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 傲慢與偏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用完晚餐後,拉撒祿和愛蒂絲在無主修道院的大廳面對而坐。

  拉撒祿要莉拉回房間,愛蒂絲也早早把傭人們趕出大廳,所以除了兩人之外再無他人。

  拉撒祿慵懶地靠上椅背,朝著窗外望去,只見外頭已經完全沉入黑暗之中。村里已然熄去火光,只看得到宛如布幕般的凝重黑暗。

  「──────所以?」

  拉撒祿這麼開了口。

  在他打算切入正題時,先被愛蒂絲以動作制止了。她站起身子,將一個貝殼狀的金屬容器拿了過來。

  在「啪」地打開盒蓋後,只見裡頭塞滿了切得細碎的菸草。

  「是鼻菸啊?」

  「是呀,你也來一些嗎?」

  愛蒂絲將菸草倒至虎口上頭,一口氣吸入了鼻腔之中。她的動作就如使刀用叉般自然,看得出相當習慣。

  「遺憾的是,我的人生和這種時尚的物品無緣啊。」

  「那現在嘗試不就得了嗎?就連寶石也是要經過打磨才會發亮,要是想稍微逞強的話,時尚的本領就有必要。」

  拉撒祿接過了滑過桌面傳來的容器,輕輕摸了幾秒,接著他模仿愛蒂絲的動作,將菸草從鼻子吸了進去──

  「嗚惡!呼哈、呼嘎!」

  他整個人嗆到了。菸草從鼻孔噴了出來,竄流過黏膜的嗆辣感令拉撒祿彎起了身子。

  「啊哈哈哈哈!」

  愛蒂絲看了十分開心。

  拉撒祿在將鼻子周遭擦拭過一遍後,讓呼吸平復下來。即使明白鼻子和眼睛變得紅腫,他也只是輕咳了一聲,接著就當作沒發生過。果然還是菸斗和他比較合拍。

  「──────所以,你那句胡言亂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指我邀你嘗試鼻菸的事嗎?」

  「小心我揍你。」

  「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愛蒂絲的臉上依舊帶笑,不過同時端正了坐姿。

  「也是呢。首先,你對於我還有我們家了解到什麼地步了?」

  「你是個臭屁的小鬼。」

  他尖銳地這麼回答,從懷裡取出了菸斗,接著又補上了幾句話:

  「雙親在兩個月前死去,宅邸在一個月前失火,貧困到需要變賣家產,還以代理的身分去做地主的工作。」

  他彎著手指這麼說道。

  「而且還有個未婚夫。」

  「哎呀,想不到你知道得如此詳細。是因為我長得可愛,你才會格外留心嗎?」

  「哦,嗯,對啦對啦。」

  拉撒祿一邊將菸草的葉子塞進菸斗,一邊隨口回應。要是每句調侃都要認真回應的話,那就會一直原地踏步。與之相比,把菸斗塞得漂亮還來得重要多了。能否好好品嘗菸斗的滋味,取決於此階段的準備有多精細。

  看到拉撒祿用彷佛在調配火藥般的纖細手法把玩菸斗,愛蒂絲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接著,她以輕佻的口吻說道:

  「我的未婚夫,是個叫威廉.雷克威爾的資產家。」

  「…………喔。」

  「我不想和他結婚。所以,拉撒祿,你就和我結婚吧?」

  「…………哦?」

  待有所察覺之際,他才發現自己捏著菸草的手指停了下來。拉撒祿抬高視線,望向愛蒂絲的臉孔。她的臉上雖然浮現了薄薄的笑意,但感覺上卻像是想不到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會換上這張虛假的笑容。

  拉撒祿再次動起手指,並張開了嘴,他殘酷至極的話聲隨之在大廳內迴蕩。

  「那對我來說無所謂。」

  「你至少可以打聽一下事情的前因後果呀。」

  「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

  硬要說的話,這句話的口吻里暗藏的大概是失望的情緒吧。拉撒祿聽著自己的聲音,像個第三者似的這麼想著。

  將繼承下來的事物發揚光大──拉撒祿認為,這就是他和愛蒂絲唯一的相同之處。即使邁步的地點和方向有所不同,她也是和自己一樣邁步向前之人──拉撒祿一直是這麼看待愛蒂絲的。

  拉撒祿懷著幾分焦躁的心情,將菸斗的下緣「鏗」地敲在桌上。

  「你是在那種立場下出生,並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的。」

  「是呀。」

  「無論是你的衣服還是持有物,甚至連你的血肉和毛髮,都是為了讓你結婚而賜給你的吧?明明享受著這些福氣,卻打算逃避責任,聽起來真是不合理啊。」

  「聽賭博師談論合理性,總覺得有些奇妙呢。」

  「蠢貨,賭博才正是合理性的結晶。在賭桌上頭,就只會出現應當出現的結果。毋寧說,賭博師才是對合理性最知之甚詳的人種。」

  說到這裡,拉撒祿發現自己的口吻有些過於尖銳了。他憑藉長年練就的習慣,反射性地做起呼吸,讓過熱的精神冷卻下來。

  拉撒祿再次以菸斗敲打桌面──看起來既像是為了掩過方才的悶響,又看似僅僅為了將塞好的菸草敲得均勻。

  「如果特意浪費蠟燭,卻只是為了說這些無聊話,那可真是教人不敢恭維。」

  「我懂你的意思。嗯,如果立場對調的話,我也會這樣想吧。對於能促進家族繁榮的婚事,我也沒有要否定的意思。」

  愛蒂絲冷靜得出乎意料。她像是早就料到拉撒祿會這麼回應似的,有些僵硬地吊起了嘴角。

  「就算隨便換個人選,我大概也會欣然接受吧。即使如此,我絕對不能容許自己和威廉.雷克威爾結婚。就算要用盡一切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他想起愛蒂絲在黑夜的森林裡拿手槍抵著太陽穴的身影。這「在所不惜」的決心依然歷歷在目。

  「為什麼?」

  聽到拉撒祿短短的提問,愛蒂絲像是在宣讀歌劇劇本似的,以乾巴巴的語氣回答:

  「『威廉.雷克威爾是殺了我父母的兇手』。」

  「…………」

  菸斗傳來了「嘰」的一聲。塞著菸草的手指似乎用上了過大的力道。

  這菸斗雖然便宜,卻是自己相當中意的好東西,要是不小心弄壞的話可就心痛了──拉撒祿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念頭,然後搖了搖頭。

  「聽起來還真嚴重。」

  「嗯,是呀。」

  「為防萬一,我先確認一下,這應該不是你的妄想吧?人命雖然不值錢,但殺人的罪刑可是很重的喔。這可不是能輕率說出口的話語。」

  「你聽說過我的雙親死亡的原因了嗎?」

  「聽說是馬車出了車禍,但更詳細的部分我就沒打聽了。」

  愛蒂絲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光是知道這些就夠了」似的。

  「這是當時被我們家聘僱的車夫自己說的。他說是受了威廉.雷克威爾之託,刻意在駕車途中引發事故。」

  「…………」

  「他被鉅額的報酬所誘,又遭以家人的性命威脅,所以亂了分寸。即使是身處走投無路的狀況下,但自己仍是做了無可挽回的事──車夫說著哭了出來。他說要交出自己的所有財產,並要以死謝罪,整個人看起來受盡了罪惡感的折磨呢。」

  「…………人都死了還談什麼謝罪,笑死人了。」

  「是呀,我雖然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也覺得他的際遇很可憐。我後來將他介紹給其他的家族,他應該目前正在那裡工作喔。」

  愛蒂絲以叨念的口吻──像是嗅到了燒焦味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她的語氣並不粗暴,不如說是相當冷靜,甚至像是在談論別人的家務事似的。然而,這並不代表她的內心文風不動。

  她正竭力壓抑著像是能焚盡一切的激情。她用上了所有的理性,卻還是沒辦法完全壓制,而那些沒能攔截下來的情緒,就這麼從她強裝冷漠的語氣之中淺淺地滲漏出來。

  她動著顫抖的手指,原欲捏起鼻菸,但很快又停下動作。因為她就連捏起菸草的動作都變得無法隨心所欲。取而代之地,她環抱起自己的身子,將指甲掐入自己的上臂之中。

  「我說,拉撒祿,你就和我結婚吧?」

  「…………」

  「我沒辦法接受自己和威廉.雷克威爾結婚。雖說女人總是得以利益為優先,踏入與戀情或愛情無緣的婚姻,但我就是沒辦法讓那個男人成為我的丈夫。」

  「所以你打算先和我結婚,藉以阻撓這樁婚事?」

  「沒錯。」

  真是個愚蠢的計策──拉撒祿這麼想著。

  但愈是單純而愚蠢,在這世上往往就愈能發揮出強大的效果。

  結婚得奉教會的名義辦理,而教會掌握的權力極為強大。這個國家還不存在離婚制度

  ,所以只要先和某人成立婚姻,就算得承擔些許風險,也有可能就此讓威廉的婚約告吹。

  拉撒祿刻意輕輕地聳了聳肩。

  「以你的身分,在這裡愛找誰都行吧?別把我卷進來啦。」

  「那可不行。我的處境沒辦法無條件徵伴呀。」

  「你的處境還敢談條件喔?」

  「畢竟結婚並不是終點呀。在結婚之後,我還得繼續守護這個村子呢。」

  愛蒂絲將鼻菸盒放到了橫置在一旁的文件上頭。

  「就算不是能談條件的立場,我也不能不設下任何條件,至少得找個有本事讓這個家族繼續維持下去的對象才行。」

  足能讓村莊維持經營的計算能力──在不存在正規學校的村莊裡頭,不可能找到符合這種條件的對象。

  「要是我沒有剛好路過的話,你又有何打算?」

  「若是這樣的話,我就只能一死了之了。」

  雖然愛蒂絲以淡然處之的口吻這麼說,但拉撒祿很清楚,這不代表她是真心想尋死。

  「要是我死掉的話,威廉.雷克威爾就沒辦法和我結婚,我的家則是會由堂兄弟繼承。不過,我也不是那麼想死就是了。」

  她就是寧可一死,也不想和威廉.雷克威爾結婚。然而她並不想死,所以尋找著可以結婚的對象。不過,如果結婚對象沒有足夠的本事,就沒辦法繼承家業。拉撒祿想像著愛蒂絲步步受縛的處境,覺得換做自己,肯定早就選擇自殺圖個解脫了。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了吧。」

  拉撒祿雖然不是真心這麼認為,但還是說出口了。

  「是呀,我就是如此任性。不過,女生都是這個樣子的吧?」

  愛蒂絲也帶著調侃之意笑道。

  接著沉默降臨──那是就連蠟燭融化的聲音似乎都能傳進耳中的完全無聲。這時終於塞完菸草的拉撒祿,原本想借火點燃菸斗,但隨即停下了動作。總覺得要是叼起菸斗,就會拿這個作為逃避的藉口,再也不會多發一語了。

  (雖然這感想有些不合時宜,但這丫頭是個好女人啊。)

  要是愛蒂絲的責任感沒那麼重,那她大可隨便挑個對象結婚,要是她再無情一些,就會接受與威廉.雷克威爾的婚事,而她若是再殘酷一些的話,肯定就會選擇殺掉威廉.雷克威爾了吧。

  她那不允許自己妥協的天性,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拉撒祿並不討厭她這一點,毋寧說是抱持著好感。若能和她一同生活的話,肯定能度過相當美好的時光。

  然而,就連這樣的想像,對拉撒祿來說也不過是一種禮貌罷了。他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

  「不行啊。我拒絕。」

  「…………」

  她應該多少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回應了吧。愛蒂絲雖然用力咬緊了嘴唇,卻沒有露出動搖的反應。她將失望、憤怒和傷悲都咬進了嘴唇之中,讓自己維持著平坦的說話聲。

  「為什麼呢?」

  「因為對我來說沒有利益。」

  雖說還有其他的回答,但拉撒祿決定舉出最為淺薄的理由。

  愛蒂絲輕輕吞了口唾沫。她的身子基於和方才有些不同的理由顫抖了起來,即使如此,她終究還是開了口:

  「我會給你我的一切。」

  「…………」

  「雖然沒辦法做到傾家蕩產的程度,但所有結餘下來的金錢,還有這個家的一切都會歸你所有。況且,我也是一樣。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就願意成為任何東西。我可以成為你的母親、你的姊姊、你的妹妹、你的妻子、你的情人、你的妓女、你的奴隸。你只要拿走這片土地和這個家,過著理所當然的生活就可以了。能請你接下我的請求嗎?」

  驀地,拉撒祿想像起她的雙親依然健在時的家族光景。她的雙親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畢竟他們教會了這名少女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語。對於拉撒祿來說,他真的很少在不認識對方的狀況下心生嚮往,並想與對方見上一面。

  但即使如此──拉撒祿在內心呢喃了一句。

  「不行,這完全打不動我。」

  「為什麼?」

  愛蒂絲的這句話,帶著和玻璃破裂時相似的聲響。拉撒祿則是懷抱著不得不對這片碎掉的玻璃砸下鐵錘的悲苦心情。

  「不管是金錢還是土地,都無法成為我的利益。唯有讓我繼續做賭博師,才談得上是我的利益。所以就根本來說,你的提議完全打不動我。」

  「如果不結婚的話,我可是會死掉的喔?」

  「要是結婚的話,我(拉撒祿)就會死了。」

  拉撒祿像是在表明內心的寂寥似的露出微笑。打從一開始,他就決定要以這種形式結束這個話題了。

  「我光是顧著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就像愛蒂絲在拉撒祿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就打算以這種形式邀他與自己結婚那般,拉撒祿也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加以拒絕了。若要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其中一方是名為愛蒂絲.唐寧的人類,另一方則是名為拉撒祿.凱因德的人類吧。

  愛蒂絲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她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站起了身子。

  「這樣啊。也對呢。不好意思,我說了些古怪的話,希望你能忘掉。」

  「好吧。我忘掉了。剛剛我們是在談些什麼?」

  「是很符合夜色情調,一到天亮就會忘掉的話題喔。晚安。」

  「哦,晚安。」

  還以為愛蒂絲會就此快步離去,但她在大廳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稍稍皺起了眉頭。

  「對了,拉撒祿。」

  「怎麼了?」

  「你剛剛提到『我的利益』,那其中的『我』,也包含了莉拉小姐在內對吧?」

  拉撒祿的臉上顯露出一片苦澀。他叼起沒有點火的菸斗,毫無意義地晃了晃。他輕輕說出口的,是遠比拒絕結婚的要求更為沉重的話語:

  「…………一般來說,奴隸都是被視為主人的所有物啊。」

  「這樣啊,那就好。」

  愛蒂絲像是看透了拉撒祿的內心似的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後,這回真的離開了大廳。

  在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拉撒祿拿起了蠟燭,在點著菸斗後,這才終於吸了起來。

  「糟透了。」

  塞得太過緊密的菸草沒能徹底燃燒起來,一股混濁的煙塞滿了他的口腔。拉撒祿慌慌張張地將菸斗抽離嘴邊,吐出了一口口水。

  但即使如此,燒焦的氣味仍是在嘴裡久久不散。

  老實說,現在的拉撒祿相當疲憊。

  他向愛蒂絲宣告了她的死期──若是簡單地濃縮剛剛的對話,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拉撒祿願意和她結婚,愛蒂絲就能活下來,但只要他拒絕,愛蒂絲就只有死路一條。愛蒂絲已經全盤托出了自己的現況,以及自己所能給予的利益。

  即使如此,拉撒祿還是拒絕了。

  他將自己的信念和愛蒂絲的生命分別放在天秤的兩端,並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信念。如果當上地主就得放棄賭博師的身分,那他也不會介意愛蒂絲的死活──他是這麼決定的。

  他對自己的決定並不後悔。就算要他重新選擇一百遍,他也會拒絕愛蒂絲的要求一百次吧。

  至於這樣的選擇會不會磨耗心靈,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無所謂,無所謂。」

  即使有著和自己相近的個性,也處於值得同情的處境,但愛蒂絲和拉撒祿是毫無關連的兩個人。即使她會因此而死,自己也沒有要為此產生反應的必要。

  他這麼暗自叮囑著自己。拉撒祿和愛蒂絲的對話所帶來的疲憊感,就是到了他必須如此提醒自己的地步。

  或許也是基於如此,他才會沒能注意到本該立即察覺的事項。換做平時的他,在穿過幾間房抵達客房時,應該就會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一直到打開房門,在房裡走了幾步後,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什麼啊,原來你沒睡啊。」

  只見莉拉在床鋪上坐起了上半身。蠟燭這時已被吹熄,在映入房裡的月光底下,莉拉的輪廓化為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看到莉拉的模樣,讓拉撒祿感到一抹不祥的預感。也許是她將被單披上了頭部的樣貌,令拉撒祿想起了莉拉穿戴兜帽、頭一次來到他家的光景吧。

  他原本是打算在確認莉拉是否入睡後,再次去傭人房借宿。拉撒祿語意不明地咕噥著,正準備將菸斗扔入行囊──卻在這時受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牽引。

  「…………」

  原來是無聲地起身的莉拉用力拉住了拉撒祿背部的布料。這股力量雖然算不上粗暴

  ,但拉撒祿從未想過莉拉居然會採取這種行動。

  「哦,哇!」

  失去了平衡的拉撒祿,就這麼腳下一滑,朝著身後倒去。理所當然地,他倒下的方向就是莉拉所在的方向──也就是床鋪上頭。

  他甚至無暇詢問莉拉的意圖,因為在開口之前,拉撒祿就受到了下一股衝擊。某個溫暖而柔軟的重物在這時壓上了拉撒祿的腹部。拉撒祿被這股重量壓得吁了口氣,而壓上來的那個東西則是極度緊張地呼出了一口氣。

  拉撒祿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到坐在他身上的是莉拉。

  明明映入眼帘的光景順利地送到了大腦,但思路卻無法好好跟上。他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慌了手腳。

  被單底下的濕潤眸子正盯著自己。纖細的喉嚨像是受到擠壓似的凹陷下去,發出了混濁的聲音。

  她粗魯地摘去了身上的被單。

  「…………呃。」

  莉拉赤裸的身子隨之顯露出來。

  「……………………啊?」

  拉撒祿愣愣地張開了嘴。他以為這是自己濃烈睡意下產生的錯覺,但就是眨了幾下眼睛,眼前的現實仍絲毫未變。

  在月光的照映下,帶了點薄汗的褐色肌膚顯得十分艷麗。無論是與矮小身材不甚相稱的豐滿雙丘,還是纖細得似乎不需束腰的腰枝,抑或是光滑的腿部,全都呈現一絲不掛的狀態。被拉撒祿隨意遊走的視線一望,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顫了一下。

  在開始思考前,拉撒祿先將肺里的空氣全數吐出,再緩緩地吸起空氣。

  他讓自己恢復冷靜。橫隔膜和精神是同義詞。只要讓橫隔膜冷靜下來,與之相系的精神就會跟著鎮靜。這就像碰到灼燙的東西時會將手抽回那般,是不需透過思考去做的行為。

  拉撒祿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至少在表面上成功維持了平淡的口氣。

  「所以,你有什麼事?」

  拉撒祿看著莉拉的雙眼,他從那對眸子之中讀出了失望的情緒。其中似乎還混雜了恐懼和焦慮,而這股情緒的投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她的眼裡明顯地浮現出這些訊息。

  不知何時,莉拉的手裡握住了木板。在昏暗的月光下,拉撒祿勉強讀出了這些似乎是事前寫好的文字。

  『請、和我上床。』

  莉拉的嘴唇褪去了血色。和甜美的文字相反,她的表情就像是正要踏入死地。

  「────為什麼?」

  在這麼脫口而出後,拉撒祿內心又再次問了一次「為什麼?」。

  因為他很清楚,這句話深深傷了莉拉的心。他不明白明明知道後果如此,自己為何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懂你為何煩惱。不過,總之先去睡吧。喔,這句話應該用在這裡才對──據說靜夜會出主意喔。等到了明天,我再來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吧。」

  他儘可能保持冷靜,像是在循循善誘似的這麼說道。他不曉得自己做得對不對,畢竟他從未用這樣的口吻和小孩子說話過。

  莉拉用力搖了搖頭,拿起木炭在木板上寫字。在拉撒祿往上抬起的視線前方,莉拉的手像是痙攣似的寫下了幾個字詞,接著又將之抹去。拉撒祿以為上頭寫的是「結婚」、「工作」和「女僕」一類的單字,但他錯了。轉了過來的木板上,寫了這樣的一句話──

  『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一瞬間,拉撒祿覺得自己的腦袋變得白茫茫一片。

  看起來──有個自己以客觀的角度眺望著自己的心情。看起來,我似乎非常生氣啊。腦袋裡勉強浮現出「遭到背叛」這幾個字。

  待回過神來,拉撒祿才發現自己甩落了莉拉站起身子。隨著莉拉滾落下來,她手中的木板也滑到了地上。也不曉得自己是用什麼表情在看莉拉,只見坐倒在地的莉拉正因害怕而抽搐著臉頰。

  他張開嘴巴,復又閉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從肚子深處接連冒出的字詞是什麼意思。

  咚──在聽到這聲悶響後,拉撒祿才察覺自己粗魯地對牆壁揍了一拳。他憑著從拳頭傳來的痛楚,硬是讓思路整頓下來。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雖然湧上了想像個孩子般狂吼的衝動,但拉撒祿最後只說出了這句話:

  「…………無所謂。」

  除此之外,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倒在地板上的莉拉慌亂地動著,似乎想幫拉撒祿做些什麼,拉撒祿則是側眼看了她一眼,就這麼走出房間。

  他直接走出了無主修道院,離開了宅邸的腹地。即使一時之間想不到該去哪裡,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莉拉沒有追上來的跡象──但或許只是因為拉撒祿的腳步實在太快,導致她追不上也說不定。

  拉撒祿極少判斷錯他人的情緒,但他今天有了新發現──就算不會錯判他人的情感,也可能會誤判自己的情緒。

  「原來如此,我並不是感到生氣,而是感到悲傷啊……」

  拉撒祿這道遲來的呢喃,是在不知不覺間緊抿的嘴唇被牙齒咬破,嘴裡滲出鮮血之際發出的。

  他站在村莊的外圍處,將塞滿肺部的空氣呼了出來。

  只要抬頭仰望,就能看見大而無當的月亮正俯視著自己。那皎潔的白光,正提醒自己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啊──…………可惡。是說,我今晚要去哪裡睡覺啊…………」

  隔天早上,拉撒祿在臉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觸感後醒了過來。

  某個又圓又濕的東西頻頻貼上了他的臉頰。那玩意兒還「噗噗」地噴著氣,讓皮膚的表面凝出了水滴。

  雖然不至於感到不快,但倒是挺癢的。他稍稍縮起身子,隨即嗅到了一股濃烈的動物腥味,除此之外還有泥土、青草和蟲子的味道──這些活物和死物混雜在一起的味道,只能用自然的氣息來形容。

  這時,他總算察覺自己並不是睡在帝都的臥室,也不是睡在無主修道院的客房。

  「…………這裡是哪裡啊?」

  拉撒祿的嘟嚷,換來的是像是對他感到傻眼的「嘶嘶」馬鳴聲。

  他緩緩坐起上身,確認起周遭的狀況。破了好幾個洞的天花板灑下了無數形似光柱的晨光,四下飛揚的茅草和塵埃則是在地上形成了陰影。地板在各處鋪上了茅草,而自己似乎是在特別高的茅草丘上縮起了身子。

  房間裡有一匹老馬。它年輕時應該有著相當強健的身軀,但終究敵不過歲月的摧殘,如今的身形顯得乾瘦枯槁。而拉撒祿知道它的左後腿最近骨折了。

  不管橫看豎看,這裡都是馬廄。這時,有個小小的腦袋從馬廄的入口處探出頭來。

  「啊,老師,你醒了嗎?」

  「…………別叫我老師。」

  那是喬瑟夫。

  他的後方還跟著一名老人,老人在低頭致意後,隨即退了出去。拉撒祿記得他應該是喬瑟夫的祖父,職業是修路工。

  「哎呀呀──你半夜來借宿真是嚇了我們一跳耶!而且還睡在馬廄裡頭!」

  「啊,嗯,是這麼回事沒錯。」

  昨晚沒多做思考就衝出客房的拉撒祿,最後抵達了喬瑟夫的家。這是因為他想不到還有哪個地方願意收留他。

  喬瑟夫的家人光是看到深夜的訪客就大吃一驚,在聽說他是在地主家借宿的客人後,他們嚇得幾乎要反折起自己的身子。拉撒祿沒體諒他們的反應,而是簡單交代了自己的來意,並避開了狹窄的住家,鑽進了馬廄之中。

  他站起身子,從茅草丘上一躍而下。也許是在睡覺的期間茅草鑽進衣服裡頭了吧,總覺得脖子傳來又刺又癢的感覺。

  拉撒祿拍了拍衣服,撢去上頭的茅草。

  「不好意思啊,受你照顧了。」

  「沒關係啦──不過你等一下記得和老爸老媽解釋一下啊。他們都以為我是幹了什麼壞事才惹得老師上門,一直囉唆個沒完啊!啊,還有爺爺叫我打水給你!我這就去拿!」

  「這樣啊。畢竟都請他們收留我了,我會給些錢的。還有,我等等會和你拿水。」

  「啊,還有老媽說有準備早餐!你要吃嗎?我希望你不要吃!我們家的飯已經夠少了,要是再少下去,我就要餓死了!妹妹最近也變得胖得要命,每次搶飯菜都好累啊!」

  都把話說得這麼白了,拉撒祿也氣不起來。他在露出苦笑後伸了個大懶腰。

  「我會回去吃早餐啦……」

  「所以,老師為什麼要來咱們家啊?」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疑問,拉撒祿的動作僵住了。

  他維持著伸懶腰的動作停住了好幾秒,接著慢慢地放下手臂。拉撒祿在毫無意義地打了個哈欠後,將視線投向了馬匹的方向來回遊移。他儘可能地用開玩笑的

  語氣說道:

  「做好吃驚的準備吧。我昨天被愛蒂絲求婚了。」

  「咦咦──!老師要和大小姐結婚了?老師明明是老師,現在要變村長了?」

  「然後我拒絕了。」

  「居然拒絕了!為什麼!是說老師真受歡迎耶!奇怪,可是大小姐不是有個未婚夫嗎?」

  「…………再多吃驚一點吧。我在拒絕後回到房間,結果有另一個女人全裸著等我。」

  「全、全裸?」

  對於這名少年來說,就算只是想像中的異性裸體,似乎也能帶給他莫大的刺激。喬瑟夫的臉頰和上頭的雀斑全都變成了紅色。

  「也太受歡迎了吧!老師,你明明長著一副沒幹勁的臉,但也太受歡迎了吧!」

  「還行啦。我前天還被奇怪的女僕勾引,我大概很受歡迎吧。」

  「好酷喔──!老師,你真的太酷啦──!我也能和你一樣大受歡迎嗎?」

  「哈哈哈。」

  「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變得和老師一樣!我也想要有全裸的女生等我!」

  「哈哈哈。」

  拉撒祿在連續乾笑了幾聲後,驀地斂起了臉龐。

  「喬瑟夫,我可以揍你嗎?」

  「為什麼啊!」

  他輕輕將拳頭砸在喬瑟夫的頭上。

  這只是單純的遷怒而已。

  「你們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在吃完早餐後,愛蒂絲問了莉拉這個問題。雖然這句話的內容是疑問句,但從愛蒂絲的口吻來看,她顯然是掌握到了一些端倪。

  這也理所當然吧──莉拉沉鬱地這麼想著。

  昨晚離開宅邸的拉撒祿,最後一直到天亮前都沒回來。也不曉得昨晚在哪裡落腳的他在早餐時間現了身,但他卻是一語不發地迅速掃光了食物,接著又離開了宅邸。在這段期間,拉撒祿雖然和愛蒂絲講過幾句話,但從未對莉拉瞥過一眼。

  由於莉拉也一副沒辦法和他正眼以對的模樣,想必就連嬰兒也看得出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了吧。愛蒂絲之所以會叫住吃完早餐後打算回房的莉拉,也是無可厚非的結果。

  「…………」

  她先是打算敷衍過去而搖了搖頭,但隨即死了心點點頭。對現在的莉拉來說,就連去思考否定的話語,都讓她感到精疲力竭。

  也許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吧,愛蒂絲露出了苦笑站起身子。她離開了房間,並在過了一會兒後拿著棋盤走了回來。

  「有些話找個人說出口後會比較輕鬆喔。也許我看起來不怎麼可靠,但還是可以聽你說喔。你意下如何?」

  莉拉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邊下棋邊慢慢聊吧。」

  『工作、不要緊、嗎?』

  「美妙的是,因為有你的主人出手協助,我現在已經輕鬆很多了喔。」

  愛蒂絲喜孜孜地閉上了一邊的眼睛。

  菲莉端來的茶放到了兩人的手邊,而莉拉和愛蒂絲正面對而坐。一直到入座後,莉拉的腦袋才想到自己正處於和這個家的當家獨處的處境──莉拉的思路已經遲鈍到連這樣的狀況都沒能事先想好。雖然愛蒂絲一派輕鬆的態度令她忍不住點頭,但她還是因為緊張的關係打直了背脊。

  莉拉若是想和他人說明某件事情,就一定只能透過文字這個媒介。能寫在木板上頭的字數不多,莉拉的寫作能力也相當粗淺。不過,若是扣掉心境的部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其實相當單純──莉拉推倒了拉撒祿,而拉撒祿拒絕了她。在她將這些重點交代完畢時,西洋棋的棋子已經井然有序地就位了。

  看完來龍去脈的愛蒂絲,面對著黑棋按住了額頭。

  「沒有啦,就只是覺得他比我想得更彆扭……」

  「…………」

  莉拉沒有回話,而是讓白色的士兵動了兩格。棋子像是在點頭似的發出了聲響。

  當然,愛蒂絲和莉拉的對局並沒有時間上的限制。愛蒂絲併攏雙膝,用像是要滑到扶手上頭般的姿勢斜身而坐,並以緩慢的動作品嘗紅茶。受到長長睫毛點綴的眸子,正像在窺探莉拉似的轉動著。

  「可以問你這麼做的理由嗎?」

  愛蒂絲像是在表示「輪到你回應」似的下了一步棋。

  要找出答案並不困難,但莉拉總覺得一旦將答案化為文字,就會使其變成現實,所以她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握住黑炭。

  她最後寫在木板上的文字之所以並非「一時衝動」,便是因為她意識到這已是鐵錚錚的事實,因而重新思考過的關係。

  『因為、我、不被需要。』

  「…………不被需要?」

  那困惑的說話聲要求更多的說明。

  『我、奴隸、外國人。被、討厭。女僕、有其他人。主人、溫柔。但是、我、只有我、我的存在、不被需要。』

  她為拉撒祿帶來的損失可說是不計其數。因為雇用了她,拉撒祿才會離開帝都,也無法在旅館投宿,甚至還要在無主修道院裡工作。從今而後,莉拉的存在也會對拉撒祿的生活處處產生制約吧。既然莉拉都想到這一點了,那拉撒祿就不可能不清楚這樣的事實。

  莉拉認為拉撒祿很溫柔,但他能給予的溫柔絕非無窮無盡。當溫柔到達極限的那天到來時,莉拉想必就會遭到捨棄吧。那肯定會發生在不遠的將來。

  真是太膚淺了──莉拉在內心斥責自己。

  (我明明也很清楚這件事,卻還是想留在主人的身邊,而且只是因為自己沒有除此之外的容身之處。這是多麼膚淺的想法啊……)

  散落在木板上頭的短文相當破碎,也有許多用字尚缺精確。在棋子發出聲響的間隔中,莉拉如雨點般斷斷續續地下筆。不過,愛蒂絲卻發揮了驚人的耐心將之一一讀懂。

  「所以,你才會試圖做出夜襲之舉嘍?」

  『主人、很、溫柔。這樣做的話、他、不會、捨棄我。』

  莉拉所能提供給拉撒祿的利益,除了這一點之外一無所有。

  比起普通的女僕,有過關係的女僕應該更能產生感情吧。為了不讓自己被捨棄,她就只能循著原本的目的,讓拉撒祿和自己上床。但就連這樣的行為都遭到了拒絕──莉拉緊咬著這樣的事實,回想起昨晚的光景。

  在說明告一段落後,莉拉疲憊得垂下了脖頸。明明不曾開口過,但喉嚨卻感到一陣乾渴,她索性將紅茶一飲而盡。

  愛蒂絲在讓菲莉注茶後,她首先說出口的話語既非肯定,亦非否定。

  「…………如果是我搞錯的話,我很抱歉,不過莉拉小姐,你是不是聽到了我向拉撒祿求婚的片段?」

  「…………呃!」

  莉拉驚愕得重重地顫了一下肩膀。

  這是剛剛的話語之中未曾提及的事實。不過,莉拉確實得知了這項事實。

  雖說她並非故意,但想到自己做過和竊聽無異的行為,就讓莉拉尷尬得游移起視線。愛蒂絲笑了笑,要她別放在心上。

  「哦,嗯。果然是這樣呀。是在教完西洋棋之後對吧?」

  『棋子、少了一個。』

  昨天拿著棋盤要回宅邸的莉拉,在途中發現棋子少了一個,於是調轉了腳步。接著,她便看到了愛蒂絲向拉撒祿求婚的光景。

  「我會這樣問,是因為你沒有為特意挑在昨天一事做出說明。這樣呀,原來你聽到了嗎?」

  『對不起。』

  在目擊那樣的光景時,率先浮現出來的是純粹想祝福的心情,但緊跟在後的卻是恐懼。

  她之所以感到恐懼,並不只是因為拉撒祿一旦改當地主,就有可能不繼續雇用莉拉而已。

  在這之後的人生里,拉撒祿不可能遇不到相談甚歡的對象。會想向拉撒祿告白的女子之後也一定會出現很多。在遇上這種狀況時,莉拉的存在就必然會是一個阻礙。只要聽過莉拉的身世和經歷,並知道她和自己喜歡的男性同居的話,任哪個女人都不會感到高興。莉拉察覺到,兩人如今的關係必然會在未來出現龜裂。

  當時的恐懼依然鮮明地殘留在心中。竄過一道寒意的莉拉稍稍打了個冷顫。

  「對不起喔。我原本是不打算用這種方式把你逼得這麼緊的。」

  莉拉無力地加以否定。愛蒂絲當時的發言固然是契機,卻不是問題的根源。莉拉只是一直沒去面對早就存在的問題罷了。

  『我想要、某種、只有我才辦得到的、價值。』

  總覺得只要讓身體交合在一起,就能夠找到那樣的價值。

  『我、就是這樣的、東西。這難道、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問題就出在這裡呀。」

  愛蒂絲的回應相當簡潔,而且還帶著幾

  分靜謐的責難之意。她確實有留意不要過度傷害莉拉,但還是果斷地說出了必要的話語。與此同時,愛蒂絲以略帶粗魯的手法,將棋子敲在棋盤上頭。

  「哎,雖說相識的時間不長,但就連我也看得出拉撒祿的個性很糟糕。只不過,莉拉小姐也有自己的問題喔。企圖用這種方式去證明自己的價值,本來就是錯誤的。」

  『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那我問你,拉撒祿有向你索求過那樣的價值嗎?」

  聽到愛蒂絲如嘆息般的話語,莉拉的手登時僵住了。

  自從她被買下至今,拉撒祿從來沒有對莉拉展露過自己的情慾。就連剛被買下的時候在半夢半醒之間相擁而眠,或是出門旅行同床共枕時,他也都沒有逾矩之舉。

  莉拉忽然湧上一股不安,用力咬緊了嘴唇。她抱著像是要在自己的死刑令狀上簽名般的心情,在木板上寫下了否定的字句。

  『不。』

  「老實說,我覺得拉撒祿會生氣也不能怪他呢。畢竟在賭場爆發騷動的時候,拉撒祿跑去救你了對吧?由此看來,你本來就具備了足以讓他這麼做的價值呀。」

  『那麼。』

  她想不到該怎麼把這個句子寫完。

  為了逃避沉默,莉拉拿起西洋棋的棋子,走出了下一步棋。這麼做讓她能夠暫時逃避眼前的問題,並擺脫什麼都不做的停滯狀態。

  在輕率地發動進攻的女王被吃掉之後,莉拉補上了剩下的字句。

  『我、該怎麼做才好?』

  「誰知道呢?」

  「…………」

  「別鬧脾氣啦。因為我又不可能知道答案。」

  愛蒂絲拿起了剛吃掉的白色皇后在掌中把玩。

  「知道這個答案的,應該就只有莉拉小姐而已吧?你在被拉撒祿拯救後,產生了想要自己的價值──亦即會被拉撒祿要求的某種事物對吧?既然如此,那關鍵不就在於拉撒祿對你的要求為何嗎?」

  愛蒂絲投來的強烈視線,讓莉拉反射性地別開目光。總覺得自己粗鄙污穢的內心會被她看透似的。

  (主人對我有什麼要求呢?)

  最先想到的,是昨晚用完晚餐時收到拉撒祿「幫我擦擦菸斗」的指示。不過,愛蒂絲要說的應該不是這方面的事吧。

  「為防萬一,我先提醒你一下,我指的並不是『去打掃』或『去做菜』這種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喲。」

  被嚴加叮嚀了。

  像這樣認真思考後,莉拉才發現拉撒祿幾乎從未向她要求過任何東西。雖說他會要莉拉做些與薪水相符的女僕工作,但除此之外就別無要求了。說起來,就拉撒祿的態度來看,莉拉就算在工作時打混摸魚,他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糾結的內心逐漸解開,她一一確認起淡然地烙在腦海里的記憶。而她最後找到的,是極為枝微末節的小事。

  你自己決定吧──拉撒祿不時會這麼對她說。

  從頭一次見面到今天為止,拉撒祿稱得上對她要求過的,也就只有這件事了。

  像是自己的工作、要穿的衣服、要吃的東西等等。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到重要的大事,拉撒祿都多次要求莉拉自行決定。他告訴過自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

  「哎呀,你找到答案了嗎?」

  莉拉以不夠精確的文字向愛蒂絲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把意思正確地傳遞過去,不過愛蒂絲隨即看似開心地合起了雙手。

  「不如就這樣吧!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如此一來,拉撒祿肯定會很開心。」

  雖然有些難以想像開心的拉撒祿會是什麼模樣,但莉拉至少可以確定,就算自己做了想做的事,拉撒祿應該也不會生氣。他應該不會因此揮開莉拉,孤身一人前往他處才是。

  想到這裡之後,她隨即察覺了問題所在。

  「那麼,你想做什麼事呢?」

  「……………………」

  感覺聽到了空蕩蕩的「啵」一聲。為了尋找自己想做的事而探向內心的手,卻什麼也沒有抓到。總覺得就連「自己想做的事情為何」如此單純的問題,其答案也隨著她的聲音一同失去了。

  愛蒂絲也沒有開口。西洋棋的棋子就像鐘擺似的,以固定的規律動出下一步。和停滯不前的思考相反,盤面上的廝殺逐漸變得白熱化。

  最後莉拉找到的並非自己想做的事,而是逃避的藉口。

  『將軍、了。』

  咚──莉拉放下的棋子將愛蒂絲的國王逼上了絕路。

  「咦?不會吧?咦!」

  愛蒂絲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只見她站起身子,慌慌張張地凝視著棋盤。

  「咦?莉拉小姐不是昨天才剛開始學嗎?騙人的吧?那是騙人的吧?還是說莉拉小姐其實是天才?」

  說起來,應該是愛蒂絲的實力太差了──不過懂事的莉拉選擇將這樣的事實秘而不宣。從輸給昨天剛學會規則的莉拉來看,愛蒂絲的棋藝之弱簡直教人咋舌。

  莉拉迅速起身,向愛蒂絲低頭致意。她像是要將沒能找到答案的問題擱下似的,就這麼走出了大廳。

  「啊,莉拉小姐。」

  她在大廳的入口回頭一看,只見愛蒂絲沒有看向莉拉,而是氣呼呼地死盯著棋盤不放。基本上,就算她想破了頭,應該也找不到讓國王脫身的方法吧。

  「你既然只聽到我們在河邊的對話,那應該不知道拉撒祿是怎麼回應我的告白,對吧?」

  「…………」

  「我不會告訴你。去問拉撒祿吧──我想,你們兩個應該嚴重缺乏溝通呢。」

  莉拉無言地低頭後,愛蒂絲隨即輕鬆地揮了揮手。

  規律性地動作的物體,會讓人聯想到死亡。這也許是因為以漠然的心態度過的無形時間之流,會因此變得可視的關係吧。

  像是時鐘的指針、河川的流動,或是馬匹的步伐皆屬此類。

  這自然會讓人想到,眼下度過的每個瞬間都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名為死亡的結局到來的瞬間也正逐步逼近。馬兒雖然踏著悠哉的步伐,但只要能持續不懈,終有抵達帝都的時候,而時鐘指針的動靜乍見微乎其微,但積累下來亦能觸及死境。

  那是有些殘酷,但卻充滿溫情的想法。

  拉撒祿目送著郵差的馬車遠去,並這麼思考著。

  這裡位於村莊外圍,他正待在一條穿梭在農田之間的窄徑上頭。雖說他想的事情和這悠閒的晨間時光有些不搭軋,卻相當符合當下的心境。

  在郵差馬車的車尾消失在山丘的另一頭時,有人從後方搭了話。

  「來,拉撒祿。」

  「…………愛蒂絲,你有事嗎?」

  回頭望去,只見愛蒂絲就站在身旁。戴著帽子和手套的她,以腳尖踮了幾下地面。

  「還喜歡從女孩子身邊逃開之後迎接的早晨嗎?」

  「挺不賴的。畢竟我基本上是被女性惹哭的那一方,有時候當個弄哭女子的男人也挺好的吧。」

  「如果要逞強的話,記得要把表情也裝一下啦。」

  愛蒂絲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垂下眉毛。

  不曉得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啊。就算摸了摸臉,也還是不太明白。

  「所以膽小鬼先生,你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我一邊賞馬,一邊想自己死後的事。」

  「回答得認真一點啦。」

  他覺得自己已經有認真在回答了。

  「其實我沒在想什麼事,我很擅長放空自己。」

  「這也不是值得說嘴的事吧……」

  雖然率先邁步的是愛蒂絲,不過拉撒祿早就想稍微走點路了。只要兩人並肩而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她看見自己沒辦法好好控制的表情。

  像這樣一起邁步後,他才察覺自己和愛蒂絲之間有這麼大的差距。

  就一對一交談的狀況來說,愛蒂絲只是名普通的少女。雖然她發音的方式與上流社會相似,但也帶著明顯的鄉間口氣,雖說偶爾會表現出相當成熟的姿態,但還是經常會因為年輕而犯下失誤。整體來說,她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名還算聰明的少女。

  但這座村莊裡,愛蒂絲的身分是地主。村民向她投來的目光,和對其他人有著決定性的不同。階級和主從一類的身分差異,化為了難以穿透的厚實玻璃。在和她一同在村中走動時,拉撒祿切身地體驗到了這一點。就本質上來說,這座村子裡恐怕找不到能與她平起平坐的人了吧。

  「和賭博師這種身分走在一起,要是招來閒言閒語我可不管。」

  「哎呀,反正你馬上就要當上這裡的村長了,所以不成問題

  喲。」

  「…………」

  「我只是在開玩笑,沒必要露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吧?」

  「無所謂。」

  說出口頭禪後,他取回了少許的平靜。

  「所以說,找我有什麼事?」

  「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逃出去?」

  「對你來說,這一點也無──」

  「我可不接受『無所謂』這樣的回答喔。畢竟是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才不是無所謂呢。」

  「你什麼時候和莉拉變成朋友了?」

  「哎呀,我也有把你當作朋友看待喔。」

  「…………」

  「這可是我的朋友們──莉拉和你的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是無所謂。」

  聽到愛蒂絲再三強調的口吻,拉撒祿一時之間閉口無語。

  「就算對你來說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無──」

  「要是真的無所謂的話,你就和她上床不就好了?」

  拉撒祿咂了一聲。說起來確實是如此。明明就知道會被這麼駁斥,自己卻還是說出了口,足見自己的精神狀況有多麼委靡不振。

  「你要是真的把莉拉當成無所謂的存在,那和她上床不就得了?你也不是沒有性慾吧?不然就是不多加奉陪,自顧自地就寢也行呀?這種做法比較符合你平時的作風吧?無論如何,默不作聲地掉頭就跑,實在很不像你會做的事呢。」

  「…………別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樣子。」

  「我不是『好像』很了解你,而是確實了解你喔。哎,雖然認識到現在也沒幾天,但我自認還算了解你和莉拉小姐的個性喔。」

  要是愛蒂絲就這麼被他激怒,對拉撒祿來說大概會輕鬆許多吧。既然被她以平淡的口吻曉以大義,那拉撒祿也沒立場對她大小聲。

  說起來,對於自己採取了不合作風的行動一事,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因毆打牆壁而破皮的右手仍在作痛,而他上次會在衝動之下亂揍東西,已經是還在當孤兒時的事了。

  拉撒祿選擇了閉口不語,對於他這樣的反應,愛蒂絲輕輕瞪了過來。

  「我雖然是現在才了解到這一點,但你這一傷腦筋就安靜下來的習慣也該改一下呀。」

  「…………」

  「說到底,問題基本上就出在你沒辦法說出『無所謂』,而是逃了出來這點上頭,而這基本上也是問題的解答吧?」

  愛蒂絲的指摘極為明確。

  讓拉撒祿逃跑的並不是莉拉,而是拒絕了光著身子想和自己上床的莉拉的自己。這對「便士」凱因德來說並不是正常反應,拉撒祿正是因為直視了自身內在的矛盾,才會落荒而逃。

  有那麼一瞬間,愛蒂絲摸了一下拉撒祿的手背。那樣的動作既像是在為他打氣,也像是在斥責他弄傷了自己。

  「老實說,我是為了讓你喜歡上我,才會像這樣對你處處留心,過來找你說話的,這種用心的程度,已經和對待小朋友沒什麼兩樣嘍。如果你能因此喜歡上我,順便願意和我結婚的話,我就會很開心。」

  愛蒂絲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盤算,接著像是感到痛心似的皺起眉頭。

  「但莉拉小姐就做不到這件事呢。不管再怎麼努力,她在對話上永遠是被動的一方呀。」

  拉撒祿雖然對她那看透一切的口吻感到惱火,但光是會感到惱火這點,就證明了她指摘的正當性。無法以「無所謂」扔棄的事物,就這麼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要好好和莉拉小姐聊一聊喔。」

  從拉撒祿的喉嚨擠出來的話語,帶著宛如迷路孩童般的心慌:

  「…………該說些什麼才好啊?」

  「包含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心情在內,都要好好地說上一遍喔。把她從賭場裡救出來的事,還有結婚的事也是,全部都說吧。」

  這肯定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啊──拉撒祿這麼想著皺起了臉。

  「是說,事情之所以會走到這種地步,還不是因為你要結婚的關係嗎?」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對他人說教的秘訣,就在於把自己置身事外喔。」

  愛蒂絲以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笑了出來,拉撒祿也被她逗笑,身體也自然放鬆了下來。

  即使如此,這仍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他接下來要回到宅邸,在客房面對莉拉,並好好聊上一番。他總覺得這比起隻身搞垮賭場還要難上許多。

  也許是看穿了他內心的猶豫吧,只見愛蒂絲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真沒辦法,不然就這樣吧。我要把住宿費加價,雖然不會和你收錢,但你要好好地和莉拉小姐談談,如果你不照做的話,我就不讓你借宿嘍。」

  「…………人都住進去了還加價,這根本是詐欺吧?」

  「若只會換得這點污名,那我會歡天喜地地接受。再怎麼說,這都是為了朋友呀。」

  至於為的是哪一個朋友,愛蒂絲就沒有明說了。拉撒祿也沒深究,而是用這個送上門來的藉口勉強說服自己。

  (不過,若是要一直睡在馬廄裡面的話,也實在是不太好受啊。)

  他只能聊聊自己的事,聊聊莉拉的事,然後想方設法進一步了解彼此。雖然這樣的步驟比落荒而逃還要麻煩許多,但這肯定是正確的步驟沒錯。想到這裡,他也就接受了。

  待他回神之際,自己已經來到了離無主修道院相當近的地方。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在內心這麼為自己開脫。既然都不小心回來了,那就去找莉拉吧。

  不過,他的雙腳卻違背了拉撒祿的決心,在踏入宅邸之前停了下來。

  這是因為菲莉站在宅邸入口附近的關係。在看到她臉孔的瞬間,拉撒祿隨即看出了壞消息。雖說菲莉和平時一樣臉上面無表情,但她此時的神情卻僵硬得極不自然。她就像是煩惱過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最後勉為其難地選擇貼上這張撲克臉似的。

  愛蒂絲望著快步走來的菲莉,以壓低的音量問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太好了,大小姐。菲莉等您很久了。方才收到了訊息,菲莉認為應該要儘快轉達給您。」

  菲莉以略微拔高的嗓音,一鼓作氣地說道:

  「威廉.雷克威爾大人似乎即將大駕光臨。」

  在過了約一小時後,威廉.雷克威爾一行人的馬車抵達了村莊。

  兩輛由四匹馬拉的馬車裝飾得極為拉風,以一副唯我獨尊的態度在村莊中央的廣場停了下來。許多村人也許是感受到馬車周遭飄散著不祥的氣息,也或許只是基於好奇,在稍遠處圍成了圓形的人牆。

  拉撒祿在陪同愛蒂絲前往該處後,人牆便嚷嚷著分了開來。畢竟任何人都很清楚,現在正要從馬車上頭下來的人物,就是為了愛蒂絲而來。

  「威廉.雷克威爾……」

  愛蒂絲像是在輕聲低語似的喊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是在肖像畫上看過的臉啊──這是拉撒祿對他的第一印象。他看起來和拉撒祿年紀相仿,頭上戴著裝模作樣的假髮,右手握著手杖。他的身材高挑,坐鎮於臉部中央的鷹勾鼻格外引人注目。雖然光是站姿就透出了明顯的倨傲之氣,但應該是在宴會上不缺舞伴的類型。

  他身穿精心訂製的服裝,在走下馬車後看似神經質地撢了撢衣襬。接著他察覺了正盯著自己的愛蒂絲,露出了泰然自若的笑容。

  「嗨,愛蒂絲。」

  「…………!」

  有那麼一瞬間,拉撒祿擔心愛蒂絲會衝上前去,對著威廉的臉孔就是一拳。從她全身上下冒出的怒意,正滔滔不絕地主張著她正有此意。

  但實際上,愛蒂絲只是發出了連拉撒祿都聽得見的咬牙聲而已。接著,她強行歪起因怒火而僵住的臉龐,使之扭出笑容的形狀。

  (哦,因為周遭還有村民在的關係啊。)

  威廉謀殺了愛蒂絲的雙親,但知曉此事的只有愛蒂絲,以及現在還多了個拉撒祿。就算公諸於世,輿論也不會支持這樣的說法。

  愛蒂絲要衝上去毆打威廉固然容易,但如此一來,反而是愛蒂絲會陷入窘境。她現在的立場已經不甚穩固,要是再給人貼上「打傷未婚夫的失控少女」的標籤,只會讓她的處境更為搖搖欲墜。

  (是說,威廉也是察覺這一點,才會光明正大地在村莊的中央停下馬車啊。)

  就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出未婚夫妻相聚的光景,只見威廉和愛蒂絲愈走愈近。

  「威廉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呢?小女子並沒有收到您要蒞臨此地的訊息呀?」

  「別說這種殘酷的話呀,愛蒂絲。我的愛蒂絲,我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嗎?只是要回自己家而已,難道還有得先寫封信的必要嘛?」

  威廉的用字相當有禮,同時蘊含著挑釁的氣息。他不僅知道這樣的發言會惹得愛蒂絲不快,看起來還樂在其中。

  (有強大的征服欲,而且是個虐待狂。雖然好懂,卻很棘手啊。對這種個性的人來說,如果殺人就能搶得土地,那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去做啊。)

  拉撒祿這麼對威廉下了評價。只要是見過威廉的人們,肯定大都會對這樣的評價點頭同意。說不定威廉本人聽了也會得意洋洋地贊同呢。

  愛蒂絲以腳尖踮了踮地面──看起來就像只正在威嚇的貓。

  「我們還沒結婚呢。」

  「馬上就要結婚了呀。我們需要的是對彼此的了解,以及一同度過的時間喔。喏,別把眉頭皺得這麼緊,笑一個吧。」

  威廉粗魯地伸出手,撫上了愛蒂絲的臉頰。威廉毫不客氣地以黏稠的手法撫摸,就像是在宣稱愛蒂絲已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似的。而愛蒂絲則是用力握住了拳頭,皮膚也泛上了一層慘白。

  「好啦,帶我回我們的家吧。我歷經舟車勞頓,現在已是疲憊不堪。為丈夫接風洗塵,也是妻子該盡的義務吧?」

  威廉的手滑過了愛蒂絲的身子。他緩緩地從臉頰移至肩膀,接著來到了胸口。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弒親仇人撫摸,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由於聽到了露骨的咂嘴聲,拉撒祿回頭望去,只見聲音是來自在近處待命的菲莉。

  「女僕,別咂嘴啦。」

  「菲莉沒有咂嘴,只是想拋個飛吻卻失敗了。」

  「少騙人了。是說,哪有人在這種狀況下拋飛吻的啊?」

  這麼說來──拉撒祿回想起來到這個村莊的第二天所發生的事。菲莉應該不知道愛蒂絲的雙親是受威廉所害,也不曉得愛蒂絲企圖自殺才對。

  「你討厭威廉嗎?」

  「在此,菲莉要展露一下個人的偏見──有鷹勾鼻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哦,他的確長著一張讓人想打斷鼻樑的臉啊。」

  「況且,菲莉還是知道大小姐討厭他的,也曉得大小姐隱瞞了理由。」

  菲莉平時的臉孔極難解讀,但拉撒祿這時一下子就看了出來。她感到既寂寞又悲傷──原因就出於愛蒂絲基於不想讓她捲入事端的心態,因而隱藏訊息的作為。

  菲莉瞥了拉撒祿一眼。她的眼裡訴說著千言萬語。她想必觀察到了許多事,卻又按下不表吧。其中也包括了拉撒祿知道愛蒂絲的內情的這一部分。

  拉撒祿像是要逃避菲莉的目光似的,將視線投向前方。

  而他馬上就後悔了。因為就算遠遠望去,他也看得出愛蒂絲的身子正不斷地打顫。

  「…………菲莉,莉拉目前人在哪裡?」

  「您說莉拉大人嗎?她恐怕還待在宅邸里吧。」

  「這樣啊。這樣啊。」

  他將肺里的空氣深深地吐了出來。

  「…………無所謂了。」

  說完,他跨出了腳步。

  他邁著大步,走到了愛蒂絲的身邊,接著伸出雙手按住愛蒂絲的肩膀,將她向後拉去。然後,拉撒祿就這麼向後退了三步,將她從威廉身邊挪開。

  嘩──周遭的村民們喧鬧了起來。他們大概沒料到有人會闖入這樣的場子裡頭吧。威廉也不例外,他先是因驚訝而瞪大了眼睛一個瞬間,接著浮現出不悅的情緒。他怒目一瞪,飽含著習於威嚇他人的社會階級氣息。如果拉撒祿還只是個十歲的孩童,大概會被嚇得哇哇大哭吧。

  拉撒祿將這一切隔絕在外,低聲說道:

  「反正無所謂。」

  愛蒂絲一臉愣怔地收在他雙掌之間。她的肩膀既細又薄,怎麼看都不像能承擔地主這個頭銜和生者之死的重擔。

  所以,這一切都無所謂。

  不管是村人們的狐疑視線,還是威廉投來的敵意視線,以及會自此萌生的風波都一樣,在這個瞬間,就把它們視為無所謂的東西吧。

  「拉撒祿…………?」

  愛蒂絲像是感到不可思議似的抬頭看向拉撒祿。她大概怎麼樣也想不到,拉撒祿會像這樣出手相助吧。

  拉撒祿輕輕拍了拍愛蒂絲的肩膀,並暗自祈禱那冰冷而僵硬的肩膀能緩解幾分。而他這小小的動作沒能逃過威廉的眼睛,只見他的眼神變得更為凌厲。

  「你是誰啊?」

  「幸會──敝人是『便士』凱因德。和這丫頭的關係……啊──算是主人和客人吧?」

  「哼,原來是賭徒啊。」

  拉撒祿報上的名號讓威廉嗤之以鼻。想不到我就只有名字傳遍了千里啊──拉撒祿一邊苦笑,一邊以右手摸著自己的下顎。

  「哎呀──我雖然不懂前因後果,但遺憾的是,啊──威廉?你沒辦法住進這丫頭的家喔。」

  沉澱了大量獨占欲的視線猛然射穿了拉撒祿。

  「喂,你給我把手放開。」

  「哎呀,真是失禮了。」

  拉撒祿像是刻意而為似的,將摸著下顎的右手向上抬起,這也令威廉的嘴角抽搐了起來。

  「把你的、左手、拿開。」

  「嗯?哦,好好好,原來你是在講左手啊。」

  他「咻」地抬起了觸碰著愛蒂絲的左手,並趁勢再將愛蒂絲向後一拉,以靈巧的步伐和她交換了位置。

  「所以,威廉……我們剛剛在談什麼來著?對啦,是在說你沒辦法住進宅邸對吧。」

  「你是基於何種權利向我發號施令?」

  「這和權利沒關係啦,我從好幾天前就住在那裡了,這純粹是房間數量的問題。」

  「你住在裡面?」

  要煽動俗不可耐之人相當容易,只要像這樣用上話中有話的口吻,對方就會自顧自地想像起來。而威廉也乖乖上鉤了。

  「沒錯,我就住在裡面。她可是大大地款待了我一番呢,所謂旅行的精髓,果然就在於有落腳處的美人相伴啊。」

  拉撒祿憑著觸感,察覺到身後的愛蒂絲輕輕貼了上來。拉撒祿像是在炫耀兩人親密的關係似的,將手環上了少女的腰部。

  「…………愛蒂絲,你身為妻子,應該要嚴守婦道才是吧?而且就算你住了進去,也不代表宅邸的房間都已住滿了吧?」

  「不──已經住滿了喔。你明明是未婚夫,卻不知道宅邸失火過嗎?遺憾的是,能借住的房間只剩下一間,看您這番大陣仗,想必容納不下吧。」

  就像一般有錢人出門旅行的光景那般,威廉背後的馬車擠滿了傭人。要將這麼多的人塞進唯一免於祝融之災的客房,想必是天方夜譚吧。

  (說起來,哪有可能在如此湊巧的時期,發生如此湊巧的火災啊……)

  拉撒祿以威廉聽不見的音量喃喃低語。要是一開始就知道威廉的為人,那拉撒祿早就看出事情背後不單純了。

  「愛蒂絲,你是為了不讓這傢伙入住,自己放火燒掉宅邸的對吧?」

  「那只是場不幸的意外。這肯定是上帝的安排。」

  即使臉色發青,愛蒂絲還是俏皮地閉上了一邊的眼睛說道。她似乎藉由虛張聲勢恢復了些許的活力。

  「哎呀,名聞遐邇的威廉.雷克威爾律師,應該不會把先來的客人轟出去,只為了讓自己安然入住吧?」

  拉撒祿以看似自然的動作指向周遭的群眾。不久前,他們看起來還像是囚禁愛蒂絲的牢籠,但這時卻轉為守護她的城牆。

  很明顯地,村民們對這看似情場糾紛的狀況相當感興趣,而且肯定會將過程中發生的一切傳遍整個村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威廉若是趕跑了有著客人身分的拉撒祿,肯定會對他的風評帶來負面的影響。

  (真走運啊。若是換做那種完全不在乎風評的傢伙,我這時肯定已經是醜態百出了吧……)

  威廉的臉孔明顯地抽搐起來。

  (但這傢伙若是打算搶下家園當上地主,那肯定就會在乎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評價吧。不過,他也可能只是不想淪為身分比自己低賤之人的笑柄罷了。)

  有好一段時間,威廉都沉浸在內心的糾結──以及為產生糾結的反應所萌生的焦躁感之中。他的手指滲漏著偏執的氣息,撫摸起自己的假髮。

  最後,他選擇了離開此地。威廉調整好呼吸,像是要逮住愛蒂絲似的轉動著黏稠的視線。

  「哎,算了。你是我的東西。我已經將你納為己有了。」

  「…………」

  「喂,那邊的。你沒打算在這裡住一輩子吧?你會待到什麼時候?」

  「…………我後天早上就會出發了。」

  「那我就等那天再回家吧。愛蒂絲,要等我喔。」

  村里應該沒有能讓這麼大的陣

  仗全數入住的地方,他大概是打算離開村莊另找落腳處吧。威廉果斷地上了馬車,選擇揚長而去。

  不過,他並不是出於死心的念頭才這麼做,相反地,他是確定愛蒂絲無處可逃,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既然婚約已經訂下了,那在這時槓上拉撒祿也是毫無意義。

  愛蒂絲輕輕地吁了口氣。

  「…………唉。」

  同時,她放鬆了身子的力道。也許是太過緊張了吧,只見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幸好連忙趕來的菲莉撐住了她。

  在周遭的村民散去的同時,拉撒祿有些傷腦筋地佇立在原地。也許是因為採取了過於唐突的行動的關係,他一時之間想不到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愛蒂絲看著茫然地跺地的拉撒祿,試著以褪去血色的嘴唇露出笑容。

  「拉撒祿,謝謝你呀。想不到你的個性如此溫柔。」

  「我可不接受你的挖苦啊。」

  「為什麼會覺得我在挖苦你呀?我是真心感謝你喔,謝謝你。」

  「好好好,這怎麼聽都像是在挖苦我,所以你還是別說了。」

  由於拉撒祿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愛蒂絲雖然覺得有些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她再次簡短地道謝後,便藉著菲莉的手走回宅邸。

  拉撒祿就近找了片柵欄坐在上頭,用力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熾熱的陽光穿過眼皮透了進來,將封閉的視野染成了一片鮮紅。

  「我要是真的是個善心人士…………」

  他察覺要是說出口的話,就真的會覆水難收,因此將後半句話吞進了肚子裡。

  他要是真的心地善良,應該就會出手解救愛蒂絲了吧。不管是透過結婚還是其他手段,他都該用上自身所持的一切力量,為身陷絕境的少女四下奔波才是。比起將手搭在愛蒂絲的肩上,他有更多該優先去做的事。

  即使如此,拉撒祿.凱因德仍是將屁股坐在堅硬的柵欄上,久久不動。

  在打開客房的房門前,他感到有些糾結。

  他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想起莉拉裸著身子將自己壓在床上的光景。莉拉現在一定還待在房裡吧。至於她目前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又在做些什麼事,就不是拉撒祿能夠想像的了。為了想出進門後該怎麼向她搭話,拉撒祿在房門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

  想了半天,他終究還是沒能想到該說的話。畢竟在大多數的狀況下,拉撒祿的處事方針都與計畫兩字無緣,就算勉強自己去思考,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

  拉撒祿就這麼打開房門,隨即僵住了身子。

  「…………你在幹嘛啊?」

  這是因為才一打開門,他就看到莉拉在房間裡兜著圈子走動。

  由於房裡算不上寬敞,她也不像是以某處為目的地,所以她似乎就一直像個追著自己尾巴的小狗般轉著圈子。也許是為了走路方便,此時的她脫掉了鞋子打著赤腳,還以雙手托著裙子的布料,讓雙腿裸露到膝蓋上方一帶。

  「…………呃。」

  看到突然進房的拉撒祿,莉拉整個人彈了起來。她隨即想起了自己的打扮,讓整張臉一路紅到了脖子。她慌慌張張地放下裙襬,還像是要掩蓋昭然若揭的事實似的,用雙手「砰砰」地撢著布料。

  害羞什麼啊?你昨天不是都脫光光了嗎?──拉撒祿先是這麼想著,隨即輕輕爆笑了出來。原先的緊張感似乎也跟著飛到了九霄雲外。

  「你為什麼在房裡走路啊?」

  『我在、思考、原本在。』

  「你有邊走邊想事的習慣嗎?」

  『為了、整頓、思考。』

  她似乎是能憑藉動動手腳來促進思考的那種個性。拉撒祿看著害臊地寫下理由的莉拉,重重地將身子倒向床上。

  雖然眼睛看著天花板,但他仍能透過聲音得知莉拉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

  「…………」

  在拉撒祿和莉拉獨處的時候,沉默並不是什麼希罕的狀況。如果就這麼保持靜默,那肯定能含混帶過昨晚發生的事,並讓兩人回歸到原有的關係吧。

  拉撒祿同時也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

  「…………餵。」

  拉撒祿坐起上半身,眺望著驚顫了一下的莉拉,用手支起了臉頰。

  他吞了一口口水,接著露出苦笑。看來自己處於很緊張的狀態,光是要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就得費上一番功夫了。

  「關於昨天的事──」

  莉拉的臉孔像是石頭般固定住了。她以僵硬的動作,在木板上寫下了小小的文字。

  『對不起。』

  道歉是方便的詞彙。不過,以他不打算就此結束話題這一點來說,目前的拉撒祿並不需要道歉。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不對,也許會因為談論的結果而要你道歉吧……說起來,你是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來著?」

  拉撒祿想起莉拉在昨天晚上微微發顫的身體。看到莉拉握緊雙拳的動作,他隨即明白當時產生的恐懼,至今仍糾纏著少女的內心。

  過了良久良久,莉拉才終於給出了回應。許許多多的話語在她的內心打轉著,但由於數量實在太多,令她沒辦法順利地揀選出來。她在窺探了幾次拉撒祿的臉色後,在木板的中央淺淺地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主人、很、溫柔。』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拉撒祿眨了眨眼睛。

  莉拉想必也不認為這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吧。她將木板轉了回來,擦去了寫在上頭的文字,接著再次以木炭書寫。

  『愛蒂絲小姐、結婚、昨天、河川。』

  她目擊到那一幕了嗎──在暗自感到震驚的拉撒祿面前,莉拉又繼續寫下了文字。

  『我、女僕、可以、有人、取代。我會、被、拋棄。』

  以木炭烙下的黑線,就像是莉拉吐出的鮮血。拉撒祿看得很清楚,上頭的一字一句都對莉拉劃下了看不見的傷口,令她痛苦不堪。

  因此,在莉拉要將木板再次轉回去的時候,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喂,來這裡。」

  莉拉身子一僵,在望向拉撒祿後微微側起了頭。她沒有出言反駁,而是踏著無力的步伐來到了拉撒祿的面前。

  他輕輕拉了莉拉的手,要她與自己緊鄰而坐。他知道有那麼一瞬間,莉拉的身子竄過了一絲緊張。

  拉撒祿儘可能地用沉穩的語氣開了口:

  「你誤會我了。」

  莉拉搖了搖頭。

  「不,你真的誤會我了。這樣吧,就順便談談昨天發生的事吧。我昨天確實是被愛蒂絲求婚了。」

  莉拉的手用力一握,讓木炭被掰斷了一小角。是不是該阻止她這麼做呢──拉撒祿先是想了一下,接著決定繼續開口:

  「究其原因,是那丫頭的雙親被她現在的未婚夫──那個『混帳律師』謀殺的關係。愛蒂絲之所以會向我求婚,單純只是因為她憎恨現在的未婚夫而已。」

  「…………呃。」

  聽到「謀殺」這殺氣騰騰的詞彙,讓莉拉的肩膀為之一顫。她迅速提起木炭,在木板上寫下文字。她原本打算將木板轉給拉撒祿觀看,但突然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說起來,拉撒祿現在人就在旁邊,她並沒有刻意轉動木板的必要。

  (這樣講話起來容易多了啊。)

  拉撒祿這麼想著,露出了苦笑。

  這還是他首次和莉拉並鄰而坐。明明光是這麼做就能讓兩人溝通時減少一個步驟,但他卻從來沒這麼嘗試過。就連莉拉會邊走邊想事情的習慣,拉撒祿也是剛剛才知道。

  他一邊感受著人在身旁的莉拉的體溫,一邊看向木板的文字。上頭只寫了「為什麼」三個字。

  「為什麼是吧。哎,簡單來說,就是為了當上貴族吧。」

  「…………?」

  「在進入這個世紀之後,這個國家的身分制度便開始有所動搖。至少和迄今的年代相比,上層階級所掌握的權力已經不那麼強大了。」

  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的誕生,讓庶民獲得了白手起家的權利,貴族也失去了既有的優越地位。這就是現在的時代。

  「一直到上一個世紀之前,若是說想『變成』貴族,那大概會被稱為痴人說夢,但這如今已不再遙不可及。只要在帝都待久了,就能打聽到好幾個順利蛻變成貴族的例子。」

  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點了點頭。對於不是出生在這個國家,也缺乏一般常識的她來說,似乎無法理解這背後蘊含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拉撒祿豎起兩根指頭,首先彎下了一根。

  「哎,總之,想變成貴族有兩種管道。其一是立下顯赫的功績,讓國王冊封爵位。這

  不僅需要過人的運氣,還得要有充足的人脈。總之,是個成功率比較低的方法。」

  接下來才是重點──拉撒祿說著彎下第二根手指。

  「至於第二個管道,則是大量購入土地,並與貴族結婚。」

  維持上流階級生活的,並不是他們的職業和地位,而是他們的財產──也就是土地的收入。

  「只要握有土地,並以這些土地為聘金和貴族結婚的話,就能風風光光地躋身貴族之林了。」

  『這裡、土地、嗎?』

  「嗯,那個混帳律師大概就是瞄準這一點吧。他打算和愛蒂絲結婚,將土地納為己有,而為了能自由運用土地,他還順手殺害了感覺會成為阻礙的愛蒂絲雙親。至於存活下來的既然只是一個小鬼,自然也只能任他擺布了。愛蒂絲當時之所以沒被列入殺害的對象,是因為她仍有婚約,以及看上她對居民的影響力吧。村莊對於血統依然保有根深蒂固的信仰,而且也有著強烈的排他性。」

  莉拉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僅僅這樣。』

  拉撒祿很快就看出了她想說的意思。就僅僅因為這樣的原因,就僅僅為了變成貴族,就為了這個目的而殺人。這樣的觀點也是很有道理──她將生命視為相當珍貴的事物,而這也是身而為人應有的價值觀。

  然而──拉撒祿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頭部,萌生了該處流出鮮血的幻想。

  「在這世上,有的小鬼會因為一枚銀幣而遭到殺害。你還記得自己的價碼是多少嗎?若是用這種態度去思考,那用這片用生命就能換到的土地,就等於是有著破天荒的價格了。如果要出錢購買的話,肯定得堆起數以萬計的金幣,這並不是適合用『僅僅』來形容的狀況。」

  「…………」

  若說所謂的資本主義,指的是所有的事物都能標上價碼的話,那生命自然也不例外。自己的生命就曾被人任意買賣的莉拉,這時靜靜地低下了頭。她無言地希望拉撒祿能繼續說下去。

  「所以,愛蒂絲才會向我求婚。這都是為了阻止那個混帳律師的計畫。」

  『主人、怎麼、說、呢?』

  「我拒絕啦。」

  「…………!」

  看到莉拉大大地睜開雙眼,拉撒祿忍不住在內心強忍笑意。她明明就因為愛蒂絲向拉撒祿求婚,才會把自己逼得如此緊繃,結果這個溫柔善良的丫頭卻似乎把這件事忘了個精光。

  拉撒祿拒絕了愛蒂絲的求婚,就代表著愛蒂絲將要走上這段她不願接受的婚姻。雖說她原本就有尋死的打算,但這樣的選擇肯定和死亡沒什麼兩樣。慌慌張張的莉拉「喀喀」地在木板上留下了文字。

  『為什麼?』

  「因為無所謂……不對,因為這對我來說沒有利益可言。我不能辭掉賭博師的身分,所以也不能當上地主。」

  他努力讓語氣維持著平淡。

  「你雖然說我很溫柔,但那是誤解。比起他人的生死,我是更為看重自己信念的個性。就算愛蒂絲會死……就算得殺了她,我也會繼續當賭博師。」

  莉拉手中的木炭先是劃出了一條線,但隨即停了下來。她大概是想寫些能說服拉撒祿的話語,卻又死了心吧。她知道拉撒祿的人生經歷,也知道拉撒祿存活至今,為的就只是延續賭博師這一行的事實。

  莉拉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對其置喙。因為她明白,無論只為了延續賭博而生的日子多麼不具意義,對拉撒祿來說,這樣的生活就是一切。

  因此,她轉而給出了建議。

  『賭博、勝利、結婚、阻止、嗎?』

  讓威廉.雷克威爾坐上賭桌,並以愛蒂絲的婚約作為賭注,再於賭局之中打敗他──莉拉的提議大致上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莉拉會有這樣的想法,其實也不會太讓人意外。

  如今已是任何事物都可以當作下注金放上賭桌的時代了。就連她自己也曾間接性地被當作賭贏的獎品,既是如此,她會認為這樣的狀況能套用在愛蒂絲的婚約上,也就不怎麼教人意外了。拉撒祿回想起今日上午看過的威廉身影,對這樣的提案本身表達了贊同之意。

  但也因為預測到會有這樣的提議,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回應。

  「嗯,如果能和他對賭的話,我大概會贏吧,畢竟對手只是個普通的律師。雖說我沒聽說過有人拿婚約作為賭注的例子,不過嘛,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就算真的拿去下注,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好奇怪。」

  「…………!」

  拉撒祿制止了想以眼神央求他執行這個方案的莉拉。

  「但還是辦不到。」

  『為什麼、呢?』

  「理由很簡單。那個混帳律師有拿婚約和我對賭的必要嗎?」

  莉拉愣了一拍,思索起這句話的意思。像是在等待她的思路跟上似的,拉撒祿稍稍放慢了說話的速度。

  「前些日子,我之所以能和賭場對賭,是因為對手就是賭場本身。只要我坐在位子上,他們就不得不奉陪,還有瓊恩也在場啊。不過,這回並不一樣,『先決條件是讓對方有坐下來對賭的理由』。如今欠缺的是能讓混帳律師極度渴望,甚至能令他把足以換取這一帶土地的婚約放上賭桌的事物。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雖然他用的是疑問句型,但這等同於是對莉拉發出的否定句。

  「…………」

  「況且,要是打敗他的話,我一定會被那傢伙仇視吧。雖說就算被有點小錢的傢伙盯上,會引發事端的可能性也只能算是微乎其微,但風險終究還是風險,而我沒有得承擔無謂風險的理由啊。」

  在黑巧克力坊所引發的騷動,讓拉撒祿不得不離開了帝都。倘若他出手袒護愛蒂絲,又因為某些理由和威廉敵對的話,說不定還有可能再發生類似的事端。

  拉撒祿的目的非常單純,那就是繼續走在賭博師的道路上。正因為目的單純,要找出應當排除的風險,也就變得相當容易。

  「所以說…………照理來講,我不該去救你啊。」

  「…………!」

  乍聽之下,拉撒祿低喃的內容像是在後悔前去營救莉拉,但他的話語卻帶著一股溫情。

  以拉撒祿原本的生活方式來看,他其實並不應該去營救莉拉。雖說對於了解拉撒祿人生觀的人來說,這應當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受到營救的當事人莉拉卻似乎遲遲想不通這一點。聽到拉撒祿的話語,她先是驚顫了一下肩膀,接著驚訝地睜大眼睛。她試圖抬起眼睛仰望拉撒祿,卻被他粗魯地把頭壓了下來。

  「該怎麼說才好。啊──……所以說──……也就是……」

  拉撒祿胡亂搔著莉拉的頭髮。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不習慣的話語哽在喉嚨,他也知道自己的臉頰紅了起來。

  簡直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他這麼暗自自嘲。都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大男人了,結果還被談不上是情話的話語羞得難以自己,這未免也太不像話了。由於平日有太多太多的東西被他以一句「無所謂」扔棄,他內心的一部分已經萎縮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要用清晰的聲音好好宣之於口。同時,他暗自祈禱平時自己大多聽來敷衍的話語,能在這時將真切的情感傳達出去。

  「我不會把你看做無所謂的存在。」

  在說出口後,這樣的事實便沉穩地落入自己的內心。

  要是莉拉再次遭人擄走,拉撒祿肯定也會再次去營救她吧。對於拉撒祿.凱因德來說,這就和他遵守賭博師三項守則一樣,是極其自然的反應。

  在他粗魯亂抓的手掌底下,莉拉稍稍僵住了身子。那不像是緊張得縮起身子,而像是因意外的話語感到驚訝。

  莉拉抽著呼吸,戰戰兢兢地在木板上寫下了文字。

  『為什麼?』

  拉撒祿無言地搖了搖頭。她好像沒察覺自己究竟拯救了拉撒祿多少部分,要是拉撒祿加以點出的話,又似乎顯得不識風趣。

  「沒有為什麼。總之,你不用那麼焦慮啦。無論其他人怎麼說,你都可以當作無所謂,我終究也只是個外人。現在的你,只要多去面對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就行了。」

  那包括了她的際遇、留下的傷口,以及未來的遠景。莉拉被賦予的課題實在太多,又太過沉重,她不該花費多餘的心力去關照他人才是。拉撒祿有時甚至會認為,她光是能站能笑,還能普通地過著生活,就已經是相當神奇的一件事了。

  拉撒祿調整呼吸,慢慢地等待臉上的紅潮褪去。最後他將手掌用力一轉,胡亂地摸了摸莉拉的頭頂後,這才將手放開。

  「…………」

  頭髮被弄得一團亂的莉拉按住了自己的頭。但即使如此,她的嘴角還是因為安心而稍稍舒展開來。

  被莉拉直直地盯著瞧,讓拉撒祿忍不住瞥開目光。總覺得要是被她那對大大的眸子注視,就會讓沒能控管好的感情浮上臉龐。他像是要作為回應似的,以略微拔高的音調說道:

  「是說,我就順便問個一句,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或是想做的事?既然沒必要擔心自己會被拋棄了,那應該至少會有一件事想說或想做吧?」

  「…………?」

  被這麼一問,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歪起頭──接著,她相當難得地發出了「嘻嘻」的輕笑聲。

  咻──莉拉伸來的手指碰到了拉撒祿的頭部。

  「怎麼了?」

  拉撒祿這麼詢問後,莉拉的手指碰上了他的頭髮,很快又抽離開來。在她攤開的手心上,有著一根細細的茅草。帶了幾分雀躍心思的快活文字,在木板上頭跳動了起來。

  『茅草、黏在、頭、上。』

  也許是早上從馬廄起床時,就一直在頭上了吧?

  「和好了嘛,這不是挺不錯的嗎?」

  在用完晚餐後,愛蒂絲將莉拉支離破碎的說明閱讀完畢。她先是露出微笑,隨即皺起了眉頭。

  不對,愛蒂絲的眉毛一直維持在一個彆扭的角度上。要說原因的話,就是有張西洋棋盤正擺在她的面前,而任何人都看得出愛蒂絲的白色陣營處於節節敗退的戰況。就在方才,她疏於防備的騎士剛被黑色士兵吃掉。

  就當作是延續上午的戰局,再來下西洋棋吧──愛蒂絲之所以會這麼提議,應該不是單純為了想一雪前恥吧。她雖然在晚餐時察覺拉撒祿和莉拉的關係重修舊好,但還是想聽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而莉拉也對為推了自己一把的愛蒂絲說明結果一事毫無異議。

  愛蒂絲揉了揉眉間形成的皺紋,窺探起莉拉的臉龐。

  「明明都和好了,為什麼你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呀?」

  排列在莉拉面前的黑色陣營雖然占了上風,但莉拉的臉色依舊不是很好看。莉拉用放完棋子的手拿起木炭,寫下了自己仍舊鬱悶的理由。

  她拘謹地列出了兩個單字。

  『愛蒂絲小姐、結婚。』

  「哦,哎呀,這也沒辦法嘛。」

  愛蒂絲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莉拉不明白她為何還笑得出來,甚至對此感到有些生氣。

  愛蒂絲應該要生氣才對。她大可對謀殺了自己雙親的男性律師、對宣告不出手協助的拉撒祿,以及一無是處的莉拉發火才是。就算生氣的內容只是單純的遷怒,但愛蒂絲應該仍具備著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謬狀況大聲叫苦的權利才是。

  然而,愛蒂絲卻只擔心莉拉。愛蒂絲以認真的神情凝視著棋盤說:

  「要別人為才認識沒幾天的女生當上地主努力幹活,本來就是太過厚臉皮的要求呀。要是因為被拒絕就生氣,我就得對路上的每一個行人吐口水了。」

  不如就吐一吐吧──這麼想的莉拉有一半是認真的。

  愛蒂絲的棋藝弱得誇張,就連才剛學會的莉拉,都能把她的陣營搗得體無完膚。即使如此,愛蒂絲還是沒有投降,而且還接受了自己敗北的事實。就莉拉看來,愛蒂絲思考的並不是該如何獲勝,而是該如何輸得漂亮。

  「我雖然用盡了各種辦法,但既然還是沒辦法挽回的話,那也只能認命了。所以,莉拉小姐也別在意了。換做是西洋棋的話,雙方就都是以同樣數量的棋子和勝算開始的,而我只是處在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局面而已。」

  「…………」

  莉拉原本想開口,但又閉上了嘴唇。她痛恨自己的喉嚨只能發出沙啞渾濁的聲音。

  不管是對愛蒂絲的感激,或是盤據在內心的情感,她都還沒學到足以完美呈現的詞彙。況且,就算真的說出口了,那之後又該怎麼辦?愛蒂絲肯定會感到開心,以親密的態度好好聆聽──但她認為就連這樣的行動,都是在加重愛蒂絲的負擔。

  拉撒祿已經表明不會拋下莉拉不管,這雖然讓她的胸口開心得快要炸開,但依舊無法改變莉拉只是個嬌小無力的少女的事實。

  莉拉因搖曳的燭光眯細了雙眼,動起了棋子。逐漸好轉的就只有下西洋棋的技術,她漸漸可以用毫不猶豫的態度動起手指了。

  「接下來,只要莉拉小姐能好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就大功告成了呢。畢竟拉撒祿雖然好像說了『你不用那麼焦慮』,但也不代表『不去找也沒關係』呀。」

  「…………」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在離開村子之前找到呢。」

  因為我應該沒有下一次機會了──愛蒂絲沒將這句話說出口,但莉拉確實聽見了。愛蒂絲像是吃慣苦藥的病患一般,把難以下咽的語句自然而然地吞進肚裡。

  喀──一道尖銳的聲響響起,莉拉才發現自己下棋的力道有些稍微用力了。愛蒂絲聽了先是眨了眨眼,接著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我輸了呢。好啦,讓我們就寢吧。」

  莉拉沒能立刻起身。雖說就現實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她總覺得若是在這裡和愛蒂絲道別,那明天說不定就會看到她的屍體。

  「…………」

  「別擔心,要是狀況危急的話,我會殺掉威廉的啦。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

  這一定是謊話吧。愛蒂絲是個善良又高潔自持的少女。就算莉拉沒有拉撒祿那樣的頭腦,也看得出愛蒂絲肯定不會做出殺害未婚夫的選擇。

  (──────威廉?)

  莉拉想將浮上心頭的名詞寫下,卻苦於不知該如何拼音。她以生疏的寫法企圖拼出這個沒聽過的人名。

  『烏衣利?』

  「是威廉喔,威廉(William)。我不是提過很多次了嗎?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威廉.雷克威爾喔。」

  「…………?」

  莉拉之所以側首不解,並不是因為她沒聽過這個名字。不對,說起來,她從未聽說過愛蒂絲未婚夫的名字。

  「混帳律師」。

  她回想起拉撒祿以不屑的口吻這麼稱呼。總覺得腦袋的某處勾到了什麼東西──在明確有所意識之前,她先寫下了文字。

  『主人、威廉、知道、嗎?』

  「咦?嗯,這個嘛,他一定知道吧。說起來,今天下午的時候,他們還打過照面呢…………怎麼了嗎?」

  「…………」

  莉拉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麼事。沒錯,沒事,就現在這個時間點上,這應該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事。莉拉感覺著胸口傳來如針扎般的焦躁感,慌慌張張地起身。

  在走到大廳入口之際,她向愛蒂絲道過晚安。愛蒂絲前往自己的房間,莉拉則是朝著這間宅邸里唯一的客房前進。

  她穿過一間又一間房,踩著細微的腳步聲思索起來。

  (不過,為什麼主人會叫他「混帳律師」呢?)

  拉撒祿偶爾會用渾名來稱呼對方,但在絕大多數的場合,他都是以粗率的口吻直呼他人的名字。在與莉拉的對話之中,他一直沒有說出對方的名字,這對莉拉來說還是頭一遭的體驗。

  (沒錯,他「一直不肯」說出那人的名字。感覺得出他是故意的。)

  拉撒祿有將這個世界的一切劃分為兩類的思考傾向。其中壓倒性的大多數都屬於「無所謂」,至於對他人生必要的東西則是「除此之外」。對他來說,區區陌生人的名字,應該也是無所謂的分類才對。

  他隱瞞名字的舉動,明顯不是無所謂的態度。那麼,拉撒祿就是有意為之,而且有所企圖──就在剛好走到客房門口的時候,莉拉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敲了敲門,裡頭沒有回應。

  「…………」

  她輕輕推門一看,只見拉撒祿已經睡在房間裡頭了。由於自床頂垂下的床幔大大地敞開,因此清楚地看見了他宛如動物般縮起身子的後背。莉拉忽然覺得,拉撒祿這樣的睡姿,彷佛就像是在害怕月光的照明。

  (這裡明明會有人一直出入,但他卻讓自己的睡姿暴露出來,難道是不在意嗎……)

  由於房間本身就是通道的一部分,所以傭人會頻繁地穿梭過這間客房。拉撒祿明明也說明過,床幔就是用來區隔出私人空間的器具,但他卻表現得毫無防備。

  莉拉先是看了看還有空位的床鋪,接著望向地板。

  她好不容易才強忍住走向房間角落的衝動。她害怕和人一起睡覺,但若是睡在地板上的話,就會渾身發痛。若是兩邊都很難受的話,那想必不該朝著地板走去。

  她走到床鋪旁邊,暫且停下了腳步。拉撒祿沒發出一絲鼾息,甚至教人擔心他有沒有在呼吸。與其說是生物,眼前的拉撒祿更像是一尊做工精緻的雕像,這也讓莉拉稍稍鬆了口氣。

  她做了一次深呼

  吸,接著拿起毛毯,咻地溜到了床鋪上頭。

  「…………」

  產生的懼意沒有想像中來得嚴重。要是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在家裡看著戶外的狂風暴雨固然可怕,但試著來到外頭後,就發現這場風雨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強勁」那般。不過,她知道血液正咕嘟咕嘟地通過耳朵後方一帶。她將手向後伸去,闔上床幔。

  她將身子湊向拉撒祿,但還是在保留一小段空間的位置躺了下來。每當身子稍有挪動,自己弄出的聲響就重重地傳入耳中。

  雖然還不到想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難以成眠。

  「…………」

  在無意識之中,她將手伸向拉撒祿的背,攤開手掌碰了上去。

  短淺平緩的呼吸隔著衣服按上了手掌。莉拉感受他身體內側跳動的心臟,緩緩地闔上了眼皮。

  (如果主人不認為那是無所謂的事,那恐怕是和賭博有關,又或是……)

  她不認為名為威廉.雷克威爾的律師會和賭博扯上關係。既然如此,那理由肯定位於另一處所在。

  即使感到害臊,她還是在內心以篤定的口吻開了口。

  (是為了守護我吧。)

  莉拉思考著這句話的意義,並落入了夢鄉。

  在經過一場無夢的睡眠後,她醒了。

  床鋪上已經沒有拉撒祿的身影,就只有他餘下的體溫淺淺地觸碰著莉拉的身子。

  她像只躺倒在地的貓咪般伸展四肢,姑且先將雙腳垂下床鋪,穿上了鞋子。往窗外一看,只見家家戶戶已然升起炊煙,似乎是工匠們工作時敲打槌子的鏗鏘聲傳入了耳里。吸入鼻腔的空氣富含水氣,也許很快就要下雨了。

  溫暖美夢的錯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莉拉搖了搖頭,輕輕笑了出來。這也理所當然,既然人都醒了,就算繼續作夢也是無濟於事。況且,她肯定已經不用再擔心了。

  「我不會把你看做無所謂的存在。」

  她想起有些笨拙的主人的話語。嗯,所以,她不要緊。

  她已經決定了該做的事,也決定好想做的事了。是時候從夢中醒來,向外邁出腳步了。

  莉拉思索起必要的步驟──但說起來其實並不多。畢竟這是一場基於猜測和孤注一擲的行動。總之,就先借本書,從調查起「律師」的拼法開始吧。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肯定非常過分……)

  這說不定會遭到她的主人厭惡,也可能只會給愛蒂絲添無謂的麻煩。她做出這樣的行動,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而招致的後果甚至有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甚或是落入生不如死的處境。

  她絕非不感害怕,然而,害怕也不構成讓她止步的理由。莉拉一鼓作氣地起身,用力握住了拳頭,她的掌心握的是堅定的決心。

  因為她下定決心,即使要做最過分的事,也要試著拯救那個人。

  「哎呀,這也太扯了吧。」

  拉撒祿看著在眼前展開的棋局,坦率地發出了感慨的說話聲。

  就在今天早上,愛蒂絲找了拉撒祿,要他教自己下西洋棋。一問之下,拉撒祿才知道愛蒂絲光是在昨天就連輸莉拉兩局,並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實力太過差勁。

  順帶一提,菲莉也偷偷委託了拉撒祿教愛蒂絲下棋。菲莉的說法如下──「若是大小姐的棋藝能稍有進步的話,菲莉之後要放水詐敗也會變得容易一些」。由於菲莉的說法僅止於「詐敗會變得容易」,而不是認為愛蒂絲會有獲勝的可能性,她在棋藝方面的評價可見一斑。

  因此,拉撒祿事先也預設了愛蒂絲的實力不強,但終究也只是「不強」而已。

  「太扯了吧,為什麼你會和喬瑟夫戰得平分秋色啊?你以為他幾歲啊?你真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嗎?」

  一邊是年約十五歲上下,身為地主之女,而且具備著應有教養的愛蒂絲。

  一邊是年約十歲的農民之子喬瑟夫。

  由於兩人的對決完全可以說是不分軒輊,拉撒祿會在感到有趣和傻眼之餘說兩人的對局「太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該怎麼說,你的才能還真是低得教人絕望啊。」

  「哎,吵死了,你少囉唆。我接下來就要扭轉戰局了!」

  「…………喬瑟夫,這丫頭再走三步就會被將死了喔。」

  「啊哈哈!大小姐真弱──!」

  被帶到地主宅邸時還嚇個半死的喬瑟夫,這時也變成了這副德性。

  「住嘴!我才不弱呢!是你太厲害了!」

  愛蒂絲緊咬著牙,拚命尋找著己方國王的逃命路線。不過,拉撒祿雖說再三步就會將軍,但喬瑟夫也只是個新手,應該看不出將死對手的手法吧。地主宅邸的大廳里爆發著激烈的戰爭,拉撒祿則愣愣地想像著兩隻小貓打架的畫面。

  (話說回來,總覺得莉拉從早上起就忙個不停啊……)

  拉撒祿起床時,莉拉還在被窩裡頭,而在他爬下床後,莉拉也還是沒有醒來。由於平時莉拉幾乎都會比拉撒祿早起,並在他醒來的時候打理好大小事,所以這樣的狀況可說是相當稀奇。

  在晚了些起床後,她一次也沒有向拉撒祿尋求指示。雖說在這座宅邸里,她能幫上忙的工作本來就不多,就算隨意行動也無所謂──但這同樣也是她首次展露的態度。莉拉顯然是有目的地在調查某件事,並且有所圖謀,這讓拉撒祿覺得有一點有趣。

  因此,在愛蒂絲輸了好幾局後首次拿下勝利、莉拉接著走入大廳時,拉撒祿首先想到的話語是「總算來了啊」。

  看到在桌上展開死斗的兩人,莉拉先是睜大了眼睛,接著閉上了嘴唇,快步走到了拉撒祿身旁。她的指尖之所以微微染上白色,想必是因為太過緊張而掐緊木板的關係吧。

  『早安,主人。』

  「喔。」

  『喬瑟夫先生、請你、離開、一會兒嗎?』

  寫下這些文字的莉拉將木板轉向喬瑟夫,像是感到傷腦筋似的皺起眉頭。但說起來,喬瑟夫其實看不懂文字。

  「喬瑟夫,你出去一下。今天就下到這裡吧。」

  「好的,老師。姊姊,之後再來下棋吧!」

  懂事的喬瑟夫很快離開了大廳。待他快活地揮了揮手穿過房門後,莉拉冷不防地將木板轉向了拉撒祿等人。

  『我決定、要做的事了。』

  「哎呀。」

  愛蒂絲髮出了略感欣喜的呼聲。在她的邀請下,莉拉在面對兩人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平時的她應該會辭退這樣的邀請,但現在似乎滿腦子都在想其他事,因此無暇他顧的樣子。

  「…………」

  在拉撒祿無言地催促後,莉拉首先寫下的,就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我不要。』

  這感覺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就寫在木板的最右邊。

  接著,她在左側寫下了一串串字句。

  『愛蒂絲小姐的、婚事。

  律師的、計畫。

  愛蒂絲小姐的、雙親的、死。

  主人、難過。

  壞事。』

  這些字句似乎可以統整成一句話──也就是「我不要」吧,她僅僅是吐露了自己單純的心情。她手拿著坦率地陳列出自己厭惡事物的清單,直直地凝視了過來。

  「我會難過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就是那種距離悲傷很遠的人類啊。」

  「…………,…………?」

  莉拉歪著頭,在「主人、難過」這行字下畫了一條底線。這看起來既像是對病人宣告病情的動作,也像是在斥責他應當表現出悲傷的心情。

  莫名感到有些尷尬的拉撒祿聳了聳肩。

  「所以呢?你有什麼打算?」

  『請主人、賭博、賭贏。』

  「如果你指的是用婚約來對賭的手段,我應該已經指出了問題出在哪裡了吧?對方沒有坐上賭桌的理由,我也得不到任何的利益。」

  『不。』

  莉拉用力地搖了搖頭。她將木板轉回自己,像是在回想該怎麼拼字似的煩惱了一會兒後,動起了木炭。

  『威廉.雷克威爾=律師=愛蒂絲小姐的未婚夫。』

  「嗯,是這樣沒錯?」

  出言回應的是愛蒂絲。她的口吻像是在說「現在確認這件事也沒意義吧」。

  拉撒祿無言地眯細了雙眼。莉拉應該不知道威廉.雷克威爾這個名字才對。不過,要從拉撒祿以外的人物口中探聽此事,應該並不困難才對。問題在於,「莉拉過去是否曾聽說過這名字」。

  她將木板翻了回去,寫下了下半段的句子。拉撒祿雖然大致猜到了接下來會寫下什麼樣的話語,但在看到文字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輕輕咂了

  一聲。

  『=想把我買下的、人。』

  三種不同的沉默同時降臨。

  莉拉像是在詢問自己寫下的是否為正確答案似的,直直地凝視著拉撒祿的臉孔。拉撒祿則是輕輕閉上眼睛,思索著該如何開口。就只有愛蒂絲的思緒慢了一拍,接著她驚呼道: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莉拉原本是受到某名富豪之託而打造出來的商品。在我不小心買下她之前,那場交易破局了。」

  正因為莉拉成了在交易偶然破局後無人認購的商品,才會來到原本打算隨便把利益交還給賭場的拉撒祿的身邊。

  拉撒祿回想起自帝都出發的那天早晨的事。

  「原本想買下莉拉小姐的,是名為威廉.雷克威爾的男性律師喔。」

  對於拉撒祿的提問,男奴隸販子以篤定的口吻如此回答。男子的後半句話和說話時的動作,依舊鮮明地烙印在拉撒祿的腦海里。

  (總覺得總有一天會用上這個資訊。當時的我認為,就算先掌握企圖買下她的買家資訊,應該也不會讓自己吃虧才是……)

  想不到居然會在這樣的村子裡聽到那個名字──拉撒祿閉著雙眼,彎起了嘴角。

  「我是怕讓你知道威廉的名字之後會令事情變得複雜,才刻意隱瞞不說,想不到你真的聽過啊。」

  「…………」

  莉拉大概是從某人口中聽說過威廉的名字,並推測出那是要買下自己的對象吧。然而,莉拉麵對著這麼做出推論後睜開眼睛的拉撒祿,卻是搖了搖頭。

  『我、聽說、沒有。』

  「啥?那你為什麼知道威廉是你的買家?」

  被這麼一問,莉拉緊盯著拉撒祿的臉龐,露出淡淡的微笑。

  『主人、會、保護、我。所以、隱瞞。』

  拉撒祿隱瞞了威廉的名字,但他隱瞞名字的這個舉動,反而揭穿了威廉的真實身分──莉拉指出了這一點。

  他若是為了保護莉拉而隱瞞姓名的話,能想到要這麼做的理由就不多了。只要再發揮一些想像力,要察覺拉撒祿隱瞞姓名的人,就是莉拉有可能聽說過姓名的人物──也就是過去買家這點就並非難事了。

  「…………是我自掘墳墓啊。真是失策。」

  「…………」

  莉拉溫柔地搖了搖頭。

  『我、被他貪圖、著。威廉、想要、我。』

  接著,她以較大的字體寫下了這句話:

  『「用我作為下注金、與他賭博」。』

  隨著「鏗」的一聲,她將木板展示出來。在目擊到上頭文字的瞬間,愛蒂絲立刻站起身子試圖開口:

  「等等,莉拉小姐────」

  「坐下吧。」

  拉撒祿按著她的肩膀,硬是讓愛蒂絲坐了回去,並用眼神要她安靜。自拉撒祿口中說出的,是極為死板的話語。

  「為保險起見,我就只問你三件事。首先,你知道我賭輸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嗎?那個想把你買下的渣男,會就此將你納為己有。若是有個閃失,你可能會落得比帝都爆發那起騷動時更糟糕的下場。」

  比起拉撒祿,莉拉應該更明白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吧。光是稍稍想像,莉拉的臉孔就變得鐵青,身子也微微顫抖。

  即使如此,她還是點了點頭。

  「…………」

  「第二件事。你雖然要賭上自己的命,但你不會從中得到任何的利益吧?這件事只會以愛蒂絲的婚事告吹作收,你有認知到這一點嗎?」

  「…………」

  莉拉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上下點了點頭。

  「至於第三件事────」

  他投來的疑問之流暢,簡直就像是在宣讀打好草稿的作文一般。莉拉也預測到下一個問題的內容了。在拉撒祿開口之前,她便開始在木板上寫上回答。拉撒祿像是在一搭一唱似的,將那個問題問出了口:

  「────我能獲得的利益為何?」

  『沒有。』

  她再次給了一個簡潔的回答。

  為了讓愛蒂絲的婚約告吹,必須將莉拉作為下注金,與威廉賭上一局。這樣的計畫本身確實有其可行性,然而,這並不構成拉撒祿該涉入其中的理由。

  就算賭局真的實現,也順利獲勝,那拉撒祿肯定會被威廉盯上吧。即使是為了拯救愛蒂絲,拉撒祿也沒有要與有著律師職銜的資產家為敵的理由。他沒辦法從這次的營救中獲得利益。

  那這個計畫就宣告放棄吧──拉撒祿打算就此收手。然而,在他面前的莉拉卻搖了搖頭,補上了自己的話語。

  『沒有。但是、主人、不做的話、我、去做。』

  拉撒祿像是被擺了一道似的閉上了嘴。

  『我、以自己作為下注金、賭博。然後我會輸。主人、不做的話、我、會這樣、死掉。』

  若是要以莉拉作為下注金的話,那就不見得一定要讓拉撒祿出馬。她若是要以挑戰者的身分賭上自己,應該也不是不可行才是。

  然而,雖說勝算會因賭博的類別而異,但莉拉獲勝的可能性幾乎可說是等於零。這樣的選擇與自殺無異。

  莉拉沒拿起手槍塞入自己的嘴巴,而是「唰唰」地振筆疾書。如果您不喜歡的話──拉撒祿總覺得自己聽到了莉拉這樣的呢喃。

  莉拉露出鬥志盎然的微笑,臉頰上掛著滑落的冷汗,寫下了最後的一句話。

  『請救救我。』

  明明是一句聽來懦弱的句子,在這時卻儼然成了不折不扣的脅迫。

  拉撒祿若坐視不管,那莉拉就會賭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後就此送命。如果看不下去的話,那就來救我吧──莉拉的臉上露出了不相稱的笑容。至於她太過逞強導致嘴角抽搐這點,就暫時當作沒看見吧。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我不會把你看做無所謂的存在」。

  沉默再次降臨。這回的靜默蘊含著嚴重的火藥味,彷佛下一瞬間就會徹底炸開似的。

  「咦,不,可是,呃,那個──」

  愛蒂絲整個人都慌了。

  她的目的是儘量在不犧牲自己性命的前提下,阻止與威廉之間的婚事。莉拉的計畫雖然完全符合她的要求,但她的心腸還沒有壞到要莉拉輕率地賭命。

  「…………」

  莉拉咬著自己的下唇。

  她應該也很清楚,這項計畫是利用了拉撒祿的善意。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用力抬起了臉龐。

  最後,拉撒祿開了口──

  「────────呵哈。」

  他不自禁泄出了笑聲。

  一旦起了個開頭,就再也壓抑不了這陣笑意了。一道道像是要震盪丹田的笑聲,從拉撒祿的喉嚨迸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拉撒祿?」

  愛蒂絲雖然困惑地關切,但現在不是回應的時候。拉撒祿用力拍打著桌面,好不容易才收斂了笑意。

  接著他回想起來的,是帝都某天夜裡發生過的事。

  那是得知他的朋友羅尼死訊的晚上。即使是在拉撒祿憂鬱地藉酒逃避的時候,莉拉還是對自己伸出了手。當時的莉拉強行壓抑著膽怯,跨越了恐懼的束縛,前來觸碰了拉撒祿。

  因此,莉拉今天會像這樣威脅拉撒祿,說不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吧。為了拯救愛蒂絲,莉拉肯定願意克服一切的恐懼。

  莉拉這不曾變過的本性,讓拉撒祿心花怒放。

  「──唉,真是的。」

  在好不容易收住笑聲之際,拉撒祿已是猛喘著氣,啞著嗓子說話的狀態了。他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站起了身子。

  「好啊,好啊。那就上吧。雖然既麻煩又無所謂,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奉陪了。」

  「…………!」

  莉拉看著拉撒祿,臉上露出了容光煥發的笑容。拉撒祿走到她的身旁,粗魯地撓起了她的頭髮,並望向愛蒂絲。

  愛蒂絲正以擔憂的神色凝視著莉拉,這道視線隨即挪到了拉撒祿身上。雖說那對眸子裡同樣蘊含著擔憂的色彩,但同時也帶了幾分溫柔的感情,像是在說「你果然還是很溫柔嘛」似的。

  拉撒祿驀地興起惡作劇的念頭──又或者是基於孩子氣的叛逆之心。

  他將手插入口袋,取出了一枚金幣。那是上頭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索維林金幣。

  「看在你的氣魄上,如果硬幣擲出表面的話,我就去把那個混帳律師痛揍一頓吧。」

  叮──他以拇指彈起了金幣。

  「咦咦?等一下!」

  莉拉沒理會驚呼出聲的愛蒂絲

  ,在拉撒祿的手掌底下嫣然一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