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錯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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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達姆!貝魯傑!」

  就在結束了下午課程的兩人正要走下嘈雜的樓梯的時候,他們被從三樓的扶手處探出身體的格雷叫住了。在維多利亞宿舍的宿舍長,也是本屆自治會代表之一的格雷背後,是和他一樣穿著彩色馬甲的學生自治會的代表們。格雷轉頭和後面說了一兩句後,招手示意他們上來。

  「為什麼那個人的舉止老是那麼傲慢無禮呢?」

  西蒙一面調轉方向,一面帶著幾分憐憫般地嘆了口氣。當然,他是在非難用一隻手招呼他們的格雷的旁若無人。

  當他們上到三樓後,那裡已經只剩下格雷一個人。格雷首先對悠里說道:

  「佛達姆,你去把這個發給宿舍裡面的人。因為是暑假的宿舍日程,所以只要交給各層的樓層代表就可以。拜託了。」

  他一面強調,一面把近百張的紙交給悠里。西蒙試圖從旁邊伸手,但是被格雷阻止了。

  「貝魯傑,你和我來一下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是關於上次那件事情。」

  聽到格雷的要求,西蒙明顯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從我的角度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

  聽到他應付的口氣,格雷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那種自作主張的解釋,沒有一個人會認同的。因為這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問題。」

  西蒙舉起包著繃帶的右手表示不滿。

  「所謂不是個人的問題首先就很奇怪了吧?」

  西蒙繼續說下去的聲音,被從其他的方傳來的粗野聲音所遮蓋。

  「這可有意思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內訌嗎?很不錯嘛。」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阿爾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長查爾斯.霍華德。黯淡的亞麻色頭髮,暗綠色的眼瞳中閃爍著卑劣的光芒,因為還算不上醜陋的鬆弛體型的關係,查爾斯看起來並沒有實際那麼高。不過他率領著幾個跟屁蟲,帶著壓迫周圍的氣勢走過來的樣子,倒也還算是有幾分權利者的感覺。

  「你就是傳說中的西蒙.德.貝魯傑嗎?果然長著一張狂妄的臉孔。」

  看到那個嘴裡吐著毒汁走過來的對象,格雷的表情明顯因為不快而扭曲。旁邊的西蒙也露出了非常冰冷的眼神。

  「同性戀的休.阿達姆斯和麥可.桑達斯也好,這個貝魯傑也好,維多利亞宿舍真正成為了無法地帶呢。看來名門格雷家的指導能力也墜落谷底了啊。」

  西蒙用一隻手按住了因為家族名譽受辱而臉孔漲紅的格雷,示意他現在課程剛剛結束,如果在這種場合鬧起來的話,反而對格雷不利。

  就在這個時候,霍華德的手肘用力地撞上了正要下樓梯的悠里的脊背。被他撞到的悠里在樓梯上踉蹌了一下,因為雙手抱著文件,所以他沒能看到腳下,搖晃著失去了平衡。

  「危險!」

  不知是誰的叫喊在耳邊響起。

  就在因為被格雷吸引了注意力而遲了一步的西蒙眼前,悠里的身體倒了下去。

  「悠里!」

  「佛達姆!」

  西蒙和格雷的叫聲都顯得無比虛弱,一瞬間,時間仿佛都整個凍結。

  變得鴉雀無聲的樓梯平台。

  下一個瞬間,想起了紙張嘩嘩落地的的聲音。那是從悠里手上滑落下去的文件發出的聲音。

  雖然每個人都預料到了慘劇的發生,不過悠里卻維持著身體下傾的狀態沒有倒下。從旁邊的走廊上伸出的修長手臂,抱住了他的腰部。

  「千鈞一髮哦。謝謝我吧。」

  用一隻手就輕鬆抱起悠里的男人,半開玩笑地說道。因為這個聲音,僵立的人們才恢復了活動能力,把視線投向了新出現的人物。

  長長的青黑色頭髮在腦後束起,修長的眼睛深處的青灰色瞳孔帶著笑意。救了悠里的人,就是擁有「魔法師」綽號的柯林.阿修萊。其他宿舍的學生們好像也知道他的身份,紛紛投來了猶如打量稀罕物品的眼神。

  在嘈雜聲漸漸擴散的過程中,剛才和大家一起全身僵硬的霍華德,大大吐了口氣,氣憤地說道:

  「就是因為你站在那裡發呆,才會變成這樣。小心一點!」

  還沒等當事人悠里做出反應,這句話已經觸怒了他周圍的幾個人。在格雷伸手去揪對方的衣襟之前,西蒙已經搶先一步來到他的面前。與柔和而優雅的動作相反,他水色的眼瞳中閃動著冰冷的光芒。在這雙充滿威懾感的眼睛的俯視下,霍華德有些畏縮。

  「真是不知羞恥啊。不惜對下級生動手,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這個好像憐憫般的語言,讓霍華德氣得滿臉發紅。

  「你說什麼!混蛋東西!你以為自己是老幾!等我成為總長後就把你當成小廝使喚!你就好好期待吧!」

  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樣的語言,讓西蒙笑了出來。

  「又是這麼本末倒置……因為受到支持,才會成為領導者。你以為光靠著金錢和誘餌獲得頭銜的權利者,又能做得到什麼呢?」

  因為默認的背後交易受到公然的非難,霍華德微微有些慌張。似乎是為了掩蓋這一點,他提高了聲音:

  「住口!你給我聽好了!到時候我會讓你給我擦鞋!跪在地板上給我擦鞋!你給我記住!」

  明明知道西蒙不可能服從這種不講理的命令,可是他語言中的侮辱意思還是讓悠里十分冒火。原本在樓梯上的人們的幫助下撿拾文件的悠里,狠狠地瞪向霍華德。

  突然,他們旁邊響起了陰森森的笑聲。阿修萊眯縫著細長的眼睛,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看著霍華德。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我都想要拜託呢。吶,貝魯傑,回頭一定要請你替我擦鞋哦。」

  「你在說什麼呢?」西蒙哭笑不得地看著阿修萊,不過因為估計不出對方的真意而選擇了沉默。這種時候的阿修萊,必然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但是,霍華德,現在不是你在這種地方悠閒地談笑風生的時候吧?早點回去看孩子怎麼樣?」

  非常不動聲色的一句話,在場的每個人都認為是打趣的這句話,卻讓霍華德的脊背一顫。他的臉孔瞬間失去了血色,就好像面對怪物似的看著阿修萊。

  「哎呀呀,你的臉色好難看,怎麼了?」

  聽到他取笑般的口氣,霍華德的眼中浮現出了憎恨的光。

  「明明只是個私生子……我要讓你在這個學校呆不下去。」

  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了這句話,周圍的嘈雜戛然而止。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一度,也許是因為阿修萊所釋放出的冷氣吧?

  「嚯,有意思。那你就打起精神,看看是誰先離開這個學校吧!逼急了使魔的話,它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哦。」

  阿修萊如此說著,青灰色的眼瞳釋放出妖異的光。這個讓人無法正視的冒瀆神明的光芒,讓霍華德仿佛從心底感到戰慄一樣轉開視線。他的身體也在輕微顫抖。

  「你給我記住!」

  丟下了這句無力的「招牌」台詞,霍華德哼了一聲,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的卑怯而大步離去。

  瞥了一眼他的背影,阿修萊從鼻子中發出了一聲冷哼。越過不知所措的格雷,他的視線停留在西蒙身上。

  「你好像想說什麼呢,貝魯傑。」

  「那裡,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很佩服,你真的很會挑釁呢。」

  「哪裡哪裡,還不都是因為你只會囉里囉嗦。反正也是順便,我不介意也向你挑釁哦。」

  阿修萊一面挑戰似的對西蒙如此說,一面撿起腳下的紙放到悠里抱著的文件上。用目光確認了那是最後一張後,他把所有的文件都從悠里手上奪了過來。無視悠里的慌張,他用空著的手推推悠里的脊背催促他一起走。

  「反正代價我會管這傢伙要的。快點走吧,午休馬上就要結束了。」

  眼看著阿修萊強行把悠里拉走,西蒙皺起眉頭試圖追上去,但馬上就被格雷叫住了。

  「你去哪裡?我不是說有話和你說嗎?」

  瞪了一眼這麼說著走向辦公室的格雷的背影,西蒙將視線轉向樓梯下面。悠里嘴上說著什麼追在了飄然走在前面的阿修萊後面。乍看起來兩個人似乎相當要好,擦肩而過的學生們也紛紛向兩人投去了好奇的視線。

  西蒙深深嘆了口氣。這種鬧劇要奉陪到什麼時候才好呢?他哭笑不得地聳聳肩膀,走向辦公室。

  悠里在出了教學樓的時候已經死心,所以和阿修萊並肩走在一起。到底是在吹什麼風呢?他不覺得阿修萊的目的只是向西蒙挑釁。

  當悠里用深沉的黑色眼睛仰望著阿修萊後,阿修萊側眼俯視著他。

  「怎麼了?」

  「這應該是我的台詞。你到底有什麼事?」

  阿修萊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你果然敏感多了。你說得再清楚一點如何?」

  「清楚?」

  「就是問我在學生自治會辦公室幹了什麼?」

  悠里有些迷惑。這麼說起來,阿修萊是從學生自治會辦公室出來的。不過在他說之前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悠里不可思議地反問:

  「你有什麼事嗎?」

  「理察.艾里沃多給我看了一幅畫。」

  為了達到效果,阿修萊特意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事實。

  瞬間,悠里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如果是理察.艾里沃多的畫,那就應該是那副不安定到讓人不寒而慄的畫像。一想到阿修萊對那副畫抱有興趣,悠里就更加地不安。

  預料之中的反應,讓阿修萊頗為滿足。在眯縫起來的眼睛深處,青灰色的瞳孔充滿了笑意。

  「為什麼阿修萊會……」

  「為什麼啊?我被那幅畫呼喚了哦。」

  「被呼喚……」

  悠里認真地嘀咕。一方面不想扯上關係,一方面又說不出地在意那幅畫。雖然想要等待西蒙的報告,可是沒想到居然在這種地方遇到了和那幅畫有關的人,而且還是那個阿修萊。

  光是看著悠里這樣的表情,就能顯而易見地看到他內心的糾葛。要籠絡這樣的悠里非常容易吧?當然了,阿修萊就是抱著這個打算。

  「吶,悠里。」

  來到宿舍前面,阿修萊一面將一半的文件交給他,一面用空著的手撫摸悠里的面頰,捕捉到他漆黑的瞳孔。

  「被呼喚的人,是我和你。要不要偶爾和我搭檔看看?」

  這個勸誘般的口氣,讓悠里腦子一陣暈眩。因為明知危險,自己似乎還是無法抗拒這個勸誘。

  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悠里,用盡全力也僅僅能做到把視線從阿修萊身上轉開而已。

  ※※※※※※※※※

  維多利亞宿舍、阿爾弗雷德宿舍、莎士比亞宿舍、威靈頓宿舍、達.芬奇宿舍,這五個宿舍雖然在建築物外觀上存在區別,但是結構幾乎相同。學生在第一學年到第三學年住在使用了古老建築的本館,第四學年所居住的則是相對來說較新的,所有房間都是功能性的個人房間的專用別館。在本館和別館之間有連接的遊廊。

  只不過,在本館的最上層,從下級第四學年中選出的幹部們也分別配備了個人房間,負責對下級生進行照顧。現在的格雷和阿修萊就是這種情況。

  和把文件送去第四學年所住的別館的阿修萊分開後,悠里仿佛逃跑一般衝進了自己的房間。

  將文件一股腦兒丟在桌子上,他沉陷在沙發中。

  心臟跳動得很激烈。

  (要不要和我搭檔看看?)

  阿修萊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接下來究竟要發生什麼呢?自己真會和阿修萊搭檔嗎?想起連接兩人的艾里沃多的畫像,悠里輕微地打了個寒顫。

  他不由自主把臉孔埋進了旁邊的抱枕中,結果聞到了輕微的柑橘香氣。然後他才注意到這是西蒙常用的抱枕。聞著這個香氣,悠里終於平靜了下來。他一面支撐起身體將抱枕放回原來位置,一面認真考慮是不是該買和西蒙一樣的香水。

  悠里把屬於自己學年份額的文件留在房間中,走向了樓下。中途,他把第一學年的份額交給了擦肩而過的下級生,然後敲響了同為第三學年、紅髮的蘭頓所住的第二學年樓層代表的房間。

  「蘭頓,你在嗎?」

  他穿過無人的接待室嘗試著敲擊臥室房門,結果還是沒有回答。從時間來說大概是去吃午飯了吧?悠里決定把文件放在桌上就出去。

  就在這時——

  咚,某處傳來了輕微的聲音。

  悠里回頭看看房間裡面的房門。右邊是蘭頓的臥室,左邊是休的臥室。現在沒有人使用休的房間。他曾經聽蘭頓嘀咕過「不想打開那裡」。

  但是,剛才的聲音似乎是從左邊的房間傳來的。緊緊凝視著關閉的房門,他總覺得裡面好像有什麼人在。

  悠里轉身走過來,站到了左邊房門的前面。

  「休?」

  呼喚著不可能在那裡的人的名字,他輕輕推開房門,慢慢敞開視野。不久之後,在完全打開的房門對面,他看到了一個橫躺在床上的人物。

  「休……」

  面對那個朝著窗子躺在那裡的身影,悠里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呼叫。

  「真的是你嗎?」

  緩緩地靠近的悠里,手扶在床頭試圖窺探男人的臉孔。

  瞬間——

  手臂被一把抓住,他險些失去了呼吸能力。他吃驚地凝視,躺著的人物翻了個身,淡茶色的毛茸茸的額發下,栗色的眼瞳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回來得太晚了,我都快要餓死了。」

  聽到對方突然這麼親熱地抱怨,悠里瞪圓了眼睛。這個活潑的少年聲音有些耳熟,可是他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聽過。

  「太晚了?我和你約定過什麼嗎?」

  而且話說回來,他是誰啊?看著悠里迷惑的表情,對方嘻嘻地笑了出來:「你不明白啊?算了,也無所謂。」

  他放開悠里的手臂支撐起身體,用讓人感覺不到體重的動作輕鬆地跳到了地板上。

  當他站起來後,就發現他和悠里的身高沒有多大差別。小巧但是看起來很敏捷的身形,甚至於讓悠里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把他誤認為休呢。

  「我是羅賓,羅賓.G.費羅。我是轉學生哦。」

  自稱羅賓的男孩,帶著壞笑朝他伸出手。握著他的手,悠里也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悠里.佛達姆。你剛才說肚子餓了吧?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帶你去食堂怎麼樣?」

  「就是要這樣才行。」

  笑得很開心的羅賓,再次讓悠里產生了似曾相識感。既然是轉學生,那麼自己當然不認識他。可是羅賓的語言也好,氣質也好,總讓悠里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進入食堂後,位於裡面席位的同學年的同伴帕斯卡和弗拉基米爾向他招了招手。當他裝好三明治和湯走到同伴們的席位上後,所有人都一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我聽蘭頓說了哦,據說你是轉學生吧?」

  嘴巴很毒的弗拉基米爾首先開了口。然後戴著厚厚眼鏡的勤學家帕斯卡,好好先生羅伯特也和他們打了招呼。只有紅髮的蘭頓僅僅瞥了羅賓一眼。

  「我和這傢伙剛剛見過了。」

  因為悠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羅賓做了這樣的說明。

  「什麼嘛,那讓蘭頓帶你來不就好了嗎?」

  「少開玩笑!你這麼說不就好像我丟下他不管嗎?」

  悠里無意識的話語,讓蘭頓瞪了他一眼。

  「我當然叫他一起來,不過他非說悠里會來接他。我還要問悠里你呢,是不是忘了和人家的約定?」

  不記得自己和他做過這樣的約定,悠里向羅賓投下了疑問的眼神,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先別說這個了,難得你沒有和西蒙在一起啊。」

  羅伯特仿佛為了改變氣氛一樣不緊不慢地說道。

  「嗯。格雷把他叫到辦公室去了。」

  聽到悠里的話,同伴們交換起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果然是那樣嗎?」

  「傳言看來是真的呢。」

  弗拉基米爾抱著手臂點點頭,羅伯特陷入了思考。只有悠里一個人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傳言?」

  「沒錯。據說西蒙要推掉我們維多利亞宿舍宿舍長這一職務。你沒有聽說過什麼嗎?」

  「推掉宿舍長的職務?」悠里一面緩緩搖頭一面嘀咕,「我什麼也沒聽說,而且他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同來啊。」

  聽到這個發言,其他在旁邊豎起耳朵的一群人也沸騰了起來。

  「果然是謠言!」

  「會不會是其他宿舍的陰謀啊?」

  這樣的話在食堂內擴散開來。西蒙不擔任宿舍長的傳言,對於宿舍生們來說就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在校學生們的生活基礎取決於各自的宿舍,甚至可以說宿舍生活舒服不舒服,直接決定學校生活的質量。也就是說,作為宿舍代言人的代表和負責管理的幹部們的能力,直接影響到他們的生活質量。所以什麼樣的人物會被選為幹部或是代表,就算是對於和政治交易無緣的學生們來說也是不能無視的問題。

  「假如西蒙不願意的話,其實也不必勉強去接受嘛。」

  弗拉基米爾聳聳肩膀闡述了冷靜的意見。

  「沒錯沒錯。這樣的話,西

  蒙太可憐了,根本就是不想做也不能不做的狀態呢。如果西蒙不擔任宿舍長的話,他能不能成為代表也會變得可疑吧?如果少了個擁有投票權的代表的話,對于格雷來說一定也是不小的打擊。雖然不好意思,但這可不是和西蒙無關的事情。」

  一隻手托著下巴,一隻手玩弄三明治的羅伯特,仿佛同情般地說道。

  羅伯特所說的,就是現在校內最受矚目的選舉。

  學生自治會的執行部,是聖.拉斐爾中擁有最高權威的機關。它的構成人員主要包括五個宿舍各自選出的兩名上級第四學年的代表,這部分一共是十人。然後再由現行執行部從下級第四學年的五名宿舍長中選出三個人。這合計十三名學生就作為光榮的代表掌握了巨大權力。

  而進一步來說,堪稱學校學生頂點的執行部負責人,也就是總長是通過投票從上級第四學年的十名學生中選出的。擁有投票權的,就是包括三名下級第四學年的同學在內的十三位代表。

  如果西蒙成為宿舍長的話,他幾乎毫無疑問會成為來自維多利亞宿舍的代表。也就是說,對于格雷這個總長候補人選來說,西蒙成為宿舍長,也就等於他獲得了寶貴的一票。

  「可是西蒙要是請辭的話,下一任的傢伙也會很難做吧?」

  聽到帕斯卡的話,所有人都把視線轉移到了名為迪拉的英國青年身上。頭髮剪得很短,眼睛不大的迪拉只要笑起來就讓人覺得很親切。不過他一旦站到球場上,就是讓任何人都要畏懼三分的橄欖球高手。

  「咦?我嗎?」

  看到所有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迪拉手指著自己詢問。於是羅伯特說道:

  「按順序來說的話就是你了。西蒙請辭,休又不在了,當然就是你這個第一學年的樓層代表來當宿舍長了。」

  「哇!我也不要做啊!對我來說還是橄欖球比較重要。」

  聽到迪拉的大吼,弗拉基米爾露出了壞壞的笑容。

  「維多利亞宿舍的下任幹部們,全都沒有『野心』到讓人不安的程度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其實弗拉基米爾和成績優秀的帕斯卡都是上級監督生,而個性溫和、擅長照顧人的羅伯特也已經被定為宿舍監督生。

  「不過,迪拉的請辭理由是橄欖球的話,西蒙又是什麼呢?」

  聽到帕斯卡所提出的這個疑問,所有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到了悠里身上。悠里吃驚地看著大家:

  「不關我的事哦。」

  面對慌忙擺手的悠里,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嘆息。

  「果然只能是這個了吧?」

  「就是說啊,看起來就很危險,讓人無法置之不理吧?」

  眼看著話題轉向了奇怪的方向,這時一向和悠里不對路的蘭頓丟下了炸彈發言:

  「開什麼玩笑!難道說我們就要為了這種沒有自主性的日本人,而陷入不利的狀態嗎?」

  「拜託,不是和你說過嗎?悠里是混血,並不是日本人。」

  羅伯特口氣溫和地反駁。

  「作決定的人始終都是西蒙。就如同迪拉橄欖球比較重要一樣,西蒙也有保護重視的東西的權利。」

  帕斯卡用微妙的認真口氣如此說道。他眼鏡深處的眼瞳,仿佛因為在意著什麼而蒙上了一層陰影。但是,無法認同這一點的人反而是悠里。

  「等一下!這也太奇怪了吧?為什麼西蒙要為了我而請辭宿舍長?再說了,什麼叫為了我?」

  悠里很難得地表示出了憤慨。因為大家的口氣就像在說,如果沒有西蒙的話,悠里就什麼都做不來一樣。這對於悠里來說絕對是個打擊。

  「唉,那麼說,悠里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於西蒙的依賴,也沒有對此心懷感激嗎?」

  蘭頓用哭笑不得的口氣說道。

  「那個,我當然很依賴他,而且也很感謝他的。可是就算是如此……」

  「既然如此的話,按規定要在本周末交出的歷史學的論文,你也是一個人進行準備的吧?因為周末西蒙會外出,所以我想你這次倒是相當遊刃有餘啊。反正在準備資料的時候還是讓西蒙幫忙了吧?」

  原本試圖反駁的悠里,因為蘭頓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出的話而臉色蒼白地僵立在了原地。

  「歷史學的論文?」

  面對一臉茫然地重複這幾個字眼的悠里,原本打算阻止蘭頓的同伴們,全都瞪大眼睛凝視著悠里。

  「等一下。不會吧?悠里,你該不會說你根本忘記了吧?」

  這次就連羅伯特溫和的口氣中也滲透出了焦急的腔調。

  悠里的視線漫無目的的游弋。

  「……忘記了。」

  不久之後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仰天大叫:「我的上帝!」

  ※※※※※※※※※

  「你要去尋找資料嗎?」

  悠里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尷尬地停住了,很明顯是因為西蒙的這句話而十分狼狽。

  「你、你在說什麼?」

  「說什麼?歷史學的論文你還沒有寫完吧?」

  西蒙不動聲色地說道。帕斯卡、羅伯特、弗拉基米爾,乃至於迪拉都先後跑來向他報告了悠里的窘境。而他這次的狀況,讓西蒙都不由自主產生了撞牆的衝動。因為歷史學是選修課程,兩人並不同堂,所以就算是西蒙也沒有去注意論文的事情。

  「因為我也有要找的書,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順便幫你找一下資料。」

  悠里的筆試成績相當糟糕,這一點西蒙已經從他本人口中聽說了。不過因為平時成績不錯,所以原本並不是很擔心他的升級問題。可是如果論文過不了關的話,就真的要面對留級的危險了。

  悠里因為西蒙的話一瞬間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不過馬上就仿佛看開了一樣抬起眼斬釘截鐵地說道:

  「謝謝你。西蒙。不過我沒事的,西蒙你儘管專心於自己的功課好了。」

  聽到他乾脆地拒絕了自己的幫助,西蒙睜大了藍色的眼睛。就悠里一貫而來的行為模式來說,根本不應該有這種情況。目送著調轉身體、迅速地離開房間的悠里的背影,西蒙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西蒙靠在椅背上,將雙手交叉在腦後。某個浮現出危險笑容的青黑色頭髮的男人的臉孔在腦中一閃而過。那個曾經挑釁一般地把悠裡帶走的男人,和這次的事情有沒有關係呢?

  (西蒙你儘管專心於自己的功課好了。)

  悠里最後補充的話,在他的腦海中浮現。突然,他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支撐起身體。西蒙就這樣離開房間前往了同學們所聚集的自習室。

  雖然悠里離開房間的時候夸下了海口,但說老實話,他現在的狀態只能用走投無路來形容,所以行走在夕陽西下的校園內的時候也變得有氣無力。他的目的地是圖書館。

  雖然自習室裡面也放置著像小山一樣的參考文獻和資料,不過呆在那裡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在意同伴們的視線。自從中午之後,所有人都在觀察著悠里的臉色。雖然絕對不是惡意的視線,不過看到對方露出那種擔心的表情,他就會覺得自己實在太無用。因此無奈之下他只能選擇去圖書館尋找資料。雖然那裡離宿舍房間遠了一點,但至少碰到熟人的概率要低得多。

  悠里現在相當後悔。

  難得西蒙會主動提出幫忙,自己是不是不該拒絕他的好意呢?自己只要拿到資料後進行閱讀寫報告就好了。為此找朋友幫忙應該也不算壞事。

  而且仔細想想的話,對於西蒙而言,尋找文獻只是小事一樁,並不會給他添什麼麻煩吧?只不過悠里因為午間的對話而變得頑固了而已。

  悠里不知不覺重重嘆了口氣。

  穿過眼鏡橋後,左側就是被枝葉茂密的樹叢所遮掩的外形厚重的圖書館。正面被石柱所支撐的拱形玄關,和纏繞著常春藤的牆壁,都讓人感覺到了堆積在那裡的時間的沉澱。這也讓圖書館整體都呈現著知識殿堂所特有的莊嚴感。

  在悠里踏上小路的時候,阿修萊正好從正面玄關出來。和先前一樣將制服穿得非常悠閒的阿修萊悠然地走下了樓梯。

  先發現他身影的悠里,當即停下了腳步。在他猶豫著是不是該藏起來的時候,已經被對方所發現。

  阿修萊嘴角掛著笑容接近了他。

  「今天我們見面的機會真是多啊。或者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來邀請我了嗎?」

  聽到阿修萊打趣的口氣,悠里慌忙搖頭。他沒有和阿修萊搭檔的打算,而且現在更加沒有心情去管那個。就在他試圖匆匆地越過阿修萊身邊的時候,阿修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了回來。

  「不要那麼慌張啊。」阿修萊說道,「聽說你歷史

  學的論文危險了?」

  看到他眯縫起來的細長眼睛正在歡快地俯視著自己,悠里感到一陣虛脫。

  「事到如今才找資料,你還真是不著急啊。」

  「……」

  因為被戳到痛處,悠裡帶著不甘心的表情陷入沉默,結果阿修萊故意地環視了一下周圍:

  「那麼,那傢伙哪裡去了?」

  雖然知道他會這麼說,可是真正從他口中聽到後,悠里還是露出了尷尬的目光。

  「你說誰?」

  面對明明知道卻裝傻的悠里,青灰色的瞳孔越發愉快地眯細了:

  「負責照顧你的貴族大人,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假如你說的是西蒙的話,他沒有選擇歷史學,所以和他無關。」

  雖然悠里儘可能說得不動聲色,可聲音聽起來還是好像在鬧彆扭一樣。

  「就算如此,我也不認為他會對這種狀態的你置之不理哦。看起來,你的自立宣言也是真的了。」

  「是誰說的……」

  悠里不由自主地反問,可是對方不會愚蠢到泄露自己的情報源。瞥了一眼在喉嚨深處發出嘿嘿笑聲的阿修萊,悠里一言不發地掉頭走人。

  但是,阿修萊不知為什麼追在了悠里的後面。

  「你也真是笨蛋呢。」故意緊貼在悠里的背後,阿修萊一面走一面對悠里說道,「就算是讓他幫忙找一下資料,也不會造成什麼妨礙吧?」

  「為什麼要跟上來?你不要走了嗎?」

  「我忘記東西了哦。先別說這些了,你聽我說。」

  在跨進閱覽室房門的同時,悠里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阿修萊抓住了悠里的肩膀讓他轉過來。

  圖書館中飄蕩著輕微的塵埃味。

  這裡是中央閱覽室。這個大開間房間的一整面牆壁上,都見縫插針地排列著書籍。在具備壓倒性數量的書籍的包圍下,房間中適當配置著安放了檯燈的書桌。好像時間停止了一樣的寂靜包圍著整個房間,也許是因為正好是晚飯前的時間吧,這裡幾乎沒有什麼人影。

  「要不要我來代替那傢伙幫你的忙呢?」

  耳邊的輕語,就仿佛惡魔的誘惑一樣甜美地震動著悠里的鼓膜。

  雖然說是事先就有心理準備,但悠里還是因為書籍的眾多一陣眩暈。明明是來過不止一次的場所,但從來沒覺得數量多到了這個程度。就算是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悠里一個人也多半無法從如此眾多的書籍中選擇出相應的論文用的書籍。

  「用不著對我也逞強吧?我們不是搭檔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話題已經朝著這個方向進展。儘管在逐漸陷入阿修萊的設計,悠里卻無法阻止這一點。

  「或者說,你的監護人要求你不要靠近我嗎?」

  悠里無法反駁,只能陷入沉默。如果和阿修萊扯上關係的話,西蒙確實會覺得不快。

  再次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的阿修萊,眯縫著眼睛俯視悠里。

  「吶,你不覺得這樣才真的是很奇怪嗎?既然想要自立的話,至少應該由自己來選擇來往的對象,沒有必要一一徵求他人的許可。難道不是嗎?而且你現在沒有時間吧?」

  溺水者連稻草都不會放過。面對阿修萊的誘惑,悠里露出了遲疑的目光。因為他覺得阿修萊的話也有一定道理。

  雖然單眼皮的鳳眼讓人聯想到東洋,但高鼻樑的臉孔輪廓又明顯屬於西洋風格,這份不平衡感為他醞釀出了奇妙的魅力。這個在某個部分飄蕩著官能性味道的蠱惑男子,用豐富的知識玩弄著他人。如果拜託他的話,他毫無疑問會選出合適的書籍吧?明明是不能相信的男人,為什麼自己又總是被他所迷惑呢?

  看穿悠里的迷惑後,阿修萊對自己的手段更加自信。

  「放心吧。這次我純粹是出於好意,而且這也是個讓你認識到我的價值的好機會。我會讓你好好體驗到我的魅力,讓你對我心醉神迷的。」

  被他催促似的抱住肩膀,悠里沒有進行反抗。兩人在閱覽室的書桌邊坐下,迅速地展開了工作。

  阿修萊果然沒有自吹自擂,他轉眼之間就選出了二十本書堆積在悠里旁邊。不管是哪一本都很方便閱讀,悠里從貼著標籤的部分開始閱讀。

  在一片寂靜之中,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在周圍迴響。因為圖書館開始昏暗起來,所以原本就很零星的人影也在漸漸消失。一個,又一個,學生們紛紛離開。即使如此,悠里仍然用手肘撐著書桌,連垂落的額發都顧不得撩起,只是一味地沉溺於閱讀中。

  突然,他的眼前亮了起來。

  悠里抬起臉孔,見又抱著五本書走回來的阿修萊,用空著的那隻手按動了檯燈按鈕。

  「沒有人告訴過你嗎?在暗處看書的話對眼睛不好。」

  「我知道是知道……只不過沒有注意到暗下來而已。」

  悠里眨了眨因為過於集中而有些模糊的眼睛。

  側眼看著他的動作,阿修萊一面按順序翻動著剛剛拿來的書,一面手腳麻利地為書貼上標籤。怎麼看他都不像是認真地看了內容,可是偏偏他所指示的地方都正中要害。這一點實在不可思議。

  在這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悠里已經看了五本書。因為這個關係,對於從近代以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為止這段時期的政治形勢以及經濟形勢,還有形成動力的文化思想等等一連串的事件過程他都有了一定理解。

  「過程你大致都應該明白了吧?」

  為所有書都做好標籤的阿修萊如此詢問。

  「啊,大致算是吧。」

  悠里一面嘩啦啦地翻動著剩餘的頁碼一面回答。阿修萊從旁邊的書桌拖過椅子坐下,很滿足地點點頭。

  「剩下的就是切入口問題。你決定主題了嗎?」

  「嗯……我一直有個疑問,就是納粹為什麼會存在?為什麼德國人會接受那麼霸道的政權,或者說是獨裁者吧?我想以時代背景為主軸進行考察。」

  悠里本人沒有注意到,他對於阿修萊的口氣已親密了不少。

  「哦,雖然是比較妥當的主題,不過如果不再縮小一點範圍的話,作為歷史學的論文來說會變得很鬆散。」

  「縮小範圍?」

  「你聽我說,希特勒是歷史孕育出的怪物。甚至可以說,因為在英國的產業革命之後,人們陷入了精神的妄想中,在科學萬能主義的支配下傲慢到連神明都不再畏懼,所以才會孕育出名為希特勒的惡魔之子。那絕對不是個用單向性的原因和結果就能闡述的論題。正因為如此,如果是要通過希特勒來見證時代狂潮的話就是一項龐大的工程,因為他值得闡述的扭曲的特徵就有若干個。既然是簡短的論文,那麼著眼於這些特徵中的某一個,進行深入發掘應該能更有效地展開論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悠里佩服地點點頭。怪不得阿修萊的論文一想能得到教授們的高度評價。

  「那麼,你對於納粹的什麼部分最感興趣?近乎偏執的對於藝術的傾倒嗎?還是不斷重複進行的殘酷的活體實驗?或者說是脫離常規的……」

  阿修萊在這裡頓了一下。在眯縫起來的眼睛深處,青灰色的瞳孔散發出妖異的光。

  在那雙眼睛的煽動下,悠里喃喃嘀咕著,聲音和阿修萊重疊到了一起:

  「猶太人的屠殺。」

  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在悠里覺得不能不避開的時候,已經被他所俘虜。就仿佛被蛇咬上的青蛙一樣,悠里當場僵住了。

  「沒錯,猶太人大屠殺。你知道在那場戰爭中,有多少無罪的人被殺掉了嗎?」

  悠里的視線牢牢盯在對方的臉孔上,笨拙地搖搖頭。

  「六百萬人。就算是毀滅一個主要都市都還綽綽有餘。如此數量的人類不是死於戰場,而是在被隔離起來的華沙猶太人聚集地和惡名昭彰的滅絕集中營被殺死。僅僅因為他們是猶太人——」

  阿修萊站起來。

  從頭頂落下的聲音。就仿佛要將人帶入地獄一樣。

  「就在無抵抗的狀態下,仿佛蟲子一樣被殺死——」

  悠里耳中,傳來了不知從什麼地方發出的眾多人的叫喊聲。

  「救命——」

  「神啊,請救救我們!」

  「求求你,至少請你放過我的孩子!」

  「惡魔——」

  悠里將頭頂在椅背上,緊緊地閉上眼睛。

  嬰兒的哭泣聲。

  女人的悲號。

  痛苦掙扎的人們的絕望。

  被毫無理由地踐踏的靈魂的叫喊,仿佛怒濤般地撲了過來。

  「……失去生命,血流成河。」

  在耳邊竊竊私語的阿修

  萊的聲音。

  悠里睜開眼睛後,阿修萊手搭在悠里所坐的椅子的椅背上,彎下身體窺探著他的面孔。他的嘴唇緩緩地落在悠里的眉間。

  「你沒有聽見嗎,悠里?」

  從眉間到太陽穴,隨著嘴唇的移動,阿修萊仿佛要把這些烙印在悠里的記憶上一般低聲訴說:

  「他們滲透大地的悲哀,烙印在歐洲大地上的猶太人的叫喊,你難道聽不到這些嗎?」

  悠里試圖堵上耳朵。

  但是,阿修萊不允許他這麼做。

  「救救我……」

  「好痛苦……」

  「好熱!」

  衝擊著耳朵的聲音漩渦,仿佛要從根部動搖靈魂的各種強烈的情感集結成一團向悠里襲擊過來。

  仿佛難以忍受般搖動著脖子,悠里的眼睛中滾落下了淚水。用嘴唇輕輕拭去淚水後,阿修萊仿佛安慰他一般地低聲呢喃:

  「沒事的,悠里。有我在,所以不要逃哦。」

  仿佛在享受黑絹般的頭髮的手感一樣,阿修萊將手指插入了悠里的頭髮中。

  「你已經被那副畫所囚禁。」

  「……為什麼?」

  「我先行去調查了一下。我不是說了會幫助你嗎?」

  在思考力麻痹的情況下,悠里的眼瞳捕捉到了阿修萊。有人在幫助自己,總是在自己身邊保護自己。悠里腦海中的記憶混同了。他動作緩慢地伸出手,就在阿修萊試圖碰觸他的時候——

  「有什麼人在那裡嗎?」

  就仿佛是射入黑暗的一線光明一樣,他們聽到了一個充滿理性的聲音,是西蒙。阿修萊支撐起身體回頭看去。確認到對方是阿修萊後,按照遇見不想見的情形時的通常反應,西蒙皺起眉頭。

  「……是你嗎?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是也看到了嗎?我正在作為監督生指導為難的學弟。你有什麼意見嗎?」

  「為難的學弟?」

  西蒙懷疑地重複著這些字眼。當在剛才被阿修萊所遮擋的位置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後,他大吃一驚:

  「悠里——?」

  ※※※※※※※※※

  「……可以請你先離開這裡嗎?」

  漫長的沉默後,西蒙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說道。雖然是對著阿修萊說出的話,但是水色的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看著悠里。

  「理由呢?」

  和他正相反,阿修萊的聲音卻開朗高亢,很明顯是對目前的狀況樂在其中。西蒙有些厭煩地轉移了一下視線後,兩人的視線在較高的位置相碰撞。

  「我想要和悠里單獨交談。」

  面對意料到該如此冷淡表示的西蒙,阿修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將視線轉向下方。

  「他是這麼說的哦。」

  他向悠里尋求支持。悠里渾身無力地坐在書籍包圍下的椅子上,維持著無法好好確認現實的狀態,仿佛慢動作一般地點了點頭。看到這一點後,阿修萊揉了揉悠里的頭髮,轉身離去。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向西蒙投下了挑戰般的眼神。可是,西蒙白皙的面孔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沒有執拗的視線的絞纏,但也不是認輸示弱。在昏暗中散發出淡淡光彩的淺金色髮絲,近乎神聖的清澈見底的水色眼眸,完美端正到近乎雕像的面孔正視著前方,西蒙悠然佇立在那裡,全身散發著難以侵犯的氣度。

  不知不覺中,阿修萊咬了咬牙。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想要在這個得天獨厚的男人高傲的自尊心上留下傷痕呢?腦子裡面盤旋著這樣的念頭,在丟下最後的一瞥後,阿修萊離開了閱讀室。

  直到遠去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為止,西蒙和悠里都一言未發。

  夏季陽光的殘照,讓窗邊燃燒著紅光。

  不久之後,當連灰塵飄動的聲音似乎都可以聽到的寂靜包圍了周圍後,西蒙終於把視線轉回到悠里身上。看到悠里疲勞的樣子和殘留下來的淚水痕跡,西蒙體內沸騰的感情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發生了什麼?」

  悠里用虛空的目光注視著西蒙。到底發生了什麼,悠里本身也不是很明白。聽到西蒙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的理性柔和的聲音後,他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又湧現了出來。

  靠近悠里後,西蒙在他旁邊半跪了下來。他的手輕輕插入黑絹般的頭髮中,將悠里低垂的腦袋抱了過來。

  「悠里,如果你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也無法應對啊。」

  將額頭搭在西蒙的肩膀上,悠里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支撐起身體,仰望著西蒙近在咫尺的端正面孔。

  「阿修萊給我講述現代史的過程,在觸及猶太人的話題後,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充滿了熱度,然後我好像被拖了進去一樣。我只記得這樣的事情。但是,因為感覺到好像撕心裂肺一樣的痛楚,所以無比悲傷,淚水也無法停止。」

  「猶太人?納粹的屠殺?」

  西蒙也不知道是在介意什麼,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但是他馬上又把話題轉了回來。

  「然後呢?」

  「就這樣而已,真的。」

  悠里無法說畫的事情和搭檔的事情。面對將話如此結束的悠里,西蒙的目光有些懷疑。但即使如此,他似乎也沒有進一步逼問下去的意思,所以站起來改變了話題。

  「話雖然這麼說,悠里,我可以向你確認一件事嗎?」

  敏感地察覺到他語調中的微妙變化,悠里有些不安地仰望著位置變高的西蒙的臉孔。

  「你剛才拒絕我的邀請,是因為和阿修萊有了約定嗎?」

  「約定?」

  不明白西蒙在說什麼,悠里有些迷惑地反問。

  「你是中午和他約定下午在這裡見面嗎?」

  明白西蒙是在說他是不是和阿修萊約定讓其幫忙後,悠里啊地一聲,有些虛脫的感覺。

  「你誤會了,西蒙。我們只是偶然遇到而已。雖然最初我還想躲開他,不過他主動說要為我的論文幫忙。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從誰那裡聽說這件事的,不過他知道我的論文會很危險的事情,所以出於好心……」

  「好心嗎?」

  西蒙鬆開抱著的手臂,仿佛投降一樣舉起了雙手。

  「那為什麼你會哭出來?再說了,我幫忙就不行,而阿修萊的輔導就可以接受,這一點我也無法理解。我還以為你之所以會對我說沒事,是因為你想獨立完成論文,而不應該是因為這個吧?」

  悠里原本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可是一不小心就忍不住產生了依賴心。

  「……那個……不過阿修萊好歹也是監督生。」

  (他有照顧下級生的義務。)

  面對悠里苦澀地提出的自己也知道沒有說服力的理由,西蒙若無其事地反駁:

  「要是那麼說的話,我也有作為樓層代表的義務吧?」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西蒙接下來會很忙,也不能光是照顧我一個人,所以我才打算……」

  西蒙舉起包紮著繃帶的手阻止了悠里。然後他又用那隻手撩起悠里垂落在額前的頭髮,仿佛為了測探對方的真意一樣,用水色的眼眸牢牢凝視著悠里。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啊。」

  「騙人!你明明就知道!」

  聽到悠里及時地反駁,西蒙聳聳肩膀:「你說的對,我道歉。也許只是我不想去知道吧?你說的是關於我做宿舍長的事情吧?」

  「沒錯,大家都很擔心,說西蒙會不會請辭宿舍長——」

  「我請辭了哦。」在悠里說到一半的時候,西蒙乾脆地說道。

  「咦?」

  「不好意思,我不會做宿舍長。」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

  西蒙輕輕瞥了一眼悠里,悠然坐到了剛才阿修萊所坐的椅子上。他蹺起腿用手支撐著下巴。

  「需要什麼理由嗎?」

  「那當然。大家都不知道會有多麼失望呢……」

  「是嗎?帕斯卡和弗拉基米爾都是很乾脆就認可了啊。」

  聽到西蒙的嘀咕,悠里用力搖頭。他的意思是那兩人是例外。

  「大家都對西蒙抱有很大期待。如果沒有理由的話,大家不會認可的哦。」

  (難道說我們就要為了這種沒有自主性的日本人,而陷入不利的狀態嗎?)

  蘭頓帶著輕蔑表情說出的話,在他的腦海中重現。自己真對西蒙造成了如此大的拖累嗎?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實,讓悠里非常困惑。

  「無法認可的人是你才對吧?悠里。」

  「那是……」

  因為被說中心事,悠里的口氣含糊了起來。西蒙此時進一步對他發出了追問。

  「從剛才的口氣看來,你之所以想要和我保持距離,是為了體諒我成為宿舍長後會很繁忙吧?既然如此,只要我不擔任宿舍長,這個問題不就解決了嗎?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訴我,這個怎麼會讓人無法認同呢?」

  「當然,如果能一直和西蒙在一起我也很高興。可是,會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僅僅是我,其他的人明明也想要依賴西蒙,可是卻因為我的存在而無法獲得這個恩惠。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恩惠?」

  這個字眼還真夠可以的呢。西蒙如此嘀咕後,很難得地浮現出了有些壞壞的笑容。

  「看起來你好像很在意蘭頓的話啊。」

  是有什麼人對他說了在食堂發生的事情吧?

  「其實你用不著去在意別人怎麼想吧?就算蘭頓所說的話是真的,那又怎麼樣?我要以什麼為優先,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別人沒有權利對此說三道四。」

  「那個,雖然西蒙你也許是這樣……」

  被人當成絆腳石的是悠里,西蒙就算花上一輩子時間也無法理解吧?不過他無法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問題在於悠里的自卑感。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不知為什麼悠里就是無法直率說出來。為什麼呢?這時候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阿修萊的臉孔。

  「假如按照西蒙的理論的話,那麼我也應該一樣吧?我想要和什麼人來往,也應該由我自己來選擇吧?」

  西蒙眯縫起眼睛,仿佛看到什麼奇妙的東西一樣地看著悠里。然後他又像發現了討厭的食物一樣皺起了眉頭。

  「那不是悠里的話吧,是阿修萊給你灌輸的這種想法吧?」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這也沒什麼問題啊。至少阿修萊不會要我不和西蒙來往。」

  「那是理所當然啊。」

  西蒙用哭笑不得的口氣說道。他的表情中甚至帶上了微微的憤怒。

  「因為這是擁有者和不擁有者的區別。不對,以阿修萊的為人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奪取者和被奪取者的不同。他一定是對你說我在控制你的行動吧?然後說什麼所謂的自立,就是自己來決定自己的行動。真是的!你怎麼老是被他這種欺詐術所欺騙啊。」

  西蒙擺了擺手,就好像要揮去什麼愚蠢的東西一樣。

  「你聽好了,悠里。你仔細想想,作為你的親密朋友,這三年來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我並不打算忽略這三年的時間,所以我認為自己可以不用介意他人的說法,可以堅持自己是你的理解者。而我現在就是以這個身份,就阿修萊的事情向你提出忠告。當然了,這也是因為我相信你絕對不會輕視我。可是,我從來沒有試圖在阿修萊的問題上束縛你,因為要和什麼人來往,確實是你的自由。」

  說完最後那句話後,西蒙壓低聲音補充道:

  「只不過,有一點我一定要事先聲明:阿修萊是掠奪者,不僅是對於我,對於你多半也是如此。」

  在尷尬的氣氛中,悠里拒絕了西蒙一起去吃晚飯的禮貌的提議,一個人返回了房間。很不舒服的感覺。為什麼會對西蒙說出那種話呢?悠里自己也不明白。只不過事到如今,他的腦海中已經只剩下了後悔的念頭。自己也許真的惹怒了西蒙,僅僅想到這裡,他就難受得快要嘔吐出來。

  無力地橫躺在床上的悠里,好像就這樣迷糊了過去。

  他進入了夢境。

  汽車的警笛,車輪摩擦的沉重悽厲的聲音。

  眾多人擁擠在昏暗狹窄的室內。

  只披著一件薄薄衣服的悽慘模樣。

  人們甚至不被允許坐下,只能直立在原地。

  寒冷、寒冷、寒冷。

  那裡格外地寒冷。

  但是,之所以顫抖,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寒冷。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對於即將前往的地點的恐懼。

  在沉重的空氣中,迴蕩著嬰兒的哭泣聲。

  「……我的孩子在什麼地方?」

  在昏暗的室內,和眾多人擁擠成一團。

  從微微敞開的窗口,可以看到厚重的雲層。堆積如山的破爛物品,看起來格外地可悲。不久之後,是毒氣泄漏的刺耳聲音。

  在無法躲藏的狹窄空間中,迴蕩著眾人撕心裂肺的叫喊。

  然後,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些並不是什麼破爛,而是人類的屍體。堆積如山的,被丟棄的人類的亡骸——

  因為被搖動,悠里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的額頭流淌著討厭的冷汗。

  (剛才的,是什麼?)

  冰冷的恐怖順著脊背攀援上來。明明是夏天,身體卻異常冰冷。他慢吞吞地翻了個身,突然因為俯視著自己的人影而大吃一驚。

  「……誰?」

  因為房間的照明處於逆光狀態,所以他無法看見對方的面孔。但是,他馬上就聽到了音調很高的明朗聲音。

  「我肚子餓了。人家等了你半天也不來。」

  站在那裡的是轉學生羅賓。聽到他用天真無邪的笑臉說出這番話,悠里沒來得及考慮就先行道歉。

  「對不起。」

  那之後,他有些迷惑地想到羅賓為什麼要等自己。

  「你和蘭頓他們一起去吃不就好了……」

  「可是沒有你在的話就不能吃啊。」

  面對訴說處沒有道理的理由的羅賓,悠里的疑惑進一步加深。即使如此,因為羅賓的存在好像讓房間的溫度也有所上升,所以悠里還是鬆了口氣。

  當他和羅賓兩人用熱水泡了方便麵開始吃飯後,就聽到門外傳來西蒙回來的聲音。如果是平時的話,西蒙都會過來看看他,但今天西蒙卻直接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悠里想起兩人吵架的事情,情緒低落了下來。

  「怎麼?吵架了嗎?」

  羅賓一面哧溜溜地吸食麵條一面詢問。

  「嗯……與其說是吵架,我想應該是我單方面觸怒了西蒙吧?」

  「哦,人類還真是麻煩呢,」

  「你說人類?你自己不也是……」

  悠里正要對說出奇怪的話的羅賓進行反駁,卻突然打住了。他牢牢凝視著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麵的羅賓。

  「我吃飽了!」

  放下筷子的羅賓,因為注意到那雙漆黑的眼眸正在詫異地凝視自己,所以閃爍著栗色的眼眸,浮現出了好像貓咪一般的笑容。

  ※※※※※※※※※

  在寂靜的阿爾弗雷德宿舍的走廊上,有一個人影在緩緩地行走。

  人影走了幾步之後又折回身來,站在房門面前,用手上的手電確認著什麼。在分岔路口他似乎遲遲決定不了方向,最後才躊躇著走向了中間的樓梯。

  這是個星光黯淡的月夜。

  雖然人影位於燈光難以照到的地方,很難分辨出臉孔,但是仍好像是個女孩子的樣子。她手上抱著大大的行李,重複著可疑的行動。但是,不久之後她發現了最上層的某個房門,於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扇吞沒人影后關閉起來的房門上所懸掛的木牌,顯示這個房間是屬於阿爾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長——查爾斯.霍華德的。

  ……

  在黎明時分,當樹叢還被藏藍色所包圍的時候,從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嬰兒的哭泣聲。

  有人一無所知地沉浸在夢鄉中,有人在朦朧狀態下聽到了那個聲音,有人閉著眼睛確認鬧鐘,有人覺得奇怪而在枕頭上抬起頭。在事後傳言的時候,大家的反應好像沒有脫離上述的幾種類型,至少當天早上,沒有一個人為了追究真相而採取行動。

  除了一個例外——

  阿爾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長查爾斯.霍華德,面對著放置在起居室桌子上的東西,大睜著眼睛驚呆了,他甚至沒有想到要去平息嬰兒的哭泣。等到好不容易看清了狀況的時候,他已經浪費了大量的時間。

  放置在眼前的藤製搖籃。

  在那裡面,剛剛出生的嬰兒正滿臉通紅地舞動著手腳。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情?)

  就好像陷入了噩夢一樣,他的背上流淌下無數的冷汗。

  當過了好一陣,他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嬰兒的哭泣聲已經到達頂點。他慌忙用毛巾堵住嬰兒的嘴巴,拼命防止嬰兒的聲音傳出來。而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仿佛要烤焦五臟六腑似的煩躁,熊熊燃燒的怒火已經洶湧而上。

  很明顯,霍華德對於是什麼人干出了這種事心中有數。他咬牙切齒地想起了那個人物的面孔。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別人起床的聲音。

  霍華德看了一

  眼掛在牆上的掛鍾後大吃一驚,不久之後就是起床時間。他直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境況有多麼危險。

  (怎麼會這樣!)

  霍華德哼了一聲,抱著搖籃衝進臥室。他把柜子裡面的東西紛紛抓了出來,然後把嬰兒連同搖籃一起塞了進去。將放在旁邊的奶瓶塞進嬰兒的嘴巴後,他使勁地關上了櫃門。

  因為逐漸消失的哭泣聲而鬆了口氣,他慌忙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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