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呼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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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喜歡的人,總是長存心中難以忘懷。

  那麼,討厭的人是否能立刻遺忘?並非肯定如此。

  有時候會因為討厭,將對方身影深刻在記憶里的相簿。

  也就是說,很快就遺忘的人,是那種不喜歡也不討厭,自己毫不關心的人。

  對於伊織而言,這個人令他印象過於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第四章 呼喚聲

  宮本賴通最近待在大學研究室,是為了完成沒寫完的原稿。

  哥哥留下的資料,以及他自行循跡搜集到的資料與實地考察成果,預定以共同著作的形式出書,內容當然完全不會提及戰爭妖精,而是整理凱爾特起源的民俗傳承,是極為普通的研究書籍。

  以筆記型電腦敲鍵盤寫稿的賴通,喝一口罐裝咖啡看向露緹琪雅。

  前幾天,露緹琪雅想看賴通的職場,在跟蹤之後找到這所大學,今天就帶著克莉絲塔蓓兒來到這裡。賴通板著臉有所不滿,但露緹琪雅回嘴「阿通不是說,不能扔下克莉絲一個人嗎?」,他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即使如此,這間宮本研究室沒有任何要素能讓妙齡少女或小女孩開心,只有大量愛爾蘭文、英文或法文的研究書,以及少許從國外買回來代替伴手禮的擺飾,日本人或許會覺得稀奇,不過露緹琪雅待過英國、法國又移居日本,不可能覺得這種東西有趣,克莉絲這樣的少女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實際上,自己帶雜誌坐在沙發閱讀的露緹琪雅,側臉已經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枯燥表情,克莉絲則是以自己帶來的素描簿哼歌塗鴉。

  「——覺得無聊可以回去啊?」

  「我沒有覺得無聊。」

  「瞧你一副枯燥的表情。」

  「可是回家有沒有阿通陪我,這樣更無聊。」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空應付你。」

  「我知道,我不會妨礙的。」

  露緹琪雅應該也理解到,賴通直到這份原稿完成到某個階段,都必須像這樣前來研究室。

  但如果賴通正式拿回教鞭擔任講帥,就得在這裡待更久,露緹琪雅肯定沒想到這麼多。

  「克莉絲玩得很快樂喔!」

  克莉絲大口喝著自己水壺裡的芒果汁,特地站起來向賴通這麼說。

  「伊織上學的時候,克莉絲隨時可以來這裡!」

  「那就謝了。」

  少女不太令人感謝的意見令賴通苦笑,此時露緹琪雅嘆出好長一口氣,看向賴通詢問:

  「阿通。」

  「嗯?」

  「你和櫃檯那個小姐,發生過什麼事?」

  「櫃檯?啊啊,你說茉莉小妹?」

  「你們認識?」

  「是啊,她是我學妹。」

  賴通回答之後,再度將目光投向露緹琪雅。

  「……喂,你難道又誤會什麼奇怪的事?」

  「因為阿通看到女人就不會節制啊?」

  露緹琪雅的直接指摘令賴通聳肩。

  「……茉莉小妹是早瀨的學妹,我們只有面識,甚至沒一起吃過飯啊?」

  「是喔……」

  很難相信露緹琪雅願意接受賴通現在的解釋,依照露緹琪雅的個性,她有可能只是暫時露出接受的表情,回去卻忽然詢問當事人。

  不過賴通與片山茉莉之間真的毫無瓜葛,賴通學生時代並不是沒期待過,但實際上沒發生任何事,所以他不希望如今遭到質疑。

  賴通輕咳一聲再度強調。

  「我說啊,小姐——」

  「阿通。」

  露緹琪雅打斷賴通的話語,闔上時尚雜誌起身。

  「……怎麼了?」

  詫異看向露緹琪雅的賴通,立刻察覺她身旁的克莉絲也神情不安從沙發起身。

  「……喂,怎麼回事?」

  「有人在附近打開『門』。」

  「什麼!?」

  「我聽到……響亮的鐘聲——」

  露緹琪雅抱起克莉絲環視四周。

  「該不會又是之前的狀況吧——?」

  賴通闔上筆記型電腦跑到窗邊。

  只有露緹琪雅與克莉絲聽得到,賴通聽不到的鐘聲——這無疑是通往『逢魔之刻』的門即將開啟的告知,然而窗戶下方綠意盎然的中庭,只有幾名正要回家的學生,沒看到明顯的異狀或可疑人影。

  即使戰爭妖精與「鞘之主」的搭檔混入其中,無法使用「幻視」的賴通也無從辨別。

  露緹琪雅走到賴通身旁輕聲低語。

  「……不在這裡。」

  「在距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開門?到底是誰?」

  「不知道——」

  回答的露緹琪雅也是臉色蒼白,賴通輕拍露緹琪雅無袖上衣的肩膀要她坐回沙發,確認研究室外面的走廊沒人之後,以手機連絡伊織。

  『——餵?』

  「啊,伊織嗎?」

  伊織一如往常的冷漠語氣,令賴通鬆了口氣,看來伊織那邊沒發生什麼狀況。

  賴通眺望窗外說:

  「你現在在哪裡?還在學校?」

  『對,美術準備室。』

  「也就是說,早瀨與牧島她們也住?」

  『不——』

  一瞬間,伊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動搖,總是冷漠到目中無人的伊織難得如此。

  「怎麼了?」

  『……沒事,老師與牧島去圖書室一趟,應該很快就回來,現在這裡只有我與學姊。』

  「這樣啊……」

  瀨通大致明白伊織為何有些動搖,不禁忘記現狀發笑。

  『……到底有什麼事?』

  伊織不高興的聲音,讓賴通繃緊表情。

  「哎,沒什麼……只是想說你那邊狀況怎麼樣,所以打個電話連絡。」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像叔父那邊發生某些狀況?』

  「對,發生了……某人在我們身邊打開『門』。」

  『……什麼?』

  「我覺得儘量共同行動比較好,所以今天也把露與克莉絲帶來研究室。」

  賴通巧妙避談露緹琪雅擅自帶克莉絲過來的這部分,向伊織說明這邊的狀況。

  『……真的不要緊嗎?』

  「暫時不要緊……應該說,如果對方有那個心,鞘之主不在身旁的戰爭妖精是上等獵物吧?對方卻像這樣扔著不管,我覺得應該不會立刻對露她們不利。」

  『叔父認為戰爭妖精也有這種善良分子?』

  「我身邊就很多。」

  半開玩笑回應的賴通,注視著表情倡硬依偎在一起的露緹琪雅與克莉絲,嘆了一口氣說:

  「……總之,這邊只有戰爭妖精,可能對方沒辦法把我們拖進逢魔之刻才不敢亂來,如果真是如此,維持現狀反而安全。」

  『總比貿然逃走,跑到四下無人的地方才被盯上好得多。』

  「就是這麼回事……反正我會想辦法處理這邊的狀況,你去通知早瀨她們,畢竟現在完全不曉得對方的真面目與企圖,提高警覺再好也不過。」

  『明白了。』

  賴通連絡完伊織之後闔上手機,將面對中庭的窗戶拉上窗簾再坐回椅子上。

  「……伊織他們那邊暫時沒事。」

  「問題在這邊。」

  露緹琪雅靜靜調整呼吸,輕撫克莉絲的頭髮。

  「雖然不確定對方是誰,但對方並不是顧慮到外人而不朝我們下手,何況我們根本沒察覺有人接近,對方肯定能一招解決我們吧?」

  「這——」

  「但是實際上,對方沒這麼做,甚至像是要告知自己的存在,就在我們身旁開『門』,這麼做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那就是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

  賴通莫名被露緹琪雅這番話說服,猜不出對方的真面目而蹙眉。

  「難道——?」

  中元時期不久之前,伊織與克莉絲曾經被神秘少女——白手套的伊索德拖入逢魔之刻,賴通他們推測她可能是「吟遊詩人」之一,無論如何,能進出逢魔之刻的人,不只是戰爭妖精與鞘之主。

  賴通含著沒點燃的煙搔抓腦袋。

  「所以露……你的意思是說,剛才開『門』的不是某個戰爭妖精,而是吟遊詩人?」

  「這樣的話,就能理解對方為什麼從一開始就不理會我們……因為吟遊詩人的實力就是如此高強吧?」

  這番話後半不是對賴通說,應該是對克莉絲說的,克莉絲不知何時坐在露緹琪雅的大腿上,神情不安東張西

  望。

  ——此時。

  克莉絲與露緹琪雅,幾乎同時縮起脖子全身發抖。

  「————」

  賴通猜測兩人再度聽到「門」開啟的鐘聲,立刻站在窗邊微微撥開窗簾觀察中庭,但還是沒有變化.賴通轉身朝露緹琪雅低聲說:

  「你們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阿通!」

  「我不是鞘之主,也不是戰爭妖精,對方應該也不會瘋狂到見人就殺。」

  「可是——」

  賴通想走出研究室,露緹琪雅試圖阻止,在兩人快語爭論時,克莉絲露出嚴肅的表情,從露緹琪雅大腿跳下來跑走。

  「有人!就在附近!」

  「慢著……克莉絲!?」

  「喂,別這樣!」

  克莉絲無視於賴通與露緹琪雅的制止,翻過夏季洋裝裙擺握住門把,一鼓作氣開門衝到走廊。

  「小妹妹,你明明膽小卻在做什麼啊——!」

  「阿……阿通,別扔下我啦!」

  賴通吐掉煙去追克莉絲,露緹琪雅連忙跟上。

  「她或許是為了伊織著想……但她好歹知道只憑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吧!?何況——」

  賴通一鼓作氣穿越無人走廊,追上正要衝下樓的克莉絲,在把少女抱在腋下時語塞。

  「阿通!?」

  遲一步追上賴通的露緹琪雅,也在這時語塞。

  被賴通抱住的克莉絲,則是早就語塞。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階梯下方轉角處。

  那裡有一個由兩名英俊男性隨侍的美女。

  「————」

  身穿動物花紋性感禮服與毛皮外衣的美女,默默仰望隨著慌亂腳步聲趕來的賴通他們。

  看她的樣子不可能是大學職員,更不會是學生,適合她的只有霓虹燈閃耀的奢華夜世界。

  「這個女人……不是人類,也不是戰爭妖精——」

  露緹琪雅如同呻吟般說著,克莉絲大概也有同感,抱在賴通腋下的她,身體猛然顫抖。

  美女冰冷仰望賴通他們時,長相相同的其中一名英俊男性輕聲說明。

  「那名男性是宮本賴通,年紀小的少女是宮本伊織的戰爭妖精。」

  「原來如此……你們就是伊索德所說的『蛇』的第一順位候補。」

  賴通不曉得美女他們為何知道這邊的身分,但是美女提到伊索德這個名字,令他抱持某種確信。

  「……看來,你也是所謂的吟遊詩人……?」

  美女沒有回笞,反而詢問賴通:

  「宮本康賴在哪裡?」

  「什麼……?」

  「……不知道就算了。」

  美女背對驚愕的賴通再度踏出腳步,她果然一開始就沒把露緹琪雅或克莉絲看在眼裡。

  「那……那個人!要逃走了——」

  「……小妹妹乖,可以別講話嗎?」

  賴通連忙搗住克莉絲多話的嘴,露出苦笑後退。

  「…………」

  美女只轉頭朝賴通等人冰冷一瞥,就帶著兩名英俊男性走下階梯,腳步從容自在,絲毫不認為賴通他們會緊迫不舍。

  美女高跟鞋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到聽不見之後,賴通總算放開克莉絲的嘴,當場無力癱坐。

  「喂,這可不是開玩笑啊……」

  從極度緊張解放的賴通,擦拭著額頭不知何時浮現的汗水。

  「吟遊詩人究竟有幾個?那個傢伙找老哥到底有什麼事?」

  「……應該和那本『妖精之書』有關吧?」

  露緹琪雅以有苦難言的表情低語。

  「不過,那本書被派屈克拿走之後就不知去向,來這裡找也無濟於事。」

  賴通手撐膝蓋緩緩起身,將克莉絲交給露緹琪雅之後走向階梯。

  「阿通,你要怎麼做?」

  「找茉莉小妹詢問剛才那個美女的事——問完就回家,你們去做準備吧。」

  賴通留下這番話就衝下樓。

  不久之前才下樓的美女與侍從已經不見蹤影,跑到一樓的賴通,直接前往以漫長走廊相連的辦公大樓,尋找位於櫃檯的茉莉。

  「茉莉小妹。」

  「啊……宮本教授。」

  賴通打招呼之後,茉莉露出抽搐般的尷尬笑容微微低頭。

  「喂喂喂,為什麼退縮到這種程度?」

  「因為……早瀨學姊提醒我要小心宮本教授。」

  「那個女人又多嘴了——」

  「可是剛才也有一位很漂亮的金髮美女來訪吧?她是誰?看起來不像是來收酒錢……」

  「如果哪間酒店有那樣的老闆娘,我會每天去……所以她沒在這裡報名字?」

  「是的……她只問宮本教授的研究室在哪裡,我也告訴她了。」

  茉莉回答之後詫異蹙眉。

  「……不是宮本教授的朋友?」

  「對。」

  「難道——」

  「她來找的宮本教授是我哥,我說老哥下落不明,她立刻就走了……但我個人很想和她交換名片。」

  賴通以輕佻男性的抱怨方式解除茉莉的戒心,向她道謝之後回到自己的研究室。

  「那個美女也好,出現在伊織面前的落魄男公關也好……最近詭異的動向也太多了,但是不用戰鬥當然是好事。」

  賴通從口袋拿出另一根煙點燃。

  大樓里肯定禁菸,幸好沒人訓斥。

  ※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把泳圈當成浮板抓住的少女,揚起誇張的水花練習以雙腳打水,放掉熱水改放冷水的浴池和小型泳池差不多大,用來讓孩子游泳完全不成問題。

  踩著濕毛巾小心翼翼避免打滑前來的愛德華,搔著鼻尖難以啟齒般開口。

  「公主大人……那個,臉完全沒碰水就練習游泳,果然不可能學得會吧……?得先從這個步驟開始,否則永遠都——」

  「練習游泳?你說臉習!?」

  愛德華這番話,使得白手套的伊索德柳眉倒豎。

  「誰說這是在練習游泳了?不是,不是啦!伊索德只是用這種方式納涼!還不是因為這個國家的夏末熱到煩死人!」

  「這樣啊……」

  「何況伊索德不需要游泳,不需要,因為伊索德能在天上飛,也就是能在水面上高速移動,所以不需要刻意游泳!」

  「不過,臉碰水比較像樣——」

  「閉嘴,閉嘴!」

  伊索德從浴池輕盈起身,將手上的泳圈扔向愛德華的臉。

  「這樣明明可以洗臉……」

  「你說什麼?」

  「不,沒事。」

  愛德華任憑泳圈掛在脖子上,以手帕擦拭濕掉的臉,接著進入正題。

  「——不提這個,菈·貝露似乎要離開日本。」

  「去哪裡?」

  大步走出浴池的伊索德,以雙手擰著濕頭髮詢問愛德華。

  「還沒查出她要去哪裡……」

  「算了。」

  伊索德從愛德華手中接過浴巾掛在肩上,滿足點了點頭。

  「菈·貝露那個『丫頭』走了,『男爵』也一陣子沒有現身,熱愛機車的TT同樣不知去向——也就是說,現在這塊板子上只有我伊索德,以及帕西瓦爾爵士。」

  「……公主大人?」

  「愛德華!我要冰可可,冰可可!」

  伊索德朝詫異的壯漢要求出浴飲料,大步走出浴室。

  ※

  伊織今天早上製作了大量的熱狗堡。

  在公園旁邊的德國香腸店買香腸,和酸黃瓜醬一起夾進橢圓麵包,再淋上番茄醬與黃芥末醬而成的熱狗堡美味無比,不過唯一又最大的問題,在於克莉絲也很愛吃。

  所以伊織早上作了四十份,他明白這種份量很荒唐,但是克莉絲曾經轉眼之間吃光這種熱狗堡二十份,既然經歷過這件事,沒作這麼多份就無法放心。

  結果,四十份之中的兩份是伊織的早餐,他再帶兩份到學校當成便當,剩下的三十六份都給克莉絲吃。

  伊織事到如今還是對她一大早的旺盛食慾感到無雷以對,不過既然早上吃這麼多,至少肯定龍撐到中午。

  ——伊織聆聽著宣告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思考著這種事。

  「——伊織同學。」

  伊織要從書包取出熱狗堡時,鄰座的皐月向他搭話。

  「那個……就是……」

  「…………」

  皐月只是說「那個」

  或「就是」,沒有具體提出話題,揚起眼神看著伊織,不過這並非皐月以前經常展露「快感受我的心意」的厚臉皮視線,察覺到這一點的伊織微微點頭起身。

  「咦?阿宮,你要去哪裡?」

  幾乎在下課同時打開便當的山崎雅明,抬頭看向伊織詢問。

  不知道山崎究竟是基於何種契機回想起來,他最近都會以小學時代的綽號稱呼伊織,不過伊織不願意山崎這種年紀還叫得如此親密,所以一開始就當做沒聽到。

  「我開玩笑的啦!宮本,你要去哪裡?」

  「我今天吃麵包,要去福利社買個飲料。」

  「啊!畢竟你愛喝草莓牛奶愛得要死呢~」

  「沒愛喝到那樣。」

  「是嗎?我則是愛喝那個牌子的果汁牛奶愛得要死!——所以心之友!順便幫我買吧!」

  「可以幫你買,不過錢先拿來。」

  「阿宮~」

  「就算你可憐哀求,我只會覺得噁心。」

  「嘖……」

  原本向伊織低聲下氣的山崎,忽然不太高興板著臉,給伊織一枚百圓硬幣。

  「姑且提醒一下,只有番茄汁與果菜汁千萬別買啊?」

  「知道了。」

  伊織敷衍點頭就離開教室,皐月跟在他的身後。

  「昨天晚上,露緹琪雅小姐寄郵件給我……」

  「嗯。」

  「沒事嗎?」

  「沒事才會寄郵件吧?並沒有人受傷。」

  「那位女性——為什麼會出現在露緹琪雅小姐他們面前?」

  「你問我,我問誰?」

  學校高中部沒有餐廳,相對的,福利社販售各種甜鹹麵包與飲料,大部分的學生都帶便當,但終究是正值發育期的少年少女,光吃便當不太夠,為了補足熱量,午休時間的福利社生意興隆。

  伊織斜眼著著人潮,在自動販賣機購買利樂包草莓牛奶,他明明不想買草莓牛奶,卻因為和山崎的那段對話,回過神來就買下了。

  伊織隨口向購買原味牛奶的皐月說:

  「聽說日本人因為體質,幾乎都無法有效從牛奶攝取鈣質,多喝牛奶能長高只是一種幻想,小魚乾應該有效許多。」

  「我……我不是基於這個意義才買牛奶——」

  「沒人說你矮。」

  伊織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購買一百圓的礦泉水之後,從開啟的窗戶探出上半身,一口口吸著草莓牛奶。

  「叔父說……」

  「嗯。」

  「那個女人,似乎在找我老爸。」

  「啊?」

  「她詢問宮本康賴在哪裡……但我比她更想知道。」

  「那個人……果然也是吟遊詩人?」

  「這只是基於經驗法則的判斷,不過就我們所知,除了戰爭妖精與鞘之主,只有吟遊詩人能進出逢魔之刻,克莉絲她們說看不出對方背上有翅膀,所以至少不是戰爭妖精。」

  「可是到頭來,伊織同學的父親在國外下落不明吧?為什麼會來大學找人——」

  「叔父說,她可能是來調查研究室。」

  依照賴通打聽到的情報,那名女性在櫃檯詢問宮本研究室在哪裡,也就是說,她一開始就是基於這個目的。

  「逢魔之刻就像是現實世界的複製品,進入逢魔之刻就能不受任何人妨礙,徹底搜索叔父的研究室。」

  「啊,對喔……」

  「不過,那些傢伙尋找老爸下落的理由究竟是……」

  伊織將利樂包吸到變形之後嘆氣。

  在這個時候,伊織中回想起和藥子在美術準備室的對話,記得藥子質疑過,派屈克奪走之後不知去向的「書」是否是真品。

  伊織不清楚她為何這麼想,但如果那本書正如藥子想像的是膺品,真正的「妖精之書」現在又在哪裡?或許那個女吟遊詩人認定真正的「書」在伊織父親手上,才在尋找他的下落。

  「————」

  伊織感受到一道刺人的視線抬起頭。

  牧島睦月抱著大雖的炒麵麵包站在福利社麵包區,雖然不到生氣的地步,卻露出怎麼想都難以形容成善意的表情盯著伊織瞧。

  「……咦?睦月——?」

  皐月察覺到妹妹投以視線,睦月立刻撇頭離開。

  「睦月她怎麼了……?」

  「天曉得。」

  雖然沒對皐月說,但睦月看到姊姊如此心儀宮本伊織,內心似乎很不是滋味。

  「——肚子餓了。」

  「差不多該回去吧?」

  「畢竟山崎也在等。」

  伊織在特地買的草莓牛奶喝完之前,和皋月一起回教室。

  「——宮本,太慢了吧!」

  教室里,已經吃完便當的山崎雅明,毫不客氣質詢總算回來的伊織。

  「既然讓我等這麼久,應該是買了很不錯的貨色吧?」

  「交給我吧。」

  伊織說完之後,將小包裝寶特瓶礦泉水扔給山崎。

  「啊!?你這傢伙,為什麼買這種沒味道的飲料——!」

  「我只是按照指示,避免買番茄汁或果菜汁。」

  伊織若無其事回答之後吃起熱狗堡。

  「宮本!我發出心電感應,希望你也幫我買草莓牛奶,你這傢伙卻沒察覺?真沒用!」

  「我沒有超能力,哪聽得到你的心聲?想喝草莓牛奶應該一開始就說。」

  伊織冷酷駁回山崎的亂來主張,轉頭看向窗外。

  最近持續是好天氣,今天應該也看得見美麗的晚霞。

  即使伊織吃完熱狗堡,山崎依然在嘮叨抱怨。

  「——山崎。」

  「什麼事!?你總算想要衷心向我道歉?」

  「對,你要當成道歉也無妨……我想給你一個建議,讓你稍微受女生的歡迎。」

  「什……什麼!?立刻說吧,我的諸葛亮,我洗耳恭聽!」

  「這樣啊,那你聽清楚了……不想被女生討厭,就要多加注意周圍,並且察言觀色,總之女生大多討厭多話嘮叨的男生。」

  「喔,好!」

  山崎開心到甚至寫成筆記,沒發現伊織拐彎抹角說他吵。

  「別只是筆記,不實踐就沒意義了。」

  「好!」

  伊織對同學的這份單純輕聲一美,將包裹熱狗堡的布巾工整摺好。

  ※

  捲積雲鑲嵌在水藍色與暗紅色交錯的天空。

  一道細長的飛機雲,貫穿如同魚群的捲積雲,延伸到暗紅天空的另一頭。

  擁有綠色雙眼的小黑狗用力搖尾巴,如同在目送飛機遠離。

  「……預測哪匹馬會勝利,比自己上場賽馬還難。」

  和黑狗一起目送飛機,身穿大衣的這名紳士,讓雪茄菸霧靜靜升上天空,有些自嘲般自言自語。

  這名紳士的腰圍和年齡一樣穩重,但他肩膀厚實,與其說胖更適合形容為魁梧,典雅西裝加上蝴蝶結,豪邁的銀髮令人聯想到獅子的鬃毛。

  外型在日本很少見的這位紳士,在高層大樓的樓頂,和黑狗一起目送飛機,溫濕的晚風纏在腳邊,輕拂紳士的長褲褲管。

  紳士以粗壯手指捏著雪茄靜靜吸口煙,緩緩轉向身後。

  除了紳士沒有別人的樓頂,如今站著另一名黑西裝男性。

  「……我看過你。」

  「您好——」

  以墨鏡與西裝打扮得全身漆黑的男性,朝紳士微微低頭致意,這名男性也很高,但是相較於軀體寬厚的紳士,看起來就有點小,或許不只是單純的體格差異,也包括內在散發類似威嚴的氣息不同。

  「……爵士,在下是愛德華。」

  「記得是伊索德那邊的……吧?」

  「是的。」

  「不用取悅那個任性丫頭嗎?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公主大人要我轉達一件事。」

  「什麼事?」

  「關於『死之蛇』——宮本伊織,公主大人想和您好好討論。」

  「伊索德想討論?」

  「公主大人希望爵士務必能理解她的想法——」

  「哼……無聊。」

  紳士發出低沉的笑聲,折斷手中的雪茄,殘骸立刻噴出白色火焰化為灰燼。

  「無論丫頭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想法,那種程度的鞘之主,在過去比比皆是,如果每個都要視為『死之蛇』解決,我們根本沒空執行任務啊?既然你也是『秤之妖精』,就不要只是對丫頭唯命是從,偶爾也該規諫一下吧?』

  「

  公主大人不會因為屬下規諫而改變主意——」

  愛德華以手帕擦拭額頭汗水愧疚說著。

  「……好吧。」

  「那麼——?」

  「我就來聽聽她怎麼說。」

  「感謝爵士。」

  愛德華將一個確實封蠟的白色信封交給紳士,深深鞠躬之後離開現場。

  「……沒膽的傢伙。」

  紳士冷漠揚起嘴角,再度仰望黃昏天空,那道飛機雲已經寸斷沉入藍紫色的天空,變得幾乎看不見。

  「——或許,你還算是幸福的一方。」

  紳士留下不知道對誰迤說的細語,和黑狗靜靜消失身影。

  「雖然失去伴侶,卻只有生命撿了回來,即使孑然一身還是能重新來過,忘記一切步上全新的人生也不錯。」

  如同黃昏時的幻影——位於此處的男性與黑狗眨眼消失,帶著秋季寒意的晚風瞬間增強之後,這裡再也沒有任何身影。

  ※

  伊織背著裝滿食材的環保包踏上歸途。

  黃昏時分的住宅區沒有車站的喧囂,偶爾聽得到孩子們開朗的聲音,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寂寥感,或許是天色變得比夏季黯淡,使得暮蟬如同驚覺般,以僅存的生命輕聲嗚叫所造成。

  「嗚嗚嗚……伊,伊織,走太快了啦……」

  克莉絲背著大大的背包跟在伊織的斜後方,蹣跚前進的她,姿勢像是隨時會往前趴。

  「……感覺好像變成奴隸了啦……」

  「不准講這麼難聽,我可沒讓你搬大石頭,既然是你要喝的,就給我自己想辦法。」

  伊織塞在克莉絲背包里的,是宮本家只有克莉絲在喝的芒果汁,一公升的包裝盒共兩盒,雖然不算輕,也沒有重到無法背著走。

  「可是,克莉絲沒拿過比筷子重的東西——」

  「別說謊,何況你不會用筷子吧?」

  「那克莉絲沒拿過比叉子重的東西。」

  「我覺得遊戲機手把或手機都比叉子重。」

  伊織冷酷粉碎少女的戲言,不經意看向對街的小公園,兩各看起來是國小低學年的女孩在打羽毛球,伊織完全無法理解哪裡好玩,不過看當事人的表情似乎玩得很快樂。

  「…………」

  伊織轉頭看向克莉絲。

  仔細想想,克莉絲的外在年齡——暫且不提實際年齡——和公園打球的少女相差不遠,但她沒去上學,身旁也沒有朋友,只有莉莉甌妮勉強稱得上是朋友。

  伊織不認為自己的人際手腕高明,基本原因應該是小時候沒能和朋友好好相處,克莉絲現在的環境也絕對不算好,伊織不是在思索「情操教育」這種了不起的事,只是覺得克莉絲或許應該多和同年齡的孩童來往,更加適應社會生活。

  但他幾乎不可能讓克莉絲上學,要是在學校遭遇敵人襲擊就無從保護,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波及身旁的孩子們。

  「——伊織?」

  佇立在原地不動的伊織,聽到少女詫異的聲音回過神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沒事——」

  「嗯?」

  「你願意維持現狀嗎?」

  「啊?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你每天過得快樂嗎?」

  伊織再度看向打羽毛球的少女們。

  「……你看電視應該知道,一般來說,世上孩子們都有很多朋友,每天會像那樣一起玩,你不羨慕?」

  「不羨慕。」

  克莉絲立刻回答。

  「因為克莉絲有莉莉甌這個死黨!」

  「……這樣啊。」

  「此外還有露、常葉、皐月、藥子、艾可、阿通叔叔,然後,唔~……伊織!因為有伊織,所以完全不會孤單喔!」

  「我很在意你為什麼最後才提到我……算了,我很清楚你的意思。」

  克莉絲說話不會看人臉色,既然她這麼說,就代表這是她現在的真心話。

  伊織的手機於此時震動,以液晶畫面確認,是公共電話的來電。

  「?」

  伊織認識的人毫無例外都有手機,何況他只會把手機號碼告訴有手機的人。

  「伊織,誰的電話!?」

  「不知道。」

  伊織把東西放在路邊,靠在護欄接電話。

  「——我是宮本,哪位?」

  『…………』

  「餵?」

  伊織再度詢問,但擴音器另一邊只傳來些許風聲。

  「伊織,怎麼了?」

  克莉絲放下背包,擅自爬到伊織的大腿上,平常伊織總是嫌煩把她推開,不過老實說,現在的伊織沒餘力應忖克莉絲。

  極度不安的情緒從內心膨脹,伊織不知道原因,然而毫無根據的直覺告訴伊織,不可以繼續和這個可疑對象通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沒空應付惡作劇電話。」

  伊織說出原本沒必要說的這番話,手指緩緩伸向手機電源鍵。

  『……伊織——』

  「!」

  即將結束通話時,熟悉的男性聲音傳人伊織耳中。

  「是誰!?」

  「呀啊!?」

  伊織忽然起身朝手機大喊,克莉絲順勢從大腿滑落。

  「你是誰——」

  伊織以剛才聽到的聲音核對記憶底層的資料庫,很快就得出答案,但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伊織——』

  這個聲音再度呼喚伊織的名字。

  伊織睜大雙眼,環視天色漸暗的住宅區,或許打電話的人就在附近——他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之下尋找電話亭,但在視線範圍沒看見,直到剛才打羽毛球的少女們也已經返家,如今四下無人,伊織與克莉絲在柏油路面拉長的影子,不知何時也被漆黑的住家影子吞噬。

  『伊織——』

  「我在問你是誰!!」

  聽到伊織怒吼的克莉絲,不由得縮起脖子。

  『台場的——』

  對方輕聲向伊織說出一個不太熟悉的地址之後,忽然掛掉電話。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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