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Lord 鞘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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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面臨非戰不可的局面,伊織應該會戰鬥吧。

  如果只是自己的問題就算了,但現在的伊織有「扶養親屬」

  要是至今才放棄戰鬥對她見死不救,

  還不如當時就請早瀨藥子讓她解脫。

  然而,要是拿著武器

  擋住去路的是自己的熟人,伊織應該害怕哪種結果?

  害怕自己被打倒?

  還是害怕自己打倒敵人?

  第六章 Lord 鞘之主

  為求謹慎先行淋浴,並且整裝完成之後,伊織背起撞球筒走出玄關。

  叔父喜歡打撞球,伊織受到影響,從小就經常陪他打球,但球技並沒有很好。即使如此,只要拿著自己的球竿或球筒,看起來似乎就是一副很會打球的樣子,從國中時代總是受到奇妙的誤解。

  「…………」

  伊織提起球筒,再度撥電話給藥子,但只傳來手機未開機的語音信箱。早知如此就應該也問一下家裡的電話號碼,但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

  伊織做了一個深呼吸,刻意放慢腳步在夜路前進。

  數小時之前,伊織收到牧島皐月的簡訊。

  她說有件重要的事情不方便在電話或簡訊里說,想在今晚見面。

  如果要當面講,等下周到學校說就可以了——這是一點都不體貼的木頭人想法。女孩子傅這樣的簡訊過來,即使是有點脫線的山崎,也會馬上察覺對方的用意。

  伊織當然沒有遲鈍到那種程度。雖然不遲鈍,但現在的伊織認為,也可能不是這方面的事情。

  皐月可能是「鞘之主」的嫌疑尚未釐清。

  這樣的皐月在深夜約伊織在公園見面。伊織並不是那種悠哉到認定會被告白,只感到雀躍不已的單純傢伙。

  「…………」

  伊織警戒著上次那種遠距離狙擊,一邊在夜路前進。他感覺到夜晚的悶熱空氣,令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

  約定見面的地點,是和伊織關係匪淺的那座熟悉公園裡.位於水池東側的涼亭。除了賞花季節之外,這個時段的公園幾乎沒有人影。

  伊織謹慎注意四周,沿著大水池外圍走向涼亭。

  「——啊。」

  牧島皐月坐在水銀燈旁涼亭下的木製長椅:心不在焉凝視著池面。她聽到伊織踩著砂石的細微腳步聲之後轉過身來。

  她穿著白色連帽外套加上牛仔短裙。雖然這麼說不太中聽,但這是很適合皐月的樸素打扮,老實說並不會令人砰然心動。不過大概是洗完澡才過來吧,她沒有把頭髮綁成一如往常的馬尾,而是任憑其垂在身後,讓人有種新奇的感覺。

  「嗨。」

  伊織微微舉手致意,不經意閉上左眼。從長椅起身的皐月,隱約散發著與水銀燈光明顯不同的紅色光芒。

  「……真是的。」

  伊織深深嘆了口氣,搔了搔腦袋。

  「咦?那是撞球筒吧?」

  皐月察覺到伊織所背的球筒,露出訝異的神情。不過皐月如此詢問的語氣里,明顯隱藏著某種鬆一口氣的感覺。雖然已經專程找伊織過來,卻不太願意提及真正的用意——或許是這樣的猶豫,使得皐月刻意要將兩人的對話引向閒聊的方向。

  「宮本同學,你有在打撞球?」

  「只是以前和叔父學過一點,平常沒在打。」

  「那你怎麼背著那種東西?」

  「我在附近全年無休的超市買了牛蒡,這個拿來裝牛蒡剛剛好。」

  「……真的?」

  「當然是假的……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伊織犀利切入正題,使得皐月忽然緊繃表情。

  「那個……是她要我這樣的……」

  「要你怎樣?」

  「沒有啦,就是我妹她……」

  「那個陽光女孩嗎?」

  「咦?你認識?」

  「只有看過……所以,她要你怎樣?」

  「嗯……那個,她說宮、伊、伊織同學,應該是那種如果不明講,就會故意裝作不知道的人——」

  平常總是以宮本同學做為稱呼的皐月,忽然開始扭扭捏捏地稱呼他為伊織同學,使得伊織眉頭微微一顫。

  「……你找我過來的用意,我大致可以推測得到……簡單來說就是你被那個陽光妹妹慫恿,把我找來這裡告白?」

  「……嗯。」

  皐月滿臉通紅低下頭。

  「伊、伊織同擧……你果然察覺了?」

  「算是吧。」

  皐月看著伊織的視線,與一般同好問的視線交流並不相同。伊織用不著山崎指摘也能察覺這點。何況看到皐月今天回家時的態度,再怎麼遲鈍的人也會察覺。

  ——雖然察覺,但伊織並不想承認,也不想積極接納。

  沒有達到喜歡或討厭這種麻煩關係,只當成分享藏書的愛書同好,維持這樣的關係就夠了。伊織比較偏好這種狀態,也不想刻意打破目前的距離感。

  不只是對於皐月,伊織對於任何人都想保持這樣的距離。

  然而,皐月似乎已經達到無法按捺,想要更加親近伊織的程度了。與至今習慣壓抑這種情感的伊織不同,要青春期少女忍受這種情感,果然是強人所難的事情。

  「那個……」

  辠月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卻在這時無力往前倒下。

  「牧島?」

  伊織反射性伸出手的剎那,他看見逐漸倒下的皐月身後,發出一道紅色的閃光。

  「!」

  胸口感受到強烈衝擊之後,伊織的身體被大幅震飛。三半規管瞬間麻痹,強烈的昏眩感令伊織感覺天翻地覆。他就這麼順著強大的力道撞上櫻樹,這波新的衝擊使得全身麻痹。

  「唔……!」

  重摔落地的伊織轉頭看向皐月。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皐月完全昏迷過去,當場屈身倒伏在地。

  此時——

  遠方再度傳來那個鐘聲。

  月光皎潔的星空,逐漸被染上紫霞的紅黑色天空取代。絕望的黃昏來臨了。

  同時,倒地皐月的身影宛如幻影變得稀薄。

  這代表著她無法存在於「逢魔之刻」——換句話說,她並不是帶著戰爭妖精的鞘之主。

  ■

  被永恆晚霞籠罩的熟悉公園,吹著溫熱的風。

  伊織以緩慢的頻率進行深呼吸,凝視著靜靜消失的牧島皐月,以及從另一頭緩緩接近的人影。

  「……原來是另一個。」

  伊織按著胸口試圖慢慢起身。

  此時,那束光箭再度射了過來。

  咻砰!

  光箭挾著奇妙的摩擦聲命中的前一刻,伊織只以撐住地面的右手一躍而起,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攻擊。

  「——你是個不能輕怱的傢伙。」

  難以辨別是男是女,卻明顯隱含著笑意的這個聲音,傳入櫻花樹後方的伊織耳中。

  「…………」

  伊織悄悄從樹後探頭,窺視站在涼亭前面的兩個身影。

  明顯露出不悅表情的,是擁有美麗長發的高佻少女——牧島睦月。

  至於她的身旁,站著一名像是來錯時代,中世歐洲軍裝風格打扮的俊美男性。

  不,沒辦法確定他的真實性別,他的美貌要說是女性也很有可能。總之他的外表線條柔美,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形容,是足以在寶塚歌舞劇團(※)飾演男性角色,無懈可擊的貌美外型。

  「……差真多。」

  伊織閉上左眼,確認對方背上的紅光翅膀之後,朝自己手上的劍看了一眼。

  『伊織……你又在抱怨克莉絲對吧?』

  「並沒有。只是覺得一樣是戰爭妖精,居然可以差這麼多。」

  『看吧,你說了!』

  青白色的劍顫抖著表達不滿。伊織像在咒罵般咋舌,暫時放開手中的劍。

  ※註:位於日本兵庫縣寶塚市,歷史悠久的大型歌舞劇團。所有演員皆為未婚女性,男性角色亦由女性扮演。

  咻!

  ——從影子裡精神抖擻跳出來的克莉絲抱住伊織的腰,也想從樹幹後探頭確認敵方身影。

  「閃開。」

  伊織迅速按住克莉絲腦袋的下一瞬間,光箭從近在咫尺的位置飛馳而過。

  「呀!」

  「……奇怪。」

  性別不祥的貌美妖精,朝著發射光箭的纖細指尖吹了口氣,並且歪過腦袋。

  「這種一無所知的菜鳥妖精,應該不可能擋下我的『魔箭』——」

  「……這種事情無所謂。

  」

  睦月制止貌美妖精之後往前一步,雙手抱胸直視正前方。

  「——宮本伊織!你有聽到吧!給我出來!」

  「就算她這麼說……」

  「伊織,你認識那個人?」

  「只知道長相和名字。」

  伊織老實回答偷偷問話的克莉絲,再度探頭出去。

  「——記得你是牧島的妹妹吧?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給我死!」

  睦月以憎恨的語氣馬上回答,握拳使勁朝著涼亭柱子打下去,隨即柱子上便出現明顯的裂痕。

  「——看到你就火大,所以給我死!」

  她的憤怒似乎非比尋常,即使是平常總是悠悠哉哉的克莉絲,也縮起脖子拉下表情。

  「……伊織,你對她做了什麼?她好生氣耶?」

  「我完全沒印象。我也是第一次像這樣和她交談。」

  「我聽到了!」

  「那你應該明白吧!我不記得做過令你恨成這樣的事情!到頭來,上次想殺掉我們的也是你們吧?我恨你們還情有可原,但要是反過來的話我不能接受!」

  「我和睦月的利害關係一致,就是如此。」

  優雅單手叉腰的貌美妖精,撥起自己金色的波浪長發。

  「——我的獵物是那邊的小丫頭,睦月的獵物則是你。」

  「所以我要問,為什麼那個陽光小妹非得要除掉我?」

  「少羅唆!貝爾費比,動手!」

  「是,我的美人。」

  名為貝爾費比的貌美人物——戰爭妖精,咧嘴露出笑容指向伊織。這次是食指加上中指,兩根手指粗的紅色光輝化為利箭,震撼著夜晚的空氣射來。

  「……你也趕快學會那種必殺技吧。」

  伊織抱著克莉絲,從樹幹後方跳開。

  隨即櫻花樹樹幹被貫穿出一個大洞,發出啪嘰啪嘰的刺耳聲響折斷。

  「果然如此……」

  看到伊織閔開必殺之箭,貌美妖精開心露出笑容。

  「你來到這裡之前就簽過『血印』了,沒錯吧?」

  「那當然。既然知道可能是陷阱,我可不會笨到沒有防範就大搖大擺地過來。」

  結果,直到睦月出現在這裡的瞬間,伊織都無法判斷皐月是否清白。皐月身上確實隨時沾著紅色鱗粉,以這個層面來看,幾乎足以肯定她的嫌疑,但相對來說也太過招搖了。

  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認,那就是皐月身旁,有著強力戰爭妖精的身影。

  因此,接受皐月邀請的伊織,在離家時就已經喝下「魔性之血」,並把「變形」的克莉絲藏在撞球筒裡帶來。伊織認為如果是化成劍的克莉絲,即使忽然遭受那種箭的狙擊應該也足以抵擋,但要是剛才舉劍的速度遲了一些,伊織的心臟應該已經被射了個透心涼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鞘之主居然是妹妹……那個寶塚傢伙就待在妹妹身邊,牧島居然完全沒發現?真是遲鈍的女人。」

  「宮本!你剛才罵皐月遲鈍對吧!」

  「……這個女人則是羅哩叭唆的。」

  「閉嘴!」

  「嫌吵就戴上耳塞吧。」

  伊織輕哼一聲,並朝著克莉絲細語。

  「——差不多快失效了。」

  「嗯。伊織,加油喔!」

  克莉絲以嘴對嘴的方式讓伊織服用自己的血,接著再度鑽進自己的影子化為劍。

  持劍躲進另一棵樹後的伊織,承受著體內血液幾乎沸騰的亢奮感,觀察著睦月。

  「……我基本上是和平主義者,但我和耶穌或甘地不一樣,是以牙還牙的類型。如果你們不肯收手,今晚我會奉陪到底,沒問題吧?」

  「吵死了!你居然敢對皐月——」

  「……啊?」

  「貝爾費比!變吧!」

  「嗯。有我陪著你……我們絕對不會輸的。」

  貝爾費比裝模作樣摟住睦月的腰,在輕吻少女之後,讓高佻身體溶入自己的影子,迅速化為一把長戟現身。

  「……那真的也是戰爭妖精?」

  「這就代表著我們的實力差距。」

  「去死吧……!」

  睦月高舉這把原本少女應該揮不動的巨大長戟,一鼓作氣逼近伊織。

  「!?」

  彼此的距離在瞬間歸零,一記強力橫砍襲向伊織頭部。要是正面擋下可能會害得克莉絲折斷,因此伊織連忙放低身體閃避。

  「不准躲!」

  沒砍掉伊織的腦袋,而是將老櫻樹輕鬆劈成兩半的睦月,很快就追上伊織。

  「好快……!」

  雖然聽說睦月是田徑社之星,但她的力量之所以提升好幾倍,應該是因為貝爾費比的血吧。不只是擁有射擊武器這項優勢,在強化鞘之主方面的能力,對方似乎也占了上風。

  「——我問你!你想不想和皐月交往!?」

  「啊!?」

  「想!?還是不想!?到底是怎樣!」

  「慢著……!」

  伊織努力閃躲著睦月以蠻力揮動長戟的攻擊,同時感覺克莉絲的血在全身循環。直到剛才,他都因為對手是皐月的妹妹而有所躊躇,但如今對於敵人的怒火與鬥志開始在內心熊熊燃燒,甚至凌駕這股躊躇的心情。

  「開——開什麼玩笑,難道你……有戀姊情結?」

  面對從正前方逼近的長戟,儼織抓住戟柄架到一旁,朝著睦月的腹部踹飛她。

  「唔……!」

  「別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那和你攻擊我有什麼關係!?」

  「有!你這種人算什麼……皐月她,一定要找到更可靠的好男人才行!」

  即使失去平衡,睦月還是勉強踩穩腳步,舉手撥起長長的秀髮,以像在燃燒的閃亮雙眼瞪著伊織。

  「——至少我不接受你這種人!我要宰了你讓皐月死心!」

  「這個瘋女人……居然為了這種小事——」

  「不是小事!對我來說這不是小事!」

  『沒錯……這是對睦月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睦月像是著魔般放聲吶喊,她手中的貝爾費比,則是以溫柔的語氣對她細語。

  『放心……只要這個年輕人消失,辠月很快就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恢復成一如往常你最熟悉的皐月。』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就是因為你在那邊煽風點火,那個戀姊情結的傢伙才會更加錯亂吧?」

  『請不要講得這麼難聽。我只是用我的《魅惑》,釋放她藏在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感……我比你那個只會變形的戰爭妖精高明太多了。』

  『那個人瞧不起克莉絲!』

  「雖然這是事實沒錯……但總之那傢伙非常可疑。」

  擁有力量的戰爭妖精能做到哪些事情,伊織還有很多部分沒能清楚掌握。但是他有一種直覺,即使克莉絲就這麼順利成長,應該也不會成為貝爾費比這樣的戰爭妖精。

  對於伊織而言,貝爾費比是他生理上無法容忍的一種存在。

  「——不能把皐月交給你這種人!」

  睦月布滿血絲的雙眼因痛苦微微眯起,使勁揮舞著長戟。每次揮動都砍斷了附近的樹木,破壞路旁長椅。

  「我和皐月一直一起生活到現在!我們說好長大也要住在一起,要把對方當成最珍惜的人,我們就這樣一直生活到現在!你這種只有在這一年才吸引皐月注意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介入我們之間的餘地!」

  「哪有什麼介入不介入的,我原本就不打算和牧島交往了。」

  「事到如今還這麼說!你是瞧不起皐月嗎!?」

  「……不然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我不是從剛才就說了嗎,給我死!」

  「唔!」

  長戟的柄尖突向伊織的腳邊,然而這只是睦月的虛招,在伊織的注意力短暫朝向下方的瞬間,睦月迅速反轉長戟,將戟刃朝著伊織的肩膀往下揮。

  『——好痛!』

  伊織舉劍擋下戟刃,刺耳的劍戟聲與克莉絲的尖叫同時響起。

  「克莉絲!?」

  『看吧,睦月。他那個虛弱的戰爭妖精,果然贏不了我們。——來,只差一點了。』

  「嗯……!」

  睦月再度高舉長戟,朝著一屁股坐在地面的伊織腦袋揮下。

  『不要!我不要痛!伊織快躲開啦!』

  「到這種節骨眼還強人所難……!」

  伊織連忙翻身閃躲長戟,一邊咒罵克莉絲的任性,一邊輕撫自己的背。

  「可惡…

  …!」

  指尖傳來黏滑的觸感,剛才那一招應該沒有完全躲開。雖然因為痛覺麻痹,不會因為痛楚而妨礙動作,但是稍微碰一下就覺得出血頗為嚴重。

  『伊、伊織!?不要緊吧!?』

  「事到如今,你還在講這種話……?」

  伊織與睦月對峙,觀察對方的動作並低聲扔下這句話。

  「我死了你也會死。我之前應該有說過吧?不想死就給我拼命撐下去,你以為我平常給你吃了多少東西?」

  『可是,被那個打到真的很痛啦……!』

  「喂,不然你要一起死嗎?」

  『嗚嗚嗚嗚嗚……我不想死……』

  聽到克莉絲開始啜泣,伊織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嘆了口氣,不過實際上要是再接下一次剛才那種攻擊,克莉絲的劍刀或許真的會折斷。劍刃清脆折斷的時候,伊織也會一起被劈成兩半吧。

  大概只能正面擋下長戟的攻擊一次——而且唯一的一次已經用掉了。

  「——可惡!可惡!可惡!」

  睦月瘋也似地揮動長戟,令戟刃接連射出光箭。雖然沒有貝爾費比放的光箭那麼精準,但要是她持續攻擊,再怎麼防禦也有極限。沒能完全閃開的箭擦過身髓各處,確實在伊織身上留下創傷。

  『伊、伊織!好痛——』

  「我也一樣痛!你這個死小鬼,再敢給我喊一次痛就沒飯吃!」

  『嗚嗚……』

  伊織以少女自己的食慾封鎖她的慘叫聲,揮舞克莉絲格開光箭,跑向一棵巨大的山毛櫸。

  「想跑!?」

  貝爾費比朝著憤怒追趕伊織的睦月細語。

  『聽好了,睦月。我可以成為你的助力,我可以為你消除所有煩惱。無論是皐月的事情、課業、人際關係、田徑社,一切我都會幫你想辦法處理,只有我能夠拯救你……千萬不可以懷疑這一點。』

  「嗯……嗯!」

  點頭回應的睦月雙眼空洞無神,不像是單純受到魔性之血的影響。

  「與其說是妖精……你更像是惡魔吧?」

  伊織轉頭看向後方撇起嘴角。

  『哼……睦月的心比你細膩多了,所以我必須激勵她才行。』

  「所以我才說……青春期的丫頭原本就已經情緒不穩定了,不准火上加油!!」

  伊織毫不減速沖向山毛櫸,接著往樹幹一蹬,藉著反作用力轉身跳向睦月。他拼命扭動身體,以這股旋轉力道加上速度、體重與重力加速度,施展絞盡全力的一擊。

  「這種軟弱的劍——」

  睦月立刻重新架起長戟,朝上方揮動阻擋攻勢。

  然而在這之前,克莉絲脫離伊織的手飛了過來。伊織只是佯裝揮砍,實際上是隨手射出克莉絲。

  「!」

  疏於防備的睦月,右上臂被輕微砍傷而握不住長戟。

  伊織隨後降落到她的面前。

  「……抱歉了!」

  「呀啊——」

  伊織以接近垂直踩落的角度降下,睦月被踢中肩膀向後飛,狠狠撞上池畔的扶手喘不過氣來。

  「少礙事!給我滾旁邊去!」

  伊織事不宜遲抓起長戟,用盡力氣扔向遠方。

  「慢著,你這傢伙!」

  旋轉飛走的長戟深深插入步道石板之後瞬間被影子吞沒,貝爾費比取而代之一躍而出。

  「——像睦月這麼適合我的鞘之主難得一見!我怎麼可能輕易放她走……!」

  「故作親切講了這麼多,結果是這個原因嗎!花言巧語說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她,但到頭來你只是在利用她吧!」

  伊織拔起插在地面的克莉絲,轉身面對貝爾費比。

  「既然這樣……沒有任何心機,從一開始就只會任性喊肚子餓肚子餓的這小鬼,遠比你這個表里不一的傢伙值得信任……」

  『啊!伊織在稱讚克莉絲嗎!?是吧是吧!是在稱讚嗎!?』

  「不是稱讚!總之給我閉嘴!」

  在下一剎那,伊織的身影從睦月身旁消失,瞬間移動到貝爾費比的面前。

  「!?」

  幾乎讓人認為是瞬間移動的這種速度,肯定遠超過貝爾費比與睦月的想像,兩人的驚愕神情確實表達著這一點。

  「怎麼可能……?為、為什麼——!?」

  即使感到驚愕,貝爾費比依然企圖伸手指向伊織的臉。基本上戰爭妖精沒有鞘之主就無法戰鬥,但貝爾費比擁有光之箭。

  然而,光箭只有在看不到的地方偷襲才能造成威脅,要是看得到準備動作,就不是那麼可怕的招式。戰爭妖精果然要與鞘之主聯手,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伊織以左手抓住貝爾費比的雙手制服他,將克莉絲的劍尖抵在他薄弱的胸膛。

  「咿——」

  「……你認識我的父親——宮本康賴這個人嗎?」

  「咦……咦?」

  「應該不知道吧。……算了,忘了吧。」

  滋噗——

  察覺到貝爾費比企圖躲進影子裡,伊織在他採取動作之前,將克莉絲的劍刃往前一送。

  「咕……」

  雖纖細卻銳利無比的克莉絲劍刀,毫無窒礙進入貝爾費比的胸膛。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伊織內心完全沒有任何猶豫。

  「唔、咕、嗚——」

  隨著貝爾費比微微抽搐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克莉絲劍刃的青白色光芒增強了。這應該就是打倒戰爭妖精吸收力量的現象吧。

  「貝爾費比……!」

  目睹秀麗的他被長劍刺入胸口而僵直,睦月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利用了牧島找我出來吧?」

  伊織轉頭看向睦月淡然詢問。

  「像……像你這種——」

  「我在問你,你是不是利用了牧島找我出來?你沒想過牧島會受到波及受傷嗎?還是你鬼迷心竅到沒考慮到這麼簡單的事?」

  「咕……」

  睦月以顫抖的雙手支撐身體,努力試著起身。

  伊織推開完全失去力氣的貝爾費比,轉身面對睦月。

  『伊織!收手了啦!』

  「……給我暫時閉嘴。」

  伊織手腕一振甩掉劍刀上貝爾費比的血,走向睦月。

  「我一直覺得牧島是個愛做夢的傢伙——」

  伊織抓著睦月隨意系上的領帶硬是拉她起身,以克莉絲的劍尖抵住她的鼻尖輕聲說道:

  「……原來你更加幼稚。」

  「你說、什麼……?」

  「如果是讀幼稚園還是國小的時候就算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哪有人還在姊姊長姊姊短的?居然覺得遲鈍的姊姊一定要有自己跟在身邊才行,你怎麼蠢到這種程度?這單純只是病態的相互依賴吧?」

  「像你……像你這種傢伙——!」

  睦月雙眼浮現淚水,並試著掙脫伊織的手,但是在貝爾費比被打倒的現在,能給她超人力量的血已經逐漸失效,即使她使盡渾身的力氣,也敵不過伊織一條左手臂的力氣。

  伊織搖晃著不斷白費力氣抵抗的睦月。

  「再怎麼樣,你們頂多兩三年後就會分開住吧?不可能直到長大成人都還在一起,你這個小鬼也該察覺這種事了吧!」

  這番話是對誰說的?冷靜的伊織在腦中一角如此自問。

  是對牧島睦月說的?還是對伊織自己說的?

  伊織大幅搖頭之後放聲吶喊:

  「——知道嗎!?人類這種生物,到最後就只能一個人活下去!」

  「啊嗚——」

  被伊織推開的睦月再度仰躺倒下,就這麼沒辦法起身了。

  遠方響起宣告戰鬥結束的鐘聲。

  「真是的,害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

  睦月失去意識,貝爾費比則是化為光粒完全消失。

  得知戰鬥終於結束,伊織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要鬆懈還太早了一些吧?」

  「!?」

  稍作喘息的時候忽然傳來聲音,使得伊織嚇了一跳縮起脖子。

  「只要擁有戰爭妖精,任何人都能進入這個黃昏的世界,你應該不可能不知道吧?那麼即使打倒一名敵人,你這種馬上就安心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

  伊織眯起眼睛凝視著他。

  浮在平靜池面的小船上,站著一名伊織首度見到的老紳士。淺褐色的復古格子外套,拐杖與軟帽,再加上單邊眼鏡,看到這樣的造型,率先浮現在伊織腦里的是「英國紳士」四個字。但他左肩站著一隻擁有亮麗翡翠色的鸚鵡

  ,要說奇妙也挺奇妙的。

  「……總之,既然你在這裡,就可以確定你不是普通人了。」

  「不想早死就應該有這種想法,少年。」

  老紳士撫摸嘴邊的鬍鬚點了點頭。

  「想離開這個世界就必須經過各種麻煩的程序,但如果只是要進來的話,對於擁有戰爭妖精的鞘之主來說並不難……其中也有人會在發現戰爭妖精開戰之後,抓准勝負已定的時機闖進來,企圖坐收漁翁之利……小心一點吧。」

  「……那你不是這種人嗎?」

  「就你看來,我需要刻意這麼做嗎?」

  伊織輕閉左眼凝視老紳士。

  隨即便後悔了。

  「——放心吧。」

  看到伊織啞口無言無法動彈,老紳士投以慈祥的微笑。

  「我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對你怎麼樣。我個人對你——應該說對你以及那名少女略感興趣。你今後就立志好好努力,儘量避免自己失去性命吧,宮本伊織小弟。」

  「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難道你——是我爸的朋友之類的?」

  「很簡單……想知道的話,就繼續戰勝下去吧。」

  「!?」

  老紳士的身影靜靜消失,配合著黃昏世界被現實世界侵蝕的速度,他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

  伊織連忙使力握住克莉絲,試著向前踏出腳步。

  然而,伊織的腳踏不出去。

  ■

  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此處仍舊是夜晚的寧靜公園。

  應該在激戰中被砍倒的櫻花樹一如往常地矗立原處,有著明顯裂痕的涼亭柱子與毀壞長椅也恢復原狀。

  與其說是恢復原狀,或許這一切都是在黃昏盡頭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即使在那裡造成再嚴重的破壞,也不會對現實世界有任何影響。逢魔之刻只是現實世界的複製品,只要有人打開門扉,那裡的樣貌就會重置吧。

  伊織佇立在池畔,凝視著在水面搖曳的小船。

  『伊織……這樣好痛……』

  總算感覺沸騰熱血平靜下來的伊織,發現自己正緊握克莉絲到右手發白的程度,連忙放鬆力道。

  「……我比較痛。」

  麻痹的痛覺逐漸復甦,背上傳來一陣陣宛如鞭打的刺痛。

  「那個老人——消失到哪裡了?」

  『不知道……』

  「我想也是……」

  『對不起……』

  「無所謂,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伊織不知道那名老紳士的身分,不過對方從以前就認識伊織與克莉絲,這應該是可以肯定的。而且或許他也知道伊織那失蹤父親的線索。

  然而在這時候思考這麼多也沒有意義。如果能夠逮到那名老紳士,或許可以得知伊織想知道的事情,但是伊織不久之前才以這隻右眼清楚確認,要逮到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無所謂了。」

  伊織苦笑著重複這句話,轉身凝視並排橫躺的皐月與睦月姊妹。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個傢伙也會就這樣忘記一切嗎?」

  「我想……應該吧。」

  恢復原本外型的克莉絲點了點頭。

  「是嗎……真是方便。」

  姊妹同時三更半夜溜出房間,睡在離家遙遠的公園裡。她們的記憶會如何改寫來因應這樣的狀況,就某種意義來說很令伊織感興趣。

  不過即使會出現一些矛盾,戰爭妖精的存在,將會從她們的記憶消失得乾乾淨淨,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這些危險的妖精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在不為人知的狀況之下活到現在。只有鞘之主知道戰爭妖精的真相,要是戰爭妖精被打倒,鞘之主甚至會遺忘妖精的存在。

  那麼,存活到最後一刻的戰爭妖精與鞘之主,將會如何?

  伊織的經驗還不足以思考這種事情,他對戰爭妖精幾乎等同一無所知。

  「……伊織有克莉絲喔。」

  這個聲音,使得伊織不經意看向克莉絲。

  「伊織並不是孤單一人,因為有克莉絲在。」

  「……我一點都不覺得感激。」

  「好過分!為什麼要講這種話!?」

  「別大喊……會刺激到我的傷口。」

  伊織嘆了口氣,坐在附近的長椅上。背上的痛楚逐漸明顯,使他隨時有可能站不住腳。

  『不要緊嗎,伊織?」

  「啊啊……」

  「等我一下。」

  克莉絲毫不客氣跨在癱坐著的伊織腿上,伸手摟住少年的脖子,給他一個不像少女會給的深吻。

  「——好了? 這樣就打起精神了吧?」

  「……哪可能這麼快生效。」

  伊織輕聲說著,明顯在口中擴散開來的血味令他拉下臉。

  「……就算我們沒有在這種戰鬥里喪命……」

  「嗯。」

  「換句話說,就代表你正逐漸接近所謂的『樂園』……那個叫做貝爾費比的傢伙,最終目標應該也是回到『樂園』吧。」

  「嗯。」

  「……所以,結果我還是孤單一人。」

  「我不懂,為什麼?」

  「要是在戰鬥里敗北,我們可能會一起死,或者是只有你死或我死,總之不可能繼續在一起。而且即使我們運氣好一直打贏——你還是會回到『樂園』。」

  「……可是,現在我們在一起耶?」

  克莉絲摟住伊織的雙手使力,緊緊抱住伊織。她將臉埋進伊織胸前用力磨蹭,像是要讓自己的味道滲進伊織體內。

  這種酥癢的感覺令伊織輕閉眼睛,伸手輕撫克莉絲的頭。

  「也對……至少在持續戰鬥的這段期間,我不是孤單一人。」

  仰望天空,月亮靜靜綻放著光芒。

  「問題在於……能持續多久。」

  伊織輕聲自言自語,將視線投向皐月她們。

  「唔……」

  原本只是被壓低威力的光箭擊中而暫時昏迷的皐月,開始微微有所動作,應該是快醒了」。

  「……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接受克莉絲之血而再度麻痹痛覺,並取得超乎常軌身體能力的伊織,就這麼抱著克莉絲,無須助跑就當場縱身一躍,移動到高大山毛櫸的樹梢。

  「…………」

  沒有兄弟姊妹的伊織,無法體會牧島睦月的心情。

  堅信兩人同心而共同生活到現在的雙胞胎姊姊,卻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為惰所困。在知道這件事的瞬間,睦月或許感到一種只有自己被拋棄,就像是遭受背叛——類似這樣的複雜心情吧。但這只不過是伊織自己的想像。無論如何,男人要揣測女人心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亂發脾氣吧……」

  以伊織的角度來看,只是皐月單方面喜歡上他,得知這件事的睦月單方面仇視他,並且單方面要殺害他。這幾天的遭遇,可說是稍微驚險過度的桃花劫。

  「……算了,我們走吧。」

  「嗯?」

  帶著克莉絲這樣的小女孩走在路上就算了,要是自己全身是血地在住宅區徘徊的樣子被目擊,可能會演變成被好幾輛警車追捕的重大事件。為了避人耳目,伊織俐落穿梭於樹梢之間,最後移動到公園周圍的民宅屋頂飛馳離去。

  不經意會這麼想,

  要是這名少女會和人類一樣成長,等到五年、十年後,

  每天將要花掉多少伙食費?

  即使是十歲兒童外型的現在,

  每天三餐所吃的份量,

  就已經和相撲選手同等級了,

  等到她成長到高中生的程度,

  每餐得吃多少才夠?

  不關我的事。

  ——宮本伊織經常想以這句話逃避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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