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一枚銀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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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亭的桌子上,悄悄吹來白色的花朵。皇妃涅涅抬起頭來。從涼亭延伸出去的小徑上,點綴著零零星星的桂花。

  在兄長耶賽魯巴特沉入海底的那晚,涅涅沒有換上黑色禮服,而是依舊身穿一襲純白禮服,唱頌著輓歌。白妃夾起一朵桂花。

  今天是星期幾呢?——她罕見地思考起這件事。明明已經有好幾年,都不曾記得當天是星期幾了。無論是星期幾,只要過了秋天……冬天便會來臨。

  涅涅每年都很厭惡冬天。尤其是冬至之日。

  在臉上纏著一層層繃帶的侍從艾莉卡,正站在桌子後方報告這一個月來的監視結果——由於涅涅絲毫不感興趣,所以在這之後的漫長歲月她都沒有問起艾莉卡纏繞繃帶的理由。但艾莉卡一整個月都是這張臉,因此涅涅認為她應該很喜歡繃帶。

  由於涅涅告訴艾莉卡,比起兒子拉姆札,更應該去調查『另一位帝國皇子』,因此艾莉卡的報告內容也與至今不同。涅涅卻記不太清楚,究竟是誰特地提點她這件事的。聽完報告後,涅涅向艾莉卡下了幾道命令,艾莉卡便一如往常地,像一陣黑霧般離去。

  有好一會兒,涅涅沉浸于思緒之海中。近期有許多日子,她的頭腦罕見地處於正常狀態,而不需要藥物。

  這時,她看見有著金色髮絲及碧藍雙眼的青年,從涼亭另一頭走了過來。

  忽然之間,涅涅竟分不清此刻是哪一年的秋天。在白花散落的花徑中走過來的人,究竟是帝國皇帝尤狄亞斯,還是大皇子埃里法茲呢……

  那彷佛是魔物靠近的腳步聲。現身的男子有著宛如湛藍寶石的雙眸,與皇帝及埃里法茲都不同。是十三年前,涅涅在黑暗牢籠的另一頭發現的眼眸。

  「我把藥帶來了……由我來替您煎藥會不會顯得太不知分寸呢?」

  涅涅凝視著爬到樞機卿之位男子的美麗臉龐。

  「羅傑,聽說你去陪伴法皇和小驢子啊。真不像你會做的事。」

  樞機卿只是微笑,沒有回應半句話。

  「今天是星期幾呢……」

  「皇妃大人,今天是星期天。」

  羅傑輕笑一聲,像是提出邀約般繼續說:「您不下將棋嗎?明明下得那麼好。」這回換涅涅不作回應,只是將背倚靠在蓬軟的墊子上。

  眨眼之間,眼前已沒有任何人在。時間到了下午。是涅涅發呆之際,時針轉動,所以羅傑離去了呢?還是說自始至終全都是幻覺呢?白妃在這十三年間,一直在理智與瘋狂的螺旋階梯上上下下。雖說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不過唯有一人——唯有樞機卿的嗓音和藥,才能讓她腦中的霧霾散去。

  腳步聲再度響起,這回是在腦中迴蕩的聲響。是在幾天前的——深夜裡——自己攀爬黑暗階梯時的高跟鞋聲。雖然已經不記得她是在哪裡行走、又是怎麼走的,但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那古老黑暗的鐵欄杆前。鐵欄杆的另一頭空蕩蕩的。忽然之間,記憶亂成一團。幾天前是指什麼時候?這是十三年前的記憶?無論如何,鐵欄杆之中都空蕩蕩的。是我放出來的——出來的人是——

  大腦中樞彷佛正逐漸凍結。十二月……冬天……冬至……新生兒的哭聲……

  涅涅拿開交錯於腹部之上的手。

  典雅的圓桌上,放著一個很少見的物品。那是東方風格的七寶燒小盒子。打開之後,裡面放著珍奇的外用藥。哎呀,這盒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在這裡的呢?

  她用指尖敲打小盒子的蓋子。從某人溫柔地在她耳際說「小丑」在宰相會議上現身的事,以及戴著面具的十二歲——黑髮帝國皇子出現的事後,這盒藥就一直在這——

  十三年前的十二月產下了嬰兒的腹部,感覺一直被冰水給灌滿。

  過去涅涅以達成願望做為交換條件,將黑暗中的無名美男子從牢籠中解放出來。

  然而,十三年前被關進牢籠里的那孩子,卻絲毫沒有想出去外面的打算。

  ……涅涅倒也想知道,他事到如今才恬不知恥地從鐵欄杆跑出來的理由。

  要拿出將棋盤還太早。雖然在進入十二月前就得這麼做,但在那之前先等等艾莉卡的報告也無妨吧。這回的報告,也多少引起了涅涅的興趣。她又輕彈了一下放在七寶燒里的藥。她還有時間思考要下出什麼棋步。

  但不知道是誰,說了今天是星期天,於是涅涅決定唱歌來度過這天。

  亞立爾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起床時——雖然知道當天是『星期幾』,卻不明白其存在的意義——心情莫名地躁動不安。應該說,他明明泡了山中溫泉才睡,卻完全睡不著。早上五點時,他放棄了睡眠。

  亞立爾才剛從如棺材般的床鋪起身,「小丑」面具便從上面掉下來,砸到頭頂。他火大地將面具扔向另一頭的地板上。反正它會自己回到牆上。

  通風口的聲音一如往常響起。他坐到床上,撐著臉頰……打叉記號之日,米蕾蒂亞睡在哪裡呢?本以為習慣之後便不會在意,結果卻相反。

  要付多少枚銀幣,她才願意告訴我呢?

  亞立爾前去洗臉、打理儀容。

  現在,名為妮娘的女孩洗完衣服後,會漿洗、燙平過再還給他。因此衣服被當成髒東西丟掉再去偷的事也大幅減低。袖口平整,脫落的鈕扣是米蕾蒂亞重新替他縫上的。為了能穿得更久,亞立爾自己也開始使用衣刷,還會順便幫鞋子撥落塵土並打磨。

  他系上皮帶,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但他心想還是再等一下吧,並扣上皮帶扣。因為他覺得只要到宅邸去,早餐似乎就會送上來。

  「…………?」

  亞立爾感到有些詫異,將沒有戴著面具臉龐上的瀏海撩起。若是在不久前,他肯定會立刻去尋找附近的餐點,並偷來吃才對…

  ……這是為什麼呢?不知不覺間,就算肚子餓,他也很少再隨便從某處偷東西。雖然不是完全不會做,此後應該還是會這麼做。他比從前更常鎖定法皇御膳。然而,他已不會再從下階層的人那裡拿走什麼。

  把〈維里耶里〉的巧克力偷來咬咬看後,明明是同樣的味道,美味卻減半。原本打算把巧克力讓給正在籌錢買巧克力的米亞,但也沒了幹勁。

  亞立爾將腳伸進鞋子裡,敲了幾下腳跟好讓鞋子合腳。

  不明白的事、想知道的事,一個個逐漸增加。也愈來愈常想著希望擁有更多銀幣。就像一直生鏽的齒輪轉動起來,體內開始產生變化。

  (這麼說來,米亞絕口不提十二月公開亮相的日子……)

  十二月冬至,是亞立爾與拉姆札兩人以主戰派法皇家候選人,與主和派魔女家候選人的身分在諸侯面前亮相的日子。法皇家的猊下興致勃勃地量身訂做了拉姆札的服裝。但魔女家這一個月來,甚至不曾提及這件事。亞立爾曾削著馬鈴薯皮打探此事。而米蕾蒂亞則攪拌著蛋白回答:「……您不現身也無妨。」雖然亞立爾本身在九月底聽聞此事時,也沒特別想現身——

  他扣上袖口的鈕扣。手腕上的銀色手環隱隱發著光。並擅自在腦海中映照出影像。有時候即便亞立爾什麼也沒做,手環也會自行啟動魔法。但此刻連結起來的影像,卻令亞立爾皺起眉頭。纏著白色繃帶的女性,正在遠處窺探宅邸。

  當亞立爾發現將米蕾蒂亞踢落地下水道的女人開始監視自己的動向,而非米蕾蒂亞時,首先感到訝異。然而,當他察覺繃帶女是誰後,卻只覺得索然無味。就像不小心碰到蜘蛛巢,害頭髮被黏住的感覺。雖能扯下來,卻令人不快。

  亞立爾扣上另一邊的袖口鈕扣。這時他想起了某件事,眯起雙眼。

  ——一個月前,十月上旬。

  有一天,黎明升起的這間房間,殘留了一絲尚未被通風口吸入、女人香粉與香水的香氣。霎時間,他以為米蕾蒂亞發現了這地方。當時那股逐漸使身體凍結般的恐懼感,至今仍舊無法忘卻。

  長年在城中四處遊蕩的亞立爾,很快便想到那陣余香真正的主人。是白妃涅涅。因為他很喜歡涅涅的歌聲,有時還會特地前去聆聽。但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白妃竟然知道這房間的存在,以及「小丑」的事。也沒想到她知道來這裡的方法。

  包覆香粉與香水香氣的白妃,時而會在海邊歌唱,並拖著宛如禮服般的影子,輕巧地在月夜中漫步。她同時也是個能若無其事地摧殘拉姆札臉龐的女人。

  雖說他們得在皇帝遴選中競爭,但只要像法皇那樣,無視亞立爾就行了。總有一天亞立爾仍然得回到這房間,拉姆札勝券在握。白妃卻依舊踏著高跟鞋的鞋音爬了上來。她分明一直以來都不關心白妃宮之外的事,總是在理性與瘋狂中來來回回,如今卻特地造訪這裡,總令人莫名在意。

  ……即便如此,既然被監視的人並非米蕾蒂亞而是自己,就沒什麼大不了。雖然很礙眼,但只要變更

  今天的路線就行了。

  亞立爾打理好後,拿起皇子假面。戴上之前,他垂下視線一會兒。就算不情願,卻無法在米蕾蒂亞面前摘下這面具……然而,這時他忽然被想將面具扔掉的心情驅使。

  亞立爾一面思考這些事,一面靜靜地離開鐵欄杆房間。

  ¥¥¥

  早晨七點天亮後,從宅邸廚房的窗子升起一絲裊裊晨煙。

  由於繃帶女依然呆站在那裡,因此亞立爾沒有從玄關,而是打開別間房間窗戶的鎖進入裡面。雷納多正在玄關前朝氣蓬勃地跳著踢踏舞,熱衷到假髮都飄起來。為了不打擾他,亞立爾沒有向他打招呼便走向廚房。

  米蕾蒂亞在桌子另一頭背對他。她從籃子中挑了個蛋,扔進鍋里的熱水中。在寬敞的廚房裡,米蕾蒂亞顯得嬌小,自己卻比她更加嬌小。亞立爾最近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會感到莫名憂鬱。反正自己就是沒辦法像拉姆札那樣,擦到黑板最上方的位置。亞立爾向本人說了這件事後,對方卻露出奇妙的表情回答:

  「……想擦擦看的話踩上椅子就行了吧。」他又不是真的想擦黑板。

  亞立爾幾乎憑嗅覺就能知道哪裡有什麼。藤籃里有妮娘做的蘋果派和杏仁醬。沙卡那的小魚現在似乎在角落變成了糖醋炸魚。

  米蕾蒂亞窺看水瓶,卻沒有汲水,只是撫摸著臉龐。然後,她回過頭——看到亞立爾後,略顯動搖。但在用圍裙擦手的期間,她的表情已藏住情緒。亞立爾凝視米蕾蒂亞的臉,雙眸捕捉到米蕾蒂亞企圖掩飾的淚痕,及憂慮和睡眠不足導致的暗沉。

  回過神時,米蕾蒂亞已繞過桌子走了過來。她從圍裙拿出小梳子,客氣地梳整亞立爾的髮絲……看來是頭髮睡亂了。「……您早,殿下。」因為米蕾蒂亞說了這句話,亞立爾才知道還有早晨的招呼這種東西。

  沒有要事就來造訪令人有些顧忌,因此亞立爾從未在『星期天』來訪。或許只是他的錯覺,米蕾蒂亞好像有點開心。

  米蕾蒂亞請亞立爾幫忙,他便在桌上切起三明治用的起司、烤肉和香腸。尼僧院每天配給的麵包會分配給濟貧院,分配完、剩下的烤壞麵包,有很多焦黑和被壓扁的地方。亞立爾單手拿著小刀,盯著葫蘆狀的神秘麵包,思考要怎麼切才能讓它變成三明治。

  「殿下,您今天要帶我去哪裡?」

  亞立爾把米蕾蒂亞拿出來的蛋籃子收好,反過來提出問題代替回答。

  「……米亞,你昨天一天到哪裡去了?」

  之後,兩人默默地辛勤做著便當。

  中途露臉的雷納多雙眼圓睜問:「阿爾殿下是什麼時候來的?」接著開始幫忙。他們把籃子塞滿,將剩下的食材當做早餐吃完後,鎖上宅邸門出門。

  每年一到秋天,亞立爾總是會獨自造訪這條山間小溪谷。

  他們穿著靴子,走在被繁茂野草與枯葉所掩埋的古代石路上。甩開追上來的繃帶女後,搭上沙卡那的小船。他們在沒有渡口也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的沿山河邊下船,抄小路走進這條路。

  人跡罕至的深山裡,竟鋪著這條狹窄的石頭路,讓雷納多和吾輩——熱衷職務的他察覺異變後前來監視——訝異地四目相交。怠惰的小蝙蝠黏在吾輩身上,讓吾輩背著它,表情就像它是吾輩的一部分行李。

  石路在綿延鋪設於山地表面的古棧道前中斷。將踏板架設於垂直的崖壁,名副其實的懸崖危路上,偶爾會從遠處傳來斧頭伐木聲。崖道到了盡頭後,草叢中再次出現石路。到此為止的霧之峽谷、秋山景色與鳥囀聲,都令亞立爾格外中意。米蕾蒂亞從早上開始便不發一語地走著,但漸漸地愈來愈常抬頭眺望景色。

  過了中午,亞立爾帶著米蕾蒂亞抵達那座延展開來的微高草地。從那裡可以一覽朝正下方流去的小溪谷。

  水從深山濺起飛沫滾滾流下。色彩繽紛的樹葉,從山頂上飄落至在谷間竄流而下的急流,將整片水面染上顏色,是只有秋天時才會被紅葉染紅的、不為人知的溪谷。

  米蕾蒂亞在延展開來的景色前佇立許久。她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按在耳際,抬頭仰望藍天。亞立爾發現了她耳邊的可愛髮辮。

  她回頭望向亞立爾。在她正要說些什麼時,小蝙蝠呆呆地飛了過來,吊掛在藤籃上。米蕾蒂亞似乎忽然想起午餐的事,提起藤籃的話題。亞立爾雖然點著頭,卻將手伸向藤籃,一把抓起失態的小蝙蝠,把它扔下溪谷。

  在草地上攤開便當的雷納多和吾輩,一點也不同情它。

  亞立爾先走下小溪谷,洗洗手並把水裝進水瓶。他從岩岸抬頭望去,米蕾蒂亞將身子探出高台邊,眺望捲積雲及山稜,接著俯視亞立爾。亞立爾覺得只要別開視線,她就會消失到某處去——在地下水道時她也獨自消失了——於是快步返回。

  米蕾蒂亞雖然人就在那裡,兩位年長者卻在遠處喊著「你們倆去景觀好的地方吃吧!」「對啊」她一個人顯得很寂寞。

  亞立爾走向米蕾蒂亞的身旁,米蕾蒂亞也朝他走近。兩人在相會的地方將便當打開,吃起糖醋炸魚和燒焦的煎蛋。蛋雖然燒焦,卻格外美味。亞立爾歪下脖子、舔舔大拇指,默默地品嘗料理。就連食量比地下道老鼠還小的米蕾蒂亞,今天也大快朵頤地吃著亞立爾做的三明治,使亞立爾不由得直盯著她。此時米蕾蒂亞卻唐突地問道:「您和拉姆札殿下處得還好嗎?」面具底下的臉皺起眉頭。

  「……你想問拉姆札的事?」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突然感到不悅,但我想問的是關於殿下您的事。」

  無止盡的沉默流淌。亞立爾就像猊下的驢子一樣,一個勁地動著嘴巴。

  「談什麼都行。學院的事,或是您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什麼……您的興趣……煩惱……最近中意的女孩子,或是喜歡的東西等等……」

  亞立爾試著思索了一下,有沒有什麼能正大光明說出口的事。他總覺得沒心情和米蕾蒂亞談論拉姆札的話題。「我覺得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日,只有拉姆札出現我卻不出現並不妥。」亞立爾說完後,對方咳了幾聲說:「皇帝遴選後繼承權也不會消失,為了殿下的人身安全著想,就算有面具,最好也儘量別在諸侯面前現身。」亞立爾雖然默默聆聽,但還是覺得掛心,因此沒有點頭。

  最後,他們平分吃掉剩下的妮娘做的蘋果派。

  米蕾蒂亞從早上開始,似乎就一直在思考什麼事。

  她問能不能下去溪谷一會兒,亞立爾點了點頭後站起身來。

  到溪谷的路段是野獸開闢的陡坡,甚至稱不上是「路」。但米蕾蒂亞穿著靴子,安穩地跟了過來。走到河畔後,滾滾的流水聲掩蓋其他聲音。

  亞立爾在他每年的固定座位——巨大岩板的頂端坐了下來。他俯視在河畔看著水鳥和紅葉的米蕾蒂亞。不久後,她似乎察覺到亞立爾不在,於是搜索四周,接著發現巨岩,走了過來。

  亞立爾知道對方因為河風和水聲而聽不見,便低喃道:

  「……你的心情多少好些了嗎?」

  朝巨岩正下方走過來的米蕾蒂亞仰望他。亞立爾補上另一句傳不到對方耳里的自言自語:「因為你留在帝都時,好像總是在逞強忍耐。」

  雖然米蕾蒂亞不喜歡帝都,但亞立爾只知道帝都。

  (一點點也好……)

  希望能讓她多幾個能撫慰心靈的場所,或令她喜愛的地方。這麼一來,餘下八個月的痛苦或許也會減輕……米蕾蒂亞之所以得留在討厭的帝都,都是因為要輔佐『皇子』。

  米蕾蒂亞將被河風吹亂的銀髮撩到耳後。

  亞立爾仰望秋天的天空。蒼鷹在遼闊的天空翱翔而去。急流就在一旁,水聲很近。

  當亞立爾察覺米蕾蒂亞爬上巨岩時,她早已把靴子和襪子脫在岩岸上,本人已經爬到一半以上。亞立爾感到驚惶失措。當他慌張地在岩石上來回踱步,思考究竟該阻止她,還是該拉她上來才好時,米蕾蒂亞依然一步步攀登上來。她的指尖抵達頂端。最後亞立爾終於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上來。米蕾蒂亞的身體被攬進亞立爾的雙臂中。她呼喚「亞立爾皇子」的聲音拂過肩膀。

  「在帝都,雖然的確有失落、悲傷和痛苦的時候,也有令人憂愁的日子。但在來到帝都之前,我也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

  他吃了一驚。她不可能聽到那些話,之後亞立爾才知道她會讀唇術。

  米蕾蒂亞從亞立爾的雙臂中離開,在岩石上坐下。她垂下的裸足被土壤弄得又黑又髒,拉起皺起的裙襬,雙手併攏擺在膝蓋上。

  亞立爾在一旁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靜靜地繼續說:

  「絕不是殿下的錯。」

  位於岩岸的幾隻水鳥,同時振翅而飛。

  「我懷抱著這些走到現在,這是我的問題,必須由

  我自己解決。偶爾我也會應付不來那些情緒……也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表明的事。但在殿下身旁,我從未對任何事忍耐、逞強。從來沒有。在帝都……和殿下一同生活過後,我肯定會變得捨不得離別吧。」

  亞立爾將單膝靠向胸前,髮絲在風中飛舞。

  『你還願意幫我第三次嗎?』

  在地下水道,渾身濕透的米蕾蒂亞如此說道。

  在宰相會議後看到米蕾蒂亞啜泣的樣子,亞立爾也感到心痛不已。然而這一個月來他也想過,哭泣比無法表明任何事要來得好多了。

  太陽西下。亞立爾低喃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知道更多事。你無法說出的,還有你的事……」

  六月之後,當他獨自回到鐵欄杆另一頭時,能多帶一樣東西回去也好。

  雲影在岩石上移動。對方沒有回答,只有風吹拂而去。

  亞立爾將指尖伸向米蕾蒂亞泛紅的眼角。

  「……你明明就睡不著吧。」

  「……那也不是在帝都的緣故。這四年大致上都是如此。因為沒什麼好夢……漸漸變得不是很想睡。」

  「我很喜歡做夢。若是在夢中,就能和再也見不到的人相會。」

  「說得也是。」米蕾蒂亞眨了眨眼,垂下頭答道。

  「……很久以前,我也曾經這麼想。真的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米蕾蒂亞從頸部拉出鑲著有色寶石的首飾,放在衣服上。

  亞立爾被那音色吸引目光。米蕾蒂亞也望向亞立爾。

  「殿下,我其實從早上就一直在思考,該怎麼開口對您說一件事……先前,您曾說過希望能聽關於我的事吧?」

  「……」

  「雖然遲了很久……但我有想和您說的話了。」

  米蕾蒂亞垂下視線,看著急流,彷佛想起了什麼似地露出苦笑。

  「中午……當我從上方看見亞立爾殿下汲取溪水時,若現在是蟬聲鳴起的季節,我或許會產生錯覺。儘管不是在這麼美麗的地方……但過去我曾和一名黑髮男孩一起逃亡,並在河川汲取飲用水。他就是給了我這個耳飾的朋友……」

  她的聲音滿溢寂靜,卻傳達到亞立爾的心底深處,使他動搖。

  交給她的一枚銀幣。就像她在地下水道時說的事一樣,這是真的。

  不知為何,米蕾蒂亞凝視著亞立爾。

  「雖說是朋友,但只是我一廂情願……我們相過時,他和我一樣是十二歲……所以一看到殿下和拉姆札皇子,我有時候……」

  米蕾蒂亞抿起嘴角。

  「……為什麼我們兩人的個性和想法會差這麼多呢……即使我也是個傻裡傻氣的十二歲女孩,我朋友卻是情緒起伏激烈、腦子裡頭裝什麼都一覽無遺的十二歲男孩。我們在一起時,老是像鵝一樣爭吵不休。」

  「你嗎?」

  「是啊,是我……但是現在……我想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米蕾蒂亞中斷話題說:「因為也許會說很久,如果說不完,下禮拜的星期天能再出來嗎?」亞立爾點了點頭。

  米蕾蒂亞娓娓道來。

  「我在地下水道時說過……雙方在最後的葛蘭瑟力亞戰役中簽定了停戰協定,而這是發生在前一年的事。當時的我,和大姑母待在前線都市葛蘭瑟力亞。雷納多的雙臂都還健在,揮舞大劍……夏季的那一天,我背著籃子和雷納多一起出門去淘砂金和采菇,發現了他。他的雙眼都塗上了藥。」

  ……下午三點,故事在中途變成「待續」。米蕾蒂亞睡著了。失眠和登山似乎讓她筋疲力盡。她按著眼部、鋪好手帕,宣稱自己只是躺一下,卻很快入睡。在岩板的最頂端,銀髮散亂於亞立爾身旁。

  亞立爾看著紅葉之河,想像著西瓜小偷的事、在未曾見過的瑟利亞地底湖及濕地步行的方法、在前線度過的日子等等。米蕾蒂亞不只說了與她身高差不多的朋友,也說了王朝與戰爭。

  前線都市的日常生活、王朝的習慣與笛子的音色、王朝朝廷的風俗和茶、名為里里的大軍師的品行、交戰時的事、戰時協定,以及交換俘虜。各種宗教與和尚,大學和交易商品……未曾見過的動物、水果與檀木。

  只要亞立爾開口問,就連書中沒有的事物,米蕾蒂亞也會盡其所知地告訴他。

  告訴自出生以來,就只知道帝都內部的亞立爾。

  她似乎想將自己走過的世界,傳達、遞交給亞立爾。

  米蕾蒂亞也問了亞立爾很多問題。和拉姆札下的王朝將棋與學院的課程內容、和雷納多泡溫泉,鋪設於深山之中、排列縝密的美好石階小徑之謎等等。還有船交錯縱橫的水上市場、用石工技術在陡坡崖壁上建造的帝國梯田,以及從五百年前便一直沿用到現在的灌溉技術……

  她也問起城裡的「小丑」,但那時他沉默以對。

  亞立爾至今為止對帝都之外絲毫不感興趣。帝國與王朝都與他無關,戰爭也是。他的世界僅有那鐵欄杆之中的狹窄場所。然而,現在亞立爾頭一次思考了一會兒關於主和派魔女家與主戰派法皇家,以及十二月公開亮相日。

  河風依舊微微吹拂,急流的聲音愈發激烈。亞立爾的黑髮飛揚起來。

  亞立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靜靜地將米蕾蒂亞的頭移上自己的大腿。在地下水道時也是,要是放著不管,她就會滾到遠處。但要是身旁有人,她便會乖乖入睡。無法熟睡的事似乎是事實,她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緊張與疲憊。

  ……在一枚銀幣的故事中,米蕾蒂亞和現在判若兩人。她會背著籃子前去古董市場、採藥草,與名為拼接部隊的傭兵們一同度日,前往〈維里耶里商會〉的金融所、牢獄塔的床鋪、破壞吉伊將軍的金庫等等,在各處精神奕奕地東奔西走。

  然後無論在哪裡,她都會失去某些事物,包括雷納多曾經擁有的雙臂。

  而現在,她已然失去了一切。

  她之所以就此打住讓故事「待績」,並垂下眼帘,應該也是因為心靈疲憊的緣故。

  亞立爾俯視在米蕾蒂亞胸前,閃爍秋陽光輝的三色寶石首飾……耶賽魯巴特還沒出現在話題中。像是羅傑樞機卿的人物也是。

  ……過了下午四點,雷納多和吾輩來叫他們,告知回去的時間到了。天空尚未轉黑,睡著的米蕾蒂亞茫然地從亞立爾的大腿上起身。

  率先爬下巨岩的米蕾蒂亞在小溪洗腳。晚風之中,亞立爾試著問道:

  「……米亞,你有什麼希望我為你做的事嗎?」

  米蕾蒂亞停下穿靴子的手。亞立爾看到她的動作,心生動搖。他本以為對方會乾脆地說「什麼也沒有」。過了一會兒,米蕾蒂亞再次動起手。

  「……只要殿下好好吃飯,過得有精神就夠了。現在……只要您能……記著這件事……」

  「……面具之類的呢?」

  亞立爾低喃道。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主動說出這種話。

  「說得也是。要是總有一天能看見真正的殿下就好了。」

  米蕾蒂亞回過頭答道。其回答率直、認真、毫無虛假,蘊含著誠實與體貼。

  「總有一天能看見就行了。我不認為殿下對我的心意是騙人的。」

  亞立爾沒有回應。

  薄暮覆蓋四周,雷納多的煤油燈在遠處閃著火光。他最後試著問道:

  「……話說,你的朋友長高了嗎?」

  「咦?」

  「那個十二歲的男孩子,以前不是和你差不多高嗎?他長得比你高了嗎?」

  米蕾蒂亞漾起微笑。她可能以為對方看不見吧。那是一抹晦暗的微笑。

  「……我四年沒見到他,但我想下次去見他時,就會知道了。」

  踏上歸途的野雁鳴聲,在交雜著暮色的天空中迴響,接著中斷。

  二

  《給親愛的大姑母 第三封信

  您過得還好嗎?很快地,已經十一月了。

  從十月最後一個星期日開始,我每周都會做好便當,在帝都內散步。亞立爾皇子帶我看了沿著棧道走過之後,延展開來的紅葉溪谷。

  皇子帶我去的地方,全都美得像是有種明隱匿其中,並帶著一抹寂寥。我想他正在一一向我揭露以往一直當成秘密的場所。由於殿下的話不多,因此他的這份心意格外令我動容。

  星期日,我一點一點地向殿下道出一枚銀幣的故事。我們總是一邊繞去各式各樣的地方一邊說,因此故事總是還在「待績」。

  雖說是因為看著拉姆札皇子與亞立爾皇子,我才開始說出這些,但我自己也回憶起許多事……且事到如今才開始思考某些事…

  仔細想想,艾簡之所以被塗上『七日暗夜』……不

  ……

  殿下也開始向羅德老師問起王朝的事,這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和聽到拉姆札皇子要接受王朝語課程時,同樣令我開心。

  我安然無恙地度過每一天。諸侯們也沒來接觸亞立爾皇子,看來是大叔父已經辦妥一切了吧。

  亞立爾皇子和大叔父,現在成了將棋對手。

  皇子主動接近他人十分罕見。某一天,他將王朝將棋盤拿到前來共享晚餐的大叔父面前,從那時起他們便時常一起下棋。兩邊都是沉默寡言,又缺乏表情變化的人(畢竟皇子還戴著面具),那段時間完全寂靜無聲。皇子偶爾會偷瞄大叔父,大叔父則會賭氣似地別過臉去。完全不知道他們心中究竟是在握手,還是正在互毆,使在一旁看著的我和雷納多疲憊不堪。

  王朝將棋能夠將吃掉的敵棋當作自己的棋子使用,因此需要判讀的棋步比帝國將棋更加複雜。我花了數年才好不容易從大叔父手上取得一勝。七七七連敗,忘也忘不掉。完全令人高興不起來的幸運連號。

  而皇子在第八場便取得了一勝。

  ……我懷疑大叔父表面裝出冷漠的態度,心裡其實很疼愛亞立爾殿下。這令我稍微有些不滿。另外,和大叔父下棋時的亞立爾皇子,和與我下棋時也明顯判若兩人。難以接近、敏銳、沒有分毫空隙,就連思考時間拉長時,他也不曾閃過一絲焦躁或狼狽。看來我只是皇子玩樂的對象,大叔父才是他的妻子。我想雷納多應該也同意吧。

  大叔父隻字不提停戰協定……和大姑母的事。

  十一月中旬開始,我們會點起暖爐。柴火現在不是雷納多準備,全是亞立爾皇子幫我們砍來的。本領之高超,已經可以稱為職業樵夫。他的力氣似乎也變大了,但殿下還是有所不滿。

  我的力氣較大也是無可奈何。因為長年挖墳墓和找礦脈,才練就一身肌力。就算說了殿下的腳程比我快得多,又身輕如燕,他也依舊愁眉不展。

  在尼僧院治療與製藥時,殿下也幫了許多忙。監視者,吾輩當初也說「法皇家的神官雖有修習藥學,卻沒什麼機會實習」而手忙腳亂。但隨著實習經驗逐漸累積,他也取回了驕矜的態度。最近梅迪亞大人不在時,他便會興致勃勃地整頓尼僧和寺男們。

  這件事我非寫不可——我總算還完向吉亞借的錢。如此一來我又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寫貸款申請書了。雖是在皇子面前,但我也不會感到丟臉。

  沒有課程的日子,亞立爾皇子亦會在傍晚前來迎接我。不過即便是有課程的日子,也很難一眼判別出皇子是否到下課時間。因為他總是以最輕量的裝備去上課,也就是連筆記本、書和文具都沒瞧見。我私底下詢問羅德老師後,他斬釘截鐵地說從來不曾看過皇子帶那種東西。別說備用傘,連備用筆記本都沒有。皇子似乎絲毫不覺得有必要裝模作樣。但他不屑帶著哲學書四處走的威風凜凜模樣,我倒認為很有皇子氣概。

  另外,下課後的歸途,我們總算能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了。例如殿下正煩惱著擦黑板的事——諸如此類,卻也經常失策。

  前些日子我曾不經意地脫口說出「能見到您很開心」。皇子卻邊走邊低喃:「……即使是戴著面具?」……之後他便噤聲不語。

  昨天,下課後的黑板上寫著『樂觀主義』。

  ……我在歸途中,問了殿下對此作何感想。殿下卻回答「怎樣都好」。這次換我默不作聲,兩人默默地回去了。

  很快就要到十二月了。要是能這樣平安無事地度過就好了。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思念著大姑母————米蕾蒂亞

  又啟 雜記本已經寫到第二本。至今依然沒有亞立爾皇子的筆跡。

  他在上面寫下內容的日子,何時才會到來呢……》

  米蕾蒂亞擱下筆。柴火在書房的暖爐中散著赤紅火光,樓下的擺鐘宣告午夜十二時的來臨。

  在一旁的躺椅上睡著的雷納多翻了個身,睜開單眼。似乎是柴火的聲音將他從淺眠中吵醒。米蕾蒂亞看見他在毛毯底下顫抖身子,於是替他蓋上膝毯。雷納多漾起微笑,喃喃地說「這禮拜的星期日,要去哪裡好呢?」接著皺起眉頭咳了幾聲,再度入睡。

  米蕾蒂亞將臉埋進雷納多的毯子。雷納多在這個秋天,過得比在魔女領地生活那四年的任何一天都要開心許多。

  雷納多在書房的躺椅睡著時,米蕾蒂亞也會在他腳邊入睡。若他在一樓的客用床鋪睡,她便會在旁邊的地板上裹起毛毯。米蕾蒂亞幾乎不曾在拼接床上睡覺。相對的,她在某處窗邊的椅子上蜷縮打盹時,回過神來就會發現雷納多睡在身旁。

  米蕾蒂亞用臉頰蹭著從躺椅上垂下的單手手掌。她將手擺回毛毯下後,回到書桌前。

  牆上的月曆還在十一月。月曆圖畫中的月妃一天天返老還童,記憶則漸漸倒退。年華老去的太陽王,每天贈予一點一滴淡忘自己的妻子一朵花。晚秋世界預料到太陽王的老去與死亡,慢慢進入寒風狂舞的冬季。

  門窗被半夜的風吹得嘎吱作響,雖然沒有下雨,和十月相比,晚上的風卻變強了。聽說到春天為止,帝都史特拉迪卡每晚都會持續吹著強風。

  她逐漸回想起五年前被護送到帝都時的事。

  當時正好也是這個季節——深夜的寒風中,響起雷雨的聲音……

  某天深夜,空無一人的鳥籠城中傳出木鞋及鎖鏈的聲音……城裡的小丑。

  在這裡一直都沒聽見鎖鏈的聲音……

  (……在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日到城裡去時,或許能在某處聽到。)

  若要找個去城裡的理由,就只有這個了。

  米蕾蒂亞並不認為,讓亞立爾皇子以帝位繼承人的身分在眾多諸侯前現身是明智之舉。想到皇帝遴選後皇子的處境,更是如此。但皇子本人對公開亮相日的想法似乎有所改變。這點很令人操心。他好像還在深思熟慮,雖然不能問他明確的理由,不過至少他不曾說出「我不現身」這種話。

  午夜波濤的巨響在窗簾的另一頭轟然大作。

  米蕾蒂亞在燭台的照明下回顧她寫的信。亞立爾皇子帶她出門的星期天。

  最初的那天,知道他是因為擔心人在帝都的我,為了安慰才帶我去那座紅葉溪谷時……光是那樣,我就感覺好像能喜歡上帝都。不論對帝都抱持什麼感情,我都不會想再說出「不喜歡」這種話。

  (……這個星期天……大概會說到我被塞進護送馬車的事吧。)

  與艾簡逃亡只在僅僅五天內發生。這件事一直被鎖在心底深處的小房間。她從來不曾想過,對某人訴說這件事的日子會到來。

  在皇子那比言語道出更多話語的深沉藍色雙眸前,感覺就像是他給了許多銀幣,來向自己要求更多東西。當沉默寡言的皇子竟明確地向自己說出「想知道」時,連早巳決定絕不會向他人闡明的事似乎也動搖了。

  在建造於急陡山坡、早已被捨棄遺忘的古代梯田上,即便他們分別在高過身高的石牆上下散步,只要皇子一回頭,便感覺他的手好像直接伸進米蕾蒂亞的心,傾訴他想儘可能多知道一件他所不知道的事。

  柴火再度在暖爐中爆出火光……當時的我、艾簡,及正好同樣十二歲的皇子。

  好似要將自己所度過的每一天交給對方般,米蕾蒂亞不禁仿徨地說出了口。雖然因為不是閒聊所以會被騙,但期間皇子也問了米蕾蒂亞許多事,她則邊思考邊訴說,不能說的事便噤聲不語,皇子也諒解這點。在談話過程中,米蕾蒂亞的心也逐漸起了不可思議的反應。說著不打緊的事途中,差點潸然淚下。她認為這樣不行,雷納多卻說「沒關係」。

  星期日,米蕾蒂亞也漸漸得知亞立爾皇子的事,亦逐漸能從皇子的語言和動作中拾取他的感情。皇子對帝都的事知之甚詳,自己的事卻絕口不提,也完全不曾提及拉姆札皇子以外的名字……無論如何,米蕾蒂亞發覺所謂的「談話」就是如此。米蕾蒂亞不提打叉記號之日的事,皇子也不提他回去的場所。然而,每當觸及不能說的事時,她也感覺到皇子是多麼拚命。

  米蕾蒂亞將不會寄出的信放入信封,用蠟封好。為了以防萬一不讓皇子找到,她將信收進彎腳抽屜中,把護身小刀當作鎮石壓在上頭,並鎖上抽屜。

  大腿皮帶上最大的口袋裡,已經空著很久。宛如向皇子道出的十二歲日子。現在每當她拿起護身小刀,都感覺比之前還要沉重。拿起劍這回事,或許正代表拖著這份重量前進。

  當米蕾蒂亞用火鉤處理炭火時,寶石在她胸前響起。不是在衣服底下,而是外側。在這個家,或是在亂葬崗挖墓時……她已不會在重要之人面前隱藏這寶石。大姑母會不發一語地撫摸她的頭,亞立爾皇子則會時而觸碰它,使其響起音色。

  星期日對他訴說的一枚銀幣的故事。

  ……和

  大姑母與大叔父在墓穴底部沉睡;就算被吉伊怒吼,她也只會隨身帶著劍鞘;就算不帶著劍,拼接部隊和雷納多也很開心;與戴頭巾的神官在夏日的菜園小屋中交談,想見亞奇的心意,還只是純粹的愛情時。

  能夠沒有一絲猶豫地對艾簡伸出援手時的自己。

  即便是在不完全且逐漸崩解的世界中,十二歲的自己總是儘可能地拿著自己的掌心能掌握的東西。一枚銀幣的故事是她現在已經失去的事物。與雷納多失去的手臂相同,是一旦走過便再也無法取回的場所。

  米蕾蒂亞靠向擺著海灘椅的窗戶,海面波瀾起伏。

  她決定向皇子道出這些事,是有理由的。雖然老是失敗,沒辦法順利說出口,但她終究能夠好好地傳達到最後嗎……

  窗戶的玻璃映照出自己的臉。法皇佛羅連斯的話語在腦中揮之不去。

  『你以前幫助過敵對的王朝王子艾簡吧……別再做那種事了。』

  『——你至少要為此付出代價,去死吧。』

  米蕾蒂亞闔上窗簾,離開空無一物的寢室。

  她吹熄書房的燭台,拿起毛毯,今天也蹲在雷納多身旁。今晚也能從浪濤聲之間聽見魔物的歌聲。雖然在這風中應該不可能聽到。

  風強勁地敲打窗戶,樓下的時鐘咚地響起。一聲,到此為止。

  ¥¥¥

  那天,米蕾蒂亞久違地前往人煙罕至的大理石宅邸清掃落葉。

  落葉樹的樹葉早在數日前便從枝頭上掉光。她在往返過好幾次的蜿蜒石徑上,踏著枯葉行走。綁成辮子的頭髮,比九月時長了一些。

  寒風吹過枝頭,米蕾蒂亞的頭巾也差點被吹掉,她連忙壓住。當她打算重新戴上,先脫下頭巾放下頭髮時,樹林的另一頭傳來嘶啞的咒罵聲。米蕾蒂亞瞧見幾名學生一面埋怨,一面通過樹林。她立刻在樹幹後藏起身子。

  那是她在學院當工友時,經常在校地看見的三人組。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去上課,從態度和對話端倪,便能充分看出他們不是什么正經的人。再說這片校地只有教授專用的研究大樓,除了最高學年的學生外,應該不會有人造訪。米蕾蒂亞躲在樹林等三人通過後,再次回到小徑上。

  似乎有好幾名工友被他們陰險地虐待,並哭著辭職。因此當初被雇用時,羅德老師於是把他們的畫像交給米蕾蒂亞,宛如通緝犯。

  他們最近的確會用奇怪的眼神,特意去尋找米蕾蒂亞,因此她也儘可能避免和他們碰頭。然而,今天的公布欄上列出那三人的名字,寫著他們不能晉級,且十二月將遭到除籍處分。

  這兩個月來,米蕾蒂亞偶爾會和這裡的畢業生羅德老師、瑟儂院長,以及作風獨特的名譽院長佩脫拉爾克喝茶聊天。羅德老師露出一副苦瓜臉,在院長本人面前揭露『我偏激的杜哈梅觀』。

  杜哈梅的學生主要是由貴族和資產家的孩子構成。當中也有些人是老家為了擺脫麻煩,被父母丟進學院裡。在學時如果不自己捆餬口吃,便會流離失所。他們卻空有學問而沒有意願工作,為了尋求能發泄惡意與憂鬱的出口仿徨遊走,反覆晉級、留級。墮落為只有自尊心特別高的狡猾腐敗學生,便會被下達除籍或退學處分,乾淨俐落地被捨棄。喜愛學生的善良瑟儂院長顯得很落寞,而名譽院長佩脫拉爾克則堂堂地點了點頭,在筆記上振筆疾書「拉著豬鼻究竟能伸到多長呢」的考察結果。

  由於發生了這種事,因此米蕾蒂亞也很擔心偶爾會顯露出憂鬱神情的亞立爾皇子。她好幾次小聲地向亞立爾打采:「……在學院裡有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但他只說了「沒什麼」。米蕾蒂亞憂鬱地繼續踏著石徑。

  (……要是他其實被人恐嚇了怎麼辦……但殿下總是身無分文……)

  不久,狹窄的石逕到了終點,大理石建築隱隱聳立。

  米蕾蒂亞是在學院打雜時,偶然發現這間宅邸。之後她便會在空閒或轉換心情時偶爾前來造訪。人跡罕至這點她相當中意。不論什麼時候去,都沒有其他人。對米蕾蒂亞而言,反倒可以盡情地放鬆。

  米蕾蒂亞姑且隨便掃掃建築物四周的落葉,結束工作後進入宅邸。

  今天也一如往常,沒有任何人造訪宅邸。裡頭陰涼寒冷,唯有天花板和牆壁的彩色玻璃透著光,室內很昏暗。隨風搖曳的蠟燭等間隔亮著火光。

  蠟燭的另一端,掛著無數幅歷代兄弟王家的大小肖像畫。戴著帝冠與玉板的帝國皇帝;穿著古風禮服、佩戴劍的皇女將軍;身穿樞機卿服、進入法皇家的原皇子……這裡是橫越千年歲月所搜集的皇族畫資料館。第二次來到這裡時,米蕾蒂亞察覺有幾幅畫被替換過。這也是她來訪的理由。

  不僅有許多名畫,當看著古老畫框中,數百年前的皇族服飾、風采、逐漸演變的髮型與鏜甲樣貌時,彷佛時光回溯,永遠不會膩。

  米蕾蒂亞穿梭於蠟燭的間隙,如往常般慢慢地邊走邊賞畫。有時,她也會在畫框中尋找一些人。皇帝尤狄亞斯也是其中一人。

  不知是館長的喜好,亦或是有什麼主題,歷代皇帝們幼時到晚年的肖像畫混雜著掛出。尤狄亞斯皇帝依然未曾出現在其中。而且複製畫與真跡也混在一起。這或許會成為好奇心旺盛的來訪者頻繁來此的理由。

  耶里亞家的區塊中,耶賽魯巴特的畫被拿了下來。米蕾蒂亞在涅涅皇妃的畫像前佇足。皇妃雖然很美,卻總像朵石雕花,一朵純白的石之花。她的眼眸彷佛不是看著此處,而是眺望遙遠的世界。十三年前的十二月,生下拉姆札皇子的母親……

  米蕾蒂亞還在尋找另一個人。和皇帝相同,今天也沒看到皇子埃里法茲的畫像。據說擁有金髮碧眼的皇子埃里法茲。她默默地走過名牌被拿下的空白處。

  米蕾蒂亞爬上二樓。咚、咚……階梯旁陸續出現肖像畫。愈往深處走,服裝也愈加古老。她在滿是已死之人臉孔的晦暗通道行走。

  她忽然停下腳步。那裡有幅她初次見到的肖像畫,似乎是被替換掛上。

  她不假思索地抬起頭——視線不由得被吸引。

  一名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正笑著俯視她。

  雖然有無數幅容貌端正之人的肖像畫,他卻擁有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美貌。

  一頭黑髮宛如經過研磨的黑玉,皮膚卻很白皙。氣質桀騖不馴,那抹極盡冷酷的微笑,令人難以想像竟是出自一名少年,也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畫框中央描繪著教人不寒而慄、擁有異樣而危險美貌的少年。瞳色過於暗沉而無法辨別。

  即便如此——光是看著畫——彷佛被他注視、揪住心臟。

  他隨興地將有著金色流蘇與紼色內里的漆黑披風披掛在身上。帝冠沒有戴在頭上,少年玩弄似地用手指鉤住露出嗤笑。這名年紀輕輕便就任帝位的人是——

  米蕾蒂亞看向名牌。

  ——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登基時年僅十三歲的上上任帝王。

  他擁有許多孩子,還向雍西亞前王朝、帝國內部的敵對份子、選帝侯和法皇家挑起戰爭。又將敵方的年幼孩童關進鳥籠當作人質,讓他們與親兄弟戰鬥。加強專制支配,並擴大版圖。長男十三歲戰死時,這名皇帝也才二十六歲。

  米蕾蒂亞是頭一次見識到,這位遠近馳名的上上任帝王少年時期的樣貌。

  說到恐怖皇帝,對他總是只有晚年的印象。因此她從未想像過十三歲少年皇帝的身姿。那副容貌使米蕾蒂亞靜不下心,胸口莫名騷動……

  那危險的美貌過於絢麗、伶俐、冷酷,既完整卻又不平衡。

  明明是未曾見過的臉,她卻好像非常熟悉,有種奇怪的感覺。

  不知為何,米蕾蒂亞無法再看下去,逃也似地移動到下一幅畫。

  一幅名畫掛在那裡,她曾見過那古老的畫好幾次。雖然尺寸不大,卻一次也不曾被拿到宅邸外。前些日子還掛在別面牆上,但也許是基於館長的美學吧,他決定將恐怖皇帝與巴爾瓦羅沙大帝兩幅畫排在一起。

  征討最後的大魔女的巴爾瓦羅沙大帝。

  從發現畫框的時候起,米蕾蒂亞便經常在那肖像面前佇足、流連忘返。今天也是如此,就在此時,隱隱傳來課程的鐘聲。她連忙轉過身。

  (糟糕,今天還有拉姆札皇子的王朝語課程。)

  隔壁的恐怖皇帝瓦倫狄米亞斯,帶著諷刺的微笑俯視她。

  米蕾蒂亞再度回頭望向貌美的少年皇帝,但宛如要將人吸入的雙眸,這次依舊讓她別開視線,快步走出宅邸。

  三

  那天,工友的王朝語課程結束後,拉姆札一如既往地留在圓形圖書室的三樓,著手書寫老師出的成堆作業。

  拉姆札點了兩、三根蠟燭後,以鵝毛筆振筆疾書。但他察覺這樣手邊還是很暗。窗外一片漆黑。他打開在懷中滴答作響的懷

  表表蓋,現在是晚上七點。注意力分散的拉姆札,在面具下闔上疲勞的雙眼。

  無論有沒有課程,拉姆札大都在圓形圖書室度過。樓下的門屝偶爾會開啟。名譽院長佩脫拉爾克會來到這裡,四處遊走並不斷說著神秘的自言自語。他會在黑板上專心一致地寫上密密麻麻的記號和數列,然後擦掉、再寫上、再擦掉。最後搖搖晃晃地走出去。瑟儂院長與其他教授則會堆起一疊書,埋首於自己的研究中。羅德老師也會來這裡寫東西,因此不會無聊……包頭巾的工友也經常來打掃。

  亞立爾總是會不符作風地在這裡沉思。當拉姆札獨自在三樓讀書寫作業時,有時回過神來便發現他在一樓的窗邊。他們偶爾還會吵架。

  「是患了相思病嗎?」不知為何,羅德老師也歪著頭詢問拉姆札。拉姆札認為亞立爾是不會靠堆積理論得出答案。要是有什麼問題的話,他就會像動物一樣做出反射性行動。即便亞立爾擁有非比尋常的頭腦,卻幾乎不曾使用。羅德老師和拉姆札都一致認為亞立爾有些奇怪,包頭巾的工友倒是一如往常,羅德老師更擅自得出這反倒才是問題所在的結論。他眺望遠方說道:「竟然有比皇帝遴選更重大的問題,是青春啊。」真是受不了。

  要解決今天的作業,似乎還要花一點時間。

  當拉姆札為了增加蠟燭而從躺椅上站起時,聽見樓下傳來紙張的聲響。他將頭轉向扶手的方向,並轉身走向那裡。拉姆札向下一看,亞立爾正在一樓的凸窗前,讀著一本像是冊子的書物。不論周圍多麼晦暗,亞立爾都宛如一幅畫,吸引觀者的目光。就像在漆黑中綻放的光芒。

  桌上堆著書和資料,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拿來的。他一秒都沒停下,陸續翻著書頁。面具被他卸下,擺在桌子上……拉姆札的嘴邊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但很快便消失了。

  從十月結束時開始,他就會瞧見亞立爾這副模樣。至今為止亞立爾雖然偶爾也會讀書,但幾乎只是打發時間或閒得發慌時的餘興罷了。但現在顯然不同。不是因為無聊,亞立爾陸續將讀透的書愈疊愈高,那道身影傳達出他的意志。

  ……拉姆札過去曾對無欲無求、若無其事待在牢籠里的亞立爾很火大,並這麼說:

  『你沒有不惜付出某種代價交換,也要得到的東西嗎?』

  亞立爾在被黑暗包圍的窗邊,無聲無息地抬起頭。拉姆札靜靜地握著扶手。即便是待在屈辱的鐵欄杆里,亞立爾也有股光是在那裡就足以奪去目光的力量。他從牢籠里走出來的現在,僅有華麗的假面代替鐵欄杆。

  在凸窗前撐起單膝坐著的亞立爾,憂鬱地向拉姆札低喃:

  「……艾莉卡這回換成在我這裡徘徊。我明白你的辛苦,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隔了一會兒,拉姆札說了聲:「……哦。」

  這麼說來,看到艾莉卡那張繃帶臉的頻率降低了。雖然她一來,便會一如往常留下侮蔑與冷笑再回去。但那之後,猶如亡靈般憑依在拉姆札身上的麻煩情感,也不會再長久跟著他。和亞立爾的對話與將棋、工友的王朝語課程、被羅德老師叫去烤地瓜,這些事使他不像先前那般在意艾莉卡和母親涅涅。

  (……即便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他自嘲。只要被迫戴上的面具下殘留的醜陋傷疤還在,就不可能。

  與只能往返白妃宮與學院的拉姆札不同,現在的亞立爾可以自由前往帝都的任何地方。他卻特地選了這間圓形圖書室,在三樓的拉姆札下方讀書。拉姆札離開扶手,轉過身。他沒什麼怨言……拉姆札偶爾也會自行前往那間黑暗的鐵欄杆房間。亞立爾從來不問他為什麼要去,所以拉姆札也不問,僅此而已。

  「拉姆札。」

  亞立爾從樓下叫住他。

  「你明明不喜歡面具,為什麼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拿下來呢?」

  拉姆札將上半身轉過去,視野中只有扶手,看不見三樓底下的亞立爾。他不打算走回去。

  至今為止,亞立爾就連待在牢籠里時,也不會遮住臉。他不在乎別人對他抱持什麼看法。讓拉姆札火大的是,在那唯一一個工友看不見的地方,亞立爾便會立刻將礙事的面具拿下。

  「我之所以不拿下面具,自有我的理由。你要戴上那討厭的面具是你的事。那麼想當皇子的話,只要那樣做就行了吧。」

  拉姆札丟下這句話,便回去做自己的事。他拉上窗戶的窗簾以遮蔽寒氣,增加燭台的蠟燭照亮手邊後,繼續專注於作業上。

  開始收拾時,時鐘的鐘面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他最後走向王朝將棋盤,將自己的棋子前進到從昨晚開始思考的格子上,並填上棋譜。

  由於身體狀況不太好,他將溫水倒進杯中,吞下藥。他走到扶手旁,亞立爾還待在月光灑下的凸窗前,茫然地陷入沉思。

  拉姆札俯視他,經過思考後,決定試著問問看。

  「十二月的公開亮相日,你會現身嗎?」

  數日前,當羅德老師問起同一個問題時,亞立爾保持沉默。當時拉姆札也感受到一股令人騷動不安的預感。他以為亞立爾今天也不會回答,但他錯了。

  在微微逆光的影子中,他清楚地回答:「會。」

  拉姆札沒有將杯中的水喝完,只說了「是嗎」,便轉過身。

  他將筆記本和冊子一起用皮帶綁起夾在腋下,朝三樓的小門走去。

  這時,他聽見樓下傳來一聲「晚安」。

  拉姆札當然沒有回答,就這樣離開圓形圖書室。

  拉姆札從三樓的門走了出去。外頭傳來轉動鑰匙的聲音。

  月光透過樹木的縫隙灑落。亞立爾在月光中抬頭仰望三樓,用手抵住自己拿下面具的臉龐。

  確實從某個時期開始,拉姆札便不再憑自己的意志拿下那個面具。亞立爾沒有像艾莉卡那樣尾隨拉姆札,因此不知道究竟是基於什麼契機。

  自那之後,要說有什麼時候例外的話,恐怕就只有在亞立爾的鐵格房中吧。

  拉姆札會連火也沒拿,跌跌撞撞、氣若遊絲地攀上黑暗階梯,寂靜無聲地抱膝坐在牆邊,度過一段沉默無語的時間。在他再度折返時,亞立爾才知道拉姆札沒戴面具。出門時,一旦亞立爾透過手環聽見拉姆札微弱的腳步聲,他也會跟著返回鐵欄杆中。亞立爾不曾深入想過自己那麼做的理由。

  亞立爾幾乎不會接近拉姆札所在的白妃宮。那裡總是充斥一百種以上的毒藥氣味,令人神經過敏。別說亞立爾,連老鼠也不會靠近,也經常出現屍體。

  白妃宮四處都有上鎖,拉姆札置身於母親涅涅與侍從艾莉卡的監視下。當拉姆札單獨一人時,亞立爾曾瞧見他在領地範圍內走出戶外,偶爾也會在大聖堂和法皇家的庭院散步。但只要拉姆札快撞見第三者時,艾莉卡肯定會現身阻擋他。看來軟禁拉姆札皇子時,『不讓他與任何人見面』這點似乎很重要。亞立爾完全猜不透原因,也看不透白妃及侍從艾莉卡對拉姆札的態度與處置。

  白妃涅涅好幾次讓艾莉卡用燒燙的火鉤細心地摧殘拉姆札的臉,之後再把面具、繃帶和藥品丟給他,並把他趕出去。亞立爾曾見過幾次被棄之不顧的拉姆札在外頭仿徨遊走,一個人綁上繃帶,一個人吞下藥品,任憑痛苦侵蝕。

  那股藥味過於刺鼻,因此過去只要一飄出臭味,亞立爾便不會靠近。

  (……那個鎮痛藥……)

  幫忙米蕾蒂亞製藥後,亞立爾才開始想調查。他憑著對臭味的記憶,推測出成分。是極為強效的麻藥,鎮痛效果的代價即是強烈的依賴性。只要沒弄錯劑量,就能製成藥劑,但大量服用的話很快就會變成廢人。是只會用於重傷士兵的鎮痛藥。副作用有劇烈頭痛、意識混濁與失去正常判斷力。

  那已是他還很幼小時的記憶。雖然拉姆札現在也會服用一些鎮痛藥,不過依然能坐在亞立爾隔壁的椅子上。不知從何時開始,即便拉姆札待在鐵欄杆對面,亞立爾也不會感到在意。不曉得是拉姆札自己調查的,或是有人教他的,他似乎已學會節制用藥。

  話雖如此,竟然能輕易讓帝國唯一的皇子服下那種藥。由此看來,白妃涅涅和侍從艾莉卡根本不把拉姆札當一回事。既然連亞立爾都明白,拉姆札本人大概是最清楚這點的人。忍受著脫離常軌的日常生活、痛楚、監視與束縛,以及侍從艾莉卡與精神不穩定的母親。為了不喪失自我而帶著皇子面具,並造訪法皇家的書庫自學。拉姆札憑藉鋼鐵般的意志走到現在。

  當亞立爾決定以帝國皇子的身分踏出鐵欄杆時,也只有拉姆札的事在他心中閃過。雖然他並不特別覺得顧慮或愧疚。

  亞立爾在月影之下,望向攤在桌上的皇子面具。

  為了成為帝國皇帝——

  這便是拉姆札走到現在的唯一理由。

  『你要戴上那討厭的面具是你的

  事。』

  那麼想當皇子的話,只要那樣做就行了吧。正是如此。真正的自己,是只能回到鐵欄杆之中的「小丑」,心中的煩悶感卻絲毫沒有消失。

  亞立爾停止思考,轉換思緒。(這麼說來……)『生日』的事在他腦中閃過。

  比起冬至的公開亮相日,米蕾蒂亞似乎更在意那天是亞立爾的十三歲生日,並說明了很多生日的事。

  亞立爾從來不曾知道有日子是可以得到些什麼的。

  (……比起這個,看了結婚證書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日』……)

  明明連亞立爾也不曉得自己的生日,究竟是誰知道呢?他想,或許是皇弟凱伊或是誰捏造了一個日子填上吧。就算是虛假,但只要米蕾蒂亞認為那是他的生日,亞立爾也無所謂。

  (生日想要的東西嗎……)

  貓頭鷹停留在外頭的樹木上,開始啼叫。他已經沒有銀幣了,所以必須慎重選擇才行。話雖如此,在九月之前他明明沒有任何願望…

  亞立爾接住從膝蓋滑落的冊子,用單手攤開。

  每個星期天他們會繞去各處,米蕾蒂亞一枚銀幣的故事也持續進展。雙眼被藥物毀掉的『朋友』的名字,到現在還沒出現。由於逃亡中兩人都沒有互報姓名,大概是基於這個原因。

  亞立爾坦率地打探耶賽魯巴特的事。只見米蕾蒂亞隔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之後的故事中便開始出現那個名字。

  他再次閱覽厚重的冊子。在月光之下,讀完一本後再換下一本。每一本都是從軍務府、外務府和帝國行政院的文件保管室挑出來的。全是位於鎖上門屝另一頭的機密文件。開始聽一枚銀幣的故事後,亞立爾便立刻動身潛入各府,搜索當時的軍方記錄。

  從故事中的各個端倪能知道時間與地點。亞立爾在那十個月的記錄中,也找到了『羅傑』這個名字。被法皇家派遣、成為耶賽魯巴特的軍師後,幫助其連勝的從軍和尚……當然他現在已經爬升到樞機卿之位,成了『法皇代理人』。

  米蕾蒂亞卻謹慎小心地在故事中將那個名字刪除,或是模糊他的存在。那名樞機卿,也是米蕾蒂亞無法說出的人事物之一……

  (軍師羅傑在葛蘭瑟力亞戰役當中,從耶賽魯巴特身旁消失……)

  亞立爾知道了要是米蕾蒂亞沒有和死神將軍吉伊穿過〈龍骨大街〉,向帝國皇帝尋求救援,四年前魔女軍師奧蓮蒂亞,肯定連同米爾傑利思與謀將席格林迪一併戰死,說不定帝國魔女家便會滅亡。

  他從頭看了好幾次關於耶賽魯巴特的事件。他沒有見到米蕾蒂亞,在宰相會議當天便在獄中死亡,沉入海底。現在,成為樞機卿的羅傑偶爾會出入妹妹涅涅皇妃身旁。米蕾蒂亞對此似乎也有什麼想法的樣子。

  樞機卿羅傑會帶著各式各樣的藥物,造訪白妃宮與拉姆札。這是從好幾年前持續到現在的日常,但亞立爾至今不曾留意。

  一旦拉姆札成為皇帝,法皇家的權勢便會擴大,顯而易見。和尚軍團現在也會在帝國會議上辛勤地撒錢給諸侯,為皇帝遴選拉票。

  (……但前提是拉姆札即位皇帝之前,帝國還能支撐下去……)

  停戰協定七月便會終止,下一場戰爭根本沒有勝算。現任皇帝尤狄亞斯卻抗拒延長停戰協定,也沒有退位的意思。聽了米蕾蒂亞的話,再自己調查過後,亞立爾總算親身體認到帝國本身的存亡危機有多重大。

  亞立爾望向外務府的機密文件。葛蘭瑟力亞戰役的結果與傷亡過於龐大,因此被隱匿起來——

  (但根據米亞的話,那正好是耶賽魯巴特莫名開始連勝的時候……)

  軍師羅傑被派遣到耶賽魯巴特身邊後,他經常戰敗的戰績便產生了變化。

  同一時期,王朝里里將軍從陣地消失,米蕾蒂亞在帝國陣地中發現被藥物毀了雙眼的十二歲朋友,並讓他逃走……這件事牽連了帝國軍總帥奧蓮蒂亞,使她貶官至南方。藉由代替她就任總帥的耶賽魯巴特之手,魔女家諸將分崩離析,戰敗的要素陸續湊齊。如此一來,起始便是——

  (有什麼東西在暗地蠢蠢欲動之時,正好和米亞發現朋友之時重疊……)

  那名讓其逃走就足以使帝國軍總帥降職的『朋友』。

  在亞立爾能調查到的人之中,現在王朝朝廷內,就只有一名十七、八歲位居高位的少年。而且他那副只有單耳耳飾上的翡翠——是王朝翡翠礦中採掘出來的最高級寶石。問過羅德老師後,他說在亞琉加王朝中可以將最高級翡翠當作裝飾配戴身上的人,只有皇族和將軍。米蕾蒂亞之所以要將其藏在衣服底下,大概也是因為若被眼尖的貴族和商人看到,便會察覺那是王朝的物品。

  樹木上的貓頭鷹,俯視亞立爾沒有戴面具的臉被黑暗覆蓋半邊的模樣。

  如果米蕾蒂亞沒有讓那名被囚禁的朋友逃走,在葛蘭瑟力亞戰役一年前,或許未滿從軍年齡的艾簡王朝王子就會被當成誘餌,導致主和派的大軍師里里被謀殺。而這應該會被視為帝國軍——軍總帥奧蓮蒂亞——的謀略。那個瞬間,即便是戰爭時期也能在暗地協商的人消失,交涉路徑徹底被中斷。帝國與王朝之間的猜忌恐怕會逐漸擴大,產生不可修補的龜裂吧。

  (結果米亞讓朋友逃走,因此里里軍師和艾簡王子都沒事……)

  不能說是毫髮無傷。在米蕾蒂亞和『朋友』從牢獄中逃亡時,為了尋找艾簡而深入帝國陣地的里里將軍,被守在途中的帝國軍砍傷,失去單眼。即便如此,在最近的外交文書當中,依然記載軍師里里在這四年間一直在王朝朝廷,不斷向皇帝亞琉加進言延長停戰協定。

  每次回頭閱讀這部分,亞立爾便會被某種感情給觸動心弦。他也很喜歡聽米蕾蒂亞說軍師里里的事。當她談到里里時,感覺和談起「大姑母」時一樣。

  由於米蕾蒂亞幫助『朋友』逃獄,導致魔女將軍奧蓮蒂亞被解任並降職至南方。而她自己也被護送到這座城——「小丑」四處徘徊的城裡。然而深入采究後,能看出這是由於米蕾蒂亞滑動了棋子,對手改變盤面棋路後的結果。

  (主和派的將軍沒有殯落,讓王子逃走也勉強保住戰時協定,這件事也沒有被當成帝國軍或總帥奧蓮蒂亞的陰謀……)

  可以認為至少避開了最壞的結果。

  (……無論如何,最初的一步棋必須由王朝方來下……)

  要是『朋友』的雙眼沒有被藥毀掉,並交給敵人耶賽魯巴特,一切就不會開始。

  在王朝王子成年、得到繼承權前,便被交給帝國將軍耶賽魯巴特。『某人』企圖將王子,連同輔佐他的主和派王朝軍師里里一併處理掉。

  米蕾蒂亞想直接從耶賽魯巴特那裡打探實情,亞立爾卻解開了外務府機密文件的鎖,並翻閱王朝方的死亡,生存記錄。根據米蕾蒂亞的推測,『某人』現在也還在王朝中活著。因此耶賽魯巴特才會被滅口。

  十三名王朝王子中明明應該還剩下四人,這三年問卻不知為何陸續離奇死亡。現在活下來的只剩一個人,幾乎已確定他就是下一任王朝皇帝。

  (唯一從葛蘭瑟力亞戰役中生還的王朝王子艾簡……)

  還有同樣生存下來的里里將軍。亞立爾也留意到幾個資深王朝將軍與王朝軍師的名字。其餘留存於朝廷中的還有——

  (王朝皇帝亞琉加本人……以及……)

  皇帝亞琉加的參謀,一手掌握執政權的丞相辛·洛克席耶……

  陷入沉思的亞立爾,不久後將所有的文件打落地板。

  他很喜歡在星期日聽米蕾蒂亞訴說「待續」的故事。她會邊思索,邊靜靜地說。有時話語也會中斷。她的故事有著真實,也有幸福與痛楚。雷納多的雙臂也都依然健在。米蕾蒂亞走過的世界是如此新奇,使亞立爾也想著要是能在背著籃子的十二歲少女旁,聆聽王朝的笛聲,走在沼地中該有多好。亞立爾同時也想,要是自己待在米蕾蒂亞身旁,就能把她帶到沒有名為羅傑的軍師與耶賽魯巴特的地方。

  在她變成像現在這樣,既沒有希望,又有許多事說不出口的寂寞米蕾蒂亞之前。

  ……一切都只是空談。

  亞立爾沒辦法離開帝都,在六月之後的世界中亦是如此。

  他沒辦法忍住不在意這些事,但不管多麼努力調查、思考,始終都無能為力。毫無意義,派不上任何用場。

  在月亮使窗影移動之時,亞立爾俯視被扔到地板上的文件。

  他跳到地上,仔細地將紙一張張撿起、整理,放回桌上。

  即便耶賽魯巴特沉到海底,即便現在是停戰期間,軍師羅傑依舊成為樞機卿並待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的大聖堂,米蕾蒂亞也待在他身邊。

  (……停戰期間。)

  亞立爾用指尖敲著疊起的文件。

  回顧米蕾蒂亞一枚銀幣的故事,在葛蘭瑟力亞戰役發生的十個月前,『某人』便已布好局,讓盤面的棋子前進。如今,持續五年的停戰協定將在明年七月終止。

  還剩八個月……

  亞立爾沉浸于思緒之海,爬上通往三樓的螺旋階梯,凝視放在躺椅上的將棋盤面,思考得比平時還久。他讓自己的棋子前進,寫在棋譜上後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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