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間章 黑髮的王朝王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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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少年放出水牢後,米蕾蒂亞帶著他穿越湖沼地帶。

  天一亮,米蕾蒂亞就到水邊汲取飲用水。當她把水裝滿皮袋時,旁邊的大樹開始響起蟬鳴。

  她用冰冷的河水洗完臉,撫摸右耳。那裡有她不熟悉的重量。平靜的河面倒映出大顆有色寶石耳環,在米蕾蒂亞右耳上搖曳。

  (原本預計要跟雷納多一起露宿賺取贖金,所以做好了幾天份的準備……)

  問題依然是化解『七日暗夜』的毒性。幸好王朝邊境的大型交易都市葛蘭瑟力亞里流通著幾千種王朝原產藥草。在古城分別之際,米蕾蒂亞托雷納多幫忙,把想得到的必要藥材寫在紙上交給他後,隔天藥物便全數送抵約定的地點。拼接部隊的『情報販子(文野)』與王朝出身的『職業劍客(太郎)』似乎都出動了,連王朝首都里難以到手的稀有藥種也樣樣不缺。此外還有隨身糧食、乾淨的繃帶及傷藥。發現雙眼敷著藥關在牢房裡的少年後,米蕾蒂亞便帶著他展開逃亡。

  她處理好少年跟自己的新傷,走路以外的時間都在尋找水源與糧食,還有睡覺。塞滿背包的行李眨眼間減少。儘管在米蕾蒂亞的幫忙下成功逃獄,少年卻一下子把客氣丟在旁邊,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隨即又很快和好。

  耳飾是逃亡第一天借來的。米蕾蒂亞看著耳環說「借我一邊」,正準備動手取下時,少年回答「你想偷去賣吧?」然後立刻噤口不語,彷佛十分厭惡脫口說出這種話的自己。他在為自己連耳飾都無法掌控一事遷怒……米蕾蒂亞也反省自己未經許可就想動手拿的行為。不過她試著對少年說「要道歉先等五秒再說」,結果少年正好在第五秒向她道歉。

  從那時起,少年的耳飾總是在米蕾蒂亞右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睜不開眼的朋友則靠這個音色尋找米蕾蒂亞的位置。

  蟬鳴聲突然靜下來,遠方村落隱約傳來禮拜堂的晨鐘。拿布擦完臉後,米蕾蒂亞手拿著皮袋起身,沿著來時的道路折返。

  這天晚上當米蕾蒂亞製作解毒劑時,頭髮突然被扯了一下……她到第三次才發現頭髮被當成搖鈴的替代品。少年無力地垂下手臂,彷佛光是這樣就已經耗盡了力氣。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稍微睡了一會兒——或者說昏迷——少年在高燒中以含混不清的聲音問道:

  「今天不逃嗎……」

  米蕾蒂亞看著躺在身邊的少年。老實說,她還以為少年會在逃亡途中死去,他卻靠著驚人的意志與毅力持續前進。此外他氣若遊絲,而且高燒及重傷導致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可是他從未示弱,彷佛僅憑鋼鐵般的意志、高傲的自尊,以及對帝國的憤怒跟憎恨便能隨時起身。就算米蕾蒂亞臂力不足撐不住少年,兩人因而摔倒了好幾次,少年對此也沒有任何怨言。

  昏厥、起身、再次昏厥。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之中。明明神經逐漸耗弱,少年卻不表現出來。這份矜持值得米蕾蒂亞深深讚嘆。

  「現在先休息,你好好睡吧。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不會有事的。我會陪在你身邊。」

  米蕾蒂亞有幾個賺取贖金時使用的秘密基地,不過這並非長遠之計。雖然不曉得到底是誰把跟她同樣嬌小的男孩囚禁在那種水牢里

  ……但她完全想不到任何正當理由。無論——少年的真實身分為何。

  「我知道了。」

  少年老實地回答,同時手指再度抓著她的頭髮,彷佛只有這麼點依靠。

  叩叩叩,米蕾蒂亞重新開始製藥。從自己跟少年滿身是傷的情況來看,就算再怎麼做也會一下子用完,彷若山羊把山中藥草連根吃光。每當少年休息時,她總是在採藥製藥。叩叩叩、唰唰唰。

  ……不久,她停下手邊的工作。今天少年格外安靜。平常他總會問今天的晚飯吃什麼、有沒有『枕頭』(是指米蕾蒂亞的大腿)等等。明明是個瀕死之人,要求卻很囉唆。

  她停下磨藥的手,走向少年身邊。結果少年摸索著把頭靠到米蕾蒂亞的大腿上。他以為自己是誰啊?不過他應該連撐起手肘都累得要死才對。儘管如此,他卻堅決不哀嚎出聲。

  米蕾蒂亞測量少年脖子上的熱度、脈搏,並輕觸兩側眼皮,以手指檢查眼球運動。

  少年從沒問過今天是哪一天,但好像不是因為害怕希望破滅。他的自尊心之高,比起恐懼,反而會選擇面對並克服各種困難……他已經放棄了雙眼。

  「……喂,你怎麼什麼都不問啊?」

  「你想說可以說。如果有想問的問題,我也會儘可能回答你。」

  少年沉默不語。見他似乎無意離開自己的大腿,米蕾蒂亞便把研缽拉到手邊。盆里的無數藥草散發獨特的刺激性氣味,令少年露出嫌惡的表情,不過米蕾蒂亞不以為意地再度開始製藥。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

  「……里里他。」

  米蕾蒂亞停下了手。無盡的沉默持續下去。宛如這個問題比失明更可怕,少年低吟著說:

  「里里怎麼了?」

  感覺少年好像在問自己是否還有地方能夠回去。

  直呼里里名諱的十二歲少年只有一人。

  由於少年終於主動發問,米蕾蒂亞也誠實回應。

  「聽說他從戰場上消失了,目前沒收到他陣亡的消息。我沒說謊。」

  大腿上的少年吐出憋住的氣,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放心。所有情感劇烈地直接扎向心臟。主動跨越警戒線後,他便二話不說地把命運都託付給米蕾蒂亞。既然自己不慎被塗上了『七日暗夜』,那麼失去視力也只能怪自己。同樣地,如果相信米蕾蒂亞卻遭到背叛,他肯定也能認命地接受事實。

  米蕾蒂亞並沒有問少年為什麼被抓。

  塗在眼皮上的毒藥是應該只有在一部分王朝高官之間流通的『七日暗夜』。少年被帝國軍關進水牢藏在廢棄城堡里。儘管年方十二而未達從軍年齡,他卻為了某人來到這種前線地區嗎?

  ——里里怎麼了?

  為了重視的人,甚至連失明都能當成無關緊要的小事。

  米蕾蒂亞回想起先前救援耶賽魯巴特的戰役。耶魯賽巴特彷佛知道里里不在一般,意氣風發地衝進敵陣

  少年扯動搖鈴,令米蕾蒂亞回過神來。不過少年似乎不是要找米蕾蒂亞。他咬緊牙關,緊閉著雙眼昂首面對虛空。

  最大的目的並非少年,而是和平派的大軍師里里。為此少年遭到誘騙而被當成誘餌。這點他本人最清楚。知道少年成為階下囚的里里被引至某處,為了接回少年而從本應坐鎮指揮的戰場上消失……那地方有什麼陷阱不言而喻,所以少年只擔心裡里的安危,哪怕會死,只要能逃走就好。和少年在一起時,米蕾蒂亞發現他絕非思慮短淺之人。無論被什麼荒誕的情報誘騙……他肯定也無法選擇不去。

  以防萬一,少年抱著一絲不安孤身衝進敵陣。那個人對少年來說就是如此重要。

  無法張開的雙眼靜靜地流下眼淚。少年似乎完全不以哭泣為恥,讓米蕾蒂亞對他萌生好感。自己的過失、悲慘下場,對里里大人的愛,對設下陷阱的帝國心生憎恨,以及對王朝的憤怒。這位王子徹底順從情感,宛如火一般狂暴。

  米蕾蒂亞用袖子幫少年擦臉。米蕾蒂亞也有無論如何都想回去的地方。

  「……我會讓你平安回到里里大人身邊的。」

  喀綁,一聲自由的音色響起。

  和雷納多一起聽過的哀淒笛聲隨風從外面傳來。

  ¥¥¥

  水流聲、泥土味、草地上蒸騰的熱氣,以及烏鴉從樹梢起飛的聲音。拂過岩山的強風吹動自己左耳上的三色寶石耳環,發出喀錦的聲響。

  無論是彷佛拖動自己的屍袋般踩著沉重步伐前進時,還是意識載浮載沉時,艾簡的世界總是宛若深夜。他早就放棄雙眼。都怪自己無能。雖然不知道確切時刻,眼皮卻啪噠一聲地傳來冰涼的觸感。啪噠、啪噠……

  當時艾簡早已疲憊不堪。他以為自己在做夢,便再度睡著。

  每次醒來就是逃跑。逃著逃著,艾簡的身體漸漸衰弱,能走的距離和保有意識的時間也逐漸變短。只有把臉挨近耳環響起的方向時才能恢復氣力。

  他一味地在黑暗中持續前進。

  被一位不知道名字長相的少女牽著手走。某天,女孩停下了腳步。

  「——艾簡大人!太好了,太好了,您沒事……!」

  里里哭泣般的悲鳴響起。他聽見無數熟悉的王朝人馬奔騰聲,以及鏜飾清脆的撞擊聲逼近而來。其中有個人駕馬技術格外笨拙,重重地摔落地上。里里的沉香味緊擁著艾簡。愛哭鬼監護人的眼淚落在艾簡張不開的眼皮上。艾簡大人,您的眼睛……說到這裡,里里無言以對。他的眼淚燙得像火一樣。

  「……還你。這是你重要的東西吧。對不起,那時候隨便把

  它解下來。」

  溫暖的手指輕觸著他已經習慣空無一物的右耳,試圖把耳環戴回原處。因為有這個聲響,艾簡隨時都知道女孩身在何處。明明女孩是為眼睛看不見的艾簡著想才拿它來代替鈴鐺,艾簡卻稱女孩為小偷。

  不過女孩依然沒有放棄他,儘管沿路吵個不停,卻還是把他帶到了這裡。一如他們剛開始的約定。

  艾簡抓住戴耳環的手。

  「——跟我走。」

  他使出已然見底的所有力氣,抓著女孩的手拉向自己。

  「跟我走,我是艾簡,亞琉加王朝的第十三王子。」

  大艾簡兩歲的里沙夏訓斥似地喊了一聲「少主」,不過艾簡併不在意。

  既然放走了敵對的王朝王子,少女回帝國後絕不可能有好下場。

  「帝國已經不是你能回去的地方了吧。跟我一起走,來我這邊吧。」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帶突然鴉雀無聲。只有里里那隻熟悉的手贊同似地輕撫著艾簡。少女的指尖在他手中無力地蜷縮起來,宛如訴說著自己原本就沒有『容身之處』。

  艾簡彷佛看見少女的嘴角露出落寞的微笑。

  他往勉強站著的身體裡凝聚所有力量,把女孩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

  艾簡認為她會一起走,少女卻給了不一樣的答案。

  「不。」

  啪,女孩輕拍艾簡的臉頰。

  風兒吹響了有色寶石耳環。幾十年前,艾簡的父親對第一個魔女說出同樣的話時,這個音色也曾經響起。但是艾簡往後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擁有同樣色彩的少女也回了同樣的話。

  「謝謝你,可是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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