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彼此的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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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國首都倫敦。

  在某個位於被稱為「Westend」的高級住宅區一角的古董街上,有一個任憑衣襟隨風擺動的男子正在悠然散步。這個身材修長,長長的青黑色頭髮隨便地束在腦後的男子名叫柯林.阿修萊。

  他今年十七歲,是位於薩默西特郡的全住宿制貴族私立學校聖.拉斐爾的學生,也是以「魔法師」的綽號而廣為人知的喜好神秘事件的怪人。

  儘管他看起來無比輕鬆悠閒,但是卻充滿著讓擦肩而過的人都下意識讓開道路的氣勢。當他來到某個店鋪前面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透過架在鼻子上的黑色小型墨鏡,他仰望著眼前的建築。

  這家店鋪悄無聲息地位於排列著眾多石制古老建築的古董街一角。既沒有招牌,也沒有示意圖。雖然通過過裝飾在櫥窗中的各種東西可以估計出這裡也是古董店之一,但是它還是充溢著某種和其他店鋪大不相同的氛圍。

  推開有門鏡的黑色店門後,頭頂上響起了咔啦啦的鈴聲。

  從店鋪深處走出了一位披著圍巾的銀髮老婦人,看到阿修萊的臉孔後,她輕輕點點頭。帶著思考的表情躊躇了一下,老婦人招手示意阿修萊到裡面來。

  她將阿修萊讓進了和店面分隔開的待客用的某個小房間中。在和店鋪入口類似的黑門上,懸掛著雕刻了某種類似於記號的奇妙文字的木製門牌。進入裡面之後,阿修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面,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打量著周圍。

  在這個充斥著涼絲絲的空氣,沒有窗戶的細長房間中,四周都放置著陳列台和柜子,而在那裡面全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物品。放在圓筒形盒子中的陶瓷人偶,隨隨便便地擺放在那裡的只有一隻眼睛的泰迪熊,有金色畫框的繪畫,古老的書籍,甚至還有玻璃盒子裡面都放不下的粗大的生鏽釘子。這裡的收藏品看起來並沒有拘泥於品種。

  從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阿修萊背後,傳來了老婦人柔和的聲音:

  「請您先喝茶吧。主人說他馬上就會回來。」

  在置於入口附近的茶几上,擺放著陶瓷的茶具。剛剛沏好的紅茶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阿修萊仿佛被吸引一般靠近了茶几。

  單手拿著倒好茶的杯子,阿修萊坐在沙發上,將視線投向了放置在茶几上的商品目錄。在看起來沉甸甸的商品目錄的封面上,大大地印刷著英國著名的老拍賣行索斯比的標誌。當阿修萊拿起目錄,就發現裡面的某個部分夾著一些剪報,他輕輕活動手指,就準確地翻開了那一頁。

  一張畫像進入了他的視野。

  面對著搖籃的母親的肖像畫。在這幅作品中,母親充滿慈愛的表情被描繪得非常出色,可以讓人很容易就想像出沒有畫出來的嬰兒。只可惜色調的暗淡和黑沉沉的背景沖淡了難得的柔和感覺。而且構圖也相當不自然,讓人無法想像是出自能把表情描繪得如此生動的畫家之手。

  創作時間是十九世紀後半期。但是說明書上並沒有標明作者,也就是說拍賣行避開了對於作者的鑑定,所以中標價格也只是模模糊糊而已。

  將茶杯放回茶几的阿修萊,接下來拿起了夾在裡面的剪報。被用紅筆圈畫出來的報導,位於第三版,說的只是個小事件。是在達得茅斯發生的墜樓事件。從日期來看是幾個月前的事情。

  「哎呀呀,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阿修萊還沒有看完報導,似乎是店鋪主人的人物就一面這麼說一面走進了房間。中等身材,滿是皺紋的胖乎乎的臉孔上浮現著買賣人特有的柔和笑容。但是觀察力比較強的人應該會對他的臉孔感到彆扭吧?原因就在於他的眼睛。左右眼有著微妙不同的灰色眼瞳,讓看到的人下意識產生某種不安的心情。而對於他的生意來說,其實這樣反而比較合適。

  男人的職業是靈媒師。

  他表面上的職業是古典美術品交易商,和阿修萊家族擁有的阿修萊商會也進行過不少交易。雖然從小就經常見到他,但自從知道他是靈媒師後,阿修萊就對他背後的職業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男人仿佛也在阿修萊身上發現了某種力量,所以毫不吝嗇地把和神秘事件有關的知識傳授給了他。

  現在兩人之間也經常互相邀請對方見面。

  「嚯,沒想到才一段時間沒見,你就獲得了相當強大的力量啊。」

  用好像沒有確定視點的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阿修萊後,男人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看你這個樣子,恐怕是不會有覺得無聊的時候了。」

  聽到這個包含著某種羨慕味道的口氣,阿修萊微微咧開了嘴角。但是他沒有對此說什麼,只是聳聳肩膀,用下巴示意手頭的資料。

  「那麼,辛先生,你所說的事情是指這個嗎?」

  仿佛是故意要讓他發現商品目錄和剪報。雖然只看這些他還無法明白是什麼事情,但總不會說是毫無關係吧?

  不出所料,被稱為辛先生的男人點點頭。

  「沒錯,這個商品目錄是半年前在紐約召開的索斯比拍賣會上的東西。夾著剪報的那一頁上的畫像,就是問題的所在。是報紙上所記錄的已經死亡的男性買下了這幅畫。」

  辛先生一面為自己的杯子倒入茶水,一面繼續說了下去。

  「委託我們回收這幅畫的,是這份報導中的男性之前的畫像主人的夫人。現在已經是寡婦。」

  「寡婦?」阿修萊不可思議地反問,「前一任主人也死亡了嗎?」

  「你說的沒錯。順便再說一句,再之前的主人據說也是在買下畫後就立刻死亡了。」

  面對有不同顏色的眼睛、意味深長地如此告訴自己的辛先生,阿修萊再次把手伸向了商品目錄。

  「原來如此,被詛咒的畫像……」

  他嘀咕著,仔仔細細地注視著畫中的女性。辛先生仿佛很滿意阿修萊的反應,悠然地享受著紅茶的香氣。

  「嗯,算是個很有趣的故事。不過,你打算要我做什麼?」仔細地看過了新聞報導後,阿修萊抬起臉孔詢問,「你該不會要我大老遠跑到達得茅斯去把這幅畫弄回來吧?」

  「我已經去過達得茅斯了,不過遲了一步。」

  將僅僅享受了香氣,並沒有喝下口的茶水放回茶几上,辛先生將雙手放在腹部。

  「在丈夫的事故之後,那家的夫人將房子轉讓了出去。按照她的說法,在獲得夫人的允許後,新的房主的親戚拿走了那幅畫。」

  「哦?那可是被詛咒的畫像吧?這還真是不負責任呢。」

  「不要那麼責備人家。那位婦人並不知道和畫像有關的故事。她好像只是覺得那幅畫像讓人不舒服,所以想要處理掉而已。」

  阿修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面用手指撫摸著剪報,一面催促對方說下去:

  「然後呢?」

  「畫像的新主人是軍人的兒子。從今年九月起就讀於達得茅斯的海軍士官學校。我記得他的名字是——」

  辛先生一瞬間帶著奇妙的眼神看了一下阿修萊,然後繼續了下去。

  「理察.艾里沃多。」

  阿修萊修長的鳳眼在黑色的墨鏡的後面眯縫了起來。

  「理察.艾里沃多?」

  「嚯嚯,看你的樣子,你果然聽過這個名字啊。」辛先生鬆開交叉在腹部的雙手,顏色深淺不同的瞳孔中露出了愉快的光芒,「多半就是那傢伙了,那個叫艾里沃多的男人,據說已經把那幅畫送到了位於薩默西特郡的私立貴族學校。」

  在離開辛先生的店鋪後,阿修萊一面思考一面行走在聖.傑姆斯街上。

  理察.艾里沃多,只要是現在就讀於聖.拉斐爾的學生,就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學生自治會是全校學生所嚮往的聖地,而他就是在自治會的執行部擔任現任總長的男人。雖然因為是軍人世家的長子而頭腦有些頑固,但是總體來說單純明快,正義感強烈,可說是深得人心的理想總長。

  但是,他和阿修萊卻八字不合。辛先生是拜託他想辦法說服對方索回畫像,不過就算阿修萊去向對方提出的話,人家也未必聽得進去吧?

  即使如此,阿修萊還是接受了辛先生的委託,因為阿修萊也有阿修萊的考慮。

  (問題在於那個男人,為什麼要特意把畫像送到還有兩周就要畢業的學校來?)

  打量著路邊公園鬱鬱蔥蔥的濃密綠陰,阿修萊緩緩地行走在寬敞的步行道上。

  (多半是無意識地,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地送來的吧?是畫中的靈性希望如此呢?還是被哪個力量所吸引呢?)

  不管是哪個答案,他都可以預計到會出現很有趣的事態。

  擁有「東洋珍珠」綽號的黑髮少年的面孔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嘴角浮現出愉悅微笑的阿修萊,這時突然停下了腳步,似乎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他的

  五官。

  阿修萊仿佛要搜索什麼一樣伸長了脖子。

  正面可以看到白金漢宮,路邊綠意蔥蘢的這條大路,一到周日就會成為步行者的天堂。穿過包括觀光客在內的大量人群,透過樹木的縫隙,他在公園草坪的長椅上發現了熟悉的同級生的面孔。於是明白了是什麼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位於那裡的,是有著暗淡的亞麻色頭髮和暗綠色眼睛的查爾斯.霍華德。

  在聖.拉斐爾一共有五個宿舍。霍華德就是五個宿舍之一的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本屆宿舍長,而且也是和阿修萊的鄰居、維多利亞宿舍宿舍長埃里克.格雷一起被提名角逐下任總長的人物。這個銀行家的次子性格粗暴,並不是那種受人喜愛的類型。

  阿修萊並不想看到下學期的學校生活要處於霍華德的獨裁統治之下,但是能夠和他對抗的格雷最近的狀態確實相當不佳。所以儘管阿修萊不太想插手學校內部的事情,最近也難免產生了有必要採取什麼措施的念頭。剛剛冒出念頭就撞上了這樣的情景,阿修萊也不禁深深佩服自己的運氣。看看能不能抓住他的什麼把柄吧?如此想著,阿修萊後退幾步,貼近了路邊的樹木。

  「哎呀呀,」然後他輕輕吹了聲口哨,「看來這個男人也不能小看呢。」

  在藏身於樹陰之中,滿臉怫然的霍華德身邊,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雪白小巧的臉龐被濃密的黑色捲髮所包圍,水汪汪的藍紫色眼眸看人的時候都蘊含著無限的媚態。

  (當對方帶著那樣的目光接近的話,大部分的男人都會產生那個意思吧?)

  (話說回來,女人懷中所抱的嬰兒讓人相當在意。在這種情況下,嬰兒的存在毫無疑問可以視為火種。)

  霍華德粗魯地站了起來,丟下兩三句話就大步離開。阿修萊仿佛看戲般地興致勃勃地觀察著兩人。然後他對孤單單滯留在長椅上的女性產生了興趣。她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坐在長椅上柳眉倒豎地惡狠狠地瞪著無情離去的男人的背影。那是仿佛由憎恨凝聚而成的魔鬼一般的表情。敏銳的阿修萊沒有錯過她眼光中的昏暗火焰。

  (那個女兒似乎會做出什麼來哦。)

  青灰色的眼瞳在墨鏡下散發出妖異的光線。阿修萊朝著一直坐在長椅上不動的女人筆直地走了過去。

  ※※※※※※※※※

  悠里.佛達姆在擺放著鍋碗瓢盆的廚房中,一面往托盤上擺放餐具,一面注視著透過開放式窗戶可以看到的耀眼景色。

  (來這裡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這樣的念頭,在好像覺得刺眼而眯縫起漆黑眼睛的悠里心中萌芽。

  這裡是距離悠里他們的聖.拉斐爾學校有一個小時左右車程的地方,位於普林斯通郊外的私立孤兒院。這個設施收留的孤兒既包括剛出生的嬰兒,也包括結束了義務教育但還未滿十六歲的孩子。因為總計有將近三十個孩子,所以這裡總是熱鬧非常,充滿了活力。

  孤兒院的經營者是一位嫁給了這一帶的牧場主,被人稱呼為凱特夫人的女性。她也同時兼任悠里他們所居住的維多利亞宿舍的舍母。在私生活中也很喜歡照顧人的凱特夫人,是有口皆碑的熱心人。而且她不動聲色的關心以及配合不同對象而作出的相應關懷確實堪稱一絕,因此她在宿舍生中間也擁有很高的威望。

  凱特夫人性格上的最大特徵就是溫厚和從來不缺少笑容,而這個孤兒院也充分地反映出了她的個性,所以不管對於誰來說,這都是一個讓人感覺舒適的空間。

  在這個不斷地迴蕩著孩子們的明朗笑聲的設施內,現在有若干學生,以及作為義工前來幫忙的悠里。修理屋頂,準備飯菜,原本就要面對小山一樣的工作,而且今天還因為牧場主的慷慨要在戶外舉行烤肉野餐,因此眾人比平時更加忙碌。在因為接二連三壓上來的工作忙得團團轉的過程中,悠里能感覺到沉重地壓在心頭的鬱悶也在逐漸消解。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鬱悶,主要還是因為上個月中旬在聖.拉斐爾所發生的悲慘事件。官方說法是死於事故的朋友休.阿達姆斯,其實是被中了妖精詛咒的中世紀的領主千金所殺害。這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件,對悠里的精神造成了很大打擊。而且因為在還沒有緩解下來的狀態下就參加了畢業考試,所以成績自然也一塌糊塗。這也讓他的心情格外暗淡。

  因為對這樣的悠里看不下去,所以他的好朋友,也就是法國貴族西蒙.德.貝魯傑就拉著他來這個孤兒院當義工。如同西蒙所希望的那樣,在接觸到生活在這裡的精神十足的孩子們的生機勃勃的能量後,悠里的體內也產生了某種變化。對於容易和周圍同步的悠里而言,這裡應該是最適宜於轉換心情的場所吧?

  悠里深深吸了口氣後,重新向頭頂的柜子伸出手臂。

  「哎呀?」因為在那裡所碰到的東西,他微微產生了迷惑——和陶器明顯不同的異質的觸感。微微踮起腳尖看過去,發現在柜子的深處,有一個孤零零的,顯示著靜靜的存在感的木製器具。這是個半圓形的木碗,雕刻在碗身上的綠色花紋說不出地精緻美麗,而且最重要的是碗本身的光滑圓潤和手掌非常契合,一旦拿在手裡就不想放下。

  悠里對這個木碗出奇地中意。

  是不是可以使用呢?考慮了一瞬後,他自然得出了結論:既然是放在餐具櫃裡面的,那麼當然可以使用。他用水輕輕地沖了碗,然後用布巾擦拭乾淨,裝上若干種麵包後放到了窗邊。當他準備齊全杯子和盤子後,隸屬於孤兒院最年長一組的三個女孩跑進來窺探他的情形。

  穿著方便行動的牛仔和裙褲的她們,都是動作敏捷的勤勞女孩。因為她們這學期就會從公立中學畢業,所以也就變成和悠里他們屬於同一學年了。也許是因為這個關係吧,大家都非常友好親切,加之悠里已經不止一次來過,所以她們和悠里早已變得相當親密。

  「悠里,聽說烤肉準備好了。」

  「現在貝魯傑正在弄火呢。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和傳統的淑女式口氣不同,三個人用公立學校特有的更平易近人的語調如此說了之後,就開始手腳麻利地拿出餐巾、叉子和勺子。從她們熟練的動作來看,她們平時應該都沒少照顧年紀小的孩子們。

  「對了對了,院長說麵包不夠哦。」

  名叫麗茲,將茂密的金髮毫不吝嗇地剪成運動式短髮,好像男孩子一樣的女孩如此說道。對此悠里也輕鬆做出了回應:

  「啊啊,要是麵包的話,我已經準備好放在窗邊了。」

  「放在窗邊?」

  穿著時髦的打著洞的牛仔褲的梅雅麗,仿佛哭笑不得地回頭看著悠里:

  「只有碗嗎?」

  「咦?」

  悠里吃驚地靠近窗邊,本來裝滿木碗的麵包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有空蕩蕩的木碗被孤零零地留在了窗邊。

  「奇怪?不會吧?為什麼?」

  女孩子們好像很高興似的打量著瞪圓眼睛的悠里。

  「奇怪了,明明就放在碗裡啊。」

  「討厭啦,悠里。難道你在裡面放的是用魔法變出來的麵包嗎?」

  「不是啦。悠里這麼可愛,一定是妖精在逗他玩哦。」

  女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面對笑得快要彎下腰的女孩們,悠里有些不知所措。注意到這一點後,頭髮染成紅色,名叫薩莉的女孩子在胸前擺了擺手。

  「抱歉抱歉。我們不該笑你的。這個由我們送過去,麵包還是拜託你了。沒問題吧?」

  她繼續嘻嘻笑著,拿起了放著餐具的托盤。

  「這次請你不要用魔法,而是直接從袋子裡面拿出來哦。」

  「還有,冰箱裡面的牛奶也拜託了。」

  很適合時髦打扮的梅雅麗最後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她們就走出了廚房。

  「悠里在近距離看起來真是很好看呢。」

  「好像人偶一樣哦。不過著急的表情又好可愛,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抱在懷裡。」

  「我還是來當悠里的粉絲吧。反正貝魯傑那邊肯定會被『YellowMaze』的大小姐們霸占住。」

  「啊啊,那些傢伙啊。這裡又不是社交場的說……」

  也許是因為門沒有關上的關係吧,她們離去時的交談聲一直傳進了這裡。被留下的悠里,因為聽到的內容而臉上有點發紅,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之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慌忙取出麵包的袋子靠近窗邊。

  木碗還是一如既往位於那裡。

  配合著再次歪頭沉思的動作,悠里那仿佛黑絹般的頭髮一陣搖晃。

  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呢?剛才明明應該放了麵包啊。那些麵包是消失到哪裡去了呢?他拿過木碗倒轉過來看下面,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部分

  。悠里再度感到迷惑,就在他決定不再想這件事而把木碗拿走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窗邊閃了一下。

  (?)

  停下腳步的悠里,轉頭看向窗戶。

  他走過去一看,那裡有一枚硬幣。因為上面雕刻著紋章和文字,所以說是硬幣,其實更近似於徽章。多半是哪個家族傳承下來的有什麼紀念意義的徽章吧?不過很遺憾,悠里看不懂那上面的文字。那些好像蚯蚓一樣的記號,說不定是希伯來語吧?至少也讓人覺得是中東一帶所使用的語言。

  「悠里!」

  突然被人大聲呼叫名字的悠里,吃驚之下下意識地將手上的徽章丟進了口袋裡面。

  聲音的主人就在窗外。在比廚房還要低的地面上站立著一個少年。因為他低垂著臉孔,所以看不清他的面孔,不過他淡茶色的捲髮就好像棉花糖一樣毛茸茸的。

  「再不快點的話,食物就要沒有了哦!」

  少年指著南側的露台如此說道,然後沒有等悠里回答,就朝來時的方向跑了出去。因為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迅速,所以悠里都沒來得及阻止。雖然不知道是誰拜託他的,不過為了免得那個少年還要再跑一趟,所以悠里從冰箱中拿出牛奶瓶,單手端著放著麵包的木碗,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廚房。

  穿過正面的大廳來到露台後,由石頭堆積而成的五個簡易爐子裡面都已經冒出了煙。在最大的一個爐子前面,就是格外引人注目的身材修長的西蒙。儘管只是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米色襯衫這樣簡單的裝束。但是他在陽光下近乎白色的頭髮還是顯得神聖莊嚴,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

  發現了悠里的身影后,西蒙優雅地舉起手示意。

  這一來,聚集在他周圍的女孩子們都一起回頭看去。連衣裙上罩著裝飾著荷葉邊的圍裙的女孩們,是就讀於和這裡有一段距離的名為「YellowMaze」的私立女子貴族學校的學生們吧?「這裡又不是社交場!」那些勤勞的女孩子們憤懣的語言,下意識地在悠里的腦海中迴響。

  兩手都拿著東西的悠里,用視線回應了西蒙後靠近桌子。

  「凱特夫人,麵包放在什麼地方好?」

  「啊啊,悠里,多謝了。讓你一個人去廚房幹活,你一定很寂寞吧?」

  雖然凱特夫人已經接近六十歲,但是她微笑的面孔看起來還相當年輕。聽到她開玩笑似的口氣,悠里很認真地回答「沒關係」,結果她進一步加深了笑容。

  「隨便找個地方放下就好。想吃的人可以自己拿——哎呀?」

  她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悠里覺得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發現凱特夫人的視線牢牢地盯在拿著木碗的悠里的手上。

  「那個木碗……」

  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拿起了放著麵包的木碗。仔細地看了一陣後,凱特夫人說道,「讓人懷念啊。這個還是我小時候,從住在這所孤兒院旁邊的老婆婆那裡得到的呢。」

  因為凱特夫人開始講述以前的事情,所以悠里找了把椅子坐下來認真傾聽。雖然他知道凱特夫人原本也是孤兒院的孩子,不過像這樣聽她談起往事還是第一次。孩子們也仿佛被吸引了一樣,興趣十足地一起探了過來。

  「那位老婆婆當時曾經被人傳說是魔女。她人非常好,所以我們都很喜歡她。某一天,我去她的家裡玩……因為她經常燒點心給我們吃,所以大家經常會偷偷跑去她那裡。結果那時候我好像非常喜歡放在窗邊的那個木碗,所以就軟磨硬泡地向她索要。」

  凱特夫人接著好像有些頭疼似的補充道:「雖然我經常會忘記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過當時在一起的朋友老是拿這件事打趣我。」

  「老婆婆在給我這個的時候曾經這麼說過,這是個妖精之器。在把食物放進這裡面的時候,一定也要分給在家裡的妖精。那樣的話,妖精就會守護這個家。」

  悠里因為凱特夫人的話心中一動。

  (……分給?)

  「那麼,院長您嘗試過嗎?」

  小孩子們眼睛閃閃發亮地詢問,凱特夫人微笑著回應:

  「哎,當然了。」

  「哇,見到妖精了嗎?」

  「這個嘛,可以說是見到了吧。雖然我沒有看到過他們的樣子,不過食物確實消失了哦。如果真是獲得了他們的歡心的話,據說會獲得契約之印,和他們成為朋友……」

  「契約之印是什麼?」

  才五歲左右的小孩子,咔嗒咔嗒搖晃著椅子叫道。

  「就是證明你和他成為了朋友的東西哦。據說是妖精的寶物。不過那些寶物有時候是小石頭,有時候是樹枝,所以也有拿到的人類根本不明白那是什麼的時候。」

  一面用餐巾溫和地擦拭著孩子的嘴角,凱特夫人一面笑著說道。

  「現在也會有妖精來嗎?」本學期就將結束初等教育的女孩子,用略帶成熟的口氣說道。

  「哎呀,你們在說什麼妖精呢?」

  突然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回頭看去,發現剛才還在廚房一起幫忙的女孩子中的金髮麗茲端著放滿烤好的肉和蔬菜的盤子走了過來。

  「就是妖精之器哦。」

  在她把食物分給大家的期間,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向她進行說明。她仿佛很高興地聽完後,用好奇心旺盛的綠色眼睛看向悠里。

  「果然還是妖精在戲弄你啊。」

  「咦?」

  悠里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而垂下眼睛。瞬間,深沉的漆黑眼眸就被神秘的霧氣所覆蓋。

  「真是的。明明那麼可愛,卻又這麼神秘。」

  一隻手托著下巴的麗茲,一面說一面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用很男性化的動作揉了揉悠里的頭髮。

  「而且頭髮也這麼光滑。」

  「啊,不公平。伊莎貝拉,我也想要碰他的頭髮呢。」

  「就是說啊,不能一個人搶跑哦,伊莎貝拉。」

  剩下的兩個人也立刻加入了進來。

  「好吧好吧,我知道啦。不要用那么女人氣的名字叫我啦,叫我麗茲!」

  轉眼之間就被三個女孩所包圍的悠里,因為也不能推開她們伸過來的手,所以當場呆立著。

  妖精的話題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雖然他很想繼續聽下去,可是被她們的魄力所壓倒,只能乖乖任憑她們擺布。就連得意忘形的孩子們也開始聚集在悠里的周圍。就在這個時候——

  咔嚓。

  金屬物倒下的聲音在周圍響起。

  遲了一拍後,是女孩子們交替的驚叫。

  悠里吃驚地抬起頭來,看到西蒙正捂住自己的手掌。在明亮的陽光下,四周都迴蕩著孩子們受到驚嚇的聲音。

  凱特夫人的聲音從慌忙站起的悠里的背後傳來:

  「在裡面的冰箱裡放著冰塊哦。你們就用那個吧。」

  悠里回身點點頭,迅速朝那邊跑去。

  在寂靜的廚房裡面,只有悠里慌亂的腳步聲。他按照凱特夫人的話,從巨大冰箱的裡面取出冰塊,然後找了個大的盆子往裡面放水。嘩嘩的流水聲都讓人著急。就在冰水好不容易弄好,他正要端著盆子跑出去的時候,西蒙走進了門口。雖然他用左手捂著右手,但就連在這種時候,他的步調也優雅高貴。

  「西蒙,你沒事吧?我正要拿冰水過去……」

  「嗯,就是因為知道你要這麼做我才過來的。這樣比較快,而且不會打擾到別人。」

  輕鬆地說完後,西蒙將手伸進了悠里準備好的冰水裡。他放開左手後,就能看到他的右手手背上已經形成了鮮明的蚯蚓一樣的腫痕。

  「很疼嗎?」

  「啊,多少有一點。」

  仿佛是為了讓心疼地看著盆子的悠里安心一些,西蒙用空下來的手輕輕戳了戳悠里的額頭。

  「你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燒傷。」

  可是悠里注視著西蒙的表情中還是帶著懷疑。

  「真的沒有什麼大事呀。」

  「可是西蒙會受傷實在太少見了。」

  「是嗎?」

  「嗯,到底發生了什麼?」

  以西蒙的為人,一定是為了保護什麼人才會變成這樣吧。悠里抱著這樣的念頭如此詢問,結果回答出乎意料。

  「發生了什麼嗎?只是我有點分心,結果手撞到了網子上而已。不好意思,聽起來很愚蠢吧。」

  西蒙說著聳聳肩膀,將視線轉移到悠裡頭上。

  「頭髮。」

  他一面說一面用左手輕輕碰上悠里的黑髮。

  「好像變得很不得了啊,就像遭遇了颱風一樣。」

  「啊,嗯。」

  想起剛才的狀況,悠里不由自主

  地苦笑。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好像處於暴風雨之中。」

  「啊啊,我想也是。」

  表示同意的西蒙用溫柔的手勢整理著他的頭髮,悠里也鬆了口氣。被太多的人碰觸,就算對方沒有任何惡意,那種被錯綜複雜的感情團團圍住的滋味也讓他很難受。感覺中,不知不覺緊張起來的心情也在逐漸緩解。

  但是,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遠處傳來了歡鬧的聲音和嘈雜的腳步聲,以麗茲為首的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沖了進來。

  「啊啊,找到了。悠里,這個給你。院長說你們兩個幾乎什麼都沒有吃,所以讓我們給你們拿過來。」

  麗茲輕鬆地傳送著盤子,在悠裡面前堆積起了食物的小山。肉串、蔥頭、玉米等等都燒烤得恰到好處,正在熱騰騰地冒氣。

  悠里和西蒙高興地互相看了一眼。

  「謝謝你。這麼說起來我們確實肚子都要咕咕叫了呢。」

  一面吸著食物的香氣,悠里一面道謝。

  「不客氣。那麼,貝魯傑的傷勢怎麼樣了?」

  雙手插在腰部,微微歪著腦袋的麗茲,回頭看著西蒙。

  「沒有什麼大事。多謝(法語)。」

  「嚯,你的發音很漂亮啊。你果然是法國人啊。」

  「是的。」

  「怪不得有種很乾練的感覺。」

  栗色頭髮的梅雅麗微微紅著臉孔靠近了西蒙。

  「這個就是淡金色頭髮吧?麗茲的頭髮已經很美麗了,不過你的發色比她還要透明。感覺上是聚集了陽光並散發出明朗的光輝,就仿佛神話世界中的人一樣。」

  看著陶醉地仰望著西蒙,仿佛在說用手觸碰他都是一種褻瀆的梅雅麗,悠里下意識地想到,這才是女性傾慕異性時會展現出的姿態啊。她們對於自己的態度,看起來還沒有超出對於玩具或是寵物的領域。雖然覺得很沒有道理可講,但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這麼說起來,今天賽西莉亞沒有來啊。」

  好像是為了轉換心情,悠里如此詢問。但是,他馬上就後悔了,因為現場的空氣產生了微妙變化。

  西蒙一面用從冰水中取出的毛巾敷著手背,一面輕輕掃了一眼悠里。

  直到去年為止還生活在這裡的賽西莉亞,是出名的讓任何人都要刮目相看的美人,有著漆黑的頭髮,晶瑩的深藍色眼瞳。她被稱為「白雪公主」,在聖.拉斐爾也擁有眾多的仰慕者。

  當然了,悠里也不例外。他也頗喜歡她,不過那只是見到她會感到高興的程度,所以才無意識地提起了她的名字。但是大家出乎意料的反應卻讓他感到吃驚。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確實有無法言喻的沉重掠過了房間。

  「……賽西莉亞。」

  麗茲頓了一下,然後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地說道:

  「她剛好有點事,所以早上打電話說不能來。」

  然後,她用嬌媚的眼神好像打趣似的凝視悠里。

  「怎麼了?悠里,難道你對賽西莉亞很有意思嗎?」

  悠里的面頰現出了紅暈。是因為麗茲的話的意思嗎?還是因為逼近到超出必要距離的麗茲嬌媚的眼睛?或者說是因為被她巧妙地糊弄過去而產生了迷惑?悠里自己也不明白。

  「……這麼說起來,你們今年要從初中畢業了吧。今後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嗎?」

  西蒙不動聲色地改變了話題。

  麗茲仿佛看穿了西蒙的意圖般地轉過頭。她一瞬間露出了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但最後只是略微聳了聳肩膀回答了他的問題。

  「梅雅麗會去服飾設計專門學校進行學習。她的目標是成為巴黎的服裝巨頭。貝魯傑你要不要趁現在在她身上投資啊?」

  「我會考慮的。」

  西蒙看了看似乎是梅雅麗親手製作的首飾和牛仔褲上的裝飾,做出了似乎並非完全是客套的回答。

  「薩莉要去倫敦,當美容師的弟子。順便說一句,我的頭髮也是她的作品。」

  麗茲一面說一面得意洋洋地展示著自己的頭髮。

  悠里仿佛覺得耀眼般地凝視著這樣的麗茲。

  穿越了一重重的悲傷和悔恨而形成的堅強,讓麗茲仿佛從內心散發出耀眼的光輝。她在介紹分別走上不同人生道路的朋友時,表情中充滿了為朋友而感到驕傲的感覺,讓她顯得十分成熟,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她和悠里居然是同年。

  在兩年後分別抱著不同的目標從聖.拉斐爾畢業的時候,自己能不能做到如此生機勃勃地闡述未來呢?考慮到這一點後,悠里越發地失落。

  「那麼,你呢?」

  「我……」

  聽到西蒙的訊問後,麗茲難得地有些臉紅地降低了聲音。於是梅雅麗就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成績一樣,得意洋洋地代替她說道:

  「麗茲因為成績優秀,所以獲得了某人的資助,要繼續升學哦。」

  「哦,那麼是要進入第六學年級學校了嗎?」

  西蒙無意識地說道,結果麗茲仿佛有些為難地搖搖頭。

  「不是的,是溫切斯特校的第四學年……」

  聽了這句話,悠里也吃了一驚。

  英國的教育體制包括公立學校系統、私立學校系統和貴族學校系統。因為私立學校分別擁有獨特的流程,而且又錯綜複雜,所以理解起來非常困難。基本上來說,從五歲到十一歲是初等教育,十二歲到十六歲屬於中等教育,而這些都包括在義務教育的範疇內。不過也有從兩歲到七歲,七歲到十三歲來劃分階段的,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只不過在中等教育結業時所進行的中等教育結業證的考試,不管在哪個教育流程中都是相同的。那之後,為了就業而進入專門職業學校的人,和為了接受高等教育而升學的人的道路就會分開。

  在公立學校系統的流程中,主要是在十一歲進入作為「FirstForm」的第一學年,然後在十六歲於被稱為「FifthForm」的第五學年畢業。如果今後還希望繼續升學的話,就進入合併在學校中的為期兩年的「SixForm」,也就是第六學年,或是進入專門的第六年級學校。

  而與此大相逕庭的是,在貴族學校系統中,幾乎所有的傳統學校的學生都是在十三歲入學。也就是說,中等教育最初兩年的「FirstForm」和「SecondForm」都是在進入貴族學校之前,就在類似於進行入學準備學習的預備學校度過。所以貴族學校學生的第一學年就相當於通常意義上的「ThirdForm」。因此,完成義務教育後,為了接受相當於大學入學考試的「ALevel」考試而進行學習的兩年時間,也就是「SixForm」是等同於第四學年的。

  正因為英國的等級制度到現在都根深蒂固,而且在教育上也表現得非常明顯,所以才會形成如此複雜的系統吧?話雖如此,就如同悠里從初等教育到「ThirdForm」的中途都在公立學校度過一樣,最近自由選擇公立、私利和貴族學校的風潮也在逐漸擴展。作為這種風氣的一環,不少傳統的貴族男子學校,最近也開始在第四學年招收女子入學。不過因為涉及教育水準的關係,所以這些女孩幾乎全是出身於私立女子高中的千金小姐。像麗茲這樣從公立學校進入貴族學校的第四學年已經可以說是非常大的例外,更何況還是在實力方面號稱英國第一的溫切斯特校。

  「那可真了不起,恭喜你了。」

  面對從心底發出讚嘆的西蒙,麗茲一瞬間也露出了驕傲的表情。

  「謝謝……不過,在院長他們頭疼的時候離開這裡,我的心情也有些複雜就是了。」

  看到麗茲臉上的陰影,其他兩人也表示了同意。

  「就是說啊,我們是原本就預定在今年離開,所以也就罷了,可是其他的孩子們要怎麼辦啊?」

  悠里和西蒙交換著詫異的眼神。在西蒙視線的催促下,悠里轉向麗茲問道:

  「那個,你說頭疼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你沒聽院長說嗎?」

  「嗯,什麼也沒有。」

  「這樣啊。」

  麗茲就好像陷入思考一樣在在綠色的眼睛中閃爍出了迷惑的色彩,可是馬上就調整好精神說道:

  「雖然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個孤兒院,好像馬上就要關閉了的樣子。」

  她的話出人意料,讓悠里睜大了眼睛。

  「關閉?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傳說銀行家霍華德要在這裡建造度假地。」

  「霍華德?」

  悠里看著西蒙。沒有等左手撐著下巴,眉頭出現皺紋的西蒙回答,頭髮染成紅色,一心想成為美容師的薩莉已經插嘴說道:

  「沒錯沒錯。他家的二兒子應該也在聖.拉斐爾上學。是個非常討厭的傢伙哦。」

  「可不是,渾身都充斥著傲慢和偏見,差勁透頂。」

  聽到隨聲附和的梅雅麗的話,連麗茲也好像要表示同意一樣地點頭。

  「那個霍華德會來這裡嗎?」

  這個事實多少讓悠里有些吃驚。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按照他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關於霍華德的描述,是在和義工活動相差遙遠。

  「偶爾啦。我先聲明,他可不是來做義工的。也不知道他自以為是什麼大人物,每次一來就在院長室一臉自以為是地喝茶。就算他父親有融資,也用不著擺出那種態度吧?真是難看死了。」

  面對滿臉不悅的麗茲,悠里深沉的黑眸中也微微帶上了陰影。

  在接觸到麗茲的憤怒波動的瞬間,他從中感到了什麼異質的東西,但是在明確捕捉到之前就消失了。可是和提到賽西莉亞時的彆扭感混雜在一起,悠里難免覺得有些耿耿於懷。而由手指靈活的梅雅麗幫忙包紮上繃帶的西蒙,則隔著桌子一臉深思地凝視著下意識地用手指壓住嘴唇的悠里。

  ※※※※※※※※※

  「是真的哦。」

  在回程的車子上,當同行的悠里和西蒙不動聲色地提起孤兒院關閉的事情後,凱特夫人好像很為難一樣,伴隨著嘆息做出了肯定。

  「因為不想給學生們增加多餘的擔心,所以我才沒有說,不過牧場方面發生了很多問題……」

  「是因為口蹄疫嗎?」

  聽到西蒙提起這幾年來席捲了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全土的牲畜病的名字,凱特夫人點點頭。

  「唉,沒錯。原本在狂牛症流行的時期,我們就曾經向霍華德銀行融資。不過因為當時的受害不是很大,所以很順利就償還了。」

  所謂的狂牛症,是在八十年代末期以英國為中心爆發的新型牲畜病。因為它是可以感染人體,而且死亡率很高的疾病,所以當時在全世界都造成恐慌,各國都採取了限制牛肉進口的措施。

  「這次口蹄疫流行,因國家的政策而不得不強制銷毀半數以上的牲畜。當然我們也得到補償,但問題似乎相當嚴重。」

  將包紮著繃帶的那隻手放在上面,輕輕交抱手臂的西蒙面色憂鬱地說道:

  「孤兒院的經營始終都只是慈善事業啊。我想多半在負債的階段,無法產生利益的孤兒院的存在,已經由於資金周轉而造成巨大負擔了。」

  「好像是這樣。不過他為了體貼我,原本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凱特夫人的丈夫凱特先生,是個擁有健康的古銅色肌膚的溫厚男子。雖然他本人是出身於擁有廣闊土地的名門,但卻可以不顧凱特夫人在孤兒院長大的經歷,單純因為尊重她的為人而迎娶她為妻子,建立起了幸福的家庭。在直到如今等級差異還滲透在生活的每個角落中的英國,這應該需要付出非常巨大的努力。但是,曾經和悠里也交談過幾次的凱特先生,讓人完全感覺覺不到這些辛苦,是位非常爽朗而彬彬有禮的紳士。

  「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些不對勁呢!」

  西蒙的嘀咕,讓茫然眺望著車窗外流動的景色的悠里轉回了視線。

  「不對勁?什麼?」

  「沒什麼,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英國那些麻煩的習俗,不過我覺得凱特先生的為人具有非常值得尊敬的紳士風格。就算霍華德採取正規手段獲得了土地,他應該也不會簡單毀掉歷史悠久的孤兒院才對。」

  凱特夫人有些佩服地看著西蒙,然後,也許是覺得事到如今再隱瞞什麼也沒用吧,她用疲倦的口氣說道:

  「你說的沒錯。霍華德先生好像也考慮了這個部分,所以他說給我們準備了代用的土地。」

  「代用土地?」

  也許是覺得不會是什麼好地方吧,西蒙水色的眼睛嚴肅地眯縫了起來。

  「在哪裡?」

  「倫敦東區。」

  「倫敦東區?」

  悠里和西蒙異口同聲地叫出來。

  所謂的倫敦東區,是非常有名的混亂的貧民區。那裡是滿街都是乞討者和醉鬼,無依無靠的小孩子們會沾染偷竊等犯罪行為的場所,和地處鄉間、充滿了鬱鬱蔥蔥的綠色的這裡有著天壤之別。為什麼偏偏要把他們送到那種地方呢?對於悠里來說,霍華德父親的想法實在讓他無法理解。

  因為凱特夫人和校長夫人有約,所以悠里和西蒙與她在校門口分手,然後就這樣走向被耀眼的夏日夕陽逐漸染紅的教學樓。

  西蒙悠然地挺直脊背走在前面,而悠里則低垂著腦袋跟隨在他的後面,大概又是因為別人的事情而陷入了沮喪吧?側眼打量著這樣的悠里,西蒙用一隻手撩起在陽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的額發,輕輕嘆了口氣。

  「……那麼,悠里,你是在想孤兒院的事情嗎?」

  悠里因為這個問題而抬起頭,感覺到西蒙聲音中的嘆息後,他苦笑了一下:

  「嗯,嗯。雖然我這種人再怎麼想多半也於事無補,不過還是希望能有個辦法……」

  綿延不斷的樹叢在夕陽下留下了長長的影子,悠里沒有停下腳步地繼續說了下去:

  「假如拜託霍華德的話,能不能有點作用呢?」

  「這個嘛,如果向他表示會全面協助他這次的選舉的話,我想他至少會和父親談一談吧……」

  藍色的眼瞳中帶上了犀利的色彩。

  「那不就等於是放棄格雷了嗎?這樣不行的。我覺得還是不能背叛同一宿舍的人。」伴隨著深深的嘆息,悠里說道。

  圍繞著下任的學生自治會總長的寶座,阿爾弗雷德宿舍的霍華德,和悠里他們宿舍的宿舍長埃里克.格雷正處於對峙狀態。如果協助霍華德的話,也就等於是背叛了格雷。因為西蒙是下任的維多利亞宿舍的宿舍長候補人選,也就等於是自治會代表候補,所以他被視為掌握選舉關鍵的人物之一。就算是悠里,似乎也能考慮到這方面的嚴重性。

  「你很明智。如果是有絕對的效果也就罷了,我可不覺得霍華德的提議就能讓他的父親亨利.霍華德改變主意,最後只會是白費力氣。」

  「我也想過請我父親進行援助,可是怎麼想我家也沒有那麼多錢……」

  很無奈地說完後,悠里抬起眼睛看著西蒙。

  「我記得西蒙的父親好像對慈善事業很熱心吧。」

  西蒙的父親貝魯傑伯爵不僅是出名能幹的實業家,而且也作為慈善事業的推行者受到了各界的尊敬。雖然悠里也覺得自己這麼想不太合適,不過還是帶著些許期待進行了詢問,可是西蒙的回答非常冷淡。

  「他是那樣沒錯,可是父親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用非常冰冷的眼神看著悠里。可是在悠里的眼中,他的眼光似乎是穿越了自己,投向了某個遠方的存在。

  (西蒙他不怎麼喜歡父親嗎?)

  就悠里所聽到的傳聞,貝魯傑伯爵應該是無可挑剔的出色紳士。即便如此,如果深入追究的話,他大概也會和普通家庭一樣,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吧?我不該這麼隨便提起這個的。懷著深深的悔意,悠里陷入了沉默。

  從臉朝著下方的悠里的頭頂,傳來了嘆息聲。

  不久之後,西蒙靜靜地說道:

  「悠里,你仔細想想看,凱特夫人是怎麼說的?她不是說不想讓學生們產生多餘的擔心嗎?就算她希望獲得學生父母的捐助,也不會通過學生直接進行交涉吧?我覺得她最想要避免的,就是讓學生去費這種心思。」

  悠里佩服地看著西蒙。因為染上橙色夕陽的關係,西蒙的頭髮也微微增添了幾分色彩。因為這個關係,在悠里的眼中,西蒙比平時顯得更加神聖。

  西蒙的想法是正確的,悠里因為自己的膚淺而感到羞恥。

  「而且啊,」好像是察覺了悠里的心情,西蒙緩和了口氣補充道,「就算不拜託父親,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個人也可以動用一定程度的金額。問題在於凱特夫人會不會接受。照剛才的情形來看,不到最後一步她也不會接受吧?」

  西蒙若無其事的口氣,讓悠里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雖然他曾想過這樣是否真的有可能,不過對方畢竟是西蒙,想必會有什麼秘訣吧?不出所料,西蒙水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快樂的光彩。

  「只不過,要這麼做的話,就需要有驚動停在那裡的蝴蝶們的心理準備,所以從我的角度來說,大概會等到最後一刻吧。」

  「停在那裡的蝴蝶們?」

  悠里不明所以地反問時,校園方向傳來了呼叫西蒙的聲音。

  「喂,貝魯傑!」

  低沉而響亮的聲音,讓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這邊這邊!」

  在穿過校園中央的隧道

  式甬路上,有一個可以直接進入自治會辦公室的小木門。在那裡,一個留著短短的金髮,個子高大、體格健壯的男人,只露出了一個腦袋看著這邊。

  那是這一任的學生自治會總長理察,艾里沃多。

  身為軍人世家長子的艾里沃多,是個擁有不愧對這一出身的敏銳性和嚴厲感的男人。因為他公平而表里如一的性格,所以他獲得了絕大多數人的支持,堪稱理想的指導者。

  悠里就不用說了,就連西蒙也對艾里沃多抱有好感。

  「你能來一下嗎?我有東西要你看。」

  看到悠里試圖停下來後,艾里沃多也沖他招了招手。

  「佛達姆,你也一起過來好了。」

  因為艾里沃多的表示,兩人齊齊地進入了辦公室。艾里沃多一面簽收郵包,一面以軍人般的直線動作繞過桌子。

  「抱歉這麼叫住你。不過因為從窗戶那邊看到你,所以就下意識地叫了。」

  他一面說一面把手放在了位於合適位置的悠里的頭顱上。

  「你好像是去了孤兒院吧?院長和孩子們都還好嗎?」

  「啊,還好。」

  悠里的語氣略微有點含糊,不過艾里沃多似乎沒有注意,而是再次拍了兩下悠里的腦袋後轉向西蒙。

  「先別說這些了。貝魯傑,聽說你很熟悉繪畫的事情,是真的嗎?」

  「啊,我是比較有興趣,不過我並不是專家。」

  西蒙優雅地做出比較保守的回答。

  「啊,我想也是。」

  艾里沃多爽朗地笑了笑,舉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包裝起來的畫框。

  「我想就這個聽聽你的意見,然後再決定是丟棄,捐贈,還是賣出去。詳細的事情我們邊走邊說吧。」

  要求單純、明快、簡單易懂,西蒙答應下來後,就跟在了艾里沃多的後面。穿過內部的房門,他們前往位於教學樓三樓的學生自治會辦公室。這個直接沿用了以前的城堡貴賓室的房間相當豪華。由於照射在正面的大型玻璃上的夕陽的關係,年代久遠的家具、壁畫和裝飾用的陶瓷器全都呈現出了深沉的味道。

  艾里沃多走到靠近窗口的大型紅木辦公桌前面,將畫放上去後就開始解開包裝。

  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迴蕩。

  (怎麼回事?)

  背靠著入口房門站立的悠里,因為房間內微微變化的空氣,而不安地移動著視線。

  哧啦,哧啦。

  被撕開的紙張的聲音,仿佛在傷害著空間一樣。

  悠里打量了一圈房間,最後把視線投在了艾里沃多的桌子上。這時候撕裂包裝紙的聲音正好中斷下來,艾里沃多一面弄開包裝紙一面舉起畫框。

  瞬間,悠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人在看著悠里——

  嚇人的眼神。

  穿著衣襟上裝飾了蕾絲的深藍色服裝的女性。

  直到在旁邊抱著手臂旁觀的西蒙動了一下後,悠里才注意到那是描繪在畫布上的畫作。

  面對著搖籃的母親的畫像。

  「雖然我不能完全斷言,不過從筆觸來看,好像是薩傑多。」

  「薩傑多?」

  艾里沃多迷惑地嘀咕。看起來在美術方面,他真是完全的外行人。

  「約翰.辛卡.薩傑多,生於菲律賓的美國人。他和巴黎與英國的許多印象派畫家都是親密的朋友,留下了眾多的肖像畫。他很擅長捕捉一瞬間的表情或是情景,在塔特美術館就有他的代表作。」

  西蒙用好像美術館館員一樣的平板口氣進行說明,這樣可以讓人覺得對方對此一無所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他的親筆畫作的話,應該有相當的價值吧?不過……」

  西蒙的話在此中斷了,仿佛很在意什麼一樣用手托著下巴陷入思考。

  「不過什麼?」

  「過於的不安定。」

  西蒙與其說是在回答艾里沃多的問題,其實更接近喃喃自語。悠里打了個寒顫。

  (不安定——)

  完全符合這幅畫上所釋放的扭曲之氣。

  怒火。

  悲傷。

  憤慨。

  或者說,無底的恐怖。

  這種不平衡而且危險的感情漩渦,似乎要讓空間產生傾斜。

  悠里仿佛站也站不住一樣靠住了後面的房門,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裡。現在的悠里,只是不斷為此而祈禱著。

  但是桌子前面的兩人,卻只是若無其事地互相看著對方。

  「你所說的不安定,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艾里沃多詢問道。

  「以他的畫功來說,這幅畫的構圖過於偏斜,有點不對勁。」

  西蒙邊說邊伸手搭上了畫框。

  「你的手怎麼了?」

  好像才注意到西蒙手上的繃帶,艾里沃多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在烤肉的時候不小心被燙傷。」

  乾脆地說完後,西蒙調轉過畫來,然後馬上就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他的態度產生疑問的艾里沃多如此詢問,西蒙靜靜地搖搖頭。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你知道之前的擁有人為什麼會放棄這幅畫嗎?」

  「不,這個我倒不清楚。」

  「……這樣嗎?」

  最後,在沒有進一步繼續這個話題的情況下,他們就離開了這裡。

  ※※※※※※※※※

  被夜幕所籠罩的維多利亞宿舍。

  悠里在自己的床上伸展開雙腿,頭靠在窗口茫然仰望著沒有月亮的星空,直到聽見輕輕的敲門聲才轉過臉孔。門口是剛剛洗完澡,正在用掛在肩頭的毛巾擦拭頭髮的西蒙。

  「你睡了嗎?」

  「沒有,只是在發呆而已。」

  說完之後,悠里自己也覺得有點愚蠢。點頭讓西蒙進來後,悠里趕忙打開了床頭的檯燈。昏暗的室內被溫暖的燈光所包圍。就在悠里因為燈光的耀眼而眨動眼睛的時候,西蒙已經穿過房間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我想向悠里道謝。」

  聽到西蒙的話,悠里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他。

  「多虧你幫我洗了頭髮,現在我舒服了很多。」西蒙撩起一縷還濕漉漉的頭髮,看著悠里補充道,「因為烤肉的關係而油乎乎的,又流了不少汗。如果就那樣下去的話難免有些難受。」

  「那就好。」

  因為凱特夫人說今晚為了保險起見,最好不要讓燙傷的手沾水,所以悠里主動幫西蒙洗頭。

  「不過我今天的頭髮全是灰塵,想必很髒吧?你不討厭嗎?」

  「完全不會啊。」悠里說著搖搖頭,「西蒙的頭髮平時好像雲端上的存在,所以這次能夠碰到,我還覺得有點占便宜呢。」

  悠里仿佛開玩笑似的輕柔一笑,但其實這之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真心話。

  在陽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熠熠生輝的西蒙的頭髮,總是讓人目眩神迷的頭髮,在碰觸到的瞬間,就仿佛碰到了從中流瀉出的光線一樣,讓悠里不知不覺地十分感動,近乎接觸到神聖之物時的莊嚴心情從心中湧起。仿佛洪水一般的光彩從西蒙的頭髮中奔流而出充滿生氣的能量,撫慰了陷入不安定狀態的悠里的心靈,讓他恢復了冷靜的判斷能力。

  「嗯,這麼說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覺得悠里好像很習慣為人洗頭呢。」

  「唉,啊啊……」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悠裡帶著有些為難的表情撩起了黑髮,「怎麼說呢?與其說是習慣了,不如說是被迫習慣了吧。」

  「這是習俗嗎?你在日本經常給人洗頭髮嗎?」

  「不是的,沒有那種習俗。」

  為了不讓他產生和日本有關的誤解,悠里慌忙否定。

  「我是個特別例子。因為小時候我老是被旁若無人的表兄當成奴隸。」

  「你說奴隸?」

  悠里是為了強調自己的言聽計從才使用了這個字眼,不過西蒙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我不是說人格沒有得到承認,或是受到虐待的那種過分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那個人的性格非常霸道而且旁若無人。」

  悠里仿佛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微微眯縫起了眼睛。

  悠里的母親的娘家,是以京都為基地的傳統世家的分支。這個從平安時代延續下來的家族,每年都會在孟蘭盆節的時候,聚集到宗家寬敞的房子中進行供奉祖先的祭祀。因為這是不成文的慣例,所以悠里每年也會在母親的帶領下去參加。

  在那個時候,跟著父母一起聚集到這裡的眾多孩

  子們會在一起共同度過一周的時間。當然了,幾乎沒有一個人去洗澡的時候,都是五六個人一起進去,然後興高采烈地鬧成一團。

  雖然那樣也很有趣,不過那時候悠里因為某些原因,成為了某個比他年長五歲的少年(表兄之一)的跟班,所以不能不幫他洗頭髮或是搓背什麼的。

  「可是,為什麼是你?」

  「嗯……怎麼說呢。」

  悠里有些難以開口地低垂下視線。

  「日本的老式房子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東西,絕對不輸給英國的城堡。而且孟蘭盆節本來就是特意迎接祖先靈魂的時候,所以不僅僅是出現那麼簡單,而是到處都擠滿了的感覺吧?」

  他一面說一面微微苦笑。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他們非常可怕。而且一到晚上就聚集到我的被子周圍,在糟糕的時候它們還會拉我的頭髮,跨到我的胸口上……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逃到母親那裡去。最後,經過再三煩惱地尋思,我只能逃到那個霸道的表兄的被子裡面去。」

  西蒙轉動著腦筋,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那個表兄難道是靈能者?」

  「正確!」

  豎起食指的悠里,帶著懷念的味道微笑道。

  「就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讓人發毛的東西唯獨不會進入他的被褥範圍內,所以那時候我都是抽泣著逃進他那裡。當然了,因為他答應了我,所以會幹脆地給我提供避難場所。不過作為交換,他沒少指揮我幹事,我也無法拒絕。」

  「那不是相當過分的男人嗎?那麼,你都不反抗嗎?」

  看到西蒙憤慨的樣子,悠里不可思議地歪歪腦袋。

  「嗯……這個嘛。那時我還小,而且我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那個表兄,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產生過反抗心,不過喜歡他的感情還是超過了反抗心吧。不管嘴上怎麼說,一旦真有危險他還是會保護我……」

  「哦。」

  雖然無法認同的表情沒有消失,不過西蒙還是隨聲附和了一句。

  「可是,現在想起來,我也許是被騙了也不一定。」

  「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仔細想想的話,既然他有那種能力,那麼讓那些東西去找我也是很簡單的事情不是嗎?雖然我也不能確定,可是如果這麼考慮的話,有不少例子就都說得通了……多半,他是試圖鍛鍊我的能力吧?」

  「原來如此。」

  西蒙點點頭。在這個世界上果然是有性格相似的傢伙呢。不過西蒙沒有說出口,只是在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男人的臉孔。結果悠里好像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所以主動說了句「這麼說起來」之後,就提起了比他年長一歲的上級生的名字。

  「我那個表兄,和阿修萊在感覺上有點相似呢。」

  雖然自己也這麼想過,但從悠里口中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有些無法釋然,西蒙陷入了沉默。但悠里沒有注意到西蒙的變化。

  「不僅僅是內在的部分,外表、細長的眼睛和嘴角浮現出的笑容,乃至於發質都非常相似呢。」

  西蒙眯起眼睛看著悠里。某種念頭開始在西蒙心中萌芽。而聯想到潛藏在那之中的危險,他不禁頭疼了起來。

  沉默落在了兩人之間。

  「這麼說起來,吶,西蒙。」

  悠里好像一直沒有注意到西蒙的樣子,而是帶著有些在意的表情說道:

  「剛才艾里沃多給我們看過的那幅畫……」

  但是,沒等他說完,西蒙就刷地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討論沒有確信的事情。等你對那幅畫有了什麼清晰的認識後再和我說好了。」

  他很少出現的冷冰冰的拒絕口吻,讓悠里吃驚地仰望著西蒙。到了這個地步,他才終於注意到了對方態度的變化。

  「西蒙?」

  這個包含著不安的呼叫,讓原本已經轉身背對他的西蒙走回了床邊。

  「熄燈吧。今天已經很疲勞,這種日子要好好休息才行。」

  柔和且知性的口氣,是平時的那個西蒙。即使如此,悠里依然能從他的語言中感覺到某種自律的味道。把手伸向房間唯一的光源,西蒙一面關掉檯燈開關,一面溫柔地道了一句「晚安」。

  西蒙離開後的昏暗房間裡,一直維持著同一姿勢坐在那裡的悠里,被無法言喻的不安所折磨。

  空間搖盪的幻想。

  沒有星月的夜晚及黑沉沉的風景,讓人產生了置身於超現實空間的感覺,仿佛有什麼東西會從黑暗深處冒出來的感覺。

  悠里顫抖了一下拉起毯子。因為這個動作,原本丟在床上的牛仔褲啪嗒掉在了地板上。

  他摸索著撿起牛仔褲,結果從牛仔褲口袋裡面滾落出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圓形物體。

  悠里撿起來一看,就是那個徽章。

  (對了,我就那麼帶回來了呢。)

  不知不覺中消失的麵包和妖精之器,那個被放置在窗邊的徽章……

  (只能在下次去的時候詢問了。)

  悠里輕輕嘆了口氣,拉開桌子的抽屜,從裡面取出精緻的木製小盒,把徽章放了進去。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突然看了一眼窗戶。雖然只是一瞬,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窺探這邊。但是,那裡只有鬱鬱蔥蔥的樹木枝葉所留下的黑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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