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 賭博師不求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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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被稱為農村的地方,能看到的村莊景色都大同小異。

  若是從空中俯瞰村莊,首先映入眼帘的,想必會是位於村莊中央的大片空地吧。這裡是被稱為共牧地Common的土地,既會拿來種植給牲畜食用的草葉,同時也是村莊舉辦祭典或典禮時的場地。

  民宅基本上都是環繞著共牧地散建的。而民宅的周遭會搭起籬笆,在交錯林立之下,將村莊羅織得宛如迷宮一般。

  住宅的建材會忠實反映出村莊的習性,若是鄰近岩山的話就會選用石材搭建,而若是附近有廣大的森林便會用上木材,或是在牆壁里嵌入草織隔板。這座名為無主地的村子則是以磚造建築為主,這是因為此地接近河川,便於取得泥土的關係。

  村子的外圍地帶設有燒磚小屋和打鐵鋪。為了便於管理火源,這類建築物都會選在離民宅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搭建。磨坊也經常搭建在離村莊略有距離的位置,磨粉匠則是會以設有水車的河邊小屋作為據點。

  再往外圍走去,就會看到一整片的田園風光。由於土地整合普及的關係,田畦筆直得就像是用尺畫出來似的。大小各有不同的田地像是拼圖般相互嵌接,數量也逐漸減少,最後像是被平原和森林吞沒似的消失無蹤。

  反過來說,一定會位於村莊中央的建築物則是教會。雖說和帝都莊嚴的大教堂相比,這座教會僅僅附有一座略顯寒酸的鐘樓,但在這座幾乎不存在二層樓建築物的村子裡頭,依然顯得鶴立雞群。

  而拉撒祿醒來的場所,就位於教會的隔壁。

  以磚造小屋為主流的村子裡頭,就只有一座看似歷史悠久的石造大宅佇立其中。他先前便是待在宅邸里的其中一間房裡。

  「────天亮了啊。」

  與其說是醒來了,不如說是只有上半身習慣性地起身了。也許是旅途中累積的疲憊沒有完全消褪的關係,手腳都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拉撒祿拖著沉甸甸的身體搖了搖頭,驅散揮之不去的睡意。

  (說起來,自從我雇了女僕之後,身體就變得健康很多啊……)

  賭博師和營養失調可說是形影不離的好兄弟。他甚至覺得身體懷抱著這點不適,才像是回到了平時的自己。

  他將腿挪下了床,穿進了靴子之中,在將一整天沒脫過的靴子鞋帶用力綁好後,他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

  「…………」

  他回頭望去,稍稍皺起了眉頭。

  這是因為床上還躺著另一個人──莉拉仍在睡覺的緣故。她看起來還不會這麼早醒來,說不定根本就忘了自己是怎麼睡在這張床上的。昨晚來到這間房就寢時,莉拉還沒躺上床,就已經是半腳踏入夢鄉的狀態。她大概從昨晚在馬車上等待那時起,就沒有接下來的記憶了吧。

  他先是想了一下該怎麼叫醒她才能將混亂壓抑在最低限度,隨即又覺得不管怎麼叫她都沒什麼差異,很快就死了這條心。

  「莉拉,快起床。」

  「…………嗚。」

  像是胎兒般窩著身子占據了半張床的莉拉,在被拉撒祿搖了幾下後,稍稍縮了一下身子。那長長的睫毛也像是蝴蝶的翅膀般,輕輕地顫了一顫。

  拉撒祿加強搖她的力道,最後索性掐住她的鼻子。

  「原來你的個性這麼貪睡啊?」

  「…………嗯嗚!…………呃!」

  莉拉彈起了身子。她在醒轉之際發出一聲短呼,而在以被燒爛的喉嚨泄出混濁呢喃的瞬間,她隨即像是驀然驚覺似的按住了嘴角。

  莉拉接下來的反應,基本上和拉撒祿的預料如出一轍。

  先是為拉撒祿前來叫自己起床一事感到困惑,接著為同床共寢一事感到羞恥,再來則是為在陌生房間醒來感到困惑。懶得一一詳細解釋的拉撒祿搖了搖頭,伸手指向房門。

  「總之,等你梳妝完畢後,就走出房間右轉,一路走到最底──但說起來,你昨天穿著這身衣服就睡了,衣服也不用換了吧。我有事得談談,所以就先過去了。」

  他拋下還沒從混亂和困意中回過神來的莉拉,快步走出了房間──也就是宅邸里的客房。

  一直到十八世紀之後,這種類型的宅邸格局才有了「走廊」的概念。這種只為了連結各個房間所做的獨特設計,可以說是近代的新發明,若非新造建築或是近年裝修的建築物,不會看到這樣的構造。

  這棟宅邸則是一座自古迄今從未改建過的歌德建築。

  房間和房間之間是直接以房門相系,而所謂的移動,則是指穿越一間又一間的房間。走過擺設相異,但格局大同小異的好幾間房間,著實是個奇妙的體驗。

  他最後抵達的是大廳。這裡位於宅邸的中央,也是最大的一間房間。在這棟古老的宅邸裡頭,大廳被設計成種種活動的執行場所。

  天花板呈挑高的拱狀,房間寬敞得足以讓孩子們在裡頭玩球嬉戲。作為地板的石材在經年累月下有所磨損,可以看出整片地板微微擠出了波浪般的起伏。由於窗戶不大,大廳里的空氣還殘留著幾分深夜的寒意。

  大廳的中央擺著一張不管陣仗多龐大的家族都坐得下的長桌。雖然也擺了幾張沒有扶手、看起來做工厚實的椅子,但只有其中一張的上頭有坐人而已。

  「哎呀,早安。」

  「…………嗨。」

  在長桌的短邊──該由宅邸里地位最高者就坐的位子上,此時正坐著一名雙腳似乎還構不著地的少女。

  她臉上的笑容絲毫不遜於裝飾於頭頂上的鮮花。那是從小受訓練、用來展露在他人目光前的笑法。

  「昨天晚上沒能好好打個招呼呢。歡迎來到無主地,歡迎蒞臨無主修道院。我是這間宅邸的代理當家──愛蒂絲.唐寧。」

  昨晚企圖自殺的少女這麼做了問候。

  拉撒祿拉開了從少女──愛蒂絲的座位處數來第四張的椅子,同時為不知該歸類為好運還是厄運的這份運氣思忖起來。

  「你也太瞧不起『我們』村子了吧!」

  昨晚拉撒祿的玩笑話惹來了愛蒂絲的辯駁,但當時的拉撒祿萬萬沒想到,這裡居然真的是「她的」村子。

  不管在哪個村子,住在座落於村莊中央、位於教會隔壁的大宅的人物,都只會有一類人士。

  那就是這座村的領導者──村莊的地主。

  她是這座村子──無主地的主人。拉撒祿面對著自稱這座名為「無主修道院」的宅邸主人,稍加思索後這麼開了口:

  「…………啊──我是瓊恩.布隆頓。」

  「布隆頓?我記得有個知名的拳擊好手就叫這個名字吧?你難道是拳擊手嗎?」

  「如果你覺得我看起來是那種職業,就該去找個眼科醫師了。」

  聽到他語帶嘲諷,愛蒂絲登時皺起了臉龐。仔細想想,她的身分是地主的女兒,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而根據她本人的說法,甚至還是代理當家。她應該很少被人用這種口吻對待吧。

  (就目前所見,這一帶的地主,應該都是紳士階級的人物吧。)

  所謂的紳士,指的是並非由國王冊封的世襲貴族,卻能以地主的身分免於勞動,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至少名目上是如此。

  (哎,但實際上他們的生活也沒有輕鬆到哪裡去啦。)

  拉撒祿看著置放在自己面前的黯淡餐具,以及積累在大廳角落的塵埃這麼想著。

  據說要以紳士的身分度日,必須具備著能透過地租和有價證券等手段達到一千英鎊的年收入。

  然而,並不是所有紳士都能易如反掌地達成這項條件。就有不少紳士家族的年收入僅有一千英鎊的數分之一,過著清貧的生活。就拉撒祿所見,這座宅邸也是如此。

  (不過,代理當家────是吧。)

  他之所以刻意謊報姓名,就是因為這個頭銜的關係。

  就算起了個大早四處走動,他也沒在這座宅邸里感受到除了愛蒂絲之外的家族成員的氣息。雖然各處都還看得到幾名傭人,但理當坐在當家座位上的──像是愛蒂絲的雙親或兄弟這類具備正統當家身分之人卻一個都沒有,這顯然是相當異常的狀況。

  扣除幾種罕見的條件,基本上不會由女子繼承家督。就算會繼承家產,也不會以當家的身分處理工作。他完全不明白愛蒂絲這名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自稱是這個家族的代理當家。

  「…………總覺得有麻煩事的氣味啊。」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早餐不該配紅茶,而是該配咖啡啦。」

  「明明是來作客的,你的要求可真多呢!不過我會幫你準備的,記得要感謝我啊!」

  愛蒂絲揚聲這麼一說,原本在門旁待命、看似傭人的

  女子隨即湊了過來。在愛蒂絲迅速下達指示後,女子便輕輕點頭轉身離開。

  「話說回來,你昨天提到的那個因為有隱情所以被拒絕投宿的女生沒跟著你來嗎?」

  「如果沒去睡回籠覺的話,她很快就會醒的。」

  他來到這座宅邸投宿的緣由,可說是極為單純。

  昨天晚上,拉撒祿在後腦杓遭到手槍砸中後,愛蒂絲便問他為何要在這種深夜時分闖入森林,拉撒祿也如實回答了。

  「那隻要住我家的話,這件事就解決了嘛!」

  而愛蒂絲昨天是這麼回答的。

  由於莉拉已是昏昏欲睡,於是拉撒祿就在連自我介紹都沒做的情況下,爽快地獲得了住宿一晚的待遇。

  (照這樣的狀況來看,她應該會允許我住上一陣子,雖然這會讓手頭寬裕不少……)

  他若無其事地打量起愛蒂絲。

  當時泣不成聲地拿槍抵著自己太陽穴的那般神色,並沒有浮現在她現在的臉上。她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過於自信的頑固少女,十足鄉下千金的風範。

  然而,對於某方面的敏銳度比禿鷹更為驚人的拉撒祿,還是在她的雙眼裡看出了少許的陰影。她的內心顯然長了顆大瘤,一旦刮去表皮,如同膿液般的負面思緒肯定就會自全身上下滲出吧。

  (至於那顆大瘤的成因為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也不想知道。)

  就在拉撒祿暗自嘆息的同時,剛剛的傭人已經回來了。

  「讓您久等了。」

  那是個動作如影子般滑溜的女子。一直到她將杯子端上桌為止,拉撒祿完全沒發現她近了身。

  「謝謝你,菲莉。」

  「不要緊。就菲莉的推測,這一位就是大小姐昨晚散步時邂逅的客人對嗎?」

  「嗯,沒錯。他說他叫瓊恩.布隆頓喔!晚點還會有另一個人會過來。我說,瓊恩,那個女生也喝咖啡嗎?」

  「…………」

  「瓊恩?」

  「哦,對喔,我是瓊恩啊。不,就幫她準備紅茶吧。」

  拉撒祿在回答的同時眯起了單邊的眼睛。愛蒂絲昨晚的行動居然就這麼用「散步」一詞帶過,實在是有些過於雲淡風輕了。

  看來這座宅邸的傭人們,並不曉得他們的大小姐原本打算趁著半夜用手槍轟掉自己的腦袋。他們看起來不只是不曉得愛蒂絲的行動內容而已,甚至是一副無法想像愛蒂絲會做出這種舉動的樣子。可疑的程度可說是扶搖直上。

  不過,這時的拉撒祿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深入思考心中的疑問。

  「…………」

  因為莉拉正從大廳的入口探出了頭來。

  她似乎已經完全清醒過來,臉上掛著一如以往的撲克臉,不過,拉撒祿仍看得出她正因為待在陌生的宅邸里而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待在大廳里的有拉撒祿、愛蒂絲和似乎名為菲莉的傭人。莉拉似乎正在猶豫著自己是否該入內,而在拉撒祿搭話之前,菲莉就先一步湊上前去。

  「您就是另一位客人對吧?您對早茶的品項可有指定?」

  「…………呃。」

  莉拉之所以會搖頭,應該是為了表明自己不是該受敬語對待的立場吧。然而,菲莉卻沒有敏銳地捕捉到這番含意。

  「原來如此,這是並無指定,要菲莉自行挑選──亦即『讓我瞧瞧你的手腕有多高明』的意思是吧?遵命,菲莉這就摩拳擦掌,為奉上的好茶做起準備。」

  「…………呃!」

  菲莉沒理會把頭搖得幾乎要刮出破空聲的莉拉,邁出了淡然的步伐走出大廳。

  「啊──該怎麼說,你還真是雇了個怪傢伙啊,愛蒂絲。」

  拉撒祿苦笑著將頭轉了回去,接著僵住了。

  只見愛蒂絲的雙眼正直直地盯著拉撒祿。他感覺這道目光銳利如鑽,幾乎要穿透自己的身子。

  「昨天天色太晚,所以我沒能察覺,但她的膚色……!有外國女僕陪侍,加上瓊恩.布隆頓……不對,是瓊恩.布隆頓的朋友……!」

  「…………什麼啊,原來你聽過啊。」

  愛蒂絲將手撐在桌上,猛地探出了身子。

  「你就是拉撒祿.『便士』.凱因德對吧!」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不知道是否該點這個頭。

  因為浮現在愛蒂絲雙眼之中的神色,對拉撒祿來說相當眼熟。

  在某些走投無路的賭局之中,賭客會在失去了所有現金、身上的家當全被剝光,甚至連身為人類的尊嚴也拿去換錢的狀況下下注──只要輸掉這一把,就只有死亡或是淪為奴隸的二選一。

  而在這種局面下,一旦在發到的手牌之中看到了些微的希望,他們的臉上就會浮現出那樣的神色。

  為了不讓從天而降的好運溜走,他們會在這種時候投來宛如鑽釘般的目光。愛蒂絲這時望向他的目光,就和那些人如出一轍。

  拉撒祿用力吸了口氣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哎,確實有滿多人這麼稱呼我。」

  在吃完早餐後,拉撒祿來到了與寬敞宅邸相當匹配的廣大中庭,為菸斗點上了火。

  他看著荒涼的森林。隨著秋去冬來,從林里傳來的是一團龐大的死亡氣息。就算是此時此刻,林子裡肯定仍有眾多生命還在好好呼吸,但他卻莫名感受到寂寥和別離將至的預感。

  再過不久,漫長的嚴冬就會來臨。

  靠在宅邸外牆上的拉撒祿,思考的儘是這些事。他讓冰冷的空氣填滿肺部,令腦袋放空。

  就在拉撒祿菸斗里的菸草有一半化成灰的時候,有人來到了中庭。

  「是愛蒂絲啊。」

  「拉撒祿,你一直待在這裡啊?莉拉小姐呢?」

  「她太累,所以回房睡覺了。」

  昨天的疲憊似乎還沒有完全消除的樣子。在吃完早餐後,莉拉便像是一頭栽進床鋪似的墜入夢鄉。

  (不過,和身體的疲憊感相比,說不定精神方面的疲憊還比較嚴重些啊……)

  他回想起莉拉倒在床上時所露出的凝重神情。平時總是能常保嚴肅態度的她,竟然會三兩下就睡得死死的,足見她累積的疲勞有多重。

  「哦──瞧你沒陪伴在莉拉小姐身旁的舉止來看,你應該很不受女生歡迎吧?」

  「累個半死的時候有人黏在旁邊,才教人平靜不下來吧?」

  說到這裡,拉撒祿忽然察覺了一件事。

  「…………你居然把莉拉當人看,難道是桂格教徒?」

  拉撒祿這句話帶著「她明明怎麼看都是個奴隸」的弦外之音,並舉出了最提倡奴隸人權的宗教派系。而他這樣的態度,惹得愛蒂絲皺起了臉龐。

  「我討厭被人說『就因為你是女人』或是『就因為你是小孩』,所以也討厭用這樣的態度強加於人。」

  「還有──」她說著瞪了過來。雖然愛蒂絲應該自認這樣的眼神很有魄力,但就算被貓咪瞪著看,大概也比她瞪人的感覺還要可怕幾分吧。

  「別直接喊我的名字,也不要用『你』來稱呼我。再怎麼說,我也是這個村子裡最偉大的人喔。」

  「這可真是在下失禮之至,愛蒂絲大小姐。敢問您對僅是一介下賤賭徒的在下有何吩咐?」

  「還是算了,我愈聽愈火大呢。而且說到奴隸,這個國家為什麼會允許──」

  「啊──好啦好啦。」

  拉撒祿揮了揮手,打斷了愛蒂絲即將道出的長篇大論。

  來到中庭的愛蒂絲,身旁帶著似乎名為菲莉的女僕。愛蒂絲坐到了設於中庭的桌子旁邊,而菲莉則是將許多文件搬到桌上。

  拉撒祿叼著菸斗湊近一看,那似乎是和管理村莊有關的文件。文件的上頭白紙黑字地寫了「農地租借」和「租地金額調整」等等標題。

  「欸,你要是把菸灰灑到文件上面,我可是會生氣喲。」

  「這種繁瑣的事務,一般來說不是讓土地管理人一類的傭人來辦的嗎?」

  愛蒂絲沒抬起視線,以小巧的手掌靈活地振筆疾書。

  「聘得起這種擁有專業技能的傭人的,就只有真正的上流階級呀。我們家只是一介地主,就連全職傭人的數量也是用一隻手就數得完。所以這得由我親自出馬呀。」

  說起來,距離此時還得再過上好些年的時間,不需學費的公立學校才會開始普及。

  接受教育需要學費,而付得起學費的,就只限於不需讓孩童充作勞力的家庭。實際上,如果就連鄰近教會所開設的周日學堂都無法參加的話,那庶民就可說是與教育完全絕緣的存在。

  待在愛蒂絲身旁待命的菲莉,雖然會協助搬運或整理文件,卻沒有要協

  助愛蒂絲處理公務文件的意思。但與其說她是「沒有協助的意思」,不如說是「無從給予協助」才更為正確吧。

  (不過,她真的在以代理當家的身分做事啊。)

  愛蒂絲動筆的模樣雖然有些生疏,但明顯看得出她是懷抱著強烈的意志在做這件事。

  雖說村子的規模不大,但光是在這一帶持有土地,肯定就得處理為數驚人的手續,才能維持村莊的運作。若只是平凡女子所受過的教育水準,肯定處理不來吧──為了坐實代理當家的位子,她肯定投注了不少心血鑽研學問。

  在他暗自感慨地舉目眺望了一會兒後,愛蒂絲抬起頭瞪了過來。

  「被你這樣盯著看,會妨礙我工作。而且這看了也不有趣吧?」

  會反射性地油嘴滑舌一番,可說是拉撒祿的壞習慣。

  「不,很有趣喔。這份文件的第二行明明就算錯了,卻還是照著那個數字算下去了呢。」

  「咦,不會吧!」

  愛蒂絲慌慌張張地重新檢視文件。她在數字相乘的時候加錯了一個位數,而隨著算式繼續下去,算出來的數字也就錯得誇張。

  「你、你要是有發現到的話就早點說啊!」

  「我以為你是故意的啊。順帶一提,在往回數九張的那份文件上,你似乎也把繳稅該用的稅率設錯了。這也是故意的嗎?」

  「你給我等一下──!」

  看著愛蒂絲狼狽不堪地撈著文件,讓拉撒祿忍不住捧腹大笑。

  「就菲莉看來,拉撒祿大人的個性似乎相當彆扭呢。」

  「很多人說我是個好好先生喔。」

  他打了個手勢,從面無表情的女僕手中接過一支筆,在愛蒂絲對面的座位就坐,一張一闔地動起右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手上都拿了文件和筆了,你難道以為我是要畫畫嗎?我來幫你吧。」

  「我看也知道你是要幫忙,但從事你這種行業的人,不可能會無償提供協助吧?我在問的,是你出手幫我有何居心呀?」

  講話真不留情啊──拉撒祿露出了苦笑。雖說對於昨晚剛結識的對象來說,這樣的用詞未免有些過火,但她對於拉撒祿的認知並沒有任何問題。也不知是她生來冰雪聰明,還是以地主之女的身分培育出了看人的眼光。

  「哎,就當作我是在抵你收留我的住宿費用吧。」

  「哪有向自己招待的客人收錢的道理呀,這會讓我的信譽下降的。」

  「但就實際上來說,你確實感到很困擾吧?」

  他將手伸向處理完畢的文件這麼一說,愛蒂絲登時「嗚」了一聲無話可說。

  拉撒祿取出了幾張他還記得有誤的文件,並從頭確認起自己沒看過的那些文件。雖然問題都是出在計算上的小小失誤,但犯錯的頻率相當高。光是逐行掃過文件上的數字,就能看出愛蒂絲還不熟悉這種公務類別的計算方式。

  拉撒祿總覺得看到了愛蒂絲內心的天秤,其中一端放著不允許客人協助工作的自尊心,另一端則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還達不到處理公務的標準的現實意識。

  結果愛蒂絲很快就投降了。

  「對不起,麻煩你幫忙了。」

  「別在意,我不是說這是在抵住宿費嗎?」

  他抽出有問題的文件,並從愛蒂絲手中接過讓外人窺看也不會構成問題的文件。

  「話又說回來,你很會算數呢。有上過學嗎?」

  「我和家人學過一些皮毛,之後幾乎都是自行摸索的。畢竟我在工作時常常會用上算術嘛。」

  拉撒祿手中的筆幾乎從來沒停過。說起來,他原本就具備著能靠著算牌記下所有紙牌的腦袋,養父教導他「將來說不定會用到」的基礎知識,也一直深植在拉撒祿的心底。

  他很少像這樣認真干著正經活,因此感到十分新鮮,而新鮮對他來說也無異於樂趣。

  有好一段時間裡,拉撒祿都埋首在計算之中,愛蒂絲則是用心地回覆著看似村民寄來的陳情信件。

  過了一會兒,又是愛蒂絲先開了口。她雖然想用不當一回事的口吻詢問,但拉撒祿隱約察覺得到她一直在找機會問這個問題。

  「…………村裡的人果然不肯讓你們投宿嗎?」

  「照那樣的氛圍來看,大概是沒機會了吧。如果你要叫我離開的話,我固然是會照辦,但若願意讓我住到車夫傷勢痊癒的話,那確實教人感激。」

  和計算相比,愛蒂絲似乎比較長於書寫,不過,原先寫過一張又一張信件的筆桿,卻在這時停了下來。

  「對不起。」

  「你是在為什麼道歉?」

  「我是在為村民基於不必要的排擠心理,不願讓莉拉小姐住下的心態道歉。」

  拉撒祿沒停下手邊的計算,稍稍抬起了視線。愛蒂絲板起了面孔,直直地盯向了自己。

  「我不覺得這是該由你道歉的事啊。」

  「是我該道歉沒錯,因為我是代理當家呀。既然這座村子是我的所有物,我就該對村子發生的事情負起責任。」

  愛蒂絲以毫不迷惘的口吻說道:

  「這座村子就等於是我自己。」

  拉撒祿稍稍撇開了視線,在沉默了眨兩次眼睛的時間後聳了聳肩。他將視線挪回愛蒂絲身上,刻意讓視線在她的全身上下遊走。

  「哎,是個不錯的村子啊。我認為這村子挺不錯,畢竟沒什麼起伏可言嘛。」

  「欸,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為什麼要看著我啦!」

  這座村子似乎就等於愛蒂絲本人的樣子。

  愛蒂絲像是要遮住拉撒祿的視線似的,以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胸口。不過,光是打量過她就能明白,就算從小置身在營養充足的環境之中,也不見得能養出前凸後翹的身材。

  在一旁泡茶的菲莉,這時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補充道:

  「不,就實際上來看,是不若第一印象那麼平坦──菲莉這麼補述著。」

  「喔,真的假的,是這麼回事啊。」

  「別看著我說啦!別──看──啦!」

  「真是的,我們聊的是村子的地形啊。對吧,菲莉?」

  「是的,正如您所說。」

  「為什麼你們兩個可以這樣一拍即合啦!」

  要是再調侃下去,只怕會影響到工作的進度。拉撒祿抽著喉嚨笑了笑,再次望回了文件。

  (哎,看來只靠玩笑話,還不足以帶過這個話題啊。)

  要是能在這些胡言亂語之中忘掉原本的話題,那就再好不過,但愛蒂絲似乎還沒有傻到那種地步。她瞥向自己的視線之中,依舊還帶著這座村子沒有善待莉拉所產生的歉意。

  拉撒祿吁了口氣。

  「算啦,要是你還是很在意的話,下次泡紅茶的時候,就附點牛奶和鹽巴給她吧。」

  愛蒂絲爽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議。

  總覺得眼睛睜開之後,看到的才是夢中的光景。

  在接近正午時分醒來的莉拉,仰起上身這麼思索著。雖然睡意已然散去,但她像是想逃進睡夢中似的緊閉雙眼,將身子蜷縮起來。

  (我對自己置身幸福一事感到害怕。)

  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這樣的想法就會不時襲上心頭。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那並不是以平凡少女的身分在故鄉度日時產生的念頭。當時稱得上是煩惱的,頂多就只有即將臨盆的羊只,以及遲遲不見進步的刺繡技巧而已。

  也不是從以奴隸的身分遭到販賣,並遭受調教的時期開始的。雖說為了能以商品的身分出售,她居住的環境相當乾淨,餐食也不虞匱乏,但待在那個奴隸販子底下的日子,肯定是距離「幸福」最為遙遠的其中一段生活。光是回憶起那段時光,痛楚和恐懼就會竄過全身上下。

  既然如此,那果然是直到最近才開始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吧。

  (要是起床的話,就覺得握在手裡的幸福會隨之消逝,迄今的一切也會幻化成一場夢境。我好怕在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還待在那名奴隸販子的底下……)

  莉拉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皮。她的動作之小心,就像是在害怕一鼓作氣地起床會害得迄今的幸福會隨風消逝似的。

  浮現在眼前的並非潮濕的地下室,而是打理乾淨的無主修道院的客房。房內沒有其他人,她透過自床頂垂掛下來的床幔,看到了和煦的陽光。

  她輕輕舒了口氣,抽噎了一聲。

  「…………呃嗚。」

  莉拉似乎是在吃完早餐後,因為承受不起旅行的疲憊而沉沉睡去的樣子。由於身上還穿著洋裝,腰際一帶僵得難受,她索性以四肢著地的姿勢伸了個懶腰。接著她取出短梳,整理起亂翹的頭髮和

  衣服的皺摺,並在床邊坐了下來。

  (我睡過頭了……總之要先去曬棉被,然後得趕快備茶才行。要是不管主人的話,他就會從白天起開始喝酒,一直喝個不停……)

  在冒出這些念頭後,她隨即露出了苦笑。說起來,在待在這座宅邸的期間之內,莉拉應該沒有備茶的必要性才對。

  離開帝都後,她才首次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習慣了在帝都的生活。自從淪為奴隸後,她的內心一直懷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鄉愁,但如今湧上心頭的寂寥之情,卻不只是指向故鄉,也包括了帝都的住處。

  好想回帝都──她在察覺自己懷有這樣的心思時,再次露出了苦笑。但這回的笑容之中,卻摻雜了幾分自責的念頭。

  胸口的一部分驀然一揪。

  (明明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害他不得不遠離帝都……)

  所幸這張慘澹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

  因為她感受到門外傳來了人的氣息。由於建築物本身不具備走廊的構造,就算來人不是以這間房間為目的地,也一定會走入其中。

  莉拉讓感情從臉上褪去,像是結凍似的僵住了臉。她像是認為「只要自己露出冷漠的表情,周遭的人們就會跟著冷漠以對」似的,讓自己的全身上下罩上一張空無的虛殼。

  房門很快就被人開啟,走進房內的是她的主人拉撒祿。

  「喔,你起來啦。」

  一如往常地沒在臉上展露出絲毫霸氣的他,這時正無力地垂晃著右手。他似乎做了些提筆寫字的工作,右手的袖子難得地卷了起來。

  一看到拉撒祿,莉拉便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原先使力的身子。然而,內心卻隨之湧出一股緊張的情緒。

  她對於自己的主人所抱持的情感相當複雜。

  她並不害怕拉撒祿.凱因德這個人。在被買下之初,身為主人的他確實是莉拉害怕的對象,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樣的情感也隨之沖淡。對莉拉來說,能被如此溫柔的人買下,對她來說根本是從來都不敢奢望的僥倖。不過,就算將這樣的心思化為文字傳達過去,也只會換得拉撒祿露出一張臭臉強勢否定吧。

  然而,莉拉依然對男性感到害怕。

  這並不是基於理性衍生而來的情緒,而是被迫深深烙入肉體和精神之中,就連她自己都無法克制的感情。她就是沒來由地對男性感到恐懼。

  不可否認的是,拉撒祿也是一名男性。

  她偶爾──應該說是時常會為此感到過意不去。她的內心某處總是會對拉撒祿感到害怕,而她也認為這樣的心態無疑是對主人的一種背叛。

  現況也依舊是如此──莉拉先是苦惱著該對他露出什麼表情,最後則是一如往常地選擇露出撲克臉。

  「…………」

  莉拉行了一禮,正要起身,卻被拉撒祿用手勢制止了。他身後跟著這間宅邸的女僕──似乎名為菲莉的女子。

  「你就坐著吧。都難得當了一回客人,就試著用下巴使喚那邊的傭人,叫她轉三圈汪汪叫吧。」

  「汪。」

  「你還真是毫不猶豫啊……」

  看到菲莉端著放有茶具的托盤靈巧地轉著圈子,拉撒祿不禁按住了額頭。

  莉拉這時察覺菲莉似乎是來備茶的。

  她在驚惶之餘打算再次起身,然而,在被人制止之前,她自己坐了回去。

  這是因為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菲莉擺放茶杯的動作有多麼洗鍊。她認為自己就算起身前去幫忙,也只會落得礙手礙腳的下場。在察覺這件事後,她的身子也跟著變得動彈不得。

  說起來,莉拉做家事的能力本來就是臨陣磨槍下練就出來的。

  雖說在以奴隸的身分接受教育時,她確實學過了基礎的家事技術,但莉拉的定位並不是專門做家事的奴隸。即使同樣身為被人使喚的立場,傭人還具備著人類的身分,莉拉則是被視為物品──若是說得更難聽一點,她就只是個用來洩慾的方便道具。和學習家事的時數相比,她在恥辱和暴力之中認命過活的時間更為漫長許多。

  在沒有其他傭人在場的拉撒祿住家度日時也就罷了,像這樣實際目睹宅邸傭人具備的本事後,她便不得不面對自己的火侯尚淺的事實。

  「若有任何吩咐,還請不吝向菲莉下達指示。」

  就連離開房間時的舉止都顯得行雲流水,這也成了最為決定性的不同。而她話聲中帶有的調侃之意,聽起來也像是在加強她個人魅力的頓點。

  (菲莉小姐是好人。她對我的態度相當溫柔,絕對不是懷有惡意。)

  然而,她的內心還是傳來了陣陣刺痛。

  在菲莉離開後,房裡便被沉默籠罩。但說起來,這並不是什麼稀罕的狀況。

  畢竟莉拉的喉嚨有傷,拉撒祿也不是沒事還會找話聊的個性,因此兩人獨處的時候,絕大多數的時光都是在寧靜中度過。

  紅茶呈現混濁的白色,旁邊還附了一隻盛了鹽巴的小碟子。拉撒祿勺了一匙鹽巴加入紅茶啜了一口,隨即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伸出舌頭。

  「這什麼鬼啊?是哪裡搞錯了?因為紅茶泡太濃了嗎?」

  也許真是如此吧──如法泡製的莉拉這麼想著。由於茶泡得太濃,才會導致紅茶的風味和鹽味產生衝突。

  嘴上雖然說著難喝,但拉撒祿還是就這麼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紅茶。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附上鹽巴呢?既然紅茶沒有泡到合適的濃度,應該代表這座宅邸平常不會在茶裡面加鹽,而且早上喝的時候也沒有附……)

  忽然間,莉拉發現自己的臉龐紅了起來。

  這是因為紅茶令她聯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起床的時候,她不知為何和拉撒祿睡在同一張床上。當時害羞、恐懼和過意不去的心情同時湧上,而莉拉目前的心靈還沒有堅強到能同時承受這些情緒。

  她原本想在木板上寫下沖泡紅茶的正確時間,但很快就換成了其他的話語。

  『房間、分開、嗎?』

  「啊?」

  拉撒祿看似疑惑地皺起了眉毛。這是拉撒祿在被詢問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實時,所會展露出來的困惑反應。一直到了最近,莉拉才明白他這時的心情並沒有表面上看來那麼糟糕。

  「啊──看來你是不記得了。等喝完這杯茶後就出去走走吧,我到時候會說明。畢竟在室內躺上一整天也不是好事啊。」

  拉撒祿幾乎不說謊。他雖然習慣語帶調侃,或是刻意把話說得拐彎抹角,但他一旦說了要做某些事,往往都會立即採取行動。

  莉拉將他的話語照單全收,並像是要將杯中液體倒入喉嚨似的,喝著難喝的紅茶。

  「少了一個啊。」

  聽到拉撒祿這麼說,莉拉登時側首感到不解。

  因為她不明白拉撒祿所指的對象為何。即使拉撒祿的身高算不上高,但視線的高度仍是比嬌小的莉拉高上不少。

  在走出拉撒祿的房間後,兩人來到了無主修道院的外圍部,正走在沿著宅邸北側牆壁搭建的迴廊上頭。

  就和其他宅邸相同,所謂的迴廊,就是這戶人家用來炫耀財富的展示處。而無主修道院也不例外,迴廊的牆上掛著歷代當家的肖像畫,也陳列著精心挑選的擺飾品。

  拉撒祿的視線所向,是一處在牆上鑿出凹槽製成的陳列架,只見上頭放了兩隻銀制燭台。

  「…………?」

  「喏,你看。」

  燭台打造得匠心獨具,這和拉撒祿家裡的那些只注重功能性的燭台不同,是實用性和藝術價值並存的設計。

  這座燭台的整體設計,是由一根柱子和一左一右的天使像所構成。兩名天使高高舉起雙手,以四隻手臂靈巧地撐住了三隻小托盤。小托盤上頭沒有被蠟燻黑的痕跡,也沒有將之擦去的抹痕。這幾座燭台肯定是在造好後就一直陳列在這個位置,從來沒有發揮過原本的作用吧。

  莉拉仔細打量起燭台,在內心側起脖子。

  (這是四季……?)

  燭台的頂部雕刻著以玫瑰為主的眾多花朵,其下方則是被飽滿的穗子拉得低垂的小麥,再下來則是交纏攀附的葡萄藤和果實,至於支撐燭台的部分,則是雕塑成根菜類植物的外型。這些植物恐怕就是對應著這個國家的四季吧。

  (接下來會迎來冬季、捎來春季、換來夏季。若是能一直待在這個國家,是不是就能看遍這些景象呢?)

  莉拉看著栩栩如生的植物雕飾,暗自讚嘆不已。然而,拉撒祿卻與這樣的感性無緣,關注的焦點完全不同。

  「就只有這裡的顏色不一樣。」

  拉撒祿所指示的部分,是置放了兩座燭台的陳列架的空曠之處。架子木板的一部分確實呈現出不一樣的顏色。

  不對,毋寧說有變色的就只有這一帶的位置才對。整個陳列架都在日曬之下變色發黃,就只有一小部分呈現圓圓的白點,避開了變色的現象。

  「哦──?」

  拉撒祿隨手拿起一座燭台,並以和扔掉沒兩樣的方式遞給了莉拉,莉拉則是慌慌張張地接住。雖然不知道燭台實際上的價值有多高,但這說不定比莉拉還值錢。

  拉撒祿沒去關心為沉甸甸的燭台弄得心神不寧的莉拉,像是在做出結論似的低喃:

  「這裡原本應該要有三座燭台才對啊。不曉得為什麼少了一個啊。」

  看到拉撒祿敲著陳列架木板的動作,莉拉隨即明白他為何會這麼說了──因為拿開燭台後,其正下方的位置也看到了完全一樣的異色白點。

  這裡原本有三座燭台,而且經年累月地放在同樣的位置。因此,架子木板的一部分才會躲過日光的照射,留下白色的痕跡,而之所以會顯露出來,是因為最近少了其中一座燭台的關係吧。

  經拉撒祿這麼一說,莉拉也察覺只擺上兩座燭台的陳列架,就外觀來說顯得有些不平衡。少了應有之物所產生的空缺,帶出了一股多而無用的空間感。

  「…………?」

  由於手中拿著燭台,莉拉沒辦法動筆寫字,只能歪起了腦袋。不過,拉撒祿正確地看出了她想問「為什麼少了一個?」的疑惑,並回以一如往常的答覆。

  「誰知道啊,對我來說又無所謂。」

  他只是碰巧看到,又只是碰巧產生了好奇心而已吧。拉撒祿像是要證明自己不是隨口說說似的,取回了莉拉手中的燭台放回原處,隨即不再顯露出任何興致。

  (這個人的這個部分……讓我有一點害怕,也有一點擔心……)

  莉拉窺探著他的側臉,在內心呢喃道。

  對這個人來說,這世上的一切肯定都和石子一樣毫無價值吧。所以對於有興趣和沒興趣的東西,他都能一視同仁地前去接觸。總覺得他這樣的心態,比莉拉那層冷漠的外殼更為厚實,簡直像是阻絕了這個世界的溫度。不管是莉拉還是拉撒祿自身,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拋離捨棄。

  (真希望自己是抱持著純粹擔心的念頭,而不是因為擔心主人離去後我會被趕出家門,為此感到頭痛一類的理由才這麼想。)

  憑她目前掌握的詞彙,還沒辦法完美地表現出內心的纖細情感。不管是寫下「害怕」還是「擔心」,肯定只會招致拉撒祿的誤解,所以她並沒有將手伸向木板。

  他們很快就看到了原本的目的地。

  拉撒祿在經過迴廊的第一個拐角處後停了下來。他雖然一副嫌煩的模樣開了口,但在拉撒祿進行說明之前,莉拉就已經看出了端倪。

  「這裡好像發生過火災啊。就這樣看來,規模還挺大的。」

  這是因為宅邸的牆壁有著明顯的火燒痕跡。石材覆上了一層煤灰,而在火災後似乎下過了雨,導致整片牆面都出現了點點黑斑。

  整個宅邸後方幾乎都受過了祝融的侵蝕,就連腳底下的草坪也無法倖免,靠近宅邸附近的部分都被燒到只剩下草根。若是深吸一口氣的話,彷佛還能嗅到殘存的燒焦味。

  「就連宅邸的內部都被燒毀了大半,所以現在能用的房間沒剩幾間了。哎,不過光是宅邸沒被完全燒掉,應該就算走運了吧。」

  「…………」

  「順帶一提,昨天也對著你說明過同樣的內容,不過你那時候一副快睡著的樣子,大概是沒聽進去吧。」

  這句聽起來不帶惡意的補述扎得莉拉的耳朵微微生疼。即使原因是出於對旅行的不適應,但比主人早一步入睡確實是該感到羞愧。

  而也基於這樣的事故,他們沒辦法硬要愛蒂絲準備其他的房間。

  拉撒祿雖然從未表現過想與莉拉上床的念頭,但這和會不會產生羞恥感是兩回事。一想起今天再次睡在一起的光景,就令莉拉按著胸口的木板垂下視線。

  「不過,聽說這場火災是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但到現在都還沒修繕啊?」

  「────因為人手缺到不行啊。」

  聽到背後傳來說話聲,莉拉和拉撒祿迅速地轉過身來。由於向他們搭話的是男人的聲音,莉拉自然而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嗨──客人們。今天的早餐還滿意嗎?有不滿意的地方記得快點說啊。」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大塊頭男子。

  他並不是滿身贅肉的體型,但因為身材高大,肩膀又寬,形成了前鼓後漲的身形。無論是「人高馬大」還是「體魄強健」都不適合用來形容這種骨架粗大的身材,因此「大塊頭」的說法顯然最為合適。

  這也是莉拉會感到害怕的類型之一,她儘可能以不流於失禮的動作,若無其事地又向後退了一步。

  男子笨重地向前走了幾步,對拉撒祿伸出了手。

  「我是賽門.庫克。待在這個家裡的時候,最好別惹毛我喔!畢竟我想下毒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是拉撒祿.凱因德,要叫我瓊恩.布隆頓也行。不過,這聽起來還挺嚇人的,記得附銀制的餐具給我啊。」

  和拉撒祿輕輕握過手的男子──賽門看向莉拉,露出了略感困惑的表情,接著他彎下腰,對著莉拉伸出了手。

  一時之間,莉拉並沒有伸手回握。

  莉拉的身子猛然一抽,喉嚨深處發出了混濁的聲音,同時她察覺自己的表情正微微抽動。源自某人的暴力和怒斥聲,令她沒能伸出本該伸出的手。

  一股尷尬的沉默隨之籠罩,莉拉也發現自己是在拒絕和對方握手。

  賽門會皺起眉頭也理所當然。他像是略感不悅似的抽回了手,用力哼了一聲。

  「算了,總之,多多指教啦。」

  「…………」

  光是做出像是在垂下脖頸般的點頭動作,就已經耗盡莉拉的全副心力了。她的內心抽痛了一下。

  「所以說,人手不夠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大小姐之所以會當上什麼代理當家,都要怪罪兩個月前發生的那起事故啊。」

  「事故?」

  「他們外出旅行的時候,發生了馬車翻覆的事故啊。」

  「哦,原來如此。」

  拉撒祿像是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

  「兩個月前有馬車事故,一個月前則是有火災。該怎麼說,這戶人家還真是禍不單行啊。」

  看來屋漏偏逢連夜雨的說法是有其道理的。

  「是啊。前任的當家大人和夫人,都在那起車禍中喪生了。當時大小姐偶然地搭在另一輛馬車上,才能倖免於難,但因為兩位的孩子就只有大小姐一人,所以她才會當上代理當家。」

  賽門的語氣雖然輕佻,卻反而感受到他所道出的死亡有多麼沉重。恐怕是一旦在話語之中摻上一絲悲戚,就會像豪雨般連綿延續的心理,讓賽門刻意放輕了說話的口吻吧。

  莉拉莫名地認為理由正是這麼一回事。

  過了一會兒,莉拉的思路才追上了那模模糊糊的明白。這座宅邸有欠缺的東西,並在無人處理之下被棄置了下來。她肯定是在賽門說明之前就已經暗暗察覺了這一點。

  之所以能察覺這一點,是因為這裡和她在帝都的住處是一樣的──那是一處少了應有之人,懷抱著空洞的家園。兩邊都散發著極為相似的氣息。

  內心再次抽痛了起來。

  也不曉得拉撒祿有沒有察覺這裡和自宅的共通點,只見他抱起雙臂。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她看起來忙個不停,而且還一副不適應這份工作的樣子。」

  在中午前結束文書作業後,愛蒂絲便快馬加鞭地出門前往村莊。巡視村裡的每一戶人家,聆聽他們的要求或給予支援,正是地主的妻子或女兒的工作。

  原本該由地主家族分擔的工作,如今則是由愛蒂絲一肩扛起。之所以都過了一個月的時間,還是沒有找建築工商量重建宅邸的計畫,或許也怪不得她。

  「雖然你嘴巴不怎麼客氣,但你協助大小姐處理工作肯定幫了她大忙,所以我也很感謝你喔。對於不具備一絲學問的我們來說,根本沒辦法成為大小姐的助力啊。」

  賽門重重地垮下了肩膀。

  「就算只是待在這裡的期間也行,如果你願意的話。能麻煩你再協助大小姐處理工作一陣子嗎?雖然我也很清楚這是個只對大小姐有好處的提議啦。」

  「你覺得會認真工作的傢伙,還會去干賭博師那種不正經的行業嗎?老實說,我可是累得希望僅此一天,下不為例啊。」

  「你嘴上這麼說,但都能把文書作業弄得有聲有色了,就算在這圈子裡也能混口飯吃吧……你應該惹過不少麻煩吧?還是快點把

  賭博師這種不穩定的職業辭掉吧。」

  莉拉感覺到賽門將視線掃向自己,而拉撒祿的肩膀也微微地抖了一下。

  「唉,麻煩事確實是多不勝數。」

  莉拉的胸口傳來了劇烈的痛楚。

  「不過,只要體驗過能輕鬆賺大錢的工作方式,當然就會想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吧?當賭博師的儘是這類人種啊。」

  「確實是如此。不然這樣吧,在滯留此地的這段期間,你就稍微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這也是為了大小姐好啊。」

  拉撒祿雖然和賽門聊了這一番話,但絕大多數都沒有傳進莉拉的耳朵。她感覺心臟似乎縮小了一半,一直處於像是血液循環不佳的狀態之中。

  (其實,我是明白的,只是一直別開視線罷了。)

  對莉拉來說,拉撒祿是無可取代的人物。想找個像拉撒祿一樣用溫柔的態度雇用莉拉的人,只怕比在茅草山中尋找一根針還來得困難。

  但反過來說不見得如此。

  莉拉打理家務的手腕只能說是差強人意,而她不僅背負著無法言語的缺陷,還有著與眾不同的膚色。若是沒有她在的話,拉撒祿就能順利投宿,也不必忙碌於棘手的工作了。追根究柢,他之所以得離開帝都,還得怪罪到莉拉的頭上。

  在當奴隸的時候,她從未思考過這方面的事。在帝都里的短暫交流之中,遇到的都是些對她溫柔以待的人們,一直到像這樣踏上旅途之後,她才首次發現自己害得主人得背負如此深沉的歧視。

  在睜開眼睛後,覺得自己仍置身夢中──肯定是因為她也很清楚,這場夢終有醒來的一天吧。

  (我的身上,真的存在著足以讓主人重視我的理由嗎?)

  她內心的呢喃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對拉撒祿來說,躺上床後沒有立刻入睡,而是在恍惚之中消磨時間,並不是什麼稀奇的舉動。

  (我一定是很喜歡「想睡」的狀態吧。)

  拉撒祿凝視起天花板角落的黑暗這麼想著。在清醒時間確實成形的自我意識,如今正像是溶入水中似的逐漸崩散,而這樣的感受讓他感到相當舒適。

  況且,他今天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即使算不上有多重要,他還是有目的的。

  「…………」

  他無聲地轉動視線,從上而下──自天花板的角落移至房間的角落。在透過窗簾縫隙映入的月光照明下,拉撒祿勉強能看到地板的一小部分。但明明如此,他此時的內心卻比房間的角落還更為黯淡。

  莉拉應該正縮著身子躺在地板上吧。

  (哎,就一般的狀況來說,要和男人同床共寢果然還是教人不悅吧。)

  由於莉拉昨天已經睡昏了頭,所以沒露出厭惡的模樣,但今天就不是這麼回事了。莉拉堅持自己要睡在地板上,拉撒祿並沒有足以說服她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雖說莉拉若是表示想睡在床上,拉撒祿也不會加以反對──

  「但反過來說也是如此。」

  他像是要將話語融入夜氣之中似的開口說道。

  同時,他豎起了耳朵。雖說這句話音量不大,但只要待在房間裡,應該都聽得到他的聲音才對。不過,莉拉看起來卻是全無反應,也許已經沉沉入眠了吧。

  拉撒祿悄悄地爬下了床,用力伸了個懶腰。這真是個適合熬夜的夜晚──他這麼說服著自己。

  「哎,就算討厭和我一起睡,但若是讓沒人睡的床就這麼空著,也未免太愚蠢了。」

  他聳了聳肩,抓起了睡著的莉拉將她放到了床鋪上。睡著的人類為什麼會重成這樣啊──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如此無聊的疑問。莉拉雖然稍稍動了一下身子,但很快就鑽進了被窩之中。

  拉撒祿在拉好床幔後,察覺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因而搖了搖頭。

  「無所謂啦。」

  他抓起菸斗和打火盒,悄悄地鑽出房門。在抵達隔壁房後,他朝著窗外眺去,只見寂靜的夜晚籠罩了整座村莊。

  與其說是眾人皆睡我獨醒,更像是獨自佇立在空無一人的村莊之中。不只是村莊而已,他甚至湧現一股世界上所有人都同時消失的感覺。

  (這就像是被提之日降臨,卻只有我沒被選上似的。)

  呆站了一會兒後,寒意逐漸滲透過來,讓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他將菸草塞進菸斗之中,點起了火。在黑暗的房間之中,菸斗的前端像是螢火蟲似的微微閃爍。菸草似乎染上了些許濕氣,隱約可以聽見水分濺散的「滋滋」輕響。

  不對,還聽得到其他的聲響。

  「…………暖爐?」

  那「啪嘰啪嘰」的微弱聲響,應該是柴火在暖爐里爆開的響聲吧。現在已經是相當晚的時間了。

  「是忘記熄火了嗎……要是再傳出火災的話,可是會讓人笑不出來的啊……」

  拉撒祿咕噥著,邊抽著菸斗邊向大廳走去。

  他慢條斯理地走進大廳,但出乎意料的是,暖爐並不是有人忘記熄火。

  「哎呀,你睡不著嗎?」

  因為愛蒂絲正坐在今天早上相遇時所坐的同一張椅子上。

  拉撒祿雖然也嚇了一跳,但愛蒂絲似乎也沒預料到他在這個時間點還沒入睡。她先是眨了幾下眼睛,接著像是在應酬似的露出了笑容。

  拉撒祿走到了不用大聲說話也足以交談的距離後,輕輕舉起了手掌。

  「嗨,要是不好好睡覺的話,會有很多地方長不大喔。」

  「給我重來。」

  「啊?」

  愛蒂絲刻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表達著自己的怒意。

  「我們是在夜晚裡偶然相遇的喔!而且還是在空氣如此清新的美好夜晚,你卻一開口就在性騷擾,這像話嗎?你也稍微考量一下該有的氛圍啦。給我重來,換個問候語吧。」

  「有什麼好偶然的,我們不是待在同一棟宅邸里嗎?」

  「給──我──重──來──!」

  看著愛蒂絲呲牙裂嘴的威嚇模樣,似乎是沒打算把拉撒祿的推托之詞聽進去。也許是隨著夜深產生了些許睡意的緣故,她這時表現得比白天更為稚氣。

  拉撒祿聳了聳肩。

  「嗨,快點去睡覺吧。你沒聽說過『靜夜出主意』這樣的諺語嗎?」

  「可惜的是我現在不缺主意,而是想要多一點時間呢。」

  「哎,也是會有這種時候啊。我也沒聽說過小妖精真的有幫過哪戶人家工作過的案例呢。」

  雖然不太明白標準在哪兒,但愛蒂絲這次似乎是接受了。他聽見愛蒂絲滿意地「嗯哼」了一聲。隨即她挪低了視線,再次埋首於工作之中。

  拉撒祿在從她的座位數來第三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桌上雖然擺放著燭台,但那微量的火光遠遠不足以照亮大廳。火光的半徑約莫只有兩公尺寬,而拉撒祿像是從光亮的邊緣沉入黑暗之中似的,重重靠上了椅背。

  在毫無意義地吐出了圓環狀的煙圈後,他望向愛蒂絲放在手邊的文件。看來她是在擬定為了過冬所需的儲糧計畫,以及規劃即將到來的慶典。

  兩人無言地度過了燒完一整根蠟燭的時間。

  拉撒祿叼著菸斗持續吐煙,愛蒂絲則是默默地處理工作。從融化的蠟燭中浮現的燭蕊先是「啪」地綻放出耀眼的火光,接著便徹底消散。拉撒祿伸出了手,為新的蠟燭點火,並重新將菸草塞入菸斗之中,用燭火點著。

  他像是順帶為之似的輕輕開了口:

  「我有不懂的地方。」

  「什麼啦?」

  愛蒂絲說著,將臉龐從文件上頭抬了起來。也許是在微弱的火光下持續工作累積了不少疲憊,只見她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

  「你的雙親死於事故,失去了能處理事務的人員,所以你才會坐上代理當家的位子,沒說錯吧?」

  看到拉撒祿以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道出事情的始末,讓愛蒂絲眨了兩次眼睛。不過,她似乎很快就猜到是誰把資訊泄漏出去的,低喃了一句:「是賽門說的吧……」

  「是呀,那又怎樣?」

  「女子無法繼承家業,所以你的職權範圍頂多只稱得上代理,而既然稱為代理,就代表會有人來接替你的位置──雖然不知道那人是誰就是了。」

  接班人之所以還沒有來到這座村子,恐怕是因為事故來得太過突然的關係吧。

  愛蒂絲突然失去了雙親,並突然繼承了家產。不過,理當繼承當家位置的男人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拋下一切來到這裡。

  「也是呢…………唉,再過不久,正式的接班人就會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愛蒂絲的話聲之中帶了一絲陰霾。而為了不讓自己瞧出其中的

  緣由,拉撒祿不動聲色地撇開了視線。

  他不認為這是該深入理解的事。

  「所以,你是有哪邊不懂?」

  「你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

  這句提問似乎出乎愛蒂絲的意料,只見她露出了愕然的神情。她打量起拉撒祿的面孔,接著拿起了手邊的文件遞向拉撒祿。

  她的臉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我在工作呀,難道看起來像是在畫畫嗎?」

  「我又不是在說那個。你再怎麼說都只是個代理,而且再過不久,接班人就會到了。雖說突然發生的不幸事故,害得不少工作積累起來,但你也沒必要拚命到這種地步吧?」

  反正眼下的狀況並不會持續多久,愛蒂絲目前正在擬定的冬季方針,肯定也不會有加以施行的那一天吧。

  待正統的當家到來後,她迄今所學習的一切就變得毫無意義了。不僅普羅大眾對於抱有學識的女性普遍相當反感,而只要這片土地的運作正式上了軌道,少女臨時抱佛腳學來的知識也就不再有用武之地。

  雖然還不曉得新任當家何時會來,但再晚也不會超過十二月底吧。代理的時期明明如此短暫,愛蒂絲卻不惜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也要投注在工作之中。

  「我要說的是,不過就幾個月的時間而已,在打混摸魚之中度過不就得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努力?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啊。」

  拉撒祿自己也知道,他難得在這段話里用上了挑釁的詞語。由於他講話時帶了幾分嘲弄的神色,所以他也預期這會惹愛蒂絲生氣。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能聽到愛蒂絲的真心話──之所以會冒出如此難得的念頭,肯定是因為現在是深夜的關係吧。安靜的夜晚會讓嘴巴放鬆把關的尺度,彷佛平時說出口會顯得沉重的話語,會被黑暗悄悄地支撐住似的。

  「………………哎呀。」

  但愛蒂絲的反應完全超乎了拉撒祿的預期。

  「你說了句很奇怪的話呢。」

  愛蒂絲像是抓不到質問的用意似的,愣愣地側起了頭。

  「奇怪的話?」

  「是呀。我雖然很快就要卸下代理當家的身分,但照你的標準來說,這世上的所有人都只是代理當家呀。雖說時間上有幾個月、幾年或幾十年的差距,但每個人都有將自己的地位轉讓給下一人的那一天呀。」

  「你這是強詞奪理,哪有人把幾個月和幾十年相提並論的?」

  「是這樣嗎?也許是吧。」

  拉撒祿原本想遵照著平時的習慣對著地板抖落菸灰,卻在愛蒂絲殺氣騰騰的視線下止住了動作。他以小心翼翼的動作,對著遞過來的小碟子抖落菸灰,並注意不讓菸灰落到碟子外頭。

  愛蒂絲似乎打算以超乎拉撒祿預期的嚴肅態度回答他的問題。此時工作似乎已經處理得告一段落,只見她將手邊的文件卷了起來,放到了一旁。

  她先是以纖細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接著淡然地緩緩開口:

  「…………我過得比一般人都好呢。雖說地方不大,但也是地主階級,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對我都相當溫柔,我又長得漂亮,也沒有窮到要擔心三餐不濟,想必今後也不會需要為此操心吧。絕大多數人的人生之中都必須面對的難題,在我的人生里都不存在。」

  「真是聽了教人好生羨慕啊。」

  即使聽到拉撒祿這種不正經的回答,她仍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呀。所以,我認為自己應該要背負更多的義務。」

  「義務?」

  「我之所以能過得比別人好,是大家都期望我能以地主之女的身分確實地履行義務喔。而我工作的態度和期間長短沒有關係喔。我認為,在這座巨大家園裡成長的我,具備著在該表現的時候傾注全力的責任和義務喔!所以說,我現在做的就算談不上好,卻也已是盡我所能嘍。」

  說到這裡,愛蒂絲露出了苦笑。那像是擺出老成的態度後挨罵的孩子一樣,在笑容中帶了些許靦腆之情。

  「我雖然說了那麼多,但其實不是這樣。說老實話,我只是想變得像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那樣可靠罷了。換做是他們的話,現在肯定也會這麼做。」

  愛蒂絲像是感到害臊似的吐出了舌頭。

  在黑暗之中,舌頭的赤色顯得格外鮮明,令拉撒祿撇開了視線。由於愛蒂絲的視線期待著他的回應,他便回以短短的一句:

  「我懂。」

  「咦?」

  「我稍稍能明白你的心情。」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子,不待愛蒂絲出聲回應,逕自吹熄了蠟燭。殘留在大廳里的,就只有暖爐的微量火光,甚至連人在近處的愛蒂絲的臉孔都看不清楚。

  「喏,去睡吧。」

  愛蒂絲似乎以為拉撒祿是在惡作劇,在燭光消失的那一瞬間,她的臉上顯然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咦,啊,等等,你等一下!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叫你等一下了!呃,好痛──!」

  為了問清楚拉撒祿的意圖,身後的愛蒂絲傳來了起身的聲響,但隨即發出了摔倒的噪響。聽那聲響還不至於造成受傷,應該是不要緊吧。

  拉撒祿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就這麼走出了大廳。

  「好啦,該去哪裡睡呢……話又說回來……」

  她沒有說謊──就拉撒祿所見,愛蒂絲的所有話語幾乎都是發自內心的,看來她確實是把自己與生俱來的責任看得過於沉重了。畢竟再怎麼想,都難以認為愛蒂絲具備著足以瞞過拉撒祿的眼睛撒謊的本事。

  但如此一來──

  (那她又為什麼會想尋死呢…………?)

  疑問也理所當然地會來到這個點上。

  聽到「喀啷」的鈴聲,令拉撒祿從書頁上抬起了臉,順便伸了個懶腰,帶著水氣的室外微風隨即搔起他的脖子。今天的村莊也十分熱鬧,遠處還傳來了燒烤麵包的誘人香氣。

  抵達村子後第三天的上午,拉撒祿正懶散地閱讀書本消磨時光。書籍的收藏處似乎順利地躲過了火勢,所以無主修道院的藏書依然完好。

  拉撒祿是個好書家,而他也從不挑剔書本的種類。他總是隨便買本順眼的書,然後以慵懶的姿勢看上一番。換句話說,他閱讀的書系就幾乎等同於店家進貨的書系。

  無主修道院的書庫藏書,和拉撒祿平時看的書系有相當大的不同。翻閱略帶霉味的老舊書頁,也是一種新鮮而有趣的經驗。

  不過,這部騎士文學的內容幾乎沒讀進拉撒祿的眼裡。

  (總覺得有股麻煩的氣息……)

  他裝作在沿著文字閱讀書本,偷偷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莉拉。拉撒祿坐在昨天工作的座位上看書,莉拉則是緊鄰在他的座位旁佇立著。

  主人就坐的時候,傭人當然就該站著。不過,莉拉刻意挑在拉撒祿坐下的時候無言地站著不動,可說是暌違已久的光景。

  他投去視線的時間明明只有幾秒鐘,卻和莉拉對上了眼。

  這儼然就是莉拉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證據。她的眼裡掠過了幾種不同的感情,接著撇開了目光。明明特意把床鋪讓給了她,但她似乎沒能睡得深沉,看起來氣色略差。

  (她是在膽怯?還是在害怕?大概不出這兩種反應吧。)

  拉撒祿翻著書頁,暗自推敲起莉拉的內心狀況。

  (畢竟是睡在同一間房裡,會感到害羞或是害怕被襲擊之類的還算正常。不過,她也不是那種會把情緒拖到中午的個性,到底是在害怕什麼啊?)

  說起來,拉撒祿昨晚最後是睡在椅子上。他認為自己難得地做了一回體諒他人的行動。但明明做了件好事,他卻覺得莉拉表現出來的態度比昨天還多了幾分排斥之意。

  拉撒祿對自己的觀察力相當有自信。以拉撒祿.凱因德的身分走過的人生,為他培育了相當特殊的觀察力。拉撒祿鮮少錯判他人所懷抱的情感,但與此同時,他也知道這觀察的能力有極限。

  雖然能看出他人的情感,卻沒辦法讀出引來這番情緒的原因──再深入下去,他所做的就不是判讀,而是單純的推測了。拉撒祿就完全不明白莉拉現在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

  映入眼裡的文字從大腦上頭滑了出去。在又一次聽到鈴響聲後,拉撒祿嘆了口氣闔上書本。

  「無所謂啦。是說,居然在這個季節搞分蜂啊?要是跑到這裡就麻煩了,進去吧。」

  「…………?」

  莉拉歪起了腦袋──她似乎聽不懂那個詞彙的意思。拉撒祿差點就要按著平時的習慣撕下書頁,連忙慌慌張張地停手。他取出手帳,在上頭書寫了起來。

  「『分蜂(swarming)』。啊──你知道蜜蜂嗎?在一座蜂窩裡誕生出新的女王時

  ,原本的女王蜂們就會離開舊的蜂巢。哎,平常都是到初春時節才會做的,所以嚴格來說,這應該不是正式的分蜂吧?」

  無論如何,一聽到鈴鐺聲,就代表某處的農家正在放出蜜蜂。由於這也會打亂看書時的專注力,還是走回屋內為妙。

  在闔上書本站起身後,莉拉隨即乖乖地跟了上來。不過,她臉上持續維持著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在踏入迴廊之後停下了腳步。她在木板上寫下的文字如下:

  『鈴、蜜蜂、分蜂、為什麼呢?』

  這時仍能接連聽到低沉的鈴聲。如果只是要把蜜蜂放飛出來的話,這種敲響鈴鐺的方式也未免過於急促了。莉拉的問題既像是「為什麼您聽到鈴聲就知道蜜蜂會來」,也像是「為什麼在趕蜜蜂前要弄響鈴聲」。

  不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算是殊途同歸。拉撒祿以漠然的表情望向鈴聲傳來的方向,開口說道:

  「在分蜂前搖鈴是一種迷信。畢竟對農家來說,蜜蜂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啊。他們相信,在分蜂前搖鈴的話,放出來的蜜蜂們就會願意降落在近處。」

  『蜜蜂、聰明、嗎?』

  莉拉有些曖昧地點著頭──她對於蜜蜂真的會在聽到這種鈴聲後就近築巢的習性甚感疑惑。

  「一般來說,大家都這麼認為。有人說,要是一家之主拈花惹草,蜜蜂就不會前去采蜜,也有人說,家族若是在遭逢不幸後沒告訴蜜蜂,它們就會負氣離去。有趣的是,蜜蜂大多相當聰明,也經常被視為家族的一分子。」

  這時傳來了格外響亮的鈴聲,接著便看到遠方升起了看似一縷黑煙的一群物體,那肯定就是其中的一批蜜蜂吧。他雖然想親眼見識看看蜜蜂會不會真的就近降落,但卻因為陽光碰巧映射而來,所以很快就看丟了它們的蹤跡。

  拉撒祿尋找著蜜蜂的去向,驀地露出苦笑。他知道莉拉像是在尋找自己露出笑容的來由似的轉動著眼珠子。

  「不,沒事。老實說,就算搖動鈴鐺,蜜蜂也不會就近降落。因為那個迷信其來有自。」

  「…………?」

  「那原本似乎是出自羅馬時代的風俗習慣。養蜂在那個時代相當普及,每戶農家都有蜜蜂的所有權。之所以會像那樣搖鈴,是為了主張所有權──亦即『接下來放出來的蜜蜂是我們家的』的意思。但隨著時光流逝,搖鈴的意義也逐漸亡佚,只把動作傳承了下來。」

  說到這裡,拉撒祿臉上的苦笑又加深了幾分。他接下來要提及的教訓,是拉撒祿以賭博師身分所體驗過的切身之痛。

  「還真是不可思議啊。原本有意義的東西,就算失去了意義也還是會持續流傳下去,而且還會被人擅自加上不同的意義。明明搖鈴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具任何意義,但每個人都還是認真嚴肅地搖著鈴鐺。」

  「…………」

  「人們相信厄運的存在──而這和厄運是否為真完全無關。」

  在踏入賭場的時候,為了不讓好運掉落,要把外套反過來穿;在進行分蜂之前,要搖響鈴鐺;要是沒讓鶇鳥吃下柊樹的樹果,明年就不會冒出新芽;夜鷹會為犢牛帶來致死疾病;大杜鵑鳥的唾液有毒;天鵝歌聲、蟋蟀鳴聲、烏鴉、大麻鷺和角鴞的叫聲都代表著死亡預告;在盛開的野玫瑰旁構思不出計畫──

  迷信和厄運的數量多如繁星,束縛著人們的生活。

  這樣的現象不只發生在所謂的農村之中。過去曾發生過清教徒要為提出法案發表演說時,有一隻寒鴉飛入了議場的事件。這當然被視為凶兆,議程立即中斷,法案則是被當場封殺。就連在決定國家的法案時也深受迷信左右。

  在毫無意義的事物上頭看出價值──明明不去相信也沒有關係,卻還是想依附著某些事物。

  「人類會抱著期望成真的心態,一廂情願地去相信那些事物。喏,是個挺有趣的話題吧?」

  遺憾的是,他的笑點似乎沒能傳達過去。看到莉拉像是在陪笑似的鞠躬行禮後,拉撒祿用力地抓了抓頭。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迴廊前進。掛在牆上的歷任當家肖像畫,像是在端詳著自己的價值似的,讓人不怎麼舒服。他為了躲開視線而加快腳步後,隨即看到了四下張望著逐步走近的菲莉。

  拉撒祿輕輕舉起了手。

  「嗨。」

  菲莉同樣輕輕舉起了手。

  「嗨。」

  她面對啞口無言地僵立在地的拉撒祿,依舊以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行了一禮。

  「這只是個玩笑。菲莉找您很久了,拉撒祿大人。」

  「這、這樣啊。雖然我覺得你開玩笑的方式有點恐怖,不過有什麼事?」

  「方才車夫先生來了一遭,要菲莉為他傳話。啟程日似乎是五天後的早上,時間為上午八點,務必守時,若是遲到的話就會被扔下不管。」

  「原來如此,謝啦。莉拉,聽到了嗎?我不覺得自己起得來,能不能離開這個村子,就全看你的表現啦。」

  拉撒祿隨口這麼一說後,莉拉隨即一臉嚴肅地連連點頭。

  「但話又說回來,五天後啊……」

  「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說不便的話是有不便啦……」

  在歷經黑巧克力坊的騷動後,他在帝都就變得難以出入賭場了。況且,為了籌備這次旅行,他花了很多功夫在事前準備上,這段時間剛好是整整一周。在抵達無主地後,他也不曾踏入賭場過。而在這邊似乎也得耗上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

  雖說在旅途的馬車中玩了一陣撲克牌,但這點程度還遠遠無法滿足他的賭癮。兩個星期的空窗期,已經足以讓他的賭博技巧生出鏽斑了。

  內心忽然竄過一股悸動。這大概是源自於潛藏在拉撒祿體內的賭博師之魂吧。

  「問你一下,這座村子裡有賭場嗎?」

  「…………」

  面無表情的菲莉忽然皺起了臉。那隻持續了一個瞬間,甚至讓人以為是產生了錯覺──但她的臉上確實顯露出有所針對的厭惡感。

  這讓拉撒祿感到有點意外。

  他以為宅邸的人既然都收留了身為賭博師的拉撒祿,應該也會把他前往賭場的作為當成理所當然的事項。他沒想過只是問個問題,就會讓菲莉的臉色如此難看。

  在拉撒祿還沒看穿這股情緒的真貌前,菲莉便迅速地壓回了心底。

  「無主地是有幾座賭場……不過應該稱為酒館更為貼切。前幾天拒絕拉撒祿大人投宿的旅館,應當也有在做賭博才是。不知九柱遊戲(註:九柱遊戲為保齡球的前身,玩法和規則多有雷同)可合您的喜好?」

  「我不怎麼想活動身體啊……」

  「對菲莉來說,擅長運動的男性可以獲得好評。離題了。談到不用活動身體、盛行西洋棋等遊戲的酒館──」

  她做了一次呼吸。菲莉的臉上閃過了工於心計的陰暗色調。她的眼神充滿了算計,就像個放出獵犬的狐狸獵人。

  「菲莉推薦『喜鵲與樹墩亭』。」

  「喜鵲與樹墩亭?」

  「是的。走出這座宅邸後直走,在傑森先生的住處向右轉即可抵達。那是一座以西洋棋為遊戲主題的酒館。要是上過那間酒館,就會被視作知識分子,也會獲得村莊婦女們的好評。」

  「你的好評和村莊婦女的好評,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啦。這樣啊,嗯──」

  菲莉輕輕側起頭補述道:

  「話雖如此,但由於是村莊裡的酒館,恐怕得在人們結束工作後再等上一陣子,才會開始熱鬧起來。畢竟敝村並不存在像拉撒祿大人這樣以賭博為主業的頑劣分子。」

  說到這裡,菲莉已經完全恢復成平時的模樣,甚至讓人覺得剛才動搖的模樣是一場錯覺。

  (是針對賭博──或是賭博師產生的厭惡感嗎?不對,說起來,那也不是針對我投來的情緒啊。)

  拉撒祿像是在揣測菲莉的內心似的凝視她好一會兒,但隨即搖了搖頭。無論她是對什麼東西抱持著何種情感,只要她能秉持公事公辦的態度,就沒有必要多加計較了。

  「無所謂啦。我晚點就過去走走。」

  要找到喜鵲與樹墩亭相當容易。

  也不知該說是空餘的土地太多,還是這個村莊的街道寬得要命,它就位於村莊的主街道──亦即商家集中的街道上頭。這間看似由民宅改建的建築物,垂掛著繪有停在樹墩上的喜鵲看板,想必也不太可能有鬧雙胞的可能性吧。

  在接近黃昏的道路旁,孩子們正以彈石頭為娛樂,他們對身為外地人的拉撒祿投以深感興趣的視線。

  拉撒祿毫無意義地從口袋裡取出金幣,在彈了一下後伸手接住。也許是出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金幣吧,孩子們投射過來的視線瞬間轉化為「外地人真厲害──!」這種毫無意義

  的感動,讓他露出了苦笑。鄉下的孩子們都是些直性子。

  「該上工啦。」

  他推開了喜鵲與樹墩亭的大門。

  喀──拉撒祿的鞋跟踏出了一聲聲響。地板是由沒上外漆的磚頭鋪成。店內的腹地雖大,但由於天花板設計得較為低矮,所以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店內盤據著熱氣與臭味,雖然和帝都的賭場相似,但這裡的氣味又多了幾分野性。

  店內的格局十分簡樸──就只有寬敞的空間和外牆而已。畢竟是以民宅改建的酒館,因此除了敲毀隔間之外,在格局上並沒有任何的改變。

  店鋪的底側有個陳列著各種酒瓶的吧檯,也有小得可憐的咖啡壺。而設置在吧檯附近的櫥櫃,應該就相當於這座酒館的迴廊吧──幾許和店內極不相稱的昂貴物品,像是在炫耀給客人看似的並排在櫥柜上頭。

  拉撒祿遠眺著展示用的櫥櫃,發出了一聲沉吟。正確來說,他看的是在櫥柜上頭閃閃發亮的某個物體。

  「…………唔嗯。」

  從打開店門的那瞬間起,原本充斥在店內的喧囂聲便暫時停歇了下來。客人們同時朝著拉撒祿看了過來,而多數人都浮現出近似困惑的情緒。

  這裡的主要客群,應該是村子裡收入較為穩定的族群吧。若是人口顯有出入的小村落,會來到這種店家消費的客人也會自然而然地固定下來。店裡的客人們散發著彼此熟識的氣息,就只有拉撒祿遭到了排擠。

  看起來也像是從門口流入的冷風,澆熄了暢談的熱氣似的。

  (比我預期得還要乾淨,規模也大啊。與其說是出自專業的酒館老闆之手,更像是這個村子排行第二或第三的有錢人半出於興趣經營的場所啊。)

  拉撒祿環顧著看似女賓止步的店內,稍稍思考了起來。一般來說,只要踏入帝都的賭場,經營方就會迫不及待地將客人拉入其中,所以該思考的是如何擺脫對方的魔掌,而非該怎麼自投羅網。拉撒祿並不擅長打入這種性質排外的空間。

  像是看穿了他的煩惱似的,店內有個人影在這時站起身子。那人剛好位於店內的中央位置,店內擺設的桌子大多由散客零散圍坐,就只有該處形成了小小的人群,而那人便是從人群之中走了過來。

  拉撒祿很快就看出這名男子是這間店的老闆。

  「你該不會是『便士』凱因德先生吧?」

  「是啊。你是?」

  「我是理查.萊特。哎呀,像你這般名聞遐邇的賭博師居然也會上門光顧,真是榮幸之至。」

  他是一名壯年男子,有著和「匠人(Wright)」這個姓氏相符的粗硬手指。

  通常來說,鐵匠和木匠一類的專業工匠,在村子裡總是能享有較高的地位。

  被要求具備專業知識的他們廣受村人的青睞,而雖然不像貴族、地主或莊園主人那般擁有明確的地位,但他們基本上也被視為知識階級的一員對待。光是名為理查的男子露出友善的態度搭話,就讓投向拉撒祿的視線全都變得柔和下來,這也讓拉撒祿切身明白了這一層道理。

  從他稱呼拉撒祿為「便士」來看,理查應該原本就耳聞過拉撒祿的存在。理查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邀請拉撒祿來到中央的座位。

  「喏,想喝什麼?總之先幫你來杯啤酒吧。今天是來玩的嗎?」

  「因為我很閒啊。原本是想說暫時玩些西洋棋之類的消磨時間……」

  拉撒祿在理查對面的位子坐下,並對他聳了聳肩。理查扭開牆邊的水龍頭倒出啤酒,交到了拉撒祿手上。

  就名目上來說,要經營這種酒館,需要獲得釀造和販售啤酒的執照,但這終究只是名目上需要而已──村莊裡有無照營業的酒館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而這間酒館似乎也是無照營業的其中一員。遞來的啤酒混有許多雜質,喝起來有許多古怪的味道,要是小口小口地喝,濃稠的膏狀雜質就會殘留在嘴裡。拉撒祿稍稍煩惱了一會兒後,決定勉強自己一口咽下。

  「哦,有棋局的話會想玩嗎?能和你切磋個一盤嗎?難得從帝都遠道而來,就當作是來指導鄉巴佬下棋吧?如何?」

  理查整理起桌上的西洋棋盤。看來他原本和某人下到一半,但這時已經把興致完全轉移到拉撒祿身上了。

  (雖然嘴上說得客氣,但他對自己的棋藝倒是有幾分把握啊……)

  拉撒祿一邊點頭,一邊解讀著理查的表情。

  (這人知道我就是「便士」凱因德,換句話說,他也知道我是個信奉「不求勝」為守則的賭博師。知名賭博師光顧過的賭場──這應該能成為不錯的宣傳標語吧。能在擅長的西洋棋盤上贏過我固然是佳話一則,就算輸了,也只需要付出少許的金錢作為代價,就能為喜鵲與樹墩亭打上新的GG是吧。)

  他對理查產生了些許好感。雖然是個心思淺薄的庸俗之人,但他的想法相當合乎邏輯。明明「便士」凱因德當前,他也沒有展露出膽怯或嘲諷的神色,而是思考著該怎麼加以利用──拉撒祿並不討厭這樣的處事態度。

  理查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動作,將黑棋擺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般來說,西洋棋是先手有利的棋類遊戲,而慣例是由白方先下。理查刻意讓後下的黑棋擺至面前的動作,足見他對自己的棋藝有相當的自信。

  拉撒祿露出苦笑,接受了他的好意。他隨意拿了幾枚銀幣放到手邊,而理查在確認過他的動作後,也在桌上擺上了相同的金額。

  在這個時代,西洋棋往往帶著賭博性質,賭法則是雙方在桌上放下下注金,並由勝利的一方全數取走。

  「好啦,開始吧。」

  西洋棋是在八世紀下半葉傳入歐洲。據說是伊斯蘭信徒攻打義大利時流傳過去的。

  在那之前的歷史則是充滿謎團。有一說是由印度賢者毗耶娑向國王說明的遊戲──恰圖蘭卡為基底,也有一說認為,這是東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在位時所創造出來的,其名為「沙特蘭茲」,語源則是來自于波斯語的「陶醉其中」。

  無論如何,甫傳入歐洲時期的西洋棋規則已和現代大相逕庭,因此無論出處為何,都和目前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

  拉撒祿抵著一枚士兵,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規則要怎麼算?用新式規則嗎?」

  「嗯,就用『瘋狂貴婦』的版本吧。」

  聽了理查興致勃勃的答覆,拉撒祿露出苦笑。

  後世廣為流傳的西洋棋基本規則,都是在十五世紀時期的地中海沿岸地區確立起來的。在那之前的西洋棋規則中,女王和主教的行動方式極為受限,而在規則變更後,女王變得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八方,主教則是能斜走到底。若要說得單純些,就是遊戲的過程被加快了。

  所謂「瘋狂貴婦的西洋棋」,是想出這個新規則的法國人所取的名字。拉撒祿認為,這個充滿傲慢氣息的命名,確實很有法國人的風格。

  雖說除此之外還開發出了各式各樣的新規則,但這些規則有沒有普及於世,就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比方說,目前採取的「瘋狂貴婦的西洋棋」規則雖然在十五世紀就已創立,也迅速滲透到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等國家之中,但一直到十八世紀初葉,這項規則才總算傳進了德國裡頭。就算沒跨出國界,國內的各個區域之間採納的規則數量,也是各有高低。

  在三言兩語之間確認好採納的規則後,拉撒祿重新下出了第一著棋。士兵能在第一步往前走兩格的規則,也是近代才創造出來的規則之一,而這也成了讓西洋棋的速度較過去快上許多的原因之一。

  他讓士兵向前走兩格,換理查執棋。在那之後沒經過多少時間。

  第一局以快得可怕的速度結束了。獲勝的是拉撒祿,而理查敗北了。這就像是一場按著棋譜進行的單純遊戲。

  (哎,應該說,我們兩個都故意把這場棋局弄成這個樣子。)

  他將桌上的硬幣一把收起,再次放上同樣的金額,並這麼想著。

  理查想打造出「拉撒祿是個知名又高強的賭博師」的形象。來光顧過的賭博師愈是有名,就愈能抬高這個賭場的身價吧。

  (他刻意賣了個破綻,而我則是在明白他用意的情況下,用還算高明的棋路打敗他。若是要用個隨便的詞彙來形容的話,這就是一場鬧劇吧。)

  拉撒祿詢問著村莊的近況,看著理查做的小工藝品給予誇張的讚美,還不時得對圍觀的群眾回些應酬性質的話語──而這些舉動比下棋本身還來得費神許多。

  第二局像是理所當然似的開始了。這回由理查先攻。

  (這回應該讓他贏個一場才算上道吧。就裝個煩惱不已的樣子吧。)

  在下了十手左右後,拉撒祿露出了像是被攻其不備的表情,停下了

  手邊的動作。接著他做作地手抵下顎,讓原先你來我往的棋局停滯了下來。

  理查雖然似乎看出拉撒祿是在演戲,但周圍的客人都信以為真,為占得上風的理查感到開心。

  「話又說回來,那孩子還真是沒用啊。」

  就在拉撒祿浪費了好幾分鐘思考,終於將手按上棋子的時候,理查這麼開口了。

  「那孩子?」

  「讓你住下來的那個家的孩子啦。」

  只要菲莉還沒主張過「菲莉還很年輕,是個孩子,是個軟嫩嫩的孩子」,那理查所說的大概就是愛蒂絲吧。

  「是嗎?」

  「就是這樣。她不就害得你無聊得沒事做嗎?哎,但要讓女人學會西洋棋大概也很難吧。」

  「以作客的身分來說,我確實是還滿閒的。畢竟也沒受到多盛大的招待。」

  他回想起被工作追著跑,一直忙碌到深夜的愛蒂絲的身影點了點頭。理查聽了一副深得我心的樣子,以誇張的動作嘆了口氣。

  「說起來,女人居然去當什麼代理地主,真是太自以為是啦。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太沒道理的行為了。你也這麼覺得吧?」

  「就現況來說,她為不會繼承的家業工作一事,確實是招致了不安定的氣氛。」

  「明明就是個連工作都做不好的女人,就只有那張嘴巴很會扯啊。那丫頭如果是我家的學徒,我早就把她吊起來拿鞭子抽她一頓了!」

  理查拍了桌子後,店內各處傳來了同意的聲音。整座酒館似乎化為了某種生物的內臟似的,翻攪著一股熱氣。

  拉撒祿將被衝擊震歪的棋子放回原位,同時若有所悟。

  (原來如此,是這種類型的酒館啊。)

  就某方面來說,酒館可說是惡意的溫床。

  這種場所的目的是讓人抒發平時累積下來的怨氣,因此自然而然地會染上反體制的色彩。畢竟對市井小民來說,日常生活中最容易碰到的敵人,就是稅金和領主。

  在農村爆發暴動之際,酒館就會成為行動的中心。煽動和暴動會在酒館裡醞釀聲勢,最後溢出到酒館之外。喜鵲與樹墩亭會敵視身為代理當家的愛蒂絲,也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

  「聽說她已經有婚約,所以才會暫代當家一職,但那個未婚夫到底什麼時候才會來啊?事到如今,我都要懷疑這場婚約到底存不存在了。」

  「婚約…………?」

  在低喃後,拉撒祿才察覺自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棋了。他彎起嘴角,露出了看似窩囊的笑容。

  「比起那件事,我這下可頭痛了。如果沒設個期限,我大概會一直卡在這一手上頭了。你覺得呢?要不要設個一手限制一分鐘的時限?」

  他將懷表放到了桌上,掀開了有著雄鹿雕飾的上蓋,用手指輕敲了幾下。

  對於這樣的提議,理查喜孜孜地露出了笑容。不過,自尊心和在西洋棋之路上常勝少敗所培育出的執著心,也同時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燒著。

  「哦,聽起來挺好的,感覺很有趣啊。不過,該怎麼說呢,一分鐘會不會太過漫長了一點?既然都要設限了,那就一手限制三十秒如何?」

  拉撒祿動起了士兵作為回應。

  一旦變成三十秒內必須想出下一步的規則,就很難再有多餘的時間閒聊了。拉撒祿和理查斂起話語動著手指,有好一段時間裡,桌面上只聽得到木製棋子敲上棋盤時產生的沉悶聲響。

  在過了比第一局更長的時間後,第二局以拉撒祿的敗北作收。拉撒祿將啤酒一飲而盡,說道:

  「你還是搬來帝都吧,你肯定能靠西洋棋俱樂部的獎金過日子。」

  「哈哈哈,可惜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我會試著去想像一下的。」

  雖然是再明顯不過的奉承之詞,但理查似乎聽了相當開心。其中一名客人為他喝空的酒杯再次注滿了啤酒。

  (況且,他的棋藝確實是不錯,對棋譜也知之甚詳。就這個村子來說,大概沒有其他人會是他的對手吧……)

  拉撒祿雖然不是專業的西洋棋手,但也磨練出相當不錯的本事。兩人的對局自然而然地成了這座村子的高水準對決,吸引了周遭客人的視線。

  (總之,就來煽動一下吧。)

  他隨手取出了克朗銀幣。就庶民的水準來說,這價值五先令的銀幣有著相當高額的幣值。

  取出的銀幣共有兩枚。拉撒祿像是要眾人明白銀幣的重量似的,一枚一枚地發出聲音疊了起來。

  「把下注金加高一些,玩起來才熱鬧吧?」

  拉撒祿這麼說完,周遭的觀眾登時嘈雜了起來。理查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懦弱之色,但他隨即將之咽了下去。他似乎不允許自己在自家的酒館裡表現出窩囊的模樣。

  理查迅速將視線掃了過來。對於這道像是要看穿人心的視線,拉撒祿則是淡然處之。看不出拉撒祿有所動搖的理查,像是感到心領神會似的點了點頭。「便士」凱因德是不求勝的賭博師,他大概認為這樣的舉動也是應酬的一環吧。

  「不錯啊,不錯,那就來吧。」

  理查接受了這場賭局。他先是起身離席,隨即從店內深處取來了克朗銀幣。他也在自己的面前放下了兩枚克朗銀幣。

  拉撒祿一邊等著先攻的理查動手,一邊伸了個懶腰,並以稍稍提高的視線環繞了店內一圈。

  就算拉撒祿不想看,店鋪底側的櫥櫃還是能從他的座位上看個一清二楚。

  「…………我問一下。」

  「怎麼了?」

  「我總覺得在宅邸里看過和那個一樣的燭台啊。」

  帶著炫耀氣息裝飾著櫥櫃的物品之中,有個燭台放在最高處的位置。上頭有著以四季為意象的雕刻,以及被兩名天使高高托起的小托盤。那銀制的燭台和陳列在無主修道院迴廊上的燭台長得如出一轍。

  「哦,那個啊?也是啊,那東西原本是那座宅邸的所有物啊。」

  理查讓士兵前行兩格,並這麼回答道。不打算加以隱藏的自豪之情,像是油光般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小小的鼻子也隨之漲起。

  兩人配合著下棋的節奏,交換起短短的言語。

  「你聽說前任當家出事死了嗎?」

  「聽說了。」

  「那時候亂得一團糟啊,因為來得實在太突然了。」

  「嗯,我想也是。」

  「為了撐住經營的支出,那個家變得需要大量的資金。他們那時候連家產都吐了出來。」

  「那座燭台是你買下來的?」

  「平時總是趾高氣昂的傢伙們為錢所困,只得前來求人收購的模樣,實在是大快人心啊。」

  「我懂。看到老神在在的傢伙歪起臉孔的模樣,確實是讓人愉快。」

  拉撒祿回想起找上門來的男性奴隸販子,再次抬起了臉龐。

  光是觀察燭台的外觀,就能看出它沒被好好對待。燭台肯定已經被使用過多次,而且也沒做過像樣的保養。燭台的銀色已然黯淡下來,小托盤上頭積了許多凝固的蠟液,而附上了一層煤灰的顏色甚至會讓人聯想到人類的屍體。理查就是藉由這種行為,來發泄對於地主的些許不滿吧。

  拉撒祿回想起無主修道院的迴廊。即使減為兩座,燭台也沒有被重新調整放置的間隔,而是在空出第三座燭台的位置的狀況下繼續擺放著。顯而易見地,那些燭台是具備著某種特別的意義,並受到那戶人家的重視。

  他回想起菲莉被問賭場去處時所露出的表情。像這樣目睹過盤據在酒館之中的惡意後,拉撒祿也逐漸明白了她那股厭惡感從何而來。

  滋──他產生了一股像是心底被燒焦的感覺。

  「…………無所謂啦。」

  他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理查雖然困惑地盯著他瞧,不過拉撒祿只是搖搖頭作為回應。

  (無所謂。不過就是偶然借宿的宅邸家的地主之女,不管燭台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這和我身為賭博師一事一點關聯都沒有。)

  西洋棋的進化史,就等於是棋局加速的歷史。像是吃過路兵、國王入堡、士兵升變和其他追加的種種規則,都是為了讓棋局變得更加快速、讓對奕變得更為激烈而誕生的。

  若是再加上一手三十秒的限制,那就不需多少時間就足以分出勝負了。最後,拉撒祿將死了理查的國王,讓他投降了。

  在理查打算說些花俏的讚美之詞前,拉撒祿制止了他。

  「立刻再來一局吧。」

  拉撒祿放下了下一局的下注金──那是上一局他贏來的所有賭金,也就是四枚克朗銀幣。

  對理查.萊特來說堪稱不幸的,就是他是個對傳聞瞭若指掌的男人。

  他相當熟

  知「便士」凱因德的事跡──對於這名從不在賭場追求一獲千金,而是只賺些蠅頭小利,藉以避開事端的男子,理查相當熟稔他的個性。

  因此,他晚了好幾步才終於察覺拉撒祿的盤算。對於「便士」凱因德之名是誕生於帝都,以及拉撒祿迄今從未出遠門的事實,理查並沒有做出正確的理解。

  (賭博師的三項守則之中,第二項是「不求勝」。)

  拉撒祿回憶著養父留下的教誨,在這一局贏得了勝利。他隨即將增加為八枚的克朗銀幣砸在桌上。

  (不求勝──不求勝是吧。)

  拉撒祿再次拿下了理查的國王。在感受到狀況不對而喧囂起來的酒館之中,拉撒祿再次以十六枚的克朗銀幣作為賭注。

  「說是這麼說,但第一項守則可是『不求敗』啊。」

  今天的拉撒祿絲毫沒有想輸的念頭。

  一直到拉撒祿拿下第四場勝利,理查才終於察覺這個事實。正因為熟知「便士」凱因德是最不會採取連勝手法的賭博師,理查才沒有聯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當他終於察覺的時候,一切已是為時已晚。

  「什麼──────!」

  在十六枚克朗銀幣被隨意的動作奪去的瞬間,理查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顯露出驚愕的神色,嘴巴劇烈地開闔著。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心境,應該就是「遭到背叛」吧。對於他一副把拉撒祿視為好友的神情,拉撒祿只是嗤之以鼻。兩人的關係是賭博師和老闆,而這兩者的關係和宿敵無異。

  看到老神在在的傢伙歪起臉孔的模樣,確實是讓人愉快。理查的這番說法博得了拉撒祿的認同,絕大部分的人類都會擁有的幸災樂禍之情,正從他的內心油然而生。

  「怎麼啦,喝太多想跑廁所了嗎?去吧,我會等你回來的。」

  「你、你這傢伙!不、『不求勝』的守則跑哪去了!你是『便士』凱因德本人吧!」

  理查以焦躁無比的口吻喊道,就連用字遣詞也變得粗暴,宣示起這裡是他的場子。

  拉撒祿露出了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輕輕地疊起三十二枚克朗銀幣。他像是在展示銀幣的數量和代表的價值似的,用緩慢而輕柔的動作堆疊著。

  「『賭博師不求勝』是吧。明明是我家老爸的胡言亂語,想不到你居然會知道啊。」

  在帝都的賭場掀起騷動之際,拉撒祿曾在眾目睽睽之下道出這三項守則。大概是在報紙的流通下,讓騷動的過程入了更多人的眼睛,才會導致連鄉下村莊的一介男子都有所耳聞吧。

  拉撒祿聳了聳肩。雖說話語必有誤解相隨,但養父留下的這番話確實缺乏了些許正確的語意。

  「所謂的『不求勝』,是我家老爸最喜歡的兜圈子短語。不過,若是要說得正確些,應該是這樣的意思──」

  他一鼓作氣地說道:

  「『若是以事後可能會遭到報復為前提的話,就得避免持續贏下會讓賭場的經營方盯上的大筆賭金。』」

  行雲流水般的話語,讓理查眨了眨眼睛。在過了仔細咀嚼其中含意的幾秒鐘後,理查的臉孔隨即因憤怒而發紅。拉撒祿一眼就看出,理查現在腦里想的是「那我就給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來場恰如其分的報復」這種輕率的念頭。

  拉撒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要理查回位子坐好。他當然早就知道理查會有這種想法,同時也很清楚理查沒辦法進行報復。

  「要打嗎?要打就來啊。我再怎麼說也是地主的客人,你敢下手的話就來啊。」

  「………………咕,臭、臭小子!」

  「然後呢,我在這座村子只會再待不到五天。反正我也不會再來這座賭場,就算在這座村子鬧出什麼惡評,對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大概就連這座村子,我也不會來第二次了吧。所以我並不存在『不求勝』的理由。喏,怎麼著?有什麼話想反駁的嗎?」

  「混帳,給我滾────」

  「────要我滾出去嗎?這樣真的好嗎?你如果覺得沒問題的話,我自然是悉聽尊便。」

  他將堆在自己面前的克朗銀幣一把推倒。嘩啦嘩啦的金屬刮擦聲,讓理查說不出話來。

  「你的資產有多少?不過,再怎麼說,也頂多就是村莊裡還算有錢的程度吧。要是這筆金額被我拿走的話,你明天之後的工作不會出問題嗎?」

  「便士」凱因德不會拿下過多的利益──理查不明究理地信了這樣的說法,在桌上擺上了過多的金額。

  一克朗相當於五先令,二十先令相當於一英鎊──換句話說,三十二枚的克朗銀幣,相當於八英鎊的價值。

  理查似乎過著還算悠閒的生活,但八英鎊的負擔實在過於沉重──正確來說,其中的兩枚克朗銀幣是拉撒祿拿出來的第一波下注金,所以實際的損失會再少上一點,但事已至此,兩枚銀幣的差異也就無關痛癢了。也許是想像起拉撒祿就這麼站起身子走出賭場的光景,理查的臉頰發出了泄氣聲,臉上的血色也隨之褪去。

  他接著脫口而出的話聲,已經和慘叫聲沒什麼兩樣了。

  「你、你有什麼目的!」

  「好啦,我們繼續賭吧。坐下吧。」

  拉撒祿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優勢似的,按著理查的肩膀讓他坐了下來。

  酒館裡變得一片寂靜。明確的敵意刺得肌膚生疼──如今,拉撒祿正式被酒館的來客視為異物。要是沒有名為愛蒂絲.唐寧的權力作為靠山,他現在肯定已經被揍得體無完膚了吧。

  拉撒祿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金幣,在掌心上轉了起來。這動作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不過宣示「手中還有充裕的資金,只要有心的話,隨時都能來一場更為殘酷的賭局」的立場是很重要的。

  叮──他將金幣彈了起來,一把收進了口袋。

  「好啦,就讓我來告訴你,你接下來要拿什麼來對賭吧。」

  「你、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會有那種權利────」

  「真是個不識相的傢伙。我可是基於滿滿的好心,要告訴你多高的金額就能讓我滿意喔。可別忘了放在桌上的金額啊?你要是感到不滿的話,我也只好拍拍屁股走人了。」

  理查沉默了下來。被牙齒用力咬住的嘴唇在這時滲出了鮮血。

  「這樣吧……你下一場的下注金就是那東西。」

  拉撒祿指著店鋪底側的櫥櫃的最上面一層,而收納在該處的乃是銀制燭台。

  「好啦,下注吧。我會賭上這邊的所有金額,而你能做的,就只有祈禱自己能奪下勝利取回金錢而已。」

  那是從愛蒂絲那兒買來、被粗暴以對的燭台。理查似乎察覺了拉撒祿想代她取回的意圖,將眉頭皺得死緊。若是一般的狀況下,他肯定不會拿燭台作為下注金吧。然而,現在的他並沒有拒絕的權利。

  「咕…………!媽的!把那個拿來!」

  理查大喝一聲後,一名客人隨即將燭台拿了過來。理查以像是想捏碎棋子的力道,排起了白色的棋子。

  拉撒祿刻意以緩慢的動作備好黑棋。他看著一副想衝上來咬破自己喉嚨的理查,在最後以超乎必要的輕柔動作,將黑色的國王放上棋盤。

  「每一手的思考時間是三十秒對吧?好啦,讓我們開始吧。」

  「…………」

  理查甚至沒有回應。「好寂寞啊──」拉撒祿說著縮起肩膀。不過,即使怒火攻心,理查還是表現得相當冷靜。他安安靜靜地動作,下出了第一手棋子。

  就事實來說,拉撒祿和理查之間的棋藝並不存在絕對性的差距。

  拉撒祿雖然做了多年的賭博師,但並不是以下西洋棋為主業,至於理查雖然有自己的工作,但卻在西洋棋上投注了職業水準的努力。

  無論是看過的棋譜數量、照著棋譜練習的次數還是下棋時的思考水平,就算略有差距,也還談不上是絕對性的強弱。因此,理查沒打算就此認賠轟走拉撒祿,而是不惜追加下注金,也要靠著較勁拿回自己的賭本。

  在開局後,棋盤上有好一陣子都呈現膠著狀態。雙方都用盡了三十秒的思考時間,以機械化的動作下著棋子。

  理查的一舉一動,都將他熾熱如火的執念表露無遺。若是精神力的強弱足以左右勝負,那拉撒祿恐怕完全沒有勝算。

  (不過,遺憾的是,「我已經贏了」。)

  拉撒祿從理查棋子的算法推測起他所擬定的戰略,以及選擇的棋譜,並在內心低聲說道。

  兩人之間的實力並不存在絕對性的差距。然而,他們卻在更為根本的部分上出現了高下之分。

  他凝神傾聽起理查的呼吸聲──那因憤怒而紊亂的呼吸聲相當明顯。理查忙碌地呼吸著,他會在拿起棋子的瞬間屏息,並在放下的瞬間呼

  氣。在輪到拉撒祿下棋的瞬間,他便會重重地吸上一口大氣。

  這在無意識之中形成的節奏,讓理查在無意識之中維持著相同的規律。

  (好啦……)

  拉撒祿在摸透理查每三十秒所行的呼吸節奏後,再次眺望起整個盤面。他在預先讀出了幾步棋後,決定好出招的時機。

  理查花了三十秒鐘思考,並拿起棋子,放了下來。

  「換你啦。」

  下一瞬間,拉撒祿立刻下好了棋子。

  像是要與理查放下棋子的聲音重合似的,拉撒祿的棋子敲出了一聲重響。

  「…………!」

  拉撒祿的思考時間甚至還不到一秒。理查大概是認為自己還有三十秒鐘的猶豫時間吧──眼前的狀況讓他的呼吸驀地混亂了起來。

  而打亂他呼吸的原因還不只如此。

  (你沒看過這種棋譜,我沒猜錯吧?)

  拉撒祿在內心向理查投問道。即使收不到回應,光是看到他雙眼大睜的反應,就已經給了拉撒祿答案。

  理查做著如犬只般的短促呼吸,企圖看出這一著的目的。拉撒祿究竟是下錯了棋,還是使出了一著好棋?然而,三十秒的時間實在是不足以讓思路做出結論,理查不得不在思緒不清的狀態之中下出下一步棋。

  拉撒祿再次立刻回了一手。

  「嘰…………嗚…………!」

  理查的嘴裡冒出了像是被痛揍一拳般的呻吟。而由於出聲的緣故,他的呼吸更加紊亂,臉頰也冒出了像是瘀青般的顏色。

  (就數量來說,我們記住的棋譜數量大概沒差多少吧。但可惜的是,兩者之間的水準差距太大了。)

  西洋棋走到現在才好不容易統合了規則,是個還在發展之中的遊戲。而在這個時代,西洋棋最興盛之處,乃是帝都和巴黎這兩個城鎮。

  理查的棋譜實在是太過落伍了。

  在帝都,人們會日新月異地產出新的棋譜,而棋譜會經過多人的研究後,最後被時代所拋棄。就像西洋棋的規則會依照地域的不同產生差異那般,無論再怎麼努力,也得花上許多的時間,才能讓棋譜在地方普及起來。即使知識量相同,帝都的棋譜還是顯得新潮而洗鍊,與鄉下的水準有雲泥之別。

  (要是沒實際見識過,還真想不到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啊……)

  拉撒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了。他在帝都認識的西洋棋手曾告知過這個消息。

  而為了不讓理查察覺此事,一直到這一局為止,拉撒祿在下棋時都沒使用過最新研究出來的棋譜。在理查沒能察覺拉撒祿藏著王牌的那個當下,勝敗就已經決定了。

  理查花了整整三十秒進行思考,拚了命地進行反擊。然而,就算他再怎麼拚命,也無法追上帝都眾多的西洋棋手所研究、共享出來的棋譜水準。

  拉撒祿沒多做思考,只憑藉自身具備的知識選出下一步棋。而那是理查沒能設想到的一著棋。

  「嗚,咕……嘎…………哈…………!」

  若是要下出真正的妙著,拉撒祿大概還是得花上一段時間去思考吧。他的西洋棋水準還沒強到能在一瞬間下出最好的一著。

  但即使如此,「立刻回擊」還是非常重要。

  這裡有著一手三十秒的規則。迄今為止,拉撒祿都會用盡輪到自己時的三十秒,而這必然會讓理查在不知不覺間,認為自己總會有一分鐘的思考時間──那是由拉撒祿的三十秒和自己的三十秒所構成的一分鐘時間。

  光是拉撒祿放棄思考,只靠著棋譜下棋,就讓理查的思考時間少了一半。就算他本身的時間並沒有減少,還是給了他思考時間減半的感覺。

  光是看油汗從他的臉頰上傾泄而下,就能看出這一招給了理查多大的壓迫感。

  (像這種透過錯覺和威嚇讓自己看起來變得比實際上更強的伎倆,我其實很不喜歡啊……總覺得會聯想起某個女人。)

  拉撒祿想起了憑藉高超洗牌技術和誘導思考的本領一炮而紅的女賭博師,拚命讓自己維持著撲克臉。

  實際上來說,就算只靠著所知的棋譜照本宣科,對於現在的理查來說,拉撒祿肯定也像是西洋棋之神附體吧。這雖然只是一種錯覺,但只要沒能從中清醒,對於理查來說就是鐵錚錚的事實。

  西洋棋的進化史,就等於加速棋局的歷史。

  這不只反映在規則上。新誕生的棋譜總是會比舊有的棋譜來得更快、更為凌厲,這也是新棋譜必然要背負的命運。

  無論是思考的速度還是盤面上的速度,差距都已經大到難以翻盤。過不多時,理查所下的每一步棋都是在拚命逃亡,但就連他逃命的速度都顯得太過緩慢。紊亂的呼吸令思考崩盤,分崩離析的思考會產生壞棋。而為了挽回失誤的焦慮,又會讓呼吸變得紊亂。

  (已經沒救了啊。橫隔膜和精神是同義詞,在呼吸完全亂掉的狀態下明明就無法好好思考,他卻沒察覺到這一點。)

  拉撒祿看著走投無路、鬆手將棋子落到地上的理查,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從一開始,拉撒祿就湊齊了致勝的所有條件。這就是一場已知結果為何的對決。

  他無言地伸出手,握住了燭台,接著像是在宣布這是自己的所有物似的,將燭台放到了身旁的地上。在觸地的瞬間,燭台發出了像是將釘子釘入棺材一般的沉重聲響。

  酒館裡像是被潑了一盆水似的,徹底安靜了下來。

  低著頭的理查雙肩發顫,在他全身上下遊走的究竟是屈辱,還是憤怒?無論真相為何,對拉撒祿都無所謂。

  拉撒祿聳了聳肩──

  「好啦,繼續下一局吧。」

  「──────啥!」

  理查抬起了臉。他的臉重重地皺了起來,看起來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你怎麼一副已經結束的表情啊?既然我的手邊還有錢,當然就代表還要繼續賭啊。」

  「呃,什──你、你不是已經把想要的東西弄到手了嗎!」

  「不不不。我是來這裡賭博的,所以當然要繼續賭,然後拿走更多的東西。這樣吧,下一個下注金就挑燭台旁邊的那個鐘吧。喏,快把棋子排好啊。」

  如果想知道「絕望」是什麼意思,那隻要看看理查現在的表情應該就能明白了吧。比起翻閱百來部辭典,他這張臉能傳授的內涵還來得更多。

  拉撒祿像是當上了這座賭場的國王似的,只見某人將鍾拿了過來。理查以像是夢遊患者般的動作重新擺好了棋子。變得憔悴無比的他,甚至已經失去了吞下損失,並讓拉撒祿離開的判斷能力。

  理查以顫抖的指尖下出了第一步棋。

  拉撒祿立刻有了反應。他以毫不迷惘的動作,拿起了國王面前的士兵──

  「那麼,辛苦啦。」

  讓士兵「向後走了一格」。

  隨著「咚」的一聲輕響,黑色的國王從棋盤上落了下來,而士兵則站上了國王原本的位置。

  「──────啊?」

  理查露出了這一天來最為愕然的神情。和拉撒祿踏入酒館時相比,如今他的臉孔像是老了十歲般,還連連眨著眼睛,像是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拉撒祿站起身子,拾起地上的燭台。他將克朗銀幣留在桌上,在周遭的客人們回神過來前迅速邁步。

  理所當然地,以違反規則的方式移動棋子,自然會成為輸掉的一方。

  「讓我們有緣再會吧。」

  說完,拉撒祿就這麼離開了喜鵲與樹墩亭。

  月亮正泛著白光俯視自己。

  「哎呀,嘖,不要緊。我有好好遵守『不求勝』的教誨啊。」

  拉撒祿一手垂握著銀制燭台,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前進。這時的村里已經沒了火光,他只能靠著月光前進。

  拉撒祿的腳步沉重得可怕。

  他弓著背,像是在拖著腳趾似的朝著宅邸行進。他垂下眼睛,稍稍噘起了嘴──與其說像個大鬧了賭場一番後大獲全勝的男人,不如說更像個被父母罵過的小孩。

  「我有遵守守則。我一點也沒有動搖。」

  在這麼嘟嚷後,他才意識到「要是真的沒受動搖的話,就不會像這樣喃喃自語」的事實,在一股難受的滋味下皺起眉頭。

  (總覺得自己幹了壞事啊……)

  理查.萊特確實是個對愛蒂絲的辛勞一無所知卻還一味斥責的愚昧之人,但絕對不是為非作歹之徒。刻意把銀制燭台弄髒的行為固然教人不敢恭維,但既然成了他的所有物,那要怎麼使用也是他個人的自由。

  不管打算怎麼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拉撒祿也沒辦法將「真正正當的行為是不需要去正當化」的事實從腦海中抹去。拉撒祿.凱

  因德──「便士」凱因德不該在那樣的地方進行如此誇張的對決。

  他像是想將該在喜鵲與樹墩亭說出口的話語取回來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喃:

  「無所謂。」

  無主修道院的大門還是敞開的。他雖然認為這也太過疏於防範,但隨即猜到了是某個人刻意為他留門。

  他沒從玄關入室,而是大大地兜了庭院一圈。要是他現在的模樣被人瞧見,肯定會被誤認為小偷,並二話不說地遭到壓制吧。即使有這樣的風險在,他終究還是不願去和今晚可能也在熬夜工作的愛蒂絲打照面。

  在他打算踏上迴廊之際,驀地停下了腳步。

  「…………唔嗯。」

  他換了個方向,改從後門走進宅邸,朝著分給自己使用的客房前進。

  在開門前,他就已經知道莉拉正睡在房內──她沒睡在床上,而是地板上頭。床鋪依舊維持著平整清潔的樣貌,而莉拉則是罩著為這次旅行添購的外套。

  拉撒祿無言地揪起她的後頸,扔到了床鋪上頭。

  (如果靈魂真的存在,那肯定是輕到不像話吧。睡得和死人一樣的身體,想不到居然會重得這麼誇張。)

  他感受著殘留在左臂上的重量,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在將棉被拉到莉拉肩膀的位置後,他忽然沒來由地感到火大,索性將棉被一口氣拉到頭部上方的位置蓋了下來。在棉被底下的莉拉雖然呼吸困難地掙扎了幾下,但拉撒祿沒加以理會。

  他再次走出房間,前往迴廊。夜晚的宅邸盈滿了靜謐的氣息,就像整座宅邸作起了夢,回到了自己的前身──小修道院的時代似的。

  他走到白天看過的陳列架旁,抬起開始感到酸麻的手臂放上燭台。燭台的底座與留在木板上頭的白色圓點穩穩地貼合在一起。

  原本該有的東西,被放回了既有的位置。若是能對第三座燭台的頑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三座燭台看起來就像是一同度過了漫長的時光。內心傳來了像是結束大掃除時產生的暢快感──雖然他從未做過大掃除。

  「嗯?」

  這時,拉撒祿察覺了有個被胡亂塞進陳列架上的板狀物體。那個布裹著的大型板子被收納在架子裡頭。

  「…………」

  他無言地拆開了包裹抽了出來,內容物是一張肖像畫。上頭畫的應該不是這座宅邸的歷任當家吧──從畫作的質感來看,這應當是最近描繪的作品,而畫在上頭的男子也相當年輕。他看起來年約二十五上下,端正的面孔和鎮坐在中央的雄偉鷹勾鼻格外惹人注目。

  畫像上的男子是誰?又為何沒將它拿來裝飾,而是藏起了這張畫?拉撒祿先是稍事思考了一陣,隨即像是要打斷思緒似的低喃道:

  「…………無所謂啦。」

  就在他正要將布重新包上畫像時,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歡迎您回來,您對敝村的酒館是否還滿意?」

  回頭望去,只見菲莉不知何時站在他後方。她手裡拿著簡易燭台,微弱的火光由下而上地照亮她帶著睡意的臉龐。菲莉身穿睡衣,也許是在床上躺過一陣,她此時正光著雙腳。腳趾甲已然褪去了血色,看起來相當冰冷。

  對拉撒祿來說,菲莉還沒睡並不是什麼意外的狀況。

  「還有,請您將那張畫放回原本的位置。」

  「這人是誰啊?」

  「又或者,您若是因為一時手滑等不幸的事故將之摔個粉碎,菲莉也不會在意。」

  「這就是那個傳聞里的未婚夫?」

  「在這世上,有些累贅是需要維持未開封的狀態的。我方已經做出決定,絕對不會打開此人送來的一切物品。」

  「…………這樣啊。」

  拉撒祿手一放,將肖像畫扔回原本的位置。他對這東西的興致其實並不高,而依菲莉的態度來看,她是已經做足打算,要讓這個話題就此中斷了。

  菲莉將目光投向拉撒祿的後方,露出了有些做作的訝異表情。

  「哎呀,您居然為了大小姐取回了燭台。想不到拉撒祿大人竟然有著悲天憫人的胸襟呢。」

  「…………你白痴喔。」

  拉撒祿輕輕聳了聳肩。

  「我只是不想在明天之後還得靠工作抵住宿費罷了。只要拿出這東西,我就算明天起天天睡覺度日,她也不會有意見了吧?」

  「就菲莉認為,大小姐應該會同時兼顧心情上的感激和道義上的提醒才是。」

  「嗯──也許是吧。反正我無所謂。」

  菲莉湊了過來,將手伸向燭台,隨即對手指碰到燭台時所沾上的煤灰皺起了眉頭。她將簡易燭台交給拉撒祿,以雙手捧起了銀制燭台,看來是打算拿去清理吧。

  「不過,我總覺得被人好好操控了一番呢。」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

  「就連你這佯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是這感想的一部分啊。」

  菲莉肯定知道這座燭台目前位於喜鵲與樹墩亭,也知道拉撒祿是一名賭博師。除此之外,拉撒祿在幫愛蒂絲分擔工作的事、拉撒祿打聽過愛蒂絲身陷困境的事,以及拉撒祿不想再幫忙處理文書的資訊,也都在菲莉的掌握之中。

  就實務上來說,拉撒祿會像這樣取回燭台的機率,大概就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吧。不過,如果拉撒祿真的拿了回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但就算沒有取回,對菲莉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畢竟她只是回答了拉撒祿的問題──報出了村里一座酒館的名字。

  菲莉在報出喜鵲與樹墩亭時那工於心計的眼眸,在這時浮現於拉撒祿的心頭。

  「菲莉雖然聽不明白,但已為您準備了餐食。敢問您是否要進餐?」

  「我吃。總之,我從明天起就不會再工作了啊。」

  「這部分還請您與大小姐商量。這並非菲莉能做決定的事。」

  「要是做到這種地步還得繼續做工,那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菲莉認為,能為女性抱持正面心態吞下虧損,才能展現身為男性應有的胸襟。」

  「無所謂啦。是說,除非我是為了讓你們投懷送抱為目的,不然這麼做根本沒意義吧?」

  「…………拉撒祿大人是同性戀者嗎?」

  「你這莫名其妙的自信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若您仍對這樣的利益不甚滿意,那菲莉亦能在可協助的範圍下給予彌補。」

  菲莉這麼一說,拉撒祿稍稍煩惱了一下。

  為了取回銀制燭台,他著實費了不少功夫,也花掉了不少金錢。他雖然不是以做人情為出發點,但就算再稍微表現得任性一些,應該也還在允許的範圍之內吧。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讓我進傭人房吧。」

  「您是想引誘菲莉一同過夜嗎?非常抱歉,您表現出來的情調有些不足。」

  「我又不是在引誘你,被你這樣斬釘截鐵地否定,還真是教人火大。」

  也不知菲莉環著自己身子向後退的動作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由於她的一舉一動都充斥著說謊的氣息,所以反而難以判讀真假。

  「不,男性若是看到菲莉的身子產生了非分之想,那也是情有可原。然而,菲莉還是未嫁之身,請您手下留情……」

  「少得寸進尺了,你這鄉下女僕。我只是想去傭人房睡覺而已啦。」

  床上目前有莉拉睡著,而既然她討厭和自己同床共枕,那能在這座宅邸里找來就寢的床鋪就相當有限。

  「不不不,所有的男性都是大野狼呢。您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旦真的進了同一間房就寢,肯定會在轉眼間撲倒菲莉吧?您就算直說也無妨喲。」

  「你說這些話的時候,起碼也該在臉上展露個嬌媚的笑容吧?最好是有人會想要你的身體啦。」

  錚──菲莉的撲克臉有那麼一瞬間凍住了。

  她將銀制燭台放回架上,輕輕拎起了睡衣的裙襬──在拉撒祿有所反應之前,她已經緩緩將下襬拉起,秀給拉撒祿觀看。

  「哎呀,您這麼說真的好嗎?」

  菲莉的臉上蕩漾著妖艷的神彩。由於她平時總是面無表情,這時顯露出來的笑容顯得明艷動人,甚至讓拉撒祿產生了周遭變得明亮幾分的錯覺。

  她將睡衣下襬拉到了貼近鼠蹊部的高度,讓大腿一路裸露到根部。她的肌膚白晰如雪,血管的顏色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顯露出來。雖說身為傭人讓她的身體鍛鍊出些許肌肉,卻同時給人結實緊緻的印象。

  「…………呃?」

  拉撒祿雖然基本上不近女色,但絕大部分都是基於不想惹麻煩上身的理由。他絕非不能人道,而在菲莉的意圖挑逗下,他終究還是無法全無反應。

  咕嘟

  ──看到拉撒祿不小心抽動了一下喉頭的模樣,讓菲莉露出了看似滿足的笑容。

  「那麼,菲莉這就去準備餐點。」

  她唰地放下裙襬,抓起燭台離去。明明簡易燭台還交在拉撒祿的手中,但就算走在黑暗之中,她的步伐也沒帶上一絲猶豫。

  拉撒祿看著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是我處不來的類型啊。」

  為了平復呼吸,他靠上了離自己最近的牆壁。他感受著石材冰冷的表面,又再次嘆了口氣。

  (我對這種不甚端莊的傢伙最沒轍了。況且…………)

  拉撒祿一直為自己在喜鵲與樹墩亭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正確來說,他在抵達無主修道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消沉的狀態。

  盤據在胸口深處的陰鬱之情,在和菲莉胡扯了一番後,如今已經散去了些許。也許菲莉連拉撒祿的這番心態都預測到了,才會特意前來出言調侃,但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無論如何,他變得沒那麼沮喪確實是事實。

  綜上所述,他得出的結論是──

  「…………真的是我處不來的類型啊。」

  在隔日的近午時分,拉撒祿讓莉拉拿了幾本書,走出了無主修道院。

  既然難得離開了擁擠的帝都,那任誰都會想多親近大自然一番。雖說只要來到無主修道院的中庭就能達成這樣的目的──

  (從一大早就被人盯個沒完啊…………)

  拉撒祿一邊走出大門,一邊回頭撇去。

  只見玄關的邊邊露出了一顆長著紅髮的腦袋。那顆腦袋在察覺被拉撒祿看見後,隨即慌慌張張地縮了回去,而盤好的頭髮上頭也隨之落下了一片花瓣。

  雖說早在入座吃早餐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但愛蒂絲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

  至於不對勁的理由,他大致猜得出來──肯定是出在拉撒祿昨天拿回來的銀制燭台上頭。他雖然沒有大張旗鼓地宣示是自己把它搶了回來,但就這個村子來說,有本事從酒館靠著賭博取回那東西的,也就只有一個人選吧。

  (還以為她會用高傲的口吻答謝一番就當沒事啊……要是有事的話就過來說啊。)

  愛蒂絲躲在遠處窺探自己,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而在揣度她內心的想法一陣子後,拉撒祿便感到一陣煩躁。

  「無所謂啦。」

  如此這般,為了躲避愛蒂絲的視線,拉撒祿決定離開宅邸。

  老實說,自從抵達此地後,他還是頭一次趁著天亮之際在村里漫步。對於在帝都土生土長的拉撒祿來說,村莊的風景處處勾起了他的興致。

  橫亘村莊中央的道路配合著起伏的地形蜿蜒蛇行,一路延伸到丘陵的另一端。只要豎耳傾聽,就能聽到打鐵鋪傳來充滿活力的鐵錘敲打聲,而把道路當地盤隨意走動的家畜們,也像是在相互呼應似的發出了陣陣叫聲。

  沿著道路搭建的住宅,每一戶的庭院都盛開著不知其名的花朵。不過,這些庭院都受到了精心打理,不像是單純的造景植物,肯定是藥草或是工藝品的材料吧。待冬季降臨後,這些花草就會枯萎落地,最後則是被覆蓋的白雪藏住樣貌。花兒們像是在喟嘆即將到來的別離似的,在庭院裡爭奇鬥豔。

  看似家庭主婦的女子正扛著擔子挑水,還沒辦法協助家務的孩子們則是在路邊嬉戲。郵差駕著老馬信步而行,在拐過看似長年沒拿來使用過的鞭刑柱子後便看不見其身影。

  這裡不管是空氣、時間或是用世界來形容也不為過的概念,都和帝都大異其趣。這裡的風光之悠哉,實在難以讓人想像是自同一處源頭延伸而來的土地。

  拉撒祿走在多有龜裂的道路上,莫名有種待不住的心情。

  (這種整座村莊都是熟面孔的氛圍,實在是教我吃不消啊。)

  在帝都可說是俯拾皆是的冰冷漠視,在這裡並不存在。拉撒祿就像條畏光的蟲子似的,在無意中加快了腳步。

  這也是他離開村莊中央,轉而走入森林之中的理由。

  他最後走到了一條河川的旁邊。

  無論是哪座村莊,總是會與河川比鄰而居──不對,應該說河川才是讓村莊誕生的必要條件才是。河川的流向與村莊的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甚至還有村莊因為河川改道決定遷村的例子。

  無主地也不例外。河水污濁得有如倒了牛奶的咖啡,筆走龍蛇地穿梭在林木之間。茂密草叢的葉片摩擦聲和淙淙流水聲,應該很適合作為閱讀時的伴奏吧。

  拉撒祿找到了一棵大小合適的曲木,在樹底下坐了下來。若是扣掉樹瘤會抵到右肩胛骨的這個缺點,這棵樹靠起來的感覺倒也不差。

  在向莉拉招了招手後,她便將書本遞給拉撒祿,接著露出了迷惘的模樣。由於靠近河邊,這裡的地面都帶了些濕氣。她在有些心慌意亂地擺了擺手後,終究還是死了心,在小心翼翼地折好裙子後坐至地面。

  就像平時的生活那般,拉撒祿翻著書,莉拉則是練習起文字。要說和平日有什麼不同,大概就只有莉拉今天用的不是木板,而是在地上寫字吧。

  這一帶似乎是濕地地形,只見周遭生長了不少柳樹。聽說上流階級的人們會剝下柳樹皮,將柳樹枝加工製成籃子。有時也可以看見宛如乾瘦鰻魚般的柳樹皮混雜在河水之中。

  將沒什麼興趣的文字讀進腦里的拉撒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這種時候,這丫頭的腦子裡會想些什麼東西啊……?)

  拉撒祿對自己的生活相當滿意──那是除了賭博之外,處處被無聊填滿的單調日子。

  他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方式。他甚至認為像這樣遠離賭博、怠惰度日的時光,對他的賭博師人生來說是沒有必要的,而他也接納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被迫陪在他身旁的莉拉又是怎麼想的?

  他能肯定的是,莉拉並沒有接納自己身為奴隸的立場。雖說她應該是願意將拉撒祿視為主人對待,但這也是情勢所逼的結果。

  這世上最讓人心情煩躁的事,莫過於在非自願的情況下陪同他人了。雖說莉拉的表情平靜無波,讀不出任何的思緒,但她確實有可能在內心累積了大量的不滿和憤怒。

  想到這裡,拉撒祿又一如既往地中斷了自己的思路。

  「無所謂啦。」

  也不曉得莉拉有沒有聽到拉撒祿的這句話,只見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這時,拉撒祿聽到了「唰唰」的快步前進聲。莉拉習慣性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看起來就像擔心自己打出的噴嚏害得兩人被陌生人察覺似的。

  拉撒祿按回不知何時被風吹起的書頁,並將視線抬了起來。那名陌生人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直接朝著拉撒祿的方向走近。不過,對方的頭部高度比他預期得低上許多,就這麼看來,應該不是理查.萊特遲來的報復。

  但若是理查有派小孩來報復的癖好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請!請問!」

  最後出現在面前的,是看起來十歲上下的一名少年。

  他卷得厲害的頭髮被剃得相當短,臉頰上遍布著雀斑。浮現在表情上頭的並非敵意,反而是近似憧憬的情緒。

  看起來不是出自富裕家庭的小孩啊──拉撒祿在瞥了一眼後這麼想著。少年身上的服裝和他手裡的釣竿也給了拉撒祿同樣的訊息。

  河川既與生活息息相關,也是遊樂的場所,同時也是貧窮階級獲取當日糧食的采糧處。即使沒住過鄉下,拉撒祿也知道這種類型的家庭會派小孩出來釣魚,而少年也是其中的一員吧。

  「…………」

  拉撒祿沉默地看了看少年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的垂低視線。他一語不發,再次掃起書上的文字。

  「不好意思!呃──您是拉撒祿.凱因德先生……大人……先生?是吧?」

  「…………」

  「那個──!我今天!我……本日?我本日!是有事想來,拜託您!」

  「…………」

  「那個……請問……您有在聽嗎?」

  雖然少年的嗓門極大,但拉撒祿卻是徹底地不予理會。看到拉撒祿就連眉毛都沒挪動分毫的態度,少年的聲音也漸漸變得軟弱無力。

  他沒去聆聽少年話語的理由其實並不複雜,就只是怕麻煩而已。

  被徹底忽視的少年先是語尾變得支支吾吾,最後無話可說,垂低了臉龐。要是他能就此離去的話,就能讓拉撒祿樂得輕鬆,但少年這時再次抬起臉龐,將目標鎖定在另一人身上。

  「那、那邊的女生!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請聽我說!」

  「…………!」

  被他這麼搭話,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顫動了一下。

  「我有事想拜託!

  可是先生不願意聽!可以麻煩你幫我說嗎!」

  「…………呃!」

  「就連你也不理我嗎──!」

  莉拉似乎只要慌張起來,就會忘記文字的存在。但話又說回來,就算能寫下文字,這名少年也不見得能夠讀懂。

  不過,旁觀著莉拉在少年的步步進逼下感到害怕的反應,也不是什麼值得恭維的興趣。看來就算置之不理,少年也不會乖乖打退堂鼓,那還是快點把他的來意聽完,然後再拒絕為妙。

  拉撒祿「砰」地闔上了書本。

  「…………什麼事?」

  聽到拉撒祿短短的話語,少年很快就有了反應。

  「啊,太好了。我有事想拜託你!呃,您!」

  「我拒絕。」

  「我什麼都還沒講吧!」

  「那我就等你十秒,有話快說。」

  「拉撒祿先生──啊,大人。您昨天在喜鵲與樹墩亭下了西洋棋對吧!咱們家是務農的!不過──說是務農,其實也只是佃農而已啦!」

  「十秒到了。我拒絕。」

  「啊──!太短了吧!」

  拉撒祿雖然像是在趕人似的揮了揮手,但少年只是一味抓頭。他看來是那種很難把話說得言簡意賅的個性。

  「我就聽你說吧。你就只把要拜託我的事說出來就好。」

  「呃──希望您能教我西洋棋!」

  「我拒絕。」

  「為什麼啊──!您不是說願意聽我說嗎!」

  「我不是聽你說完了嗎?我拒絕。」

  說著,拉撒祿露出了苦笑。因為這實在不像年過二十五的人該有的態度,反而像個拌嘴的小孩子。

  「為什麼嘛!我想要您教我啊!拜託嘛!」

  「對我來說又無所謂。說起來,你是那種會下棋的階級嗎?」

  「會下啦!你這是在歧視農民!我雖然還沒下過,但老爸他們經常會去卸貨場下棋咧。」

  「那就去找你老爸教你啊。」

  「就是因為沒辦法,所以我才來找拉撒祿──啊,大人求助嘛!請教我吧!」

  少年像是在吶喊似的這麼說著,用力哼出了鼻息。這不知客氣為何物的要求很符合少年的年紀,讓拉撒祿感到頭昏腦脹。

  拉撒祿的腦中浮現出「趕跑少年」和「逃往他處」兩個選項,但最後兩項都沒選。不過,這單純只是因為這兩種選擇都會讓狀況變得更為麻煩罷了。

  「…………所以說,你是哪一家的誰啊?」

  「我是喬瑟夫。拉撒祿……大人。」

  「別再用那種奇怪的敬語講話了,聽了都煩。」

  「啊?是喔?太棒啦──!」

  自稱喬瑟夫的少年乖乖地聽了拉撒祿的話,放縱起說話的用字。他甚至還誇張地做起了深呼吸,像是這道指示讓他的呼吸變得輕鬆幾分似的。

  拉撒祿忍不住望向莉拉,不過就她來看,喬瑟夫似乎還沒被划進會讓她感到害怕的成人範圍。雖說仍看得出她有些怕生,卻沒有害怕的反應。莉拉要是有喬瑟夫的一半坦率的話,應該就會過得輕鬆多了吧。

  「所以說,你們都是在哪裡下棋的?」

  「卸貨場!農作物都要收割對吧?然後我們會拿去賣!大家都會和交易所的工作人員下棋來玩!不過我還沒去過就是了!我很快就會去了!」

  喬瑟夫孩子氣的話語顯得支離破碎,若是歸納出重點的話,意思約略如下──

  農作物是這個村莊的主要收入來源,而農民會前往鄰近的城鎮販售。出門販售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有不少人會在交易所休息時被邀去下棋。

  從幾乎沒什麼娛樂的無主地來到城鎮的農民們都接受了邀約前去下西洋棋,但在絕大多數的狀態下,他們都是鎩羽而歸。如果只是賭輸了幾枚零錢的狀況也就算了,但會把當天賺來的收入全數輸光的人們也是絡繹不絕。

  喬瑟夫的父親也是這類人士的其中一員。

  也許是把收入輸光的次數太過頻繁的關係吧,喬瑟夫的母親氣得對父親大發雷霆,也決定下一次不再由父親搬運作物去賣,而是交由還年輕的喬瑟夫處理。

  所以,喬瑟夫才會想練就出能在交易所勝出的西洋棋棋藝……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原本的說法更為瑣碎,讓拉撒祿被迫吸收了不必要的知識──像是喬瑟夫家的馬最近左後腳骨折、妹妹最近興起了想當旅行商人的念頭、他的祖父覺得是時候該退休了──之類的。

  在拉撒祿難得發揮了耐心聽完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你還是別去下西洋棋吧。」

  「這怎麼行!大家可都在玩耶!要是只有我沒參加,就會被人當作膽小鬼啦!」

  喬瑟夫以像是目睹世界末日降臨的表情喊道。

  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雖然是拉撒祿最直接的感想,但他還是具備著不宣之於口的常識。在周遭評價和實際利益放上天秤兩端的時候,會把周遭評價看得更重的人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對拉撒祿來說實在是難以想像。

  「好麻煩啊……」

  「咦──!」

  「我沒理由幫你吧?對我來說又無所謂。」

  拉撒祿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似的,準備再次翻開書本,但他的動作卻停了下來──這是因為莉拉以輕如鴻毛的力道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直盯著拉撒祿,身子稍稍顫抖了起來,接著她輕輕拎起木板──像是這麼做可以讓木板變得更小一些似的──將之遞向拉撒祿。上頭以帶著幾分歉意的圓潤筆跡寫下了少許文字。

  『主人、現在、有時間。』

  他很快就明白這段短短的文章里缺少了哪些段落。他有時間、有空,而且還有必要的知識,因此有必要幫助他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你喔…………」

  就算沒有充分的理由,只要是行有餘力的狀態,就該協助他人──莉拉這樣的想法固然善良,但與賭博師的思路不合。

  莉拉的肩膀用力地顫了一下。看到她的反應,拉撒祿登時把原本要說完的話語吞了回去。

  「…………啊──」

  他知道莉拉最近為了某個理由而感到消沉,也可以說是被逼入了死胡同。

  如果拉撒祿在這時殘酷地退回了莉拉的提議,那她大概會變得愈來愈憂鬱吧。莉拉雖然試著藏住這份情緒,但如今的她已經不像剛被賣掉時那樣面無表情了。

  拉撒祿將「讓喪氣的莉拉在身旁踱步,並讓她恢復心情所需的功夫」和「教導喬瑟夫下西洋棋所需的勞力」同時放上了天秤的兩端。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索維林金幣,接著下定了決心將之收回口袋。

  「…………好吧,小鬼。」

  「我叫喬瑟夫啦!」

  「喬瑟夫啊,我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在無償的狀況下教你,而且這很麻煩。」

  在喬瑟夫企圖反駁之前,拉撒祿先一步制止了他。

  「所以,我也要從你那裡取得應得的利益。」

  「我、我可沒零用錢啊!」

  「我可沒有向小鬼勒索的興趣。畢竟搶來的金額小,而且效率也差。」

  莉拉的視線雖然投來了「問題是出在那邊嗎?」的疑問,但他不予理會。

  與其說是在說服對方,拉撒祿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倏地將手指向喬瑟夫──他指的是倚在肩上的那根釣竿。

  「就讓我釣點魚當作報酬吧。」

  仔細想想,拉撒祿從來都沒有釣魚的經驗。

  如此這般,這天的下午就在意外之中開啟了西洋棋教室。

  拉撒祿先讓莉拉回宅邸拿了棋盤組來,接著教起喬瑟夫西洋棋的棋譜。拉撒祿像是隨口提起似的,對莉拉問道:

  「你也要學西洋棋嗎?當作殺時間的話還挺不錯的喔。」

  「…………」

  莉拉緩慢地側起了頭。她的視線像是在等待「去學」或「別學」的兩項指示之一,但拉撒祿只回了她一聲嘆息。

  「你自己決定吧。這取決你想不想做。」

  「…………」

  「這樣的話,姊姊就一起來學吧!」

  在隔了幾秒鐘的沉默後,聽到喬瑟夫這麼開口,讓拉撒祿又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他是希望課程能快點開始,還是想幫看起來猶豫不決的莉拉下決定。無論如何,一旦有人像這樣下達指示,莉拉就只會乖乖地點頭同意。

  『我、要學。』

  如此這般,這天的拉撒祿就教起兩人西洋棋的下法。

  而一如他多次體驗過的歷程,即使在開始之前感到麻煩,但一旦正式開始,嫌煩的念頭就漸漸飛到

  九霄雲外去了。

  畢竟,和邊煩惱該怎麼向莉拉搭話邊度過時光相比,解說嚴謹的西洋棋規則還是輕鬆多了。他暗自思忖,認為養父之所以會頻繁地道出種種守則,大概也是基於同樣的情緒。如果現實也能簡單地劃分成六十四個格子、黑色與白色的兩大陣營和六種階級的話,要在這世上過活就容易多了。

  在教導文字時,拉撒祿也有發現莉拉的學習能力很強。喬瑟夫雖然不像她是個優秀的學生,但責任感使然讓他幹勁十足。

  他以袖口的釘扣作為輔助,將釣鉤扔進河裡,同時做起棋藝的指導。老實說,這樣的活動還算是有趣,起碼待在這座村莊的期間,可以作為不錯的消遣。

  「你明天也很閒嗎?」

  此時是太陽已經藏起身子,但森林的另一頭還泛著紅光的時間帶。拉撒祿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這麼對喬瑟夫說道。

  「我很閒喔,老師!」

  「別叫我老師。」

  聽了一整個下午的課,喬瑟夫看起來似乎頗為疲憊,但他回應時依舊很有活力。

  「很閒的話,就明天再來吧。如果你人有到,我就繼續幫你上下一堂課。」

  「真的嗎!太好啦!」

  「總之,今天就先教到這裡。喏,我也不需要魚,你就拿走吧。」

  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拉撒祿似乎很有釣魚的天賦。這也許和將釣鉤放入河裡後要文風不動持續等待,對他來說完全不以為忤有關吧。

  被塞了五隻之多的河鱒後,喬瑟夫歡天喜地地蹦跳起來。雖然貧窮階級會吃河鱒,但生活條件更為優渥的階級就幾乎不會食用這種魚了。只是把帶不回去的魚轉讓給他人,就能被感激如斯,說起來也是個划算的交易。

  「…………」

  「什麼啦?」

  莉拉抬頭望向拉撒祿。被拉撒祿這麼一問,她雖然搖了搖頭,但嘴角卻泛起了微微笑意。

  他莫名感到一陣火大。拉撒祿粗魯地抓住了她的頭,用力地搖來晃去。

  他望著貌似因眼冒金星而步履虛浮的莉拉,在樹木底下坐了下來,接著他看向棋盤,吊起了嘴角。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

  「…………?」

  「上面都布滿泥巴了。這棋盤組感覺挺貴的,要是被愛蒂絲看到的話,肯定會惹她生氣。」

  這套從無主修道院借來的棋盤組,就在沒做任何防護的狀態下放在泥地上,並作為教具使用。河邊的濕土已經攀上了盤面和棋子上頭,髒得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

  「不過,不這麼慌張也沒關係吧。只要找個床底下一類的地方偷藏起來,到我們離開村子之前都不被發現就好啦。」

  就在拉撒祿對著慌了手腳的莉拉隨口安慰的時候──

  「哦──那要是現在就被發現的話,又該怎麼辦呀?」

  聽到背後傳來了冷漠的說話聲,令拉撒祿不禁打直了背脊。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一看,只見臉上露出了空洞笑容的愛蒂絲就站在不遠處。

  她雖然用一副剛剛抵達的步伐靠了過來,但拉撒祿很快就看出她腳底一帶的髒污不太尋常──不只是鞋子而已,就連她禮服的下襬都濺上了泥土,顯然是在這裡待了好一段時間。

  拉撒祿伸手抵顎,說道:

  「那就想辦法別曝光吧…………莉拉是這麼說的。」

  「…………!」

  「哎呀,真過分呢。原來莉拉小姐是這種心思狡猾的人呀。」

  「…………!」

  拉撒祿看著莉拉像是奮力主張自己沒那個意圖似的連連揮手,好不容易才咬緊嘴唇忍住苦笑。

  「不過,你身為千金小姐卻躲在一旁偷看,這樣的興趣還真是教人不敢恭維啊。」

  「這也沒辦法呀,我又不能和你們湊在一起。」

  「是這樣啊?」

  「我看你是早就忘了,但我再怎麼說也是有崇高地位的人喔!要是在你們相談甚歡時打斷氣氛,那不是很不識相嗎?」

  「哦,是這樣啊。」

  拉撒祿以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態度點點頭。他雖然想像過愛蒂絲偷窺他們互動,以及直到這時才現身的理由,但都沒辦法理出一個邏輯。

  愛蒂絲就近找了棵樹靠了上去。她像個調皮的孩子般,將雙手背在身後,稍稍噘起了嘴唇。感覺她做出這樣的動作,是為了讓自己想起她仍是個孩子似的。

  「我說,莉拉小姐,能請你把它搬回宅邸嗎?要是繼續放著不管,會被泥巴覆滿的喔。」

  「…………」

  「哦,嗯。莉拉,去做吧。」

  在察覺莉拉的視線瞥了過來後,拉撒祿這麼出言回應。

  待抱著棋盤組的莉拉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後,愛蒂絲用力打直了背脊。她先是摸了一下花朵髮飾,接著輕輕拍了拍禮服。

  「……………………」

  在餘暉之中,她的頭髮看起來嫣紅似火,但表情卻恰恰相反,顯得相當冷靜──就拉撒祿看來,她是在強裝冷靜。因為他看得出來,在愛蒂絲緊抿的嘴唇內側有許多話語浮到嘴邊,卻又靜靜散去。

  那表情宛如參與賭局的賭博師。

  之所以會反射性地先發制人,完全是出自於拉撒祿根深蒂固的習慣。

  「────我把話先說清楚了,我拒絕。」

  「啊?」

  拉撒祿對著愕然開口的愛蒂絲聳了聳肩。他沒有發出聲音,僅以嘴型說了句「無所謂」。

  「我雖然不曉得你想來拜託我什麼事,但我拒絕。早點回覆你也比較輕鬆吧?」

  「…………呵呵,哪有人這樣說話的。」

  對拉撒祿來說,愛蒂絲若是能因此發怒而結束這個話題,那就再好不過,但沒想到愛蒂絲反而露出了笑容。待那輕盈的笑聲像是被吸入林木間的縫隙般隱去後,她才開口說道:

  「我和你保證,你在聽完我的委託後,肯定會說什麼都想承包下來呢。」

  「這很難說吧,因為我討厭麻煩事啊。」

  「你覺得我的委託會是麻煩事嗎?」

  「就一般狀況來說,人是不會把不麻煩的事情委託給他人去辦的。」

  「把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分派給其他人工作,也是在上位者應盡的責任之一喔。」

  拉撒祿聽到愛蒂絲在這時做了一次呼吸。

  「我有件事想委託你。」

  「…………」

  愛蒂絲朝他走近了一步。他微微嗅到了一股花香。

  打從一開始見面時起,拉撒祿就知道她藏著心事,也知道她是基於某種目的,才會邀拉撒祿和莉拉上門作客。

  拉撒祿冒出了聽見拉下擊錘的幻聽。置身夜晚森林的愛蒂絲,以手槍抵著自己的頭部──當時的手槍,這時肯定也正抵著她的腦袋吧。

  拉撒祿眺望著愛蒂絲顫抖的嘴唇,暗自在丹田使力。不管聽到什麼樣的委託,他都不打算打亂自己的方寸。這就像是在暴風雨來臨前把窗戶釘好的心情。

  但就算做足了心理準備,愛蒂絲所吐出的話語,終究還是足以讓拉撒祿大吃一驚。

  「我說,拉撒祿,你就和我結婚吧?」

  在僵住了好幾秒後,拉撒祿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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