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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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緹琪雅是非常美麗的少女。

  牧島皐月第一次見到克莉絲塔蓓兒的時候,也覺得她是非凡脫俗的美麗女孩,但因為露緹琪雅和自己年齡相近,使得牧島皐月受到的衝擊更加強烈。在皐月就讀的學校里,也有好幾名學生被稱為美少女,卻沒有任何人和露緹琪雅一樣,擁有完美無暇的美麗外貌。

  對於皐月來說,這是很大的震撼,也是令她擔心的源頭。

  因為這名出色亮眼的美少女,和宮本伊織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皐月心不在焉看著四處挑選衣服的露緹琪雅,發出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嘆息。

  「——皐月,怎麼了,有心事?」

  把帽子戴在自己亮麗秀髮上的露緹琪雅,聽到皐月的嘆息之後轉頭詢問。

  「並不是有心事,只是——」

  被露緹琪雅從正面凝視,就會不知道該怎麼說。和無法向伊織坦率表達心意的感覺不一樣,直截了當來說,就是受到露緹琪雅的美貌震懾。

  何況皐月不知道露緹琪雅為什麼會約她出來。雖然現在就像這樣陪著露緹琪雅購物,但是露緹琪雅的品味原本就很好,應該不需要徵詢皐月的意見,而且也不是找皐月幫忙提東西,結果皐月就只是心不在焉,近距離欣賞露緹琪雅獨自購物的模樣。

  「…………」

  手拿針織上衣低著頭的皐月,鼓起勇氣向露緹琪雅說話。

  「那……那個,我想趁這個機會問個問題。」

  「嗯~?」

  「那個、就是……我有一個妹妹。」

  「嗯,雙胞胎妹妹。」

  「咦?你、你怎麼會知道?」

  「聽伊織說的。上次去泳池的時候,我有看到一個和皐月很像的女生,就想說你可能有個雙胞胎姐妹。」

  「————」

  從露緹琪雅口中聽到泳池話題,使得皐月心跳稍微加速。

  不知道是否察覺皐月的內心動搖,露緹琪雅拿起展示用的包包,轉頭向皐月問道:

  「——所以,皐月的妹妹怎樣了?」

  「唔、嗯……那個,我想應該是同一天,那天我妹妹也有去泳池,並且跟我說她看到伊織他們。」

  「啊啊,果然如此。」

  「既然露緹琪雅小姐有看到我妹,就表示你當天也和伊織同學在一起吧……?」

  「露。」

  「咦?」

  「我說啊,你稱呼我的方式,依照日文文法算是挺見外的吧?別叫我露緹琪雅小姐,叫我露就行了。」

  皐月是第二次和露緹琪雅見面。露緹琪雅總是把她當成老朋友一樣以親密語氣交談,不過站在皐月的角度,要向認識不久的對象表現如此親密的態度,還是會有所抗拒。

  「……露小姐也和他在一起吧……?」

  皐月努力找出妥協點,以這種稱呼再度提出詢問,隨即露緹琪雅嘆口氣,並且誇張點了點頭。

  「進場之前在一起,不過游泳的時候就各自行動了。因為伊織說他不太會游泳——伊織應該是和常葉在一起吧?我不清楚就是了。」

  「……!」

  聽到大路常葉這個姓名的瞬間,皐月說不出話來。

  前幾天,妹妹睦月去泳池玩回來之後告訴皐月,她在游泳池看到伊織和常葉在一起。皐月剛才下定決心想問露緹琪雅的就是這件事。

  「伊、伊織同學,和大路學姐……?」

  「是的。他們交情挺不錯的。」

  「咦?為、為什麼,他們兩人會——?」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羅。」

  「可是……我、我知道他們的爺爺和奶奶那一代是朋友,可是除此之外,伊織同學和王子之間並沒有交集——」

  「是嗎?不過即使除去世交這一點,她們好像也經常見面耶?」

  說完這番話之後轉過頭來的露緹琪雅,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用意,眯細眼睛露出若有含意的微笑。

  皐月把針織上衣放回原位,走向露緹琪雅低聲問道:

  「那、那個……他們兩人,實際上到底是什麼關係……?」

  「唔~……應該不是你擔心的那種關係。」

  皐月不知道該怎麼吸收露緹琪雅這番話。皐月所擔心的事情,當然是伊織和常葉是否是一對情侶,但露緹琪雅的言行透露著小惡魔的壞心眼,皐月覺得不應該全盤相信她的說法。

  然而無視於皐月的內心糾葛,露緹琪雅進一步說道:

  「該怎麼說……他們算是共犯?我覺得是這種感覺。」

  「共、共犯——?」

  「啊、話說在前面,並不是他們真的跑去犯罪的意思哦?只不過是共同擁有一些不能告訴他人的秘密。以這個意味來說,他們確實是共犯。不只是伊織和常葉,我也是。」

  「咦……?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不能告訴他人的關係。如果告訴你,我不就會被伊織罵了?他已經叫我封口不能亂講話了。」

  那你為什麼要講得這麼引人遐想——皐月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吞回去,然後緊晈嘴唇。

  「我說皐月……」

  露緹琪雅把玩著以細長緞帶裝飾的前發,並且悠閒說道:

  「乾脆鼓起勇氣問他吧?」

  「啊?」

  「皐月喜歡伊織吧?所以才會在意伊織和常葉的關係吧?既然這樣,鼓起勇氣直接問伊織不就好了?把他們的關係問清楚。」

  「哪、哪有,我——」

  「我們是第二次像這樣見面吧?」

  皐月結結巴巴想要講藉口,但是露緹琪雅打斷她的話語,結果沒在這間服飾店購物就離開了。

  在七月的晚霞中,少女們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或許是因為從憂鬱的梅雨解放吧,即使是即將入夜的這個時間,街上行人依然絡繹不絕。

  然而即使在這樣的人群里,露緹琪雅的風采依然出類拔萃。

  在鋪設時尚石磚的步道上,露緹琪雅以模特兒般的輕快腳步前進,接著轉身看著後方的皐月。

  「我們幾乎只算是初次見面的交情,我覺得要是現在就講這種話很沒禮貌,但我即使明白這一點,還是特地跟你說哦?——你太優柔寡斷了,光是旁觀就令我覺得煩躁。」

  「這……!」

  皐月瞬間無言以對,隨即感覺到臉蛋隨著身體的顫抖猛然發燙。就旁人看來,肯定清楚看見她的臉蛋逐漸漲紅吧。

  皐月確實對露緹琪雅這種失禮發言感到生氣,然而被說中的害羞情緒更加強烈。只是見過兩次面,對方就能夠看穿自己心中的愛戀,甚至點出自己不敢向當事人表白的怯懦心態。

  皐月靜靜做個深呼吸之後,緩緩抬起頭來。

  「——關於伊織同學和學姐的關係……露小姐知道吧?」

  「嗯。」

  「那麼——」

  「我不會告訴你。絕對不會。我不是說過我被要求守口如瓶嗎?」

  「無論如何都不行……?」

  「那當然。想知道的話,你就想辦法把伊織追到手,再向他本人打聽吧。——不過話說回來,我問你,伊織那種不愛理人的男生哪裡好了?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樣就好。」

  「啊?」

  「能夠理解伊織同學優點的人只有我,這樣就好……」

  最熟悉宮本伊織這名少年,而且和他距離最近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皐月總是如此心想。她認為至今一直都是如此,也希望今後也永遠是如此。不,她甚至認為非得如此才行。皐月明白這是身為女性的占有欲,然而曾經實際說出口的這份心意,即使想收回也收不回了。

  「無論露小姐和學姐,和伊織同學是什麼樣的關係,我也……!應該只有我,肯定會——」

  「我說你啊……那玩意用不著你激動成這樣吧?」

  「我不想聽你說出這種話!」

  皐月緊握拳頭顫抖,壓低音量用力說道:

  「你到底想做什麼?這是怎樣?明明沒有很熟卻找我出來,單方面提起這種話題,老是講得語帶玄機——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皐月,你今天挺健談的。不過你既然能像這樣當面問我這些問題,我覺得你應該也能這樣問伊織吧?」

  露緹琪雅聳盾一笑。

  「——對我來說,伊織就只是阿通的侄子,沒有其他特別的意義。真要說我們相處得很好還是很差,我覺得應該是後者吧?不過即使如此,我們依然暫時是共犯,所以再怎麼樣還是得密切來往。」

  「所以說,你所謂的共犯到底是什麼事?」

  「啊啊,差不多該回家了,不然趕不上門禁時間。」

  露緹琪雅低頭看向手腕的手錶,很明顯無視於皐月的這聲疑問,提起手上的大紙袋晃動。

  「明明已經不是小朋友了,卻說只要超過門禁時間就沒晚飯吃。那傢伙就是這種地方令人火大。」

  「等一下,露——」

  「下次從一開始就要這樣叫我哦?那麼,最近再找時間見面吧?就在你不顧一切向伊織表白之後。」

  露緹琪雅委婉但堅定拒絕皐月的逼問之後,朝著車站腳踏車停車場的方向離去。

  「————」

  皐月一直目送露緹琪雅拉得細長的影子被水泥森林的影子吞噬消失,同時不經意地想起了一件事。

  皐月和伊織從國中就同班,至今已經來往三年多了。

  兩人關係在這三年之間的變化,頂多就是成為會相互借書的交情,皐月也開始會造訪伊織家,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皐月自己在這三年來一直稱呼他「宮本同學」,直到最近才改為「伊織同學」,這對皐月來說是一項很大的變化,但伊織對此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也就是說——歷經三年也只到這種程度。距離高中畢業還有將近三年的時間,但是不知道這段時間能夠進展多少。考量到至今的步調,也有可能沒什麼進展就畢業。

  如果不想變成這種結果,自己就非得有所改變才行。

  有點羨慕自由隨性的露緹琪雅。抱持著這種念頭的牧島皐月踏上歸途。

  ☆

  基本上,宮本伊織非常早起。

  由於有個食客大清早就會獨自挑戰大胃王選拔賽——而且午餐時間也會獨自挑戰大胃王選拔賽——為了準備大量的餐點,伊織非得早起不可。

  今天早上,伊織打算把昨天趁特價購買的麵包,其中一半作成法式土司,另一半作成番茄培根三明治。雖然把麵包對半切成兩份,但各自都還是有五公斤重,考量到還得準備三明治的餡料,稱得上是早餐之前的苦力工作。

  「……我是飯店廚師嗎?」

  伊織將麵包泡入巨大餐盆里的蛋汁,露出苦笑看向窗外。

  傍晚或半夜時分,老天爺有時候會像是忽然想到一樣降下一場傾盆大雨。不過梅雨季節過後的東京大致都是一片晴朗,換句話說每天都是炎熱的日子。今天早上也一樣,天亮就開始傳出蟬鳴,可以預料到白天的氣溫將會多高。

  「明明一樣是沒有冷氣的古老大房子,卻覺得學姐家應該挺涼快的,我實在無法釋懷。」

  在今年夏天,或許書齋以外的房間也得加裝冷氣才行了。俐落將番茄切成薄片的伊織,不經意轉頭看向冰箱門。

  以磁鐵固定在門上的叔父來信,並沒有註明的回國日期。大概會若無其事忽然回家,然後極為理所當然地住在這裡吧。不過他在這個家待不到半年,沒多久就又會以研究為藉口不見人影。實際上,在今年初春因為伊織國中畢業而回國的叔父,只有參加畢業典禮,等不及高中開學典禮就在隔天離開。

  宮本賴通就是這樣的人。伊織會把他和親生父親當成負面教材,也是理所當然的。

  把番茄、萵苣,以及用來代替培根的豬五花滷肉片夾進麵包壓好之後,伊織緊接著開始製作法式土司。

  平常總是會加入滿滿的香草和砂糖作成甜點,不過今天的法式土司不使用砂糖,而是夾入起司和培根作為餡料。鹹的法式土司也別有一番風味。

  「呵啊~……」

  在平底鍋里放入奶油,等到奶油冒出細緻的泡泡融化之後,將吸滿蛋汁的麵包並排在鍋里以小火煎。就在這個時候,身穿睡衣的克莉絲進入廚房。現在的時間已經超過七點半了。

  「伊織,早安。」

  「並不早。我一個多小時之前就起來了。」

  伊織對小孩發出這種幼稚的抱怨,然後從冰箱取出大調理盆。裡頭是以橄欖油和鹽調味的切丁酪梨和番茄,已經冷卻三十分鐘了。

  「洗好臉了嗎?」

  「嗯。」

  「但你看起來還是很困的樣子。」

  以篩子撈起煮熟冰鎮的天使細面,瀝乾之後倒入調理盆灑上黑胡椒,將麵條和配料攪拌均勻,再以羅勒做個點綴,義大利冷麵就完成了。雖然份量超過兩人份,不過即使克莉絲剛起床,這種份量應該完全難不倒她,所以伊織沒有刻意用盤子分裝,直接把調理盆放到克莉絲面前。

  「拿去吃吧。」

  「哇!」

  揉著惺忪睡眼的克莉絲,一看到愛吃的義大利面就忽然清醒了。

  「鏘鏘~!」

  克莉絲飛也似地爬到椅子上,驕傲地高舉叉子。不知為何,這名少女最近在享用義大利面之前,幾乎一定都會進行這種奇妙的「儀式」。

  「呼、呼、呼……今早的徹虎渴望著鮮血!」(※註:原本為新選組局長近藤勇的名言「今夜的虎徹渴望著鮮血」。)

  「雖然你完全講錯了,但我大致聽得懂你要說什麼……不過你是從哪裡學到這句話的?」

  等待麵包與餡料味道融合之後,伊織握起菜刀切著番茄培根三明治和法式土司三明治,把其中極少部分包裝起來當作自己的午餐,剩下的全部擺到大盤子裡並覆上保鮮膜。

  「最近天氣變熱了,所以我放進冰箱。」

  「好~」

  克莉絲以自用的長曾禰虎徹,只挑出酪梨叉成一串,然後整串送進嘴裡大口嚼食,充滿活力地如此回應。

  「……即使做了這麼多,應該也撐不過中午吧。」

  考量到這種狀況,伊織有煮好一大鍋飯。為了以甜食當主食的露緹琪雅,冰箱也準備了以奇異果、鳳梨、蘋果作成的優酪沙拉。露緹琪雅的食量沒有克莉絲那麼誇張,所以這些份量應該夠她吃了——前提是克莉絲沒有在露緹琪雅起床之前擅自吃掉。

  伊織取下圍裙綁好領帶,皺眉抬頭看向天花板。

  「……那個傢伙還是這麼晚起。」

  「露說,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敵。」

  「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毫不節制懶散一直睡,會打亂生活作息還有荷爾蒙分泌,對身體反而不太好吧?」

  「什麼是荷爾蒙?」

  「我不會要求你去查字典,等那個傢伙起床再直接問她吧。」

  伊織拿起冰箱門上的叔父明信片塞進書包,然後走向玄關。

  「——伊織,已經要出門了?」

  克莉絲緊握著虎徹咚咚追過來。

  「你說這什麼話?怎麼想我都快遲到了,現在這個時間,我得一大早就跑得汗流浹背才來得及上學。」

  伊織坐在門口穿鞋處,一邊嘀咕一邊綁好鞋帶,隨即克莉絲從身後抱住他。

  「那克莉絲就來提供一些服務吧!」

  克莉絲抱著伊織的脖子,閉上眼睛把嘴唇嘟得尖尖的。

  「想法真單純。你以為我在早上的通勤時間,能用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跑步嗎?」

  察覺到克莉絲的意圖,伊織露出苦笑伸出手指,擦拭她沾到橄欖油而油亮的嘴唇,然後輕輕一吻。

  「——這樣應該就夠了。」

  伊織感覺到克莉絲「血」的味道在口腔擴散,然後拿著書包站了起來。微量的「魔性之血」不足以大幅提升伊織的身體能力,但已經足以讓他以全速跑完馬拉松距離的路程。

  「親愛的,路上小心~★」

  「…………」

  被美少女大方飛吻送出門的伊織,抬頭看向露緹琪雅寢室的窗戶。

  「……又是那個傢伙教的吧。」

  露緹琪雅只會教導克莉絲這種無謂的知識。伊織抱持著對她的憎恨情緒,離開家門快步奔跑。

  上午八點的陽光已經熱到發燙,很有節奏踩踏柏油路面的伊織,映在地面的影子清晰可見。如果沒有服用克莉絲的「血」,他的體力應該會因為炎熱而撐不到五分鐘。

  不過多虧克莉絲,似乎可以免於遲到了。

  加入走出車站的同校學生隊列,將手指插進襯衫衣領暫時喘口氣的伊織,在自己前方發現一個熟悉的嬌小背影。

  伊織再度加快腳步追上牧島皐月,並以眼神餘光俯視她的時候,已經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了。

  宮本伊織原本就不希望在日常生活和他人深入來往,總是思考著如何過著平穩無事的每一天,所以對於他人的臉色變化非常敏感。即使沒有親和到能夠配合他人臉色說好話,至少他自負擅於察言觀色,看得出他人的表情變化對自己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樣的伊織,在今天早上見到牧島皐月的第一印象就是「面色凝重」。平常她總是以生硬的語氣找話題和伊織講話,但今天早上卻宛如心事重重般保

  持沉默,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伊織。

  對於皐月的異常模樣,伊織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上課時頻頻窺視伊織側臉,下課時間想找伊織說話卻欲言又止。皐月這種明顯猶豫不決的態度,使得伊織感受到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焦躁感。

  伊織不清楚皐月想說些什麼,但也差不多開始對這種曖昧狀況感到焦慮了,所以當皐月終於在午休時間主動搭話時,伊織與其說是受到驚嚇,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比較強烈。

  「伊織同學——」

  「什麼事?」

  伊織吃著自己帶來的番茄培根三明治並冷淡回應。他沒有看著皐月的臉,就這麼讓視線落在手邊的文庫小說,想像著皐月努力想搭話的表情?

  「我想問個問題,方便現在說嗎?」

  「我不介意。」

  「那我就開門見山直接問了——伊織同學和大路學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啊?」

  一瞬間,連伊織都知道自己心跳加速了,但他努力不讓這種動搖浮現在臉上。

  「你問這什麼問題?我和常葉學姐並沒有——」

  「伊織同學,你是用名字稱呼學姐啊。」

  皐月迅速反問,很明顯不是平常的她。

  伊織只吃了一片番茄培根三明治,就把剩下的全部收起來,然後緩緩抬頭看向皐月。

  「……但我記得我身邊的傢伙,都是稱呼她常葉王子吧?」

  「因為那是學姐的綽號啊,不會在她本人面前用這種稱呼。大家都是稱呼她大路學姐或大路小姐吧?」

  「……所以又怎樣?」

  「伊織同學和學姐的交情似乎很好。」

  「我之前已經說明過了。我爺爺——」

  「就算這樣,你們交情好也是事實吧?」

  大概是覺得難得纏著伊織逼問的皐月非比尋常吧,不知何時兩人的身邊,逐漸被興致盎然的同班同學們圍成一圈了。

  「——睦月說她上次去游泳的時候看到了。」

  「————」

  即使是至今維持著撲克臉的伊織,聽到這句話也不由得表情一變。因為他輕易就能想像皐月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伊織同學,你和大路學姐一起去了游泳池吧?」

  噗!

  被利樂包牛奶狠狠嗆到的,是坐在伊織後面的山崎。

  「這……呃,這、你!?真的嗎,宮本!?我約你去游泳的時候,你明明二話不說就冷淡拒絕,卻在背地裡搞出這種好事?而且不是別人,是和王子一起去游泳池!?」

  山崎大到無謂的聲音,瞬間傳遞教室每個角落。至今保持距離觀望的同學們——尤其是女生們——也明顯變了眼神加入包圍網。

  「等一下,宮本—」

  「這是怎麼回事?」

  「宮本和王子去泳池!?」

  「你果然——」

  伊織環視著眼神懾人的女生們,以平靜的語氣回答:

  「——話說在前面,你們完全誤會了,我和學姐之間沒什麼關係。」

  「沒關係的兩人會一起去游泳池嗎!?」

  「而且是孤男寡女吧?」

  「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不知道世間的平凡青少年男女和泳池的關係……總之你們胡思亂想的事實完全不存在,如果不肯相信我這番話,你們就自己去問學姐吧。」

  「————」

  要他們去問常葉本人,是一種頗為狡猾的做法。即使伊織如此出招還擊,班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敢實際去找常葉詢問真相。何況即使真的詢問本人,常葉肯定也會巧妙地敷衍過去。

  如同伊織的預料,沒有任何人提議去二年級教室詢問。

  「——不過到頭來,雖然你說你和學姐沒什麼關係,但是實際上還是去了泳池吧?」

  連同桌子向前逼近的山崎,擦拭嘴角並以怨恨的語氣提出訴求。

  「如果毫無交集的男女也能一起去泳池,那我應該比你更常和不同女生去泳池才對,不然很奇怪吧?」

  「……山崎,你自己這麼說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但他說得挺中肯的。」

  「以山崎來說很難得。」

  「你、你們啊!既然要誇獎我,就誇獎得直截了當一點吧!」

  「又沒有在誇獎你。」

  「唔喔……!你們啊——」

  「啊~,但是這樣也好吧?即使山崎不予置評,不過既然大路學姐連宮本這種等級都看得上,就表示我們也還有希望吧?」

  「男生吵死了!」

  「學姐不會把你們看在眼裡啦!」

  「所以我之前不就說了嗎?要是皐月能夠更加確實管好宮本——」

  「——你們不要講話!」

  在同學們不分男女各說各話的時候,一個莫名走音的聲音,以及拍打桌面的響亮聲音傳遞全場。

  「————」

  教室里很快恢復為鴉雀無聲的狀態。沒有圍在伊織旁邊的學生們也轉頭注視,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用力拍打自己桌面,讓班上同學們安靜下來的皐月,伸手抓住伊織的手腕。

  「……伊織同學,來一下。」

  「啊?」

  「總之來一下。」

  皐月用力一拉,使得伊織不由自主起身。

  「到底有什麼事、餵?」

  「因為在這裡沒辦法好好講。」

  「但我已經沒什麼好說的……」

  伊織想以冷淡的態度結束這個話題,但今天的皐月果然和平常不同。

  皐月撥開周圍人群,把伊織拉向走廊,然後轉過頭看向伊織。

  「……我已經聽露小姐說過了哦?」

  皐月壓低聲音的這句話,應該沒有傳到其他學生的耳中,只有伊織不小心對這句話有所反應。

  「等、等一下,皐月——」

  從國中就和皐月是好朋友的白石月美,看到皐月不同於以往的模樣,隨即回過神來連忙想要叫住她。

  「不要管我!其他人也別跟來!」

  雖然音量不大,然而聲音蘊含著不像內向少女會有的魄力,使得班上同學再度說不出話來。

  被少女拉著走的伊織,在這種時候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一定要隱瞞常葉不會游泳這件事。

  然而伊織之所以心不在焉思考這種事,或許只是想要逃避眼前這個棘手的狀況。

  皐月應該從露緹琪雅那裡打聽到某些事情了。

  ——伊織如此確信。

  ☆

  雖然落伍又老套,不過牧島皐月選擇的雙人密談地點,是沒人會經過的校舍後方。

  巨大水泥塊形成的陰影頗為冰涼,能夠令人暫時忘記今天的悶熱。午休時間特有的少年少女開朗笑聲,感覺來自遙遠的地方,宛如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

  「…………」

  將伊織拉到這裡之後,皐月緩緩放開抓住少年手腕的手,就這麼背對著伊織,將雙手合於胸前反覆深呼吸。從這名內向少女的角度來看,剛才在班上同學面前放聲怒斥,還抓著伊織的手強行拖到這裡,肯定鼓足了她一輩子的勇氣。

  伊織觀察著這名少女的背影,令思緒迅速運轉。

  昨天晚上,露緹琪雅購物回家之後,說她和皐月一起逛了許多地方。皐月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從露緹琪雅口中得到了一些情報。

  然而伊織不知道她是否具體透露了「戰爭妖精」或「鞘之主」的事情,即使是自由奔放又任性的露緹琪雅,伊織也不認為她單純只因為心血來潮或是一時興起,就會把自己的真實身分告訴鞘之主以外的人。

  要判斷皐月得知了伊織與常葉隱藏的秘密,以目前來說還太早了。然而即使如此,目前的事情進展也不太樂觀,首先得確定皐月了解到何種程度才行。

  所以伊織默默等待皐月主動開口。

  「……伊織同學。」

  皐月終於開口了。

  「伊織同學和學姐……還有露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和學姐是學姐學弟的關係,和露緹琪雅只是屋主和食客的關係,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她立刻離開我家。」

  「實際上呢?」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

  「即使沒有說謊,也隱瞞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

  伊織刻意裝傻反問,但皐月一句話也沒回。從少女的表情,看得出她內心的著急與煩躁。

  看到這樣的她,伊織大致理解了

  。

  皐月大概是在和露緹琪雅交談時,露緹琪雅透露出伊織和常葉私底下有著更進一步的關係,但因為皐月問不出詳情,才會像這樣想從伊織口中問出真相。

  既然確認這一點,就沒必要多說什麼讓傷口加深。總之現在她問什麼都堅持表示不知道沒聽說,回家之後再逼露緹琪雅招出實情。伊織認為這是最好的方法。

  「……我不知道那個女的對你說了什麼,但要是全盤相信,並且在眾目睽睽之下講出那種話,不只是我,也會為學姐添麻煩,這種事你應該明白。」

  「因為——伊織同學肯定瞞著一些事情!」

  「即使如此……」

  伊織深吸一口氣,粉碎內心小小的罪惡感之後放聲說道:

  「——即使我和學姐,或者我和露緹琪雅是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都一樣……我有義務非得逐一對你說明嗎?」

  「這——」

  「這種事從一開始就和你無關,為什麼我非得要對你說明?我有什麼義務要鉅細靡遺告訴你?」

  「可、可是,我……!」

  「你?你到底怎樣?」

  「因、因為……我喜歡,伊織同學——」

  皐月滿臉通紅,低著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

  雖然大致預料得到是這個答案,不過考量到牧島皐月的個性,伊織不禁覺得她居然敢在當事人面前說出口,這份勇氣值得讚賞。

  然而——

  「這是兩回事。」

  看得出皐月肩膀猛然顫抖了一下。伊織自己也認為這是冷酷的拒絕方式,但是無論皐月抱持何種情感,也不構成要求伊織說出秘密的權利。問題並不在於皐月對伊織的心意,或是伊織對皐月的想法——而是在於對方是否為可以共同擁有秘密的人,以這個意義來說,皐月完全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

  伊織嘆氣轉過身去。

  「……你個性真的很怪。雖然我自己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我這種冷漠又不值得依靠的人哪裡好?」

  對於伊織這個自虐的問題,皐月沒有回應。

  皐月沒有回答問題讓對話繼續,使得伊織鬆了口氣先行回到教室,不過老實說,他完全沒把後來的上課內容聽進去。

  直到剛才還憤慨成那樣的班上同學們,一看到伊織與皐月是各自回到教室,就露出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覷。

  伊織冷漠不愛講話並不是稀奇事,但是看到皐月哭得雙眼紅腫,在自己座位一直用力咬住嘴唇的模樣,很容易想像兩人的關係變得極為險惡。或許同學們都覺得自己多少得對這個結果負點責任。

  同學們的想法,對伊織來說並不重要。如果能夠就這樣不再過問,伊織絲毫不會在意這種事,反而應該歡迎這樣的結果。

  只不過班上同學們並沒有扔著伊織不管。雖然沒有前來搭話,但他們的視線一直追著伊織和皐月,伊織對此感到煩悶得無以復加。

  所以下午課程結束之後,伊織比所有人先離開教室,快步踏上歸途。

  後方似乎傳來山崎的呼喚聲,但伊織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法寬容對待任何人,所以決定堅持當作沒聽到。

  ☆

  「伊織,歡迎回來~★」

  伊織回家一關上玄關大門,身穿挖背背心和喇叭褲的克莉絲,就沿著走廊飛奔而來。

  「嘿!」

  伊織坐在門口穿鞋處解開鞋帶的時候,克莉絲嬌聲一喝就撲到他的背上,整張臉埋進伊織的後腦杓。

  「伊織的汗味有點重~!不過克莉絲有點喜歡這個味道~!」

  「……這是什麼意思?」

  「克莉絲喜歡伊織的味道~!」

  「……你啊,絕對不準在別人面前講這種話。」

  即使克莉絲在別人面前丟臉是自作自受,伊織也不希望身為監護人的自己也跟著丟臉。現在的伊織至少得讓克莉絲學習幾件事,那就是活在現代日本必備的社會知識與道德觀念,還有最重要的察言觀色能力。

  把起身之後依然黏在背後的少女強行剝下來之後,伊織訝異地皺著眉頭輕戳克莉絲的臉頰。

  「你的皮膚為什麼涼成這樣?你該不會又把頭伸進冰箱納涼吧?」

  「克莉絲什麼都沒做哦?我不會偷吃東西啦~!」

  克莉絲噘嘴鼓起臉頰,不是朝著廚房,而是朝著書齋跑去。

  「是那傢伙嗎……」

  露緹琪雅應該是把書齋冷氣設定為與全世界環保組織大唱反調的溫度,讓冷氣全力運轉吧。由於叔父在法國賭馬中獎,並匯了一大筆錢進來,所以宮本家的財務緊縮政策暫時解除,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可以浪費電。

  伊織回房間放下書包,換上吸汗上衣再度下樓,然後大步走向書齋,沒敲門就將書齋門整個打開。

  「餵——」

  「嗯~?」

  露緹琪雅以頗為脫線的語氣回應。她不知為何只穿著內衣站在書齋正中央,在窗外灑入的陽光之下散發光澤的肌膚自得耀眼。

  伊織暫時說不出話來,忘神凝視圓潤臀部下方的修長美腿,接著感受到一股足以讓汗腺猛然收縮的冷氣而發抖。

  「……等我一下。」

  伊織操作遙控器,將溫度設定在常識範圍之後,重新轉身看向露緹琪雅。

  「我不會禁止你開冷氣,不過再怎麼說也開太強了。」

  「嗯,我自己也有點這麼覺得。」

  露緹琪雅毫不愧疚說著這種話,拿起沙發椅背的連身裙。仔細一看,許多衣服散落在書齋地上,書架那邊擺著平常位於露緹琪雅房裡的穿衣鏡。依照伊織的推測,露緹琪雅應該是把昨天買的衣服攤開放在這裡,舉辦一個人的服裝秀吧。

  伊織因而回想起皐月的事情,讓眉心的皺紋加深之後瞪向露緹琪雅。

  「……你對皐月講了無謂的事情吧?」

  「啊?」

  找克莉絲幫忙拉起背上拉鏈的露緹琪雅,轉頭看向身後的伊織,並且揚起嘴角淺淺一笑。

  「——我什麼都沒講啊?」

  「不准裝傻。」

  「沒裝傻啦~,我真的什麼都沒說啊。」

  「即使沒有講重點,事實上你也讓她察覺到,我和學姐這邊隱瞞了某些秘密吧?托你的福我今天被牧島逼問得冷汗直流,而且還是當著班上其他同學的面前問耶?」

  「那真是辛苦你了——啊、克莉絲,幫我拿那件背心。」

  「這件?」

  「對,那件。」

  露緹琪雅迅速脫下連身裙,接過小小助手拿來的挖背背心套在上半身。挖背背心加上內褲,肯定不是少女能夠隨便在同年紀少年面前展露的模樣,不過依照露緹琪雅內心的基準,似乎不在意讓伊織看到內衣褲。

  露緹琪雅穿上七分牛仔褲,輕拍自己的圓潤翹臀照鏡子,並且滿意點了點頭。

  「露的屁股好大~!」

  「克莉絲,我說你啊,如果老是以自己當標準,總有一天會丟大臉的。你的屁股沒肉到一摸就摸得出尾椎骨吧?——這樣不行哦,伊織你說對吧?」

  「別向我徵詢意見……還有,不准轉移話題,為什麼要對牧島多嘴?」

  「因為~,把那個女生卷進來比較好玩啊,而且這樣對我來說,在各方面都會比較方便。」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含糊回答伊織問題的露緹琪雅,結果還是穿上她最喜歡的——叫伊織新買給她的——純白越南長衫,開始收拾脫掉亂丟的衣服並且疊好。

  「——不提這個,像皐月那種女生,一旦下定決心就會頑固又棘手,別以為只要隨便敷衍,就可以用時間冷卻一切哦?不過如果你沒辦法應付,我也可以代為說明就是了,怎麼樣?」

  「不准胡說八道。」

  露緹琪雅肯定知道這件事多麼重要,卻無法從她的話語感受到任何反省或後悔的情緒。對於之前說出令皐月起疑的那段發言,她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

  刻意以她聽得見的音量不悅咋舌之後,伊織離開書齋。

  「——給我好好記住了。要是你再對那個傢伙亂講話,無論叔父怎麼說,我都會把你趕出這個家!」

  門發出「砰咚」的聲音用力關上了。露緹琪雅看了房門一眼,以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是是是,我姑且會記得的,屋主大人。」

  「露!『是』只要講一次哦!」

  以生疏動作幫忙疊衣服的克莉絲,輕盈跳上沙發站得直挺挺的,人小鬼大指著臉上露出冷笑的露緹琪雅;

  「——伊織明明那麼生氣,露卻笑成這樣,太不像話了!要好好向伊

  織道歉才行!」

  大概是覺得伊織被瞧不起而感到憤慨,少女挺起小小的胸口,並且用力瞪著露緹琪雅。這種令人會心一笑的模樣,使得露緹琪雅拼命忍著不笑出來。

  順帶一提,露緹琪雅後來詢問克莉絲,要是沒有向伊織道歉會有什麼後果,得到的答案是今天的晚餐和餐後甜點都會被沒收,全部由克莉絲獨享。

  「你啊,得了便宜還賣乖。」

  「好痛痛痛痛痛!」

  聽到少女設定這種讓自己享盡好處的懲罰,露緹琪雅用力摸了摸她的頭,抱著衣物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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