊敗它。他們展示出的可信度與力量,足以讓人如此肯定。

  一股不同的安心感也在發現馬車的騎士團里擴散開來。他們雖然儘可能迅速地準備出擊,但大家在那個時間點都已經做好了萊西亞拉的學生全被殺害的心理準備。就現在看來,大半學生似乎都平安無事地逃出來了,萊西亞拉為他們帶來了包含貝西摩所在位置在內的珍貴情報。

  「這樣啊……高等部的騎操士們……」

  那些情報裡頭也包含了萊西亞拉的學生們之所以能平安逃脫的理由。揚圖寧守護騎士團里也有很多人畢業於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他們為學弟妹展現出值得借鏡的行動深深感動,同時再次下定了決心。

  「請放心。為了守護我國,也為了不讓他們白白犧牲,我等必將在此擊敗那傢伙。」

  揚圖寧守護騎士團的騎士們將這份決心銘記在心,出發前往克羅克森林的氣勢更加昂揚。騎士團得知萊西亞拉的學生們碰上巨獸之後還不到半天時間,想必他們和貝西摩的遭遇戰就近在眼前。每踏出一步,騎士團的緊張感也隨之升高。

  蓊鬱的森林中,有架紅色幻晶騎士拔腿狂奔。速度非常驚人,大概有普通幻晶騎士的一倍吧。

  由於艾爾使用魔法術式進行操縱,他和魔導演算機——系統呈現直接連接的狀態。他的思考直接轉換為魔法術式,毫無遲滯地傳達到機體全身。幻晶騎士的結晶肌肉在出力、反應速度上原本就比生物的肌肉組織優秀,能分秒不差地執行命令。從結果來看,古耶爾的行動發揮了比一般幻晶騎士快了將近一倍的反射與移動速度。

  古耶爾就這麼保持絕佳狀態繼續奔跑,開始聽得到地鳴聲從前方傳來。狂風肆虐聲參雜著像是爆炸雷擊的聲響。不出幾分鐘大概就會與貝西摩交戰吧。艾爾的表情不禁因喜悅而扭曲,邊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歡喜,就這樣閱入人生初次的幻晶騎士的戰場。

  金屬碰撞的沉重聲響起,鋼鐵巨人被打飛到空中。遭貝西摩衝撞的機體被彈飛出去,在過於強大的撞擊力道下,它又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眾人雖然無暇確認騎操士的安危,不過看它被摜到地上,身體凹陷、手臂被壓扁的模樣,想來裡面的人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該死!」

  高等部騎操士們在中等部學生脫離後仍繼續戰鬥。他們並非不想逃,而是連轉身的閒暇都沒有。戰鬥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相對於臉上掩不住倦色的他們,貝西摩無愧於要塞這個稱號,行動不見絲毫遲緩。再者,雙方的力量原本就有壓倒性的差距,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甚至連耐力之間的差距都開始浮現。

  面對連國境守護騎士團也抵擋不住的壓力,高等部的機體一架接著一架倒下,留在場上的只剩不到三架了。

  貝西摩的尾巴朝著因我方機體被撞飛而分心的艾德加與厄爾坎伯揮去。艾德加直覺認為躲不開那條像鞭子一般彎曲的尾巴,當下把厄爾坎伯的姿勢壓到最低,同時用力揮舞左手上的盾,有驚無險地格開尾巴的一擊。在厄爾坎伯的性能與在高等部實力亦屬頂尖的艾德加合作下,才能辦到如此驚人的特技;然而,僅僅是被尾巴尖端掃過而已,他的盾牌就脫手飛出了。厄爾坎伯謹慎地站穩腳步避開衝擊,一邊拉開與貝西摩之間的距離。

  (盾被打飛了!這下不妙,快被逼到絕境了!)

  即使如此,厄爾坎伯還算損傷輕微的,剩下兩架機體的魔力儲蓄量和損傷都已經到了極限,什麼時候停止運作都不奇怪。艾德加揮不開掠過腦中最不祥的預感。己方不曉得還能撐多久,甚至有可能在不到五分鐘內全滅……

  至今仍不減威勢的貝西摩毫不介意他們的樣子,再次噴射出不曉得是第幾次的龍捲吐息。捲動的狂風氣息攻擊範圍極大,若不大幅度地迴避就會被氣流卷進去。

  「拜託……特蘭德奧凱斯,快動!」

  察覺到龍捲風瞄準了自己的海薇一邊發出近乎慘叫的喊聲,一邊準備躲開。之前不斷累積疲勞和損傷的特蘭德奧凱斯擠出最後的力量避開了正面衝擊,卻被劇烈氣流吹得失去重心。

  「海薇!——該死,給我趕上!」

  艾德加大吼,命令厄爾坎伯沖向想追擊海薇的貝西摩,好引開它的注意力,並抱著一絲希望發射魔導兵裝——阿奎巴斯。他拼盡全力的攻擊全都徒然地被甲殼彈開,而貝西摩的注意力依然放在眼前的幻晶騎士上頭。奔跑的貝西摩加快速度,逐漸逼近掙扎著站起來的特蘭德奧凱斯。

  就在海薇,甚

  至連艾德加都做好出現下一名犧牲者的覺悟時——

  「啊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有了有了找——到了!」

  隨著一陣狂妄的鬨笑,一架紅色幻晶騎士抵達了戰場。他一出森林,映入眼中的便是快要輾過倒地機體的貝西摩。

  古耶爾瞬間提高原本的速度,有如一顆紅色子彈般逼近貝西摩的左側。它邊跑邊拔劍,想也不想便選擇了刺擊——集中力道於一點的攻擊,瞄準的則是有要塞之稱的魔獸的少數要害,也就是眼球。

  古耶爾不但發揮出普通機體望塵莫及的可怕速度,同時又展現無比精準的動作。

  然而,貝西摩在古耶爾的劍命中前,就發現了紅色影子——而正因為它發現了,所以反射性地偏過頭。兩者間的距離已經避無可避,古耶爾的劍正確追上了偏過頭的貝西摩的眼睛。劍像被吸過去似地刺向眼球,與甲殼互相碰撞。

  這是單純的偶然。

  本該保護貝西摩眼睛的甲殼上微微裂開一道縫隙。那是大約半個月前,某位騎士用性命換來所刻上的裂痕。

  貝西摩若是站在原處承受攻擊,那一記突刺搞不好就會被它身上的甲殼彈開了,但就因為它轉頭了,劍身偶然從正面刺入裂痕——並且戳了進去。

  古耶爾用比普通幻晶騎士快上一倍的速度,並以相當於整塊金屬的重量全集中在一點的威力發動刺擊。劍發出金屬互相摩擦的刺耳聲響,迸出火花的同時貫穿巨獸之眼。原以為力道凝聚在同一點的致命攻擊會直接插到底,但隨後又發出「喀!」的一聲大響,劍身隨後直接斷成兩半,碎了開來。

  孤注一擲的一擊確實貫穿了那隻眼睛,卻沒能直抵深處的頭蓋骨。劍身承受不住兩者之間撞擊的力道而粉碎了。

  艾爾一察覺劍已粉碎,便立刻鬆手,跳到空中避開了撞擊。古耶爾像是擦身而過般,閃過貝西摩那撞擊力道驚人的龐大身軀,在空中秀出漂亮的垂直翻轉,於雙腳著地後又接連做出兩次後空翻,直到和貝西摩拉開距離之後才停止。

  貝西摩發出了至今未曾聽聞——幾乎要震裂大地的憤怒咆哮。左眼源源不絕地噴出血來,一陣未曾體驗過的衝擊穿透它的身體。貝西摩在魔獸中的防禦力可說是頂尖翹楚,就算被攻擊也很少受傷。因此眼睛被貫穿的劇痛與失去一半視野帶來的打擊,對它來說是極為少見的體驗。

  貝西摩僅存的右眼布滿血絲,狂暴地找尋奪走左眼的仇敵。它對在場一切事物都失去了興趣,它現在要的,就只有左眼最後映出的那個紅色人影。

  高等部的騎操士們忘了自己還在戰鬥,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光景。他們的思考跟不上事態發展。原本以為逃走的古耶爾,用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趕了回來,還刺穿之前堅不可摧的貝西摩的甲殼,甚至弄瞎了它的眼睛。

  眼前的巨獸如今正一邊發出憤怒咆哮,一邊對準了紅色機體。不管怎麼看,貝西摩的眼中似乎都只有古耶爾的存在。艾德加他們完全被晾在一旁。

  「對了,海薇!」

  趁著貝西摩分心,厄爾坎伯跑向倒地的機體。用盡力氣的特蘭德奧凱斯跌倒受了傷,已經連路都走不好了。即使如此,她能存活下來,還是讓艾德加鬆了口氣。

  這時,艾德加感受到一陣劇烈震動,於是讓厄爾坎伯擺好架勢,這才發現貝西摩正怒吼著朝古耶爾衝過去。儘管少了一隻眼睛,貝西摩的速度仍比之前都還要更激烈,然而古耶爾的速度比它還快。艾德加在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因為他認識的古耶爾從未展現過那樣的身手。

  他甚至懷疑坐在上面的人不是迪特里希了。不過,他沒有時間擔心這件事。如果古耶爾能躲開貝西摩的猛攻,就表示他有時間救出其他受傷的夥伴。

  (抱歉了,迪,再替我們多撐一下……!)

  他們背對與巨獸共舞的紅色機體,互相扶持著逃離現場。

  艾德加不知道現在駕駛古耶爾的是艾爾涅斯帝,也不知道他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在古耶爾裡面,艾爾正樂不可支地緊盯著正面的幻象投影機中逐漸逼近的龐大身軀。

  「這就是貝西摩,這就是魔獸,這就是戰鬥,這就是……用幻晶騎士進行的!戰!斗!」

  他臉上綻開了可以用狂暴形容的笑意。

  乘隙展開的奇襲得到了超乎預期的成果。然而,受傷的巨獸帶著更強的殺意,渾身是血地朝他逼近。只能用山嶽形容的威容,以及幾乎扭曲了景色的強烈殺意帶著致命威力朝他逼近。就算面對的是連老練騎士也無法擺脫恐懼的光景,艾爾感到的卻是名為瘋狂的狂喜。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駕駛機器人,與巨大敵人戰鬥。

  一個機械宅會沒有這種夢想嗎?有人會不這樣期望嗎?實際上,在他心中絲毫不想要退縮,反倒與完美的幸福同在。在體內的歡喜的驅策下,他所採取的行動唯有——

  「來吧,前!進!」

  古耶爾微微沉下身體,以幾乎要刨挖大地的氣勢踏步朝著『貝西摩』跑了過去。

  雙方轉眼間拉近了距離,在彼此即將撞上的瞬間,古耶爾的身影突如其來地從貝西摩的視野中消失了。失去一隻眼睛的貝西摩沒有察覺,就這樣衝到古耶爾原本在的地方。而古耶爾竟然在衝撞前一秒跳起,踢了貝西摩像劍山一般的甲殼一腳,向後躍了過去。對眼睛被弄瞎,視野變得狹窄的貝西摩來說,想抓到古耶爾已是不可能的任務。艾爾輕盈地在空中翻了個跟斗,一邊絞盡腦汁思考。

  「啊啊,啊啊,真厲害!全身幾乎沒有縫隙的甲殼,無敵裝甲!因為太堅硬,即使助跑之後再砍下去也沒用,連用魔法攻擊都沒用。既然這樣,就用破壞巨大兵器的守則之一!」

  艾爾情緒極度高昂地胡言亂語,一邊仍流暢地地彎曲膝蓋,減低著地的衝擊,一邊接著讓古耶爾拔出了備用的劍。

  「說到大傢伙的弱點,基本上都是腳和關節。首先就從這裡開始!」

  古耶爾輕輕地助跑,以可怕的精準度瞄準了後腳膝蓋,往甲殼上的一點點空隙刺了下去。這犀利的一擊確實刺中了裡面的肉,手感卻超乎想像地堅硬。艾爾一察覺這一點便拔出劍,讓古耶爾拉開距離。

  「嗯——幾乎沒刺進去!殼就算了,莫非它全身上下都很硬?」

  就連艾爾也沒預料到這一點,貝西摩所用的超強『身體強化』,甚至讓內部組織的耐性都被提高了。貝西摩若想支撐龐大重量,就只能針對四肢做重點式的強化,這一點雖說是理所當然,但對敵人來說只能算是惡夢。

  後腳突然受到傷害更激怒了貝西摩,它轉過頭來。就算只是被它轉身時揮過來的手腳輕輕掃過,大概也會把古耶爾毀了。艾爾拉開距離,再次跑出貝西摩的視線範圍,一邊回想剛才的攻擊。

  「剛才的確沒能破壞關節,不過畢竟比攻擊甲殼有效。」

  嘻嘻——艾爾不曉得為什麼開心地露出了可愛的笑容。他還是有機會,只不過執行起來不簡單,也需要死纏爛打的耐性。

  「看樣子會演變成一場持久戰呢……哎,這倒是沒關係,因為我也不討厭。」

  面對激動凶暴的巨獸,艾爾仍輕鬆愉悅地笑著,駕駛紅色騎士奔向前。戰鬥才正要開始。

  (唔……嗚嗚……?)

  『他』終於清醒。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間。隨著昏沉的意識逐漸清晰,頓時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姿勢造成的疼痛向全身襲來。

  「唔……這……這裡是……」

  他呻吟著,正想在狹小空間裡恢復正常姿勢,但一股像是被壓到眼前牆壁上的特殊壓力卻在此時朝他襲來。

  他發出含糊的慘叫,這股壓力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剛才感覺到的是慣性——只要是騎操士都會覺得很熟悉的感覺。只不過,剛才的慣性比他記憶中的還來得更加強烈。那麼,這裡就是幻晶騎士的駕駛座了。想到這裡——迪特里希庫尼茲想起了記憶中最後的光景。沒錯,那個矮小學弟出現在他眼前,然後——

  他慌張恢復正常姿勢,從座椅後方抬起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幾乎填滿整個幻象投影機屏幕,而且正朝自己逼近的貝西摩。

  「嗯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不能怪他會不由得發出這種像雞被扼住脖子似的慘叫吧。畢竟剛清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最兇惡巨獸的臉部大特寫。冷不防從座位後方響起的大慘叫就連艾爾也嚇了一跳,不小心操作失誤。

  「慘了!嘿!咻!」

  勉強

  修正差點跌倒的姿勢後,古耶爾滑進衝過來的貝西摩左側,有驚無險地躲開了。艾爾拉開距離,趁貝西摩再次轉回來的同時重新站起,同時瞥了後面一眼。

  「欸——學長早。現在正是生死交關的情況,可以的話請您安靜一點。」

  聽到與他平靜的語氣完全相反的內容,迪特里希吃驚得連嘴都闔不上。雖然這話聽來言之有理,但他卻想不通應該早就逃走的自己怎麼又回到這裡,滿腦子充滿了疑問。

  「你……你!居然……你瘋了嗎!?不,說起來,你為什麼要戰鬥!?」

  他還想連珠炮似地繼續提出質問,卻因為古耶爾又跑起來而不得不閉上嘴。

  貝西摩的兇惡臉孔填滿了整片幻象投影機的熒幕。巨獸散發出比他逃走之前更兇惡的氣息,那不是想趕走障礙物的程度,而是翻騰著貨真價實的殺意大殺四方。古耶爾以原本身為騎操士的迪特里希也未曾體驗過的猛烈速度奔跑,不斷險險地躲開巨獸的攻擊。看了眼前這死再多次也不意外的光景,他顧不得體面,真想乾脆哭出來算了,但他拼命壓下聲音,咬緊牙關,用一副幾乎快翻白眼的悲壯表情忍耐著。原因無他,要是他多說了什麼讓艾爾操作失誤的話,古耶爾很可能真的就這麼玩完了。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難道是對我一個人逃跑的懲罰嗎?)

  雖然他不會知道,但由於倖存的機體不是被破壞,就是撤退了,目前留在這裡的只有一架古耶爾而已。說來諷刺,現在的情況與他逃跑時正好完全相反。再說,只要駕駛機體的艾爾繼續戰鬥,他就不可能再次逃走。

  (看來我是註定逃不掉了……他帶著我到底想幹嘛?要我把這場戰鬥看到最後嗎?要我這個……丟下同伴的人看著嗎!)

  因為想丟也丟不得——迪特里希再怎麼樣也想不到事實會是如此,而巨人與巨獸不顧他的動搖,兩者間的戰鬥還在持續。

  貝西摩靠著強韌力量的一擊粉碎大地,破壞性的龍捲吐息將樹木吹得連根拔起。這些攻擊就算只是被擦過也足以致命,但古耶爾——現在駕駛的矮小少年甚至愉悅地東閃西躲,還能瞄準巨獸四肢進行反擊。

  迪特里希剛清醒的時候因恐懼而徹底失去冷靜,不過現在終於恢復平靜,開始對與之前不同的另一件事產生疑惑。教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名少年駕駛的古耶爾雖是採取守勢,但仍與巨獸鬥了個旗鼓相當。正因為他曾是古耶爾的騎操士,才更能理解這有多麼令人難以置信。這架機體性能平平,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實習機原本就全是些二線等級的貨色,從其他高等部的幻晶騎士全都無法與巨獸抗衡,也能明白此事。

  真要說有哪裡搞錯了,問題也是出在這名騎操士身上。他也認識這個偶爾會出現在騎操士學系的矮小一年級生。要是在平常,他根本不會相信這麼嬌小的少年居然擁有如此出色的駕駛技術吧。然而,事實上他卻能巨獸奮戰,一步也沒有退讓。

  (太厲害了,不對,這根本不足以形容。這顯然很『奇怪』……可是我……我們想活下來,就只能讓他繼續戰鬥下去了……!)

  迪特里希雖然曾一時沉入絕望深淵,卻又從眼前光景中看出了希望。同時,這也給這名原本敗給了自己的懦弱少年帶來一份強烈憧憬。

  在迪特里希眼裡,古耶爾和艾爾像是在打一場很有把握的仗,但說實話,他們並不是那麼遊刃有餘。有兩個大問題開始逐漸壓迫現況。

  首先就是古耶爾的魔力儲蓄量問題。通常幻晶騎士能發揮全力戰鬥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一個小時,超過的話,魔力供給量將趕不上消耗量,無法發揮足夠性能。而從古耶爾開始戰鬥起已經超過兩個小時……表示它在超過平常一倍時間的情況下,仍是以高速模式繼續戰鬥。

  這都多虧艾爾徹底掌握了系統的精準控制技巧。魔法術式的最佳化降低了必要的魔力消耗,而限制沒有使用到的結晶肌肉來驅動,亦節省了能量。此外,他並不是一直讓古耶爾運轉,而是在運作中不時『換氣』補充魔力。他的動作乍看之下很劇烈,但從他決定打持久戰起,就在暗地裡將消耗壓縮到極限了。

  可是,他依然做得不夠徹底,魔力儲蓄量正跌破最高峰時期的一半。如果依這步調繼續戰鬥下去,能戰鬥的時間樂觀估計大概也撐不到兩個小時吧。

  第二個問題則是武器的損耗。

  經過兩個小時不斷攻擊貝西摩的結果,古耶爾的劍刃捲起,變得千瘡百孔,讓原本就不易穿透的攻擊更幾乎無法穿透。他的武器雖然還有魔導兵裝,但由於古耶爾裝備的風之刃不適合集中一點的攻擊,因此很難派得上用場。

  艾爾一度想過要自己構築戰術級魔法,不過他再怎麼厲害,要同時控制幻晶騎士並構築魔法術式——還是戰術級的魔法,負擔還是太大,於是只好打消念頭。他的鬥志完全沒有衰退,但攻擊手段不足這點令他無能為力。

  (早知道會這樣,真想像刺蝟一樣帶著好幾把劍呢。)

  即使心裡很不痛快,艾爾仍然沒有改變戰鬥方式,應該說無法改變。古耶爾不得不以閃避為主,直到找出致勝的機會為止。

  戰鬥持續的期間,連迪特里希也注意到反擊的頻率在漸漸下降。如果單純以生存為主要考量的話,以閃避為主是沒什麼不好,只不過會敗在耐力差距上。考慮到他們早晚都會逃離這裡,應該要趁現在攻擊巨獸的腳,削弱它的機動性吧。而且,以艾爾的駕駛技術來看,反擊是很有可能的。儘管如此,他從剛剛開始就錯過了好幾次攻擊機會。

  (為什麼不反擊……!光是這樣逃跑,只會愈來愈無路可逃!)

  只能在一旁看著的他心中的焦躁程度愈來愈高,身為騎操士的他很清楚,幻晶騎士的戰鬥時間並不長。因此他著急地看準時機,趁著閃避的空檔問艾爾:

  「餵……喂,艾爾涅斯帝,你好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反擊,出了什麼問題嗎!?」

  之前一直很安靜的迪特里希突然發問,讓艾爾稍微嚇了一跳,不過還是跟他解釋了目前的情況。

  「貝西摩太硬,劍都變得破破爛爛的。攻擊已經無法對它造成傷害了。」

  迪特里希瞥了一眼映在幻象投影機一隅的劍,刀刃確實捲曲得厲害,完全鈍掉了。唔唔,迪特里希呻吟了一聲。

  (得想辦法……想辦法找武器……都撐到現在了,豈能被幹掉!)

  他從幻象投影機映出的情景中,開始拼命尋找可以用來代替武器的東西。操縱古耶爾的人雖然是艾爾,不過迪特里希也有辦得到的事。迪特里希終於主動回到戰場了,他的心就在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時候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而他的行動將帶來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穫。艾爾雖然也是一邊戰鬥,一邊觀察四周,但由於他必須閃躲貝西摩的攻擊,所以無論如何注意力都會下降。因此,先發現『那個』的人反而是迪特里希,他在發現到的同時忘我地大喊:

  「有幻晶騎士倒在那裡!去撿它的武器!」

  艾爾只花了一秒把視線投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到有架先前倒下的幻晶騎士。艾爾當下明白迪特里希的意圖,在避開貝西摩的攻擊後就讓古耶爾加速,把姿勢放低到幾乎要擦過地面的程度,用盡全力猛衝,接著像是要直接挖開地面一般從倒在地上的機體中拔出劍來。由於高等部的騎操士們多半是以魔導兵裝進行攻擊,因此劍身幾乎沒有磨損,無敵的笑容再次回到艾爾的臉上。

  「謝謝您,學長。只有武器的部分我一直沒輒呢。」

  「不……不用謝啦,這樣就能繼續和貝西摩打了吧!」

  艾爾馬上轉向貝西摩,重新觀察它的狀況。砍了無數次的腳上有好幾個地方在流血,這表示它所受到的損傷不輕。

  「好了,魔力剩餘量低於五成。不毀掉一隻腳的話,就算逃得了一時,好像也會被追上呢。」

  古耶爾舉起新劍,重新展開反擊。貝西摩雖然身軀龐大,但卻不擅長精密的動作,對上以速度與精準度為武器的古耶爾,根本就是遇上了天敵。

  貝西摩靠著讓人以為無窮的體力,一味地橫衝直撞。雖然它不斷反覆攻擊,卻沒有一次命中。反倒是古耶爾的攻擊確實地給巨獸持續帶來傷害。貝西摩腳上的傷已經到無法繼續無視的地步了。所謂滴水能穿石,一隻眼睛和四肢都流著血,連要塞魔獸貝西摩的動作也開始慢了下來。

  接著,又是迪特里希先發現了那件事。

  艾爾聽到背後傳來的驚叫聲,也迅速環顧四周。看到了許多幻晶騎士。就算只瞥了一眼也不會看錯,那些是在弗雷梅維拉王國等同幻晶騎士代名詞的『加達托亞』。它們正分散開來,將

  古耶爾和貝西摩團團圍住。兩人確認過它們的機種以及隨風飄揚的旗幟後,立即明白了它們的身分。

  「加達托亞!?啊,啊啊……那個旗子……是揚圖寧守護騎士團!這樣啊,終於有救兵來救我們了啊!」

  (現在出現啊……比我預計還快一點,還以為要再過一陣子才能和逃走的大家會合呢。)

  艾爾迅速思考下一步行動。古耶爾是還能打沒錯,不過魔力儲蓄量跌破三成,魔力已經很吃緊了。既然騎士團抵達,繼續爭取時間也沒有意義了,應該老實地交給騎士團,然後退場才對。只靠一架古耶爾火力不夠看,如果有這麼多戰力應該就夠了吧。不同於之前對抗巨獸只能爭取時間,能『打倒』它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巨獸對周圍的情況毫不在意,至今仍固執地攻擊古耶爾。艾爾輕輕躲開,開始引導貝西摩轉向背對騎士團的方向,然後立即從它眼睛瞎掉的左側穿了過去,奔向騎士團的陣形。騎士團大概看清了古耶爾的動向,紛紛開始架起魔導兵裝。

  巨獸眼中至今仍只有那個可恨的紅色人影,而它終於要被引入決戰舞台了。

  時間回溯到他們迎接決戰的稍早之前。

  有數騎人馬不走東弗雷梅維拉街道的石板路,反倒躍入街道旁的森林,飛奔而去。這批人馬是揚圖寧守護騎士團的斥候部隊,他們的任務是要趕在主力部隊之前,深入克羅克森林進行偵查,確認目標物貝西摩的狀況。

  從街道進入森林後不久,就發現林木分布的密度提高。一行人進入真正的森林之中。從街上搭馬車,要花上半天左右才能到這個被稱為克羅克森林的地方,但獨自騎馬前往所需的時間就更短了。貝西摩的位置比學生們剛撞見它時還更接近街道,因此斥候部隊沒花多少時間便完成偵查,回到主力部隊。

  「是嗎?這樣的距離幾乎可說近在眼前了……貝西摩沒有走上街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聽完斥候的報告,揚圖寧守護騎士團長菲利浦赫爾哈根喃喃說道。他雖然已做好覺悟,視貝西摩的進攻情況,眾人或許得在街道上開戰,但他似乎是多慮了。接著再聽到斥候的另一項報告時,他的臉上表情略顯僵硬。

  「學生之中已有三架機體被納入保護,還有一架仍在戰鬥中啊……」

  因為古耶爾闖入而脫離現場的高等部幻晶騎士,在退到街上之後接受了騎士團的保護。其中特蘭德奧凱斯和另一架機體因為疲勞與損傷都非常嚴重,已經以殘破不堪的狀態送到後方進行修繕。剩下的厄爾坎伯受到的損傷相對較輕,因此只簡單進行補強後便重新加入戰場。

  尚且處於戰鬥狀態的機體,指的就是古耶爾。斥候部隊看到紅色騎士時,它正以令一般幻晶騎士都感到汗顏的攻勢進行戰鬥。斥候們不曉得該如何報告這件事,猶豫不決的結果下,他們就只有報告巨獸的位置,以及還有機體在戰鬥這項事實。

  菲利浦、戈德菲依報告內容擬好作戰方針,下達命令給全體騎士團。他們的作戰如下:首先分散成中隊單位(九架機體)以環狀陣勢包圍目標。從實際戰鬥過的學生口中得來的情報,可以判斷出與巨獸近距離戰鬥對他們而言也很危險,於是將目標設定為以魔導兵裝的波狀攻擊為中心的遠距離攻擊,藉此儘可能對魔獸造成打擊。

  當然,他們也預想到貝西摩可能會以衝撞或龍捲吐息進行反擊,只是眾人原本就不期望能夠毫髮無傷地打倒巨獸,反正最壞的打算就是把被盯上的分隊當作誘餌,阻止魔獸移動,然後趁那段時間一舉擊破——騎士團抱著堅定的必死決心,前往森林。

  巨獸的咆哮使林木為之顫慄。

  騎士團在展開包圍作戰時,巨獸只是在原地轉來轉去,狀似痛苦掙扎地暴動著,幾乎沒有移動半步。他們對此心生疑惑,等到清楚確認原因之後,一群人不約而同地陷入啞口無言的狀態。他們看到一架紅色幻晶騎士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奔馳,而巨獸一隻眼睛狂噴著血,發出憤怒至極的咆哮,對那紅色身影窮追不捨。

  「那、那是什麼……」

  巨獸只需一擊便可以粉碎幻晶騎士,紅色機體卻利用速度優勢把它耍得團團轉。就連騎士團中技巧首屈一指的騎士團長,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像那樣高速移動,眾人不由得發出佩服的感嘆。這才理解巨獸之所以會在原地徘徊,是因為它一味地追逐紅色機體的緣故。它過於專注眼前的敵人,甚至對周遭狀況的變化都毫無所覺。

  這對他們而言正是絕佳良機。

  忽然,紅色機體察覺到騎士團的存在,停止奔跑。下一瞬間,便誘導貝西摩背對騎士團,隨後就直接穿越巨獸的側腹往騎士團的方向奔去。立刻理解其用意的菲利浦向全軍發布指令:

  「紅色騎士……謝謝你了!別放過這個機會!所有人架好火焰長槍!」

  收到菲利浦把劍高舉然後下達的號令,加達托亞全體一致地準備好魔導兵裝『火焰長槍』。他們的目的是在包圍之下齊力進行法擊,這是利用數量所衍生的壓倒性多數攻擊。

  紅色機體完全沒有放慢那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才剛看到它抵達騎士團的所在位置,一晃眼又穿過那包圍陣形來到後方。仿佛與它的奔走之勢交替一樣,菲利浦在此刻揮下手中的劍。

  「全員,開始法擊!」

  像是對這信號早已迫不及待似的,火焰長槍以貝西摩為目標齊力噴出火焰。尖銳的發射聲餘音未衰,就看到空中掠過無數道火線,全都襲向位於包圍陣形中央、形同小山的巨大怪獸。

  無數火焰長槍突如其來地刺向滿腦子只顧追逐紅色騎士的貝西摩。屬於戰術級魔法的火焰長槍炸裂開來,竄起熊熊火柱,貝西摩的巨大身軀轉眼間就被火焰包覆住,在森林一隅綻開一朵紅蓮。火舌徹底吞沒了巨獸的身影,可見火勢之大,內部情形則無法探知。儘管如此,騎士團並沒有放緩攻勢,持續發射火焰長槍。

  穿過騎士團的古耶爾,列位在隊伍後面一隅,讓機體稍事休息,並進行魔力儲蓄量的回覆。順利熬過一場激戰的機體顯得相當疲乏,持續全力運轉的魔力轉換爐發出尖銳嘈雜的噪音。

  「……太好了!幹得好啊!怎樣,怎樣啊?死魔獸,這就是我們守護騎士團的力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座位後面的迪特里希發出狂笑,艾爾雖然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毫不鬆懈地觀察眼前的煉獄。火焰長槍目前依然持續進行攻擊,火焰焚燒的規模逐漸增強,好像在燒毀一切之前不打算罷休似的。這般強勁的攻擊,就算是以防禦力自豪的貝西摩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不過,它也不是這樣就能解決的對手啊……)

  雖說情勢不可能依艾爾涅斯帝的想法改變,但原本充斥著火焰的空間卻突然發生變化。至今為止都只是轟隆隆地旺盛燃燒的火焰,開始出現猶如旋渦捲動的模樣。不對,產生旋渦的不只是火焰,更正確的說法是,四周空氣全都宛如旋渦般地開始瘋狂流動,將火焰捲入其中,一轉眼就直逼成為火焰龍捲風的狀態。騎士們眼見狀況不對,也擺出警戒的姿態,但依舊沒有緩下攻勢。

  火焰龍捲風的動向終於有了改變。就在下一秒,它化身為一條蜿蜒的火炎長蛇,蛇首掃向持續攻擊的騎士團。

  不必多想,就知道這是貝西摩的龍捲吐息。這巨獸應該沒有聰明到利用風勢捲走火焰,然而挾帶火勢的龍捲風變得更為凶駭,終究還是襲向騎士團。

  「那、那是什麼!」

  痛苦掙扎的火炎長蛇對著騎士團吐信,原本是由他們釋放出的火焰盛大地散落到周圍。幸虧騎士團原本就保持距離進行法擊,龍捲吐息對他們而言並沒有足以致命的威力。儘管他們早已掌握了龍捲吐息的存在,卻沒料到貝西摩能在那團火焰之中釋放出來,騎士團受到相當大的震撼,陣形也開始傾頹。

  隨著陣形一隅的潰散,火焰長槍的攻擊也暫緩了下來。貝西摩像是察覺到這一點似的,踢開殘留在現場的火焰,龐大身軀同時躍起,衝出火場。甲殼在能熔鐵的煉獄中烘過後,如今各處都散發出高熱,巨獸身上可以看到不少的創傷。而四肢被古耶爾砍出的傷口,在經過烈火洗禮之後更是燒成潰爛,照這樣整體看來,巨獸承受到的損傷想必相當嚴重。

  實際上,貝西摩的動作也明顯比一開始遲緩許多,儘管如此,它畢竟是被稱為耐久性超群的魔獸。巨獸的突襲之勢,已經足以衝散正在重振旗鼓的騎士團了。貝西摩的巨大身軀闖進正在重整隊形的中隊正中央,因為隊形還在重整的關係,騎士團的行動變得遲鈍,因此也造成更大的災難。巨獸的行進路線上有好幾架機體被撞飛,倒地的機體更是被毫不留情地踩扁,變成一塊又一塊廢鐵。

  也有幾架機體試著迎擊。因為高溫而變得脆弱的甲殼雖然能用劍砍削,但是在斬到內部之前,劍身就已經扭曲變形、粉碎消散。就算它已經負傷,巨獸和幻晶騎士之間的近距離戰鬥能力實在有著令人絕望的差距,眼看著一個中隊的騎士團就這樣被逼到走向毀滅的絕路。

  雖然騎士團早已有犧牲的覺悟,但是他們畢竟無法對著明知會牽連到同袍的位置進行法擊。於是,零零散散的法擊停火,他們的『王牌』終於現身。

  「第二、第四、第八中隊,準備『大錘』,預備!」

  菲利浦搭乘的騎士團長機『索爾德沃特』甩了一道劍花,他的號令讓戰場轟然雷動。他們原本就是抱著犧牲的覺悟來到這個戰場,趁著如今戰況發展為近距離攻擊,迫使巨獸停止移動,這下子他們的王牌終於要亮出來了。

  抱著巨型武器的幻晶騎士像是要左右包抄貝西摩一樣開始奔走。它們拿在手中的是需要四架幻晶騎士才搬得動的『大型魔獸用破城錘』——說穿了,不過是將巨大金屬塊作成類似木樁形狀的東西罷了。

  但正如其名,需要用到四架幻晶騎士才能打樁的破城錘,擁有連堅固的城牆都可輕易撞碎的破壞力,簡直就是為了對付有要塞之稱的魔獸所準備的王牌武器。

  破城錘可以說是威力十足的決戰兵器,但以武器而言卻有著『笨重』這個巨大的缺點。因為它是屬於將重量轉變成破壞力的武器類型,所以必須動員四架幻晶騎士,又因為它的體積龐大,進退收放極其不易。想擊中魔獸,就必須先困住魔獸的行動。正因為如此,騎士團才會趁著巨獸停止前進的期間,將這張王牌投入戰場。

  破城錘的問題點早在事前就告知所有的騎士團團員,現在正與貝西摩交戰的中隊也不例外。他們明知自己撐不了多久,卻仍是一步也不肯退,甚至還釘住貝西摩不放,就只為了阻止巨獸的行動。

  抱著破城錘衝過去的加達托亞也看得到這幅景象。坐在駕駛座上的騎操士緊握住操縱杆,力量強到讓操縱杆發出哀鳴,以恨不得立刻撞上去的氣勢一腳踢上踏板。這的確是抱著有所犧牲的覺悟而進行的作戰。就算如此,面對蹂躪同伴的魔獸而引發的憤怒並不會因此有所收斂。破城錘部隊在奔跑的同時放聲大吼,也算是為了回應同伴的犧牲。

  進氣裝置拖曳著激烈的氣流,演奏出高聲的嘶鳴,加達托亞發揮趨近極限的速度往前沖。眼看與巨獸的距離逐漸縮短,仿佛進入山壁陰影似的,第一根破城錘抵達貝西摩的身邊。原本那就不是用來瞄準細部位置的武器,因此他們憑藉著衝勁瞄準了側腹這個最巨大的部位,抬起破城錘撞了下去。

  需要由四架幻晶騎士才能擔負的重量所產生的破壞力,只有驚人這個詞足以形容。也許是因為甲殼受過火焰灼燒,強度不如先前,破城錘乾淨例落地貫穿貝西摩的甲殼,刺進它的腹部。

  一瞬間,仿佛發生地震般,貝西摩的巨大身軀突然動了起來,下一秒它就發出了比眼睛受傷時更為痛苦的咆哮,響徹周遭。仰天發出的咆哮撼動大地,被破城錘刺穿的腹部不停噴出大量的血。

  「好!對付大型魔獸用的破城錘確實有效!趁現在繼續攻擊,給它致命的一擊!」

  騎士團之中歡聲雷動。他們了解到破城錘雖然不好使用,但其威力卻足以對付師團級魔獸。帶著破城錘的部隊還有兩批,這時候也快要抵達巨獸身邊。巨獸如今還在痛苦呻吟,別說是避開破城錘,似乎就連察覺也辦不到。剩下的兩批部隊所瞄準的目標是另一側的腹部及頭部。如果能直擊這兩個部位,不管它是什麼要塞魔獸,也肯定會受到致命傷。騎士團絕大多數的人這時都確信勝利的到來;背負著全軍的期待,一心只想著不將巨獸擊潰不行的破城錘部隊,已把距離縮到最短。

  這時,原本發出痛苦呻吟幾乎昏厥的貝西摩卻突然朝下看。不僅騎士團的人,就連艾爾也不明白這動作的用意,只覺訝異。抱著破城錘衝鋒的加達托亞更是無法察覺——

  貝西摩全力朝下噴射龍捲吐息。在地面極近距離捲起的暴風,狂亂地刨挖大地,在狹小的範圍內噴出的大氣吹出一陣飛沙走石,同時爆炸開來,眼看就要命中的破城錘部隊哪還有閒暇去避開這樣的變故。瞄準頭部的部隊被漫天亂舞的岩石打中後,捲入爆炸之中,隨著地面一同粉身碎骨。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貝西摩用自己的腹部承受爆炸及龍捲風產生的所有衝擊力,再利用這股力道『站起身子』。所有維持包圍陣形的騎士團團員均愕然地凝視幻象投影機中映照出來的景象,貝西摩那全長將近八十公尺的巨大身軀,有著超乎想像的龐大重量,如今前腳竟完全騰空,站了起來。這過於超乎想像的情況讓所有人的反應都慢了一拍。

  「糟、糟了!危險,大家快逃!」

  在菲利浦如此大喊之前,瞄準腹部往前沖的部隊雖然對突發狀況感到混亂,但也已經嘗試著迴避。然而,他們手中抱著破城錘這個奇重無比的武器,直到方才還在盡全力奔跑,腦子裡可完全沒想到必須緊急撤離,仍在加速的機體還是無法停止前進。

  貝西摩的巨大身軀順從重力的吸引,瞄準他們撲倒下來。巨大魔獸的重量所產生的破壞力連破城錘都無法比擬,在它著地的瞬間,四周引發了小規模的地震,受到那身軀撞擊的地面破碎凹陷,岩石宛如散彈一般飛到四面八方。地面的煙塵噴發到高空中,籠罩整個巨大身軀。

  未能及時逃脫的破城錘部隊紛紛支離破碎,原為金屬塊的破城錘甚至被壓得扁平,應該抱著它的幻晶騎士已經面目全非。

  這攻擊過於莽撞,使出這一招的貝西摩本身也非毫髮無傷。被破城錘貫穿的腹部流出更大量的血,全身各處的甲殼也添了不少裂痕。從外觀雖然看不出來,但打穿強化魔法的衝擊想必已讓某些內臟器官遭受損傷,看來貝西摩已經被逼到絕境。

  然而,騎士團的受到的損害卻更加嚴重。把一開始遭到攻擊的中隊算進去,騎士團大約有四成的戰力被消滅,四處飛散的岩石更讓其中兩成騎士受到中等程度的破壞。而且,失去了奉為王牌的破城錘,大大地重創了騎士團的信心。原本期待為必殺技的攻擊竟然被破解,這樣的衝擊反而更是給予他們的內心嚴重打擊,比原先還高漲一倍的緊張感籠罩住騎士團。

  加達托亞架起的火焰長槍喀搭喀搭地顫抖著,駕駛座里騎操士的動作不知不覺間傳達到機體上。不只是巨獸的力量,就連其本身的存在所帶來的壓力也慢慢地脆化了他們的心。

  「……」

  古耶爾在騎士團後方看到這一連串攻擊,機體中的迪特里希無聲地顫抖著。就連犧牲了一部分的守護騎士團所使出的必殺技,都在那股力量之前瓦解,他們究竟能不能打倒這隻魔獸?他心中那慷慨激昂的鬥志急速消退。事實上,貝西摩的損傷也絕對不輕,但親眼見到原本堅信不移的力量沒有起作用而心生動搖的他,已經沒辦法做出冷靜判斷。讓顫抖不已的迪特里希恢復正常的,是從前面座位傳來的低語,那聲音中蘊含了勃然大怒。

  「……不可原請……」

  迪特里希只看得到坐在位子上的艾爾涅斯帝那頭銀髮,但是依然很容易就理解到他身上散發出極不尋常的氛圍。

  「竟敢在我面前破壞機器人!」

  「咦?」

  「可以破壞機器人的……就只有機器人而已……」

  「咦咦!?」

  艾爾一邊嘟噥著迪特里希完全無法了解的理由,一邊讓古耶爾站起身。他雖然露出淡淡的微笑,藍色眼眸中卻閃耀出不同於以往的光輝,散發出宛如惡鬼的氣魄。像是在呼應他的怒火似的,古耶爾的進氣裝置發出更大的噪音,供給的魔力遊走遍布全身的結晶質肌肉,被鋼鐵鎧甲包覆的身軀充滿力量。

  魔力儲蓄量的殘量超過五成,握在手中的劍也還能用,機體並未受損。

  紅色騎士往前踏了一步,化身為惡鬼的艾爾即將再次回到戰場上。紅色幻晶騎士以巨獸為目標走上前去,沿途可以聽見被艾爾拖下水的共乘者發出的長長悲鳴。

  在濃濃瀰漫的煙塵中,陸皇龜緩緩地爬了出來,它的身子已經可以說是千瘡百孔,卻還能夠行動,耐力實在值得驚嘆。師團級魔獸果然深不可測。

  如果冷靜觀察的話,或許就能發現那已經是最後的奮力一搏了。不過,士氣遭到摧毀的騎士團看到眼前的貝西摩還能行動,讓他們登時鬥志全失。雖然發射火焰長槍的法擊來應戰,但零零散散的攻擊卻發揮不了十足的效果。甚至破壞不了已經脆弱不堪的甲殼。不僅如此,騎士團本身的包圍也被貝西摩的移動壓制住,瀕臨瓦解。

  面對眼前的情況,身為騎士團

  長的菲利浦心中升起強烈的危機感,他從剛才開始就下達了無數指令,但要想重振一度低落的士氣並不容易,他只能愈來愈焦慮。突然,有一陣鮮明赤紅的風穿過即將瓦解的松垮包圍。

  紅色幻晶騎士在那群加達托亞乏善可陳的金屬原色之中,顯得更引人注目。它就這樣一直線朝著貝西摩急奔而去,沒人來得及阻止。

  「你啊那是不可能的啦完蛋啦辦不到啦有騎士團在逃不掉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縱古耶爾的艾爾沒有停下來多看騎士團一眼,迪特里希那莫名其妙的尖叫也沒傳入他耳內,他的深藍色眼眸只是筆直地捕捉了貝西摩的身影。

  將騎士團拋在腦後,往前狂奔的古耶爾逼近貝西摩。貝西摩儘管滿身瘡痍,但當視野又捕捉到殘留在記憶里的紅色人影時,它再度高聲咆哮。不管身上鮮血汩汩直流,甲殼快要碎裂,只顧著移動四肢。

  雙方的距離在一瞬間縮到最短。

  戰況依然對速度上占優勢的古耶爾有利,何況貝西摩的甲殼上七橫八豎地添了許多剛對戰時未曾見到的龜裂,原本自負的防禦力此時已露出破綻。紅色機體化為疾風,借著速度一劍又一劍地劈向貝西摩。揮出的劍身精確地划過一道裂痕,發出堅硬的金屬聲且迸出火花,只見甲殼的碎片飛落在地。

  「揮劍也有用!這表示敵人快到極限了!」

  古耶爾以滑走般的步法一邊砍殺,一邊回身反轉,順勢再次撲向貝西摩,原本以迴避為主的動作轉為攻擊。到了此刻,兩者之間的攻守儼然開始逆轉。

  被魔獸壓制住氣勢的騎士團員看到這幅光景,受到莫大的衝擊。在他們的眼中,古耶爾是架由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學生所駕駛的機體。比騎士團員還年輕的學生,面對令人畏懼的巨獸至今還能未減鬥志挺身而出,而且果敢地出手攻擊,乍看之下根本是在逞匹夫之勇。但正因如此,那個身影才會比幾萬句話還有振奮人心的效果,傳達到騎士團員的心中。

  「各隊,再度組成包圍陣形!隊伍重新排列!再次發動攻擊!」

  騎士團員對親眼見到巨獸的力量而泄氣的自己感到可恥,於是更加奮勇向前。恢復士氣的部隊迅速重整隊形,構築起以貝西摩為中心的環形包圍網。各中隊在持續移動的同時,盡力避免牽連到在極近距離下戰鬥的紅色機體,開始進行法擊支援,以達成阻止貝西摩移動和對它造成傷害的目的。

  紅色騎士的劍削落魔獸的甲殼,火焰長槍的圍攻釘住它的腳。巨獸的攻擊被封住,它反倒成為被攻擊的箭靶。

  情勢一舉逆轉,接下來換貝西摩被逼上絕路了。騎士團的士氣隨情勢更加高揚,古耶爾則更是盡情地來回奔走。巨獸的身體終於面臨極限,甲殼開始連鎖性崩壞,流出的血多到讓地面成為一片血地泥濘。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巨獸沒有殘餘任何抵抗能力。

  但是,誰也沒有想像到的一頁結局卻唐突地被翻開。

  一股壓得人雙腿一軟的感覺,冷不防向艾爾和迪特里希襲來。正當艾爾要讓古耶爾反轉身子進行迴避,兩腳一用力時,單腳的力量卻突然消失,姿勢大幅傾斜。一股強大的力道拽著紅色騎士往地面一倒,緊接著古耶爾的紅色裝甲便扭曲剝落,飛散在半空中。

  「這是怎麼回事!?」

  艾爾慌忙之中仍操控住古耶爾,讓它滾了一圈後,以像是要釘入大地的力道往下施力,這才勉強穩住姿勢,膝蓋跪地的古耶爾好不容易總算恢復安定。

  「既沒有被貝西摩攻擊到,那是如何受傷的……」

  雖然情況出乎意料,但艾爾依然迅速調查起機體狀況。由於摔倒在地,雖有幾處裝甲破損,離致命傷也還遠得很。艾爾試圖站起身子,卻發現腿部的反應異常遲鈍,他再次蹲踞在地。

  他轉動機體的頭部確認腳上情況,發現各個關節都異常地不協調,裝甲縫隙間甚至掉落出結晶肌肉的碎片。

  看到這裡,艾爾終於領悟到狀況,這並非受到攻擊的關係。艾爾的直接駕馭讓更精密的控制化為可能,而且自由度比慣例的操縱方法更加提升。相反地,他所要求的高度機動戰術卻讓古耶爾的機體再也不堪負荷。

  再者,這場歷時極長的戰鬥已經大幅超越了一般幻晶騎士的戰鬥時間,也令它累積了過重的負荷,其中負擔最大的腿部到了此刻終於超過極限,開始損壞。如果是生物的話,或許能透過痛覺之類的形式讓人提早發現異常。但是屬於機械的幻晶騎士並沒有回報異常的功能,直到超出極限、發生毀損之前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得知。

  艾爾緊緊皺起眉頭。至今為止讓艾爾和古耶爾占上風的不外乎那傑出的機動性。腿部毀壞,徹底失去機動性的現在,已經不可能繼續戰鬥了。留給艾爾的選項就只有丟下機體,逃出生天而已。

  況且,能夠讓他煩惱目前狀況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貝西摩還是一樣,已經邁步沖向可恨的紅色機體。

  騎士團發射出的火焰長槍有如雨下,想拯救突然跪地不起的紅色機體,但還不足以制止巨獸的腳步。貝西摩僅剩的右眼憤怒得布滿血絲,嘴裡更冒出憤怒的吼聲。千瘡百孔的甲殼、依然流淌不止的血等等小事根本不足以為意,魔獸帶著粉碎一切的氣勢往前衝去。它的速度已經慢上許多,但對於目前無法動彈的古耶爾而言,那就是宣告死亡的存在。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故障啊……真的很可惜,不快點逃脫不行。)

  以他的能力,只要捨棄機體,就能夠逃出巨獸衝撞的範圍外。

  (沒錯,只有……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他辦得到,但他身後陷入恐慌狀態的迪特里希卻不可能。艾爾解開固定帶,瞪著映照在幻象投影機上的貝西摩。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巨獸的衝撞想必會粉碎古耶爾。他的思考速度在一瞬間到達顛峰。

  (在這裡把古耶爾、把學長丟下實在太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了……但是,想從這裡倖存下來並不容易。)

  他拼命思索各種可能性。艾爾涅斯帝能做到的事,迪特里希能做到的事,以及古耶爾能做到的事。

  (……有個可以逃出生天的出口,但這是個賭注。機會只有一次,籌碼是性命……不過,如果說是和機器人共死的話,這種死法倒也能接受啊。)

  機械宅的人生最好也不過如此。他沒有一絲躊躇,就採用了瘋狂至極的選項。也就是——拿命去對抗眼前的巨獸。

  「學長,聽得到我的話嗎?」

  艾爾的聲音平靜得可以說根本不符合眼前情況。在座位後方的迪特里希究竟能否聽進去他的話?他已經對眼前的恐怖感到絕望,氣喘吁吁地不斷喃喃自語。那副模樣已經不算正常了。

  「你有聽到的話,請馬上和我交換,接手駕駛。」

  艾爾的語調沒有改變,但是聲音中那與以往不同的異樣氣勢令迪特里希嚇得渾身發抖。

  艾爾沒理會他,把整個溫徹斯特連同銀線神經全都拔起走上前去,幾乎要撞上幻象投影機。只留下無人乘坐的座位。

  「已、已經沒救了!這時候我來駕驗又能怎樣呢……」

  「能不能怎樣都無所謂。不想死的話,就請立刻坐到座位上。」

  迪特里希對這句『不想死的話』產生反應。就算已經瀕臨崩潰,他還是爬也似地滑進了座位。

  「該……該死!這樣是要做什麼!到底能怎樣啊!?」

  「我只說明一次,所以請你好好聽進去。首先……」

  銀線神經的一部分隨著溫徹斯特被拔了出來,但還有幾條依然連在操縱杆上。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是能以一般方法進行操縱。一確認迪特里希的手撫上操縱杆,艾爾便將對古耶爾的控制從自己的魔術演算領域之中釋放出去。

  貝西摩已經逼到眼前。雖然它身受重傷,被逼得走投無路,但那龐大身體還是有著壓倒性的魄力,巨獸的身影填滿了視線範圍內的所有角落。艾爾先深吸一口氣,緊盯住把幻象投影機完全塞滿的身影,然後開始集中精神。

  他將自己所擁有的最強特殊能力『連幻晶騎士都能完全駕馭的龐大處理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構築極大規模的魔法術式。其規模就如同戰術級魔法——與幻晶騎士所使用的類型相同,而且更加巨大。

  從幼童時期就持續不斷訓練的他,擁有比一般人類還要強的魔力。但是那畢竟是以人類為基準的說法,還不到足以實行戰術級魔法的容量。即使他的處理能力可以構築術式,卻沒辦法使用戰術級魔法。不過需要魔力的話,現在就有個龐大的供給來源近在咫尺。沒

  錯,就是古耶爾。

  只靠幻晶騎士無法任意構築魔法。光就艾爾一人沒有足以使用戰術級魔法的魔力。互相填補彼此的不足,艾爾涅斯帝正是要採取這個前無古人的戰鬥方法。

  「~~~……!~……!!!!!」

  迪特里希在自己都尚未察覺的狀態下鬼叫了一番。儘管恐懼讓他變得僵硬,他還是相信眼前的小個子少年,開始行動。

  艾爾只是專心演算。製造出更為巨大,能夠保護自身,近乎極限的強力魔法。

  貝西摩的腦袋就像一塊突出的岩石,為了粉碎古耶爾的機體逐漸進逼,兩者的距離近到可以仔細觀察表面上那一顆一顆的突起物。

  之後的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

  古耶爾像是要抱住貝西摩一樣伸出兩手,並在手的前方製造壓縮空氣彈,但卻沒有將它發射出去,說穿了就是緩衝裝置。艾爾將自己在高速機動中最常當作緩衝材料使用的魔法「吸收大氣衝擊」擴大、實行在戰術級規模中。

  他所建構出來的大氣屏障與巨獸激烈衝撞。原本就被壓縮的大氣,因為兩者之間的撞擊而被壓得更緊。一股經過抵銷卻還是強大無比的衝擊力朝著古耶爾襲來。這衝擊力把鎧甲擠歪,結晶碎片飛散出去。

  「就是現在!往後跳躍——!」

  艾爾雙眼驀然睜大,叫了一聲,聽到這聲音的迪特里希立即有所反應,他沒認真去思考指令內容,而是反射性地採取動作——伸腳朝踏板用力一蹬。古耶爾的腿部雖然毀損到不良於行的程度,但尚且完好的結晶肌肉還是忠實地遵從指令,竭盡最後的力量。

  貝西摩已經撐開大氣屏障,眼看就要刺穿紅色騎士的身軀——這時古耶爾不顧一切地往後一跳。雖然腿部的結晶肌肉因此完全斷裂,不過也確實地完成了本身的任務。

  「還沒結束!再撐著點!外裝硬化!」

  艾爾的『作戰』尚未告終,他繼續在古耶爾前面的裝甲上形成硬化魔法。幾乎在同一時刻,貝西摩的頭部已經牴觸到古耶爾,眼看就是一記痛擊。

  靠著大氣屏障削弱威力,利用後躍緩和衝擊,並藉由硬化魔法進行防禦。即使如此,也未能完全抵銷這記衝撞的威力,胸口的裝甲瞬間凹陷,周圍的裝甲破裂彈飛。駕駛座正面的幻象投影機零碎四散,看著眼前景象變成碎片四處飛散,艾爾不禁倒抽一口氣。

  「沒想到做到這地步還是不夠……!」

  拼盡全力做出的抵抗也被破解,讓他一瞬間萌生放棄的念頭。然而,最後有個小小的幸運降臨到他們身上——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所使用的實習機在目的上十分看重搭乘者的安危,身體部位的裝甲做得特別厚。被艾爾加上硬化魔法的前方裝甲就回應了這個目的,雖然歪陷得非常嚴重,卻還是承受住貝西摩的攻擊,徹底保護了搭乘者。

  任誰都認為紅色機體的死期近了,但古耶爾卻像是懷抱住貝西摩的腦袋一樣,依然維持人形倖存在原地。貝西摩看著受到自己的衝撞卻沒有崩壞的騎士,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攻擊還在持續,貝西摩像在推著古耶爾似地繼續前進。

  「……還能苟延殘喘的話。」

  反擊的時機就會到來。

  艾爾插手干預操縱杆的控制,開始操作古耶爾的部分機體。他碰觸的只有機體的右腕,指示它往上舉,然後往貝西摩的頭部揍下去。不管甲殼變得多麼脆弱,巨獸的身體也沒有柔軟到赤手空拳就能夠破壞。但是那隻手瞄準的並非甲殼,而是曾為左眼的部位。

  插在那上面的是『斷了一半的劍』。艾爾讓古耶爾抓住那截斷劍,就這樣不顧一切地發動了儲存在全身結晶肌肉上的所有魔力。解除一切安全裝置,用上全部這時候還殘留在機體中的魔力,以他本身擁有的所有演算能力構築出最大規模的魔法。

  「將軍!」

  靜靜吐出這個詞的同時,過去在這個世界中未曾見過的大規模雷擊從古耶爾的手臂通過斷劍,直接擊中貝西摩的頭部。

  貝西摩既然是生物,頭部里一定有大腦。從眼窩射進去的雷擊傳導到視神經及血液中,直擊腦髓。非比尋常的電流蹂躪著貝西摩的頭腦,殘酷的電子流灼燒、破壞內部組織。等同於生命活動中樞的頭腦遭受灼燒,就算是巨獸也無力抵抗。

  終於,陸皇龜咽下最後一口氣。

  尚未收勢的電流繼續燒毀神經,貝西摩抽搐了幾下,又猛力甩起了身子。一個動作就把抱住它頭部的古耶爾拋了出去,狠狠摔到地面。古耶爾已用盡魔力儲蓄量,就連強化自身的構造都辦不到,摔倒在地面的衝擊力道就這樣把它分解,完全支離破碎。

  ——巨獸緩緩癱倒地面。

  極盡肆虐之能事的強大魔獸迎接了它的死期。異常壯烈、然後令人措手不及的落幕,任誰都一時說不出話。等到終於明白魔獸已經不會再動時,喜悅才一波一波地在騎士團之中蕩漾開。不需要經過太長的時間,就聽到他們歡呼出勝利的凱歌。

  「……最後實在是太驚險了啊,一出錯搞不好就會變成肉醬。」

  嚴重毀損的古耶爾模樣慘不忍賭。四肢自然早已脫落,還因為接合強化中斷的關係從金屬內的骨架開始分解,駕駛座周圍也瓦解,變得七零八落的。機體中沒有任何一片完整無缺的裝甲,紅色塗漆也只剩下東一處西一處。駕駛座也受到激烈震盪,但是被拋離的時候,艾爾施展自己的魔力以吸收大氣衝擊包圍周身,才得以平安無事。迪特里希因為反作用力而被座位壓住,處於就快要被壓死的前一刻,但是這總比變成肉醬還來得好吧。

  雖然說這原本幾乎就是同歸於盡的行動,但能倖存也讓艾爾放下心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之後,表情卻蒙上一層懊惱的陰影。

  「……啊啊啊啊啊……四分五裂……古耶爾變得四分五裂啦……」

  艾爾看也不看翻白眼昏死過去的迪特里希一眼,只為了偏離重點的煩惱頻頻搖頭。

  「啊啊,不能只顧著傷心。古耶爾,我會把你修理好的,請你一定要等我喔!」

  艾爾在心裡下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決定,然後離開半毀的駕駛座。

  第一卷 第九話 戰鬥之後

  四周斷斷續續地響起仿佛枯木攔腰折斷般的轟然巨響。聲音來源是那堆猶如小山丘般的巨塊——陸皇龜的屍體殘骸。

  貝西摩一死,魔力供給和身體強化魔法的維持就立刻斷絕。約莫超過八十公尺長的巨大身軀再也無法承受本身的重量,當場崩壞瓦解。戰鬥中被砍出許多道裂痕的甲殼崩塌,內部骨架一根接一根地碎裂,整體的高度也隨之緩緩降低。特別是重量集中的下半部軀體已完全支離破碎。

  隨著巨獸應聲倒地,依然維持包圍陣形的揚圖寧守護騎士團當場便唱出足以撼動大地的凱歌,射出外型像騎槍的魔導兵裝——火焰騎槍,為迎擊巨獸所得到的勝利感到自豪。

  騎士團的犧牲也很慘重。但正因為有人犧牲,活下來的人才要以最宏亮的歌聲來吟唱,如同將勝利獻給他們一般。

  與歡聲雷動的騎士團有些距離的地方,有三架幻晶騎士正邁步前進。在絕大多數都是加達托亞的騎士團之中,這三架機種和它們外觀不同,在某方面來說可以說是相當吸睛的一群。

  一架是騎士團團長菲利浦的專用機『索爾德沃特』,外觀比重視實用性的加達托亞來得奢華,加裝在外部的外套型追加裝甲更是讓它在集團中成為特別醒目的存在。

  走在它身旁的是副團長戈德菲駕駛的『卡迪亞利亞』,這是以加達托亞為基礎,再全身補強一圈的機體。

  另一架跟在它們後方前進的是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實習機『厄爾坎伯』。以純白裝甲包覆全身,儘管模樣有些粗陋,但其勻稱的機身形狀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不同於加達托亞的另一種機能美。

  它們走過癱倒在地繼續崩壞的貝西摩旁邊,逐漸靠近眼前的物體。距離愈近,愈可以清楚看見上了紅漆的金屬片零亂散落在地面。

  ——散落在此地的是幻晶騎士古耶爾的殘骸。

  菲利浦走在前頭,首先躍入他的視野範圍的是古耶爾的手臂。這塊骨胳部分已然毀損,被摧毀到原形未存的地步,三人斜眼看著這塊東西,一語不發地繼續前進,最後到達了主要目標的所在地。那是個失去了四肢與頭部的胴體部位,裝甲已經東一塊西一塊地剝離了,內部的結晶肌肉粉碎殆盡。構成胸腔的骨架塌下,整體樣貌扭曲變形。堅固強韌的正面裝甲更是變得歪七扭八,這模樣正訴說了它承受過多麼強大的衝擊。

  (雖然不是沒想過……但看這情況,裡面的騎操士…

  …想必沒有希望了……)

  沒有人發出聲音,但心裡想的事都相去不遠。儘管大家都抱著一絲希望,但既然受到了連原狀都無法維持住的衝擊,根本就無法奢求內部的騎操士還能平安無事。

  菲利浦和戈德菲沉默著,愣愣地望著幻象投影機上所映照的殘骸。隸屬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的高等部,為了保護學弟妹不受貝西摩攻擊,挺身戰鬥到最後的紅色騎士。比起因貝西摩的攻擊而潰不成軍的騎士團,它立於更接近第一線的位置,宛如一把熊熊烈火奮勇與巨獸周旋,然後在兩敗俱傷中倒地潰散。菲利浦思索著,駕駛這架機體的騎操士是名怎樣的人物?駕駛者應該是學生,倘若如此,他的將來該會是多麼前途無量?這人的操縱能力足以扳倒巨獸,還有著為他人賭上性命戰鬥的高潔精神,更擁有力挽狂瀾的強韌意志。可以說是騎士該有的三項理想資質,他完全兼備了。雖然從未與對方交談過,但對於這名果敢挺身迎擊巨獸、壯烈犧牲的英雄,菲利浦肅穆地獻上自己的默禱。

  厄爾坎伯在三架機體之中走上前去,屈膝跪在古耶爾的身旁。

  壓縮空氣的噴出聲響起,厄爾坎伯的正面裝甲開啟。艾德加站在裝甲上,安靜地凝視眼前的殘骸良久,最後還是沉穩地對它開了口:

  「迪……雖然為時已晚,但我還是必須向你道歉……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拋下我們自行逃走了。」

  不同於艾德加在敘述時故作鎮靜的語氣,他的表情因後悔而扭曲。

  「那一瞬間,我自覺看錯你了……不過卻也同時能夠諒解。當時的狀況太過絕望,我對自己說『迪才不會配合我去應付那種狀況』。但是……你卻回來了。」

  艾德加用力緊握的雙手在顫抖。

  「然後……你……對不起,迪特里希。我怎麼也想像不到你為何要隱瞞自己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儘管如此,是你犧牲性命救了我們……」

  他的獨白被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掩蓋。緊接著,『古耶爾的』胸部裝甲就從他眼前高高地飛向空中。

  飛出的胸部裝甲劃出一道拋物線,就這麼滾落到地面,發出叩隆叩隆的聲音。

  三架機體的視線一同茫然地追逐著被炸飛的裝甲所行經的軌跡,接著才轉回看腳邊的殘骸。在他們呆若木雞時,瞥見前方有個矮小的身影從駕駛座露出臉來。

  「哎呀哎呀,正面裝甲竟然會扭曲變形到打不開。這麼礙事,害我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到外面……咦?各位怎麼啦?」

  「……啊?」

  原本因為守護騎士團全軍出擊而進入戒嚴狀態的揚圖寧,現在正大開城門,迎接騎士團的歸來。凱旋而歸的守護騎士團隊伍井然有序,在城市的中央大道上緩緩而行。

  貝西摩的侵犯警報隨著騎士團的出擊傳遍各地,原本因不安與害怕而嚇得渾身發抖的市民,毫不吝惜地對平安歸來的眾人報以掌聲及喝彩。瘋狂程度簡直就像在戰爭中打了勝仗一樣,實際上,對抗貝西摩所得到的勝利確實有超過「打贏一場勝仗」的價值。

  當某個物體隨著隊伍行進,終於穿過城門時,目睹的市民們紛紛為之譁然。那是遠比幻晶騎士的身軀還要巨大的魔獸腦袋——貝西摩的頭部。放在台車上被拖運的那顆頭,散發出壓倒性的魄力,就連沒有親眼見識過它移動的市民,也能清清楚楚地了解到這隻魔獸的威脅性。一時之間,沉默在觀眾之間蔓延,隨後爆發出比方才還增加一倍的歡呼聲。

  每位市民都對打垮巨獸的守護騎士團讚不絕口,加深了他們對於守護者—一騎士團的尊敬,揚圖寧的歡騰在這時候可謂達到顛峰。

  距離騎士團行軍的中央大道稍遠的某個地方,有間咖啡店隔絕了城裡的熱鬧喧囂,安靜地棲身於此。絕大部分的市民都集合在中央大道上,店內閒得發慌。模樣看似是客人的就只有幾名少年少女,在這裡包含了與此次事件相關的人:艾德加、斯特凡妮婭、阿奇德、亞黛爾楚、以及艾爾涅斯帝。

  「真是!你也未免太亂來了……」

  艾德加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端著的紅茶。他這句話算是幫在場的人(除了艾爾之外)說出心底的聲音。他在聽完艾爾輕描淡寫地說明他在這次陸皇龜事件中所採取的行動後,忍不住道出了這般感想。

  「這樣反而讓人想同情『被無辜捲入』的迪啊……」

  駭進魔導演算機後,直接控制幻晶騎士進行機動戰鬥。光聽到這些就足以讓一般有常識的人驚聲尖叫,休克而死。艾爾的說明愈詳細,艾德加就愈傷腦筋,斯特凡妮婭也睜大雙眼,臉上儘是掩飾不住的驚訝。奇德和亞蒂雖然也有點傻眼,但轉念一想,既然出手的是艾爾,他們也就莫名地可以理解。雙胞胎互相對看一眼後嘟噥道:

  「看吧,果然把幻晶騎士搶走了。」

  「你們兩個,『果然』是什麼意思啊?雖然事實是這樣沒錯啦。」

  艾爾雖然模樣有點氣惱,但雙胞胎一瞪回去,他又心虛地別開視線。

  除了艾爾以外,艾德加是這些人之中唯一實際駕駛過幻晶騎士的人。因此他在聽完艾爾的說明後雖然感到極為震驚,同時也覺得很能信服。在他的記憶中,古耶爾的機動性並沒有這麼出色,若沒有經過那樣的亂來,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不過即使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他還是一再搖頭,卻又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艾爾涅斯帝,如果那時候迪沒有逃走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喔。那畢竟是半順應情勢下所採取的行動,或許會和大家就這樣搭著馬車逃走吧。」

  艾德加的表情漸趨苦澀。如果那場戰鬥中沒有古耶爾在的話會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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