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被詛咒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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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嗒。

  咔嗒。

  減速的列車,在被白雪所覆蓋的軌道上移動。

  陰沉混濁的灰色天空,沉重的空氣覆蓋了整座城鎮。到處堆積著黑色瓦礫的小山,讓原本就寂靜的鎮子顯得更加荒涼。

  吱吱吱。

  咔嚓。

  車輪和軌道摩擦的刺耳聲音,引起人們的不安和恐懼。

  擁擠在四方車廂裡面的人,人,人。

  他們包裹著寒酸的服裝,好像家畜一樣擠成一團。

  這裡很寒冷。

  仿佛冰凍一樣的寒冷。

  而且,好想坐下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救命!」

  「救命!」

  「誰來救救我……」

  「這裡是什麼地方?」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神經在想要知道和不想要知道的夾縫之間不斷磨耗。

  已經,想要睡覺。讓我睡覺吧——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啊啊,可是我的孩子……」

  「在哪裡?」

  「他去了哪裡?」

  「我的孩子……」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將視線落到腳下後,就看到了瘦弱的手臂和腿。

  是人類的屍體。

  如此想著而四處張望後,就發現原本以為是瓦礫小山的東西,僅僅是堆積起來的人類屍體而已——

  悠里睜開了眼睛。

  在床上動也不動地,緊緊凝視著夜晚的黑暗。

  (又來了——)

  外面明明悶熱無比,他的身體卻好像從內往外地凍結了起來。儘管如此,身上的冷汗卻又連被褥都打濕了。

  (怎麼會做這種夢啊!)

  喉嚨乾澀得要命,身體好像鉛塊一樣沉重,就連要動一下手臂也無比痛苦。悠里持續凝望著黑沉沉的天花板。近乎恐怖的絕望感,仿佛緊緊綁住了悠里。

  那個不管怎麼想,也是納粹的滅絕集中營。

  (他們的哀嘆滲透大地,烙印在整個歐洲大地的猶太人的叫喊,你難道聽不到這些嗎?)

  悠里搖搖頭,用雙手捂住了面孔。

  (是什麼人在向自己求助吧?跨越了早已經毀滅的肉體,從遙遠的時間彼方,向我呼叫著什麼……)

  嚓,嚓,嚓,嚓……

  在漆黑的房間中響起的鐘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悠里慢吞吞地支撐起身體,伸手抓起枕邊的鬧鐘。現在剛剛過了兩點,離黎明還有很長時間。深夜的宿舍被近乎恐怖的沉默所籠罩。

  突然,悠里揚起面孔。

  他身體微微前傾,豎起了耳朵。

  從沉默的深處,冒出了某種輕微的聲音。

  (嬰兒在哭泣?)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讓人會以為是幻覺的輕微聲音,不久之後融化於沉默之中,並且就此消失。

  (……聽說在黎明的時候,有人聽到了好像要被絞殺一樣的嬰兒的哭泣聲。)

  是誰說過這種話,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來。因為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沒能好好聽下去。可是,因為有些觸動到他的部分,所以就那樣殘留在了他的耳內。

  (嬰兒,嬰兒,搖籃。)

  是什麼觸動到了他呢?他試圖通過這幾個字眼展開聯想。

  (搖籃,孩子,母親……母親?)

  他打了個寒顫。

  一點點攀上脊背的恐怖。

  從不安定的畫像中,狠狠瞪著他的母親的眼睛——

  悠里慌忙抓住毯子,緊緊閉上眼睛,試圖把討厭的思考從腦海中驅趕出去。

  (睡覺吧,還是睡覺最好。)

  如此一再安慰著自己,他拼命控制著自己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夜風每次吹動窗簾,都會讓他的身體一陣顫抖。

  「奇怪,西蒙呢?」

  在悠里和羅賓一起去吃早飯的時候,隨後而來的帕斯卡如此詢問。

  「不知道。我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一面雙手拿著杯子喝咖啡,悠里一面面帶憂鬱地回答。

  當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悠里才終於有了睡意,貪婪地抓緊起床前的那一點時間進入了夢鄉。在他起床的時候已經看不到西蒙的身影。因為原本想就夢的事情聽聽西蒙的意見,所以悠里頗為失望。一想到從下學期開始可能都會面對這種狀態,就算沒有蘭頓向他強調,他也能切實地感覺到迄今為止自己是多麼的得天獨厚。

  (說老實話,我真的能在不依賴西蒙的狀態下撐過去嗎?)

  帕斯卡緊緊盯著充滿了不安感覺的悠里,推了推厚厚的眼鏡,輕輕說道:

  「你們和好了嗎?」

  「嗯。」

  輕輕瞥了一眼帕斯卡認真的表情,悠里有些抱歉地微笑著說道:

  「抱歉,讓你擔心了。」

  「沒什麼。不過你不要太在意他人的目光哦。」

  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這麼說了後,帕斯卡伸手去抓食物。

  就在這時,當事人西蒙到了。

  「悠里。」

  「啊,西蒙。早上好。」

  在看到那個清冷高雅的身影的瞬間,原本一直糾纏著悠里的噩夢殘影就消失了。悠里鬆了口氣,仰望著西蒙。在從食堂的高窗射入的朝陽照射下,淡金色的頭髮明亮得近乎耀眼。

  「早上好。」

  西蒙也回應了一聲,但是似乎沒有坐下來吃飯的意思。他掃了一眼桌子,確認到悠里已經吃完後就開口說道:

  「悠里,不好意思,接下來能打擾你一點時間嗎?」

  「咦?嗯,當然可以。」

  悠里慌忙站起來,而帕斯卡一面拉開椅子,一面擔心地詢問:

  「西蒙,你吃早飯了嗎?」

  「當然,謝謝。」

  在同伴們的目送下,悠里跟著西蒙來到走廊,離開了宿舍。

  「我們要去哪裡?」

  「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哦。」

  「辦公室……」

  在聽到這個名稱的瞬間,那個討厭的噩夢就在悠里的腦海中復甦了過來。

  「出了什麼事嗎?」

  悠里有些不安地詢問。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是悠里現在最不想去的地方。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你說為什麼啊……」

  悠里含糊了起來。理由很簡單,辦公室裡面有那幅畫。就在他考慮著應該怎麼說明這一點的時候,西蒙慎重地選擇著字眼對他開口:

  「吶,悠里。你以前曾經問過我對於艾里沃多拿來的那幅畫的感想吧?我記得就是在第一次見到那幅畫的日子。那是有什麼意義嗎?」

  悠里停下了沉重的腳步。

  「為什麼事到如今又問這種事?」

  俯視著如此嘀咕的悠里,西蒙微微思考了一陣,然後用認真的口氣回答: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還沒有公開。昨天晚上霍華德受了重傷,他今天一早就在意識不明的狀態下被送去了醫院。」

  傳入耳朵的事實,讓悠里睜大了眼睛。

  「不會吧?……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我也不清楚,而且首先就沒有人知道他深更半夜跑到辦公室去是要幹什麼。此外,從他的狀況來推測,他當時是應該回頭看著房間裡面的什麼東西,然後就維持著那個姿勢摔下了樓梯……我已經看過他,腿骨都彎曲斷裂,情況非常嚴重。甚至讓人不可思議他還能活下來。」

  也許是想起了那時候的情景吧,西蒙仿佛要擺脫那個畫面一樣搖了搖腦袋。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不,是不是應該認為,他是在試圖從什麼東西身邊逃開呢?」

  「逃開?」

  「沒錯,至少他是在試圖逃跑。至於他是在逃避什麼,現階段還完全不清楚。只是……」

  西蒙帶著思考的表情中斷了聲音。悠里仿佛要催促他一般,將漆黑深沉的眼瞳投向了他。

  「只是什麼?」

  「……總長艾里沃多現在很擔心,懷疑這次的事件是不是與他在達得茅斯獲得的畫像有關係。因為他的委託,我從昨天起就在進行調查。那幅畫像確實是有些名堂呢,所以我突然想起悠里的事情,所以想要聽聽你的意見。」

  悠里低垂下眼睛,他的食指按在了嘴唇上。面對陷入思考的悠里,西蒙再次詢問:

  「悠里,你怎麼看那幅畫呢?」

  「……我覺得,那是很不好的畫像。那個時候,西蒙曾經說過它很不安定吧?當然了,西蒙你說的大概是構圖的問題。不過,那就是那幅畫給我的整體印象,有什麼被扭曲的東西甚至讓空間失去了平衡。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個母親的眼睛——」

  「母親的眼睛?」

  西蒙有些無法認可似的重複著。

  「那又怎麼樣……?」

  「你沒有注意到嗎?」

  悠里突然覺得身體一陣寒冷,明明是在盛夏的陽光之下,他還是顫抖了一下身體。

  「那個母親……」

  好像在索求,好像在傾訴什麼的熾烈目光。

  在那裡熊熊燃燒的憤怒。

  讓人從心底不寒而慄的目光……

  「是在狠狠瞪著看著她的人——」

  ※※※※※※※※※

  在悠里和西蒙進來的時候。艾里沃多正在幾名代表的包圍下談著什麼。一看到西蒙的身影,他就做了個我正在等你的手勢。因為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坐的地方,所以悠里站在西蒙的身邊茫然打量著房間。

  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就好像剛剛被一場龍捲風襲擊過一樣。桌子上的文件四處飛散,椅子倒在地上,原本應該在花盆旁的水壺滾落在地板上。而某個看起來相當昂貴的紅色花瓶,從正中央碎成了兩塊。

  吐了口氣後,悠里從那裡收回了視線。在將房間整個打量了一遍後,他就發現少了某個應該存在的東西。

  「西蒙。」

  一面用雙眼在房間內搜索,他一面拉了拉優雅地抱著手臂站在他身邊的朋友的手臂。

  「西蒙,沒有那幅畫像!」

  任憑悠里抓著自己的胳膊,西蒙也環視著房間。

  「好像是啊。」

  和慌張的悠里正相反,西蒙的態度十分泰然。

  「大概是艾里沃多覺得彆扭,所以撤下去了吧。」

  西蒙的意見是正確的。

  從醫院返回的學生通知說,霍華德保住了性命。聽到這個報告後,艾里沃多才來到西蒙的身邊。他一面表示讓西蒙久等了,一面提起了畫像的事情。

  「因為覺得讓人發毛,所以我就摘下來了。現在放在沙發後面的牆壁上。」

  西蒙轉到艾里沃多所指的地方,然後拿著畫像走了回來。

  「悠里,你看看這個。」

  悠里湊近西蒙,打量著畫像。他小巧的臉龐很快就充滿了驚愕的表情。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簡直無法相信,悠里的口中發出了這樣的嘀咕。看了一陣畫像後,悠里轉身走向門口。

  「不好意思,西蒙,你能把畫像放在桌子上嗎?」

  悠里在確認了和最初看到時的情況相同後,重新看了過去,然後輕輕叫了出來。

  「還是不一樣。可是,為什麼?」

  悠里會茫然地嘀咕也並不奇怪。

  在那裡,並不存在悠里曾經那麼畏懼的女人的目光。畫像中女性的目光,投注在了搖籃的上面。她滿臉溫柔地凝視著背對著悠里他們的搖籃的裡面。她怎麼看都是疼愛著自己的孩子,充滿了母性慈愛的表情。

  悠里一點點錯開位置去看,可還是沒有變化。結果全都一樣,畫像上瞪著這邊的目光徹底消失了。

  在鬆口氣之前,悠里首先感到的是不對勁。雖然那幅畫像所散發的不安感削弱了,但相對的,他卻從中感覺到了更加嚴重的新危險。

  西蒙將畫像豎起來,自己也來到悠里身邊親自進行確認。

  「怎麼樣?」

  聽到他的詢問,悠里搖搖頭。

  「不對。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確實啊。我實在看不出來她是在看著這邊。……這是怎麼回事呢?」

  「不知道。」

  悠里低垂著腦袋,然後再次搖搖頭。

  「只不過,那個時候她確實在看著我……」

  那個仿佛要吃人般的目光,就算想要忘記也不可能。

  「你們說什麼?」

  聽到艾里沃多的詢問,兩人交換了一個目光。因為是現場無法證明的事情,所以西蒙得出了說出來也沒用的結論,於是說了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改變了話題。

  「先別說這些了,你拜託我的事情我去查過了。」

  「就是它的前任主人死亡的事情吧,是真的嗎?」

  艾里沃多用很有軍人風格的犀利眼神進行確認。

  「唉,昨天晚上我找到了曾經是那個家庭的管家的男人,按照他的說法,死亡的事情確實是真的。而且據說就是在買下畫像後不久就去世了。」

  西蒙暫時中斷了聲音,悠里在此時插嘴道:

  「前任主人死亡了?為什麼?」

  將視線從畫像上面收回來,西蒙掃了一眼悠里。

  「有件事情我還沒有對艾里沃多說,那個人的死亡原因好像是墜樓。」

  「墜樓?」

  艾里沃多和悠里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西蒙交替看著兩個人的面孔,慎重的陳述著自己聽來的事實。

  「據說他是從家裡的樓梯上摔下去的。」

  「不會吧?」

  輕輕瞥了一眼說不出話來的艾里沃多,悠里戰戰兢兢向西蒙確認。

  「那麼說,和霍華德一樣?」

  「霍華德還沒有死亡,所以不能說完全一樣。不過這個一致還是讓人關注,而且還不僅僅如此。」

  「不僅僅如此?」

  以沉著冷靜的判斷力著稱的總長艾里沃多,很難得地發出了無法掩飾惶惑的聲音。與他正相反,西蒙依舊維持著優雅的態度,用修長的手指彈了彈畫布的邊緣。

  「這裡印刷著在紐約召開的索斯比拍賣會的批號,而且是相當近的日期。」

  西蒙舉出英國屈指可數的拍賣公司的名稱進行說明。

  「我想在你之前的主人多半就是在那時候購入的,所以向那個管家進行了確認,果然如此。在對於繪畫的來歷進行管理時,這個批號會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不同的拍賣公司都會在自己所知道的範圍內對作品的來歷進行確認,以便在不久之後拍賣作品時作為參考。所以我立刻向索斯比進行了查詢。就他們所知道的範圍,迄今為止已經先後有兩人買下過這幅畫像。」

  悠里對於西蒙的行動迅速大為佩服,不過西蒙接下來的話,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兩個人都是在買下畫像後就立刻死亡了。」

  艾里沃多倒吸一口涼氣,失去了聲音。西蒙淡淡地繼續了下去:

  「因為索斯比最後也沒有獲得確定的證據。所以他們不能斷定。不過他們認為這幅畫應該是薩傑多的作品,而且應該是描繪於一八八五年左右。而且就算並非如此,從畫框的保存狀況來看,這幅畫像也應該是十九世紀末期的作品。但是,與此相反的是,它的前後三位主人全都是近期的人。因為最初一任主人也是在一九八零年之後,所以可以認為他在二十年之間換了三個主人。這一點本來就比較少見,更加讓人在意的是,在製作之後的將近一個世紀的時期內,它幾乎都沒有在公眾場合出現過。這是非常討厭的案例。」

  「討厭的案例?」

  「沒錯。」

  西蒙做出了肯定,但是沒有進行詳細說明,只是聳聳肩膀提出了不同的問題。

  「那麼,艾里沃多,你打算拿這幅畫怎麼辦呢?」

  身材高大的艾里沃多仿佛陷入思考一樣抱起手臂。

  「這個嘛,其實柯林.阿修萊想要讓我把這幅畫轉讓給他。」

  「阿修萊?」

  西蒙發出驚訝的聲音,看了看悠里。他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眯縫起來。不過對於聽到的事實,悠里的表情卻沒有任何的變化。

  艾里沃多帶著怫然的表情繼續了下去:

  「他沒有說詳細的內容,只是對我說如果擁有這幅畫的話不會有什麼好事。這麼看來的話,可以認為阿修萊了解某種程度的事情。真是的,也不知道他在背後打什麼鬼主意。」

  艾里沃多的態度顯示出他對阿修萊沒有抱什麼好感。不過也難怪,性格直爽的他確實很不喜歡從來不缺少可疑謠言的阿修萊。

  西蒙對比著悠里和畫像暫時陷入了思考,不久之後,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地說道:

  「既然如此,可以請你把這幅畫讓給我嗎?」

  「西蒙!」

  吃驚的人是悠里。這可是朝不吉利的畫像,他不明白為什麼西蒙會想要這幅多半會傷害擁有人的畫像。

  艾里沃多注視著西蒙的眼神

  也好像在說「你瘋了嗎」一樣。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你要這種讓人發毛的畫像幹什麼?」

  「之前我就有些在意的事情,所以想用這個調查一下。」

  到了下午,悠里在自習室整理著歷史學的論文。不過在這中間他的手停下了,抬頭看著窗外的景色。好像有某個宿舍在進行賽艇運動,所以不少身穿白色套頭衫的學生們正走在通向湖面的小道上。

  「悠里,你的手沒在動哦。」

  西蒙在他旁邊看著已經完成了的部分論文,頭也不抬地說道。

  「如果不做該做的事情,回頭辛苦的人可是你自己。或者說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悠里手托著下巴,無精打采地搖搖頭。

  「剩下的就只有結論了。……不過,我確實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完全不懂西蒙要幹什麼。」

  他不滿地如此說著回頭看去,結果和揚起面孔的西蒙清澈的水色眼瞳撞了個正著。

  「你說我怎麼了?」

  「為什麼要主動背負危險?」

  明明是接二連三地害死主人的被詛咒的畫像,西蒙卻還要特意從艾里沃多那裡弄來。對於悠里來說,這太不可理解了。在理由不明的情況下,他無法不感覺到不安。

  「托你的福,每次看到你上下樓梯我都會提心弔膽,生怕會發生什麼。我覺得這個超級刺激心臟。假如我年紀輕輕就死於心肌梗塞的話,我一定會變成鬼來找你算帳。」

  面對亂七八糟抱怨著的悠里,西蒙苦笑了出來。雖然他很想說「你也不想想這是誰害的啊」,但是就算說了,他也不覺得悠里會就此認同。

  「那可不好意思了,悠里。不過沒有辦法,我會那麼做確實是有原因的。不過,既然你那麼擔心我,這段時間最好就不要離開我的身邊哦。」

  昨天和今天都忙得要死的西蒙,若無其事地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不過雖然聽起來像是半開玩笑,但西蒙的口氣卻非常認真。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為什麼?話說回來,最近我一和什麼人說話,悠里就會立刻消失不見,我們又不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在西蒙被定為宿舍長後,立刻就有其他宿舍的人開始來拜訪西蒙。因為覺得這種時候自己大模大樣地站在西蒙身邊不合適,所以悠里難免會有些避諱插入他們之間。可是沒想到西蒙卻對此耿耿於懷,悠里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才好。西蒙表情中浮現出憂鬱的色彩,凝視著心情複雜地揉動自己黑髮的悠里。

  從西蒙的角度來說,那幅畫像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給阿修萊。因為如果讓阿修萊支配畫像的話,對畫像在意到這個程度的悠里毫無疑問會面臨危險。從悠里的樣子來看,他們應該已經有過某種接觸。雖然他不認為立刻就會發生什麼,不過西蒙還是深知絕對不能大意。原本希望悠里至少能對阿修萊抱有一點警戒心,不過現階段看來,這一點也無法期待。

  凝視著重新開始書寫論文文的悠里那被稱為「東洋珍珠」的側臉,西蒙輕輕嘆了口氣。

  ※※※※※※※※※

  「悠里,這邊哦。」

  按照約定,悠里在和昨天同樣的時間前往了西面的雜樹林。結果從樹上傳來了麗茲的聲音。

  「你能上來嗎?」

  麗茲今天也身穿聖.拉斐爾的制服,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爬上那棵沒有什麼著手之處的橡樹的。不過因為悠里不能在這時候認輸,所以從沒有爬樹經驗的悠里,努力地抓住了那棵橡樹光滑結實的樹幹。

  「把手伸給我。」

  位於距離地面五米左右的高度的麗茲,伸手把陷入苦戰的悠里拉了上來。

  「歡迎,悠里。」

  當悠里在枝頭坐穩後,麗茲面帶笑容地向他招呼。她雙手摟著悠里的動作,讓人覺得她像個男孩子的地方超過像女孩子。

  「我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她貼近悠里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認真,綠色的眼睛有些靦腆地眯縫了起來。

  「為什麼?我們昨天不是約定了嗎?」

  雖然因為對方好像是誘惑,又好像是玩弄的行動讓人有些心跳加速,悠里還是不可思議地發出了疑問。

  「哎呀,對於聖.拉斐爾的少爺們來說,和孤兒院女孩子的約定算得上什麼玩意兒啊!」

  悠里將深沉的黑眸轉向了麗茲,因為從她的話中和態度中明顯能感覺得出諷刺。

  「包括在這個學校內,在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要對約定的對方劃分等級啊……」

  「啊,你說的對。抱歉,我不應該對悠里說這種話。」

  這不是應該對悠里說的話,那麼,應該是對誰說的呢?悠里只能想得到一個人。

  「如果是霍華德就可以嗎?」

  聽到他的話,麗茲原本一直在笑的臉孔立刻繃緊了。她綠色的眼睛中浮現出懷疑的色彩,緊緊凝視著悠里。

  「為什麼會在這裡冒出霍華德的名字?」

  「畢竟,你昨天不是對我說了嗎?」

  面對眯縫起眼睛審視自己的麗茲,悠里如此說道。雖然老實說,假如沒有西蒙的指點,他自己根本沒有注意到。

  「你說來觀察敵營。」

  「我確實說過。為什麼你會聯繫到霍華德身上?」

  「怎麼說呢,應該說除了霍華德以外沒有其他選擇吧。不管怎麼說,他也是被視為霍華德銀行繼承人的人物。而且除了他以外,這個學校里和你有關聯又處於敵對狀態的人,我實在想不出別人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麗茲鬆了口氣般地說道,然後恢復了平時的快活感覺。

  「你是認為我因為孤兒院移址的事情,而來尋找能威脅霍華德的把柄吧?」

  「難道不是嗎?」

  「雖然不準確,但也不算遠吧。」

  麗茲撓了撓短短的頭髮。她金色的頭髮因為從枝葉縫隙中透過的陽光而十分耀眼。

  這是非常適合偵查的場所。到了夏天后,在鬱鬱蔥蔥的枝葉的遮蓋下,從地面無法看到這邊的情形。可是透過重重疊疊的枝葉縫隙,卻出乎意料地可以清晰看到校園內的樣子。位於最前面的維多利亞宿舍,緊鄰著它的阿爾弗雷德宿舍,通向船庫的小路和湖上的橋樑,乃至於遠方的巴洛克風格的威風凜凜的教學樓,都可以無遮無掩地看得清清楚楚。眺望著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白得模糊的風景,悠里遲疑地提起了不知道該不該說的事情。

  「關於移址的事情,我覺得麗茲你們不用擔心。」

  「為什麼?」

  麗茲仿佛很吃驚地反問。

  「到底——」

  將快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她微微望著遠方,不久之後好像認同似的點點頭。

  「你說得沒錯,這裡畢竟有不少我們無法想像的有錢人。就算那裡面有一兩個抱著先期投資的心態為孤兒院掏錢也不奇怪。」

  用仿佛隱藏著某種輕蔑的口吻闡述了推測後,麗茲隔了一會做出補充。

  「比如說,貝魯傑之類的……」

  承受到她意味深長的目光,悠里覺得說不出地彆扭。

  「麗茲,你不高興嗎?」

  「要讓我因為接受認識的人的施捨而高興嗎?」

  麗茲哼了一聲表示不滿。

  「紳士風度。這是英國的惡劣習俗啊。擁有者將東西施捨給一無所有者,乍看起來好像是很不錯的事情,不過這也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有減少階級差別的意思吧。因為自己想要永遠處於施捨的地位。」

  多麼巨大的傲慢,麗茲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說道。

  「與其把東西施捨給別人,還不如先把生活水準提升到平均程度吧?可是那些進行施捨的人,就是絕對不會容許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的人種哦。在他們眼中,階級不同的人,甚至根本算不上人類。」

  悠里一時之間只能茫然地看著亢奮的麗茲,不久之後他皺起了眉頭。

  「雖然我不知道你出生以來,遭遇過多麼不快的經驗,但我能說的就是,西蒙絕對不是那種氣量狹窄的人。他只是聽說純真的孩子們,要被搶走居住舒適的環境,會被轉移到惡劣環境之中,所以想要找出辦法進行阻止而已。絕對不是出於想要滿足自己的優越感之類的無聊念頭。」

  「明明是他人的想法,你憑什麼可以如此斷言!」

  麗茲用不滿的口氣說道。

  「這不奇怪啊。既然每天都在一起的話,對於對方的事情當然會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面對理所當然般回應的悠里。麗茲有些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不久之後,她輕輕地吐露出了真心話。

  「是啊

  ,貝魯傑不是那樣的人。這種事情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還說出那麼惡意的話?」

  面對不解的悠里,麗茲鼓著臉孔訴說自己的不滿。

  「因為我不甘心啊。我看到那種連容貌在內,所有一切都得天獨厚的傢伙就不爽。我這裡絞盡腦汁地思來想去也拿不出辦法的事情,他卻可以遊刃有餘地輕輕鬆鬆解決。大家的年齡明明一樣,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瞪圓了眼睛的悠里,發出了源自心底的感想。

  「沒想到你這麼好勝呢。」

  在聖.拉斐爾的同伴中,多半沒有人對西蒙抱有這樣的平等競爭意識吧?不用說悠里了,就連以格雷為首的權利者們,再和西蒙接觸的時候似乎也保持著某種另眼相看的態度。雖然好像格雷那樣的人,似乎對於自己會產生這種態度存在不滿,但是西蒙剛一成為代表,他就採取了把他收為心腹留在身邊的行動。唯一能夠和西蒙對等相處的人,似乎就是擁有「魔法師」綽號的上級生柯林.阿修萊了。但是這位阿修萊本身就是個讓人懷疑是否應該劃分在人類範疇內的人物。

  但是,麗茲卻似乎真心打算對抗這個不管在誰眼中都是特別存在的西蒙。

  (如果能聽到這番話的話,西蒙一定會高興吧?)

  想到這裡,悠里不知不覺中浮現出微笑。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哪裡去,麗茲好像很不開心地瞪了悠里一眼。

  「什麼嘛,悠里!反正你心裡覺得我一開始就和他不是一個檔次吧?」

  「怎麼會,我是在覺得佩服。我覺得下次你當著西蒙的面這麼說比較好哦。」

  側眼掃了一下露出半信半疑表情的麗茲,悠里將視線轉移到了其他地方。看到維多利亞宿舍旁邊的阿爾弗雷德宿舍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這麼說起來,霍華德因為某種理由,這段時間都不會回學校。所以,如果你是為了抓住霍華德的把柄才來這裡的話——」

  還沒等悠里說完,麗茲就尖叫了出來。

  「你說霍華德會不在學校?」

  綠色的眼眸大大睜開,牢牢凝視著悠里。

  「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什麼?」

  悠里還沒張口,麗茲已經急得提出了詢問,她看起來相當慌張的樣子。

  悠里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從今天早上開始。你怎麼了——」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悠里的問題。面對焦急詢問的麗茲,悠里考慮著自己應該說到什麼程度。

  「那個——」

  他決定暫時還只是只告訴她大概狀況。

  「霍華德受傷了,所以今天早上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

  「為什麼會受傷?」

  「那個我也不知道。」

  因為有一半是真的,所以他倒也不能算是糊弄。只不過,麗茲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認同了悠里的話。

  沉默還在繼續。

  風兒吹動樹梢,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音。

  「嬰兒……」

  不久之後,麗茲輕輕嘀咕了一句。

  「咦?」

  「你有沒有聽說過哪裡有嬰兒?」

  因為這個問題太過突如其來,所以悠里沒能立刻理解。可是,在聽到「嬰兒」這個字眼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的心確實跳了一下。

  「嬰兒怎麼了?」

  充滿活力的綠眸上籠罩了一層陰影,麗茲下意識咬住嘴唇。她看起來似乎非常煩惱,這讓悠里產生了不安。

  「麗茲,嬰兒怎麼了?你是為了這個才在這裡嗎?」

  面對慎重地重複詢問的悠里,麗茲遲疑了一陣,在最後仿佛終於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一樣,說出了不得了的事實。

  「霍華德身邊應該有個嬰兒。」

  「你說什麼?」

  「是剛剛出生六個月,還沒有斷奶的孩子。」

  面對無法認同事實的悠里,麗茲毫不容情的告白依舊持續了下去。

  「前天晚上,我把孩子帶去了霍華德那裡。我想應該會有人聽到過哭聲什麼的吧……」

  「不知道。至少霍華德身邊沒有。」

  假如有那種事情的話,西蒙應該會告訴他。

  「誰也沒有提起過……」

  (據說半夜中傳出過嬰兒的哭泣聲——)

  最近剛剛聽到的怪談,在他的耳旁浮現。

  無風不起浪。

  (那個是現實中的事情嗎?)

  悠里將漆黑的眼眸投向了天空。他微微偏離了以前的問題,開始考慮一步步出現的現象。

  被帶入學校的嬰兒。

  半夜哭泣的嬰兒。

  凝視著孩子的母親的肖像畫。

  然後,夢中尋找孩子的聲音——

  在現實和非現實錯綜複雜的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悠里,你在聽我說嗎?」

  「咦?啊,抱歉。」

  「拜託你打起精神啊。事情變成這樣,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麗茲用認真的表情強調。

  「必須儘快找到嬰兒才行。你能幫我尋找吧?」

  不是詢問而是確認,悠里一面點頭一面注意到某件事。

  「吶,麗茲,那孩子是你的嗎?」

  因為實在說不出口「這是不是你和霍華德的孩子」,所以悠里只冒出這麼一句。即使如此,麗茲還是冷哼了一聲,對他白眼相向。

  「你這個問題很打擊人的。」

  不過為了消除誤會,麗茲還是進行了說明。

  「我說悠里,你是認為我和霍華德之間發生了什麼關係嗎?」

  面的戰戰兢兢點頭的悠里,麗茲仰天長嘆。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必須和那種最差勁的男人有關係?」

  「可是,那你為什麼如此著急啊?」

  麗茲抱著手臂,好像在猶豫是不是應該告訴悠里。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探出了身體。

  「這個你絕對要保密哦。當然了,也不要告訴你最喜歡的貝魯傑。」

  先強調了這一點後,麗茲開口說道。

  「是賽西莉亞的孩子哦。那是她和霍華德生下來的孩子。」

  ※※※※※※※※※

  因為太陽正在西下,所以走廊角落和弧線形的柱頭都逐漸被夜色所籠罩。悠里慢吞吞地走在這樣的走廊上。在他路過位於走廊一角的食堂時,從裡面射出了明亮的燈光和學生們熱熱鬧鬧的聲音。但是,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悠里實在沒有體力和精神再進入那個充滿了活力的地方。總而言之,現在他只想返回自己的房間在床上躺下。

  他找遍了學校的每個角落,但根本沒有見到嬰兒的影子。

  悠里首先去的就是霍華德位於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房間,在那裡他確實發現了有嬰兒存在過的痕跡。衣櫃深處放著好像是嬰兒用的搖籃和毯子,而且還有一個放著奶粉等好幾種嬰兒用品的運動包。

  麗茲的話是事實。

  霍華德確實曾經收留過一個嬰兒。那麼,霍華德現在已經不在這裡,嬰兒又去了什麼地方呢?

  船庫後面,圖書館,學生會館,甚至於那個殘留著恐怖記憶的靈廟他都去找過了。可是別說是嬰兒的身影,他連哭泣聲也沒有聽到。

  雖然他想要找西蒙商量,可是又因為和麗茲的約定而無法對他開口。悠里現在真正體驗到了走投無路的感覺。

  返回房間的時候,裡面一片黑暗。西蒙大概還在外面吃飯吧?他穿過接待室,打開了自己房間的房門。

  「太晚了!」

  突然,從淡淡的黑暗中傳來了聲音。

  悠里吃驚到心臟都幾乎停止跳動。他凝神細看,穿過深藍色的淡淡夜色,發現了一個在他床上的人影。

  「羅、羅賓?」

  「沒錯。我都要餓死了。真是的,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這麼晚才回來?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聽到他好像個孩子一般高聲抱怨,悠里打開了手邊的電燈開關。

  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羅賓滿臉不爽地抱著手臂坐在床上。

  「我說過不止一次了,我沒有你就吃不了飯!」

  這個耍賴一樣的口氣,讓悠里發出了嘆息。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不過羅賓沒有悠里就不會去食堂。雖然他覺得好像有什麼理由,可是又覺得自己似乎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因為一直沒有時間去好好想,所以就只好放任不管了。

  「羅賓,我不記得和你約定過什麼……」

  說到一半悠里閉上了嘴。雖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但是因為過於疲勞,腦袋都

  無法轉動。

  「吶,你用那種全都塞滿了稻草的腦袋去思考也沒用,還是吃點什麼吧!」

  完全沒有介意悠里心情的樣子,羅賓不斷催促。

  「我的肚子餓了。」

  悠里渾身無力。「我說你啊……」他無可奈何地嘀咕著,好像灰心一樣脫下上衣,鬆開領帶,拿出了只要用微波爐加熱就好的咖喱、義大利炒飯、方便粥之類的東西。然後他拿著羅賓從中選出的咖喱和自己要吃的方便粥走向了熱水房。

  雖然宿舍的食堂提供早中晚三餐,但是如果不中意菜單的話,就不必勉強自己去吃。因為熱水室那裡有微波爐,只要在那裡加熱自己想辦法弄來的食物就好。順便說一句,比悠里年長三歲的姐姐為了上大學而返回了日本,所以每月都會給他寄一次包裹。因此日本制的各種快餐食品在他手上已經堆積如山。

  拿著加熱五分鐘左右就可以食用的方便食品返回房間後,兩人並排坐在床上開始吃飯。

  「話說回來,你去幹什麼了,弄到這麼晚才回來?」

  羅賓說道。因為口裡含著熱騰騰的食物,所以他的發音有些奇怪。

  「啊啊。」

  想起了自己險些忘記的重大事情,悠里放下了勺子。

  「我都忘了……有不得了的事情。」

  面對突然變得垂頭喪氣的悠里,咀嚼著咖喱的羅賓用栗色的眼睛詢問:「怎麼了?」

  悠里微微躊躇了一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如果對方是羅賓的話,就算說出詳情也沒關係,所以他把目前的狀況告訴了羅賓。

  「哦,嬰兒啊。人類還真是一如既往會做過分的事情呢。」

  聽完他的話後,羅賓面對已經空空的咖喱盤子發表了自己的感想。悠里揚起了漆黑的眼眸:

  「……你說人類,這個口氣就好像羅賓你不是人類一樣。」

  看到悠里詫異的樣子,羅賓壞壞一笑。就在這個時候,因為覺得他的栗色眼睛好像突然閃動起金光,所以悠里輕輕眨了眨眼睛。

  「你就不要管他們了。反正對於那個母親而言,這個孩子也是個麻煩。」

  雖然羅賓的口氣很輕鬆,悠里的心情卻越發灰暗起來。黑色的捲髮,雪一樣潔白的肌膚。他和讓人聯想到「白雪公主」的賽西莉亞沒有怎麼親密交談過。從麗茲那裡聽到現在的情況的話,她會產生什麼樣的感情呢?希望她能多少關心一下孩子——

  「先別說那些了,和我玩吧。好不容易才成為朋友,你卻光惦記著那種女人,實在是太無聊了。」

  沉浸在思考中的悠里,聽到了羅賓鬧彆扭般的聲音。

  (那種女人?)

  一面思索著他是在說誰,悠里一面告誡羅賓:

  「那怎麼可以呢?雖然不知道賽西莉亞是怎麼想的,但是小孩子並沒有過錯啊。」

  看到悠里難得一見的嚴肅表情,羅賓縮縮脖子吐出舌頭。雖然他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不過在稍微考慮了一陣後,他輕輕嘀咕道:

  「Changing……」

  「咦?」

  無視沒能理解自己要說的內容的悠里,羅賓自己好像得出結論一樣地重複道:

  「既然是不需要的孩子,那麼進行『Changing』也沒關係吧?」

  「你說『Changing』?」

  悠里一面反問,一面打量著自己身邊的羅賓,然後顫抖了一下,渾身感到僵硬。

  羅賓的眼睛在閃光。栗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燈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輝。這個情況不管怎麼想也不是人類應該有的現象。

  「羅賓……」

  悠里站起來後退了幾步。

  看著這樣的悠里,羅賓嘻嘻地笑了出來。透過他淡茶色的捲曲頭髮,可以看到格外彎曲的耳朵。

  「羅賓,你——」

  就在這個時候,咚咚,房間的房門被很有禮貌地敲響了。

  「悠里,你回來了嗎?」

  門外傳來的是西蒙的聲音。

  悠里維持著屏息靜氣的狀態交替打量羅賓和房門。

  「悠里?」

  西蒙的聲音中混雜了緊張的色彩。

  即使如此,悠里也沒有走向房門,這時候羅賓開了口:

  「他在叫你哦?」

  他仿佛惡作劇的孩子一般笑著用下巴示意。

  悠里用浮現出困惑的眼神瞥了一眼羅賓,然後慌忙走去開門。

  背對著接待室燈光的,是西蒙修長端莊的身影。他的領帶已經摘下,身上披著質地柔和的對襟開衫。

  「啊,你在房裡啊。因為你沒有去吃晚飯,我有點擔心。」

  西蒙一面說一面打量了一眼室內。

  「有什麼人來了嗎?」

  「唉,對,是羅賓……」

  悠里一面回答他一面回頭,結果吃驚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房間中一個人也沒有。

  散亂的盤子位於和剛才同樣的地方,但是,那前面的羅賓的身影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窗子是打開的,夜風透過那裡吹進了屋中。

  「又是羅賓嗎?」

  西蒙有些困惑地俯視不知所措的悠里。

  「你們兩個最近經常一起吃飯啊,是有什麼理由嗎?雖然你們關係良好是好事,不過和他同屋的蘭頓對此很介意啊,他一直說羅賓是不是對他有什麼不滿。」

  「……這樣啊,我會注意的。」

  悠里僅僅回答了這麼一句。雖然想要考慮發生的事情,但是腦子卻好像麻痹了一樣無法轉動。面對仿佛發燒了一樣含糊應對的悠里,西蒙皺起了眉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悠里的臉色看起來也有些難看。

  「悠里,哪裡不舒服嗎?」

  「咦?」

  悠里茫然地抬起腦袋,和西蒙將手伸進悠里的頭髮里,幾乎發生在同一時刻。

  「好像沒有發燒啊……」

  西蒙摸著他的額頭,擔心地打量悠里的臉色。

  「我,我沒事。只是有些疲勞而已,我已經準備休息了。」

  「這樣啊。」

  西蒙乾脆地說道,伸手拉開了房門。

  「有什麼事情明天再想,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這個好像看穿了一切的忠告,讓悠里心頭一顫。與此同時,他被想要向西蒙挑明一切的誘惑所襲擊,但是又因為想起麗茲的臉孔而把話咽了回去。

  「Bonnenuit(晚安)。」

  面對一面招呼,一面在他的面頰上吻了一下的西蒙,悠里也用法語回應。

  「Bonnenuit(晚安)。」

  凝視著啪嗒關上的房門,悠里長長吐了口氣。然後他轉身向窗外眺望,卻完全沒有發現羅賓小巧的身影。

  (羅賓.G.費羅……)

  悠里任憑夜風吹拂著他仿佛會融入夜色的漆黑頭髮,好一陣子都茫然佇立在窗邊思考。

  (他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至少似乎不是人類。可是話說回來,他也無法認為對方是幽靈。線索仿佛就在羅賓留下的話上面。

  「Changing」——

  在這時,悠里仿佛要趕走多餘的思考一樣搖搖頭。

  沒時間管那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賽西莉亞的孩子。

  是不是已經不在校內了呢?不,他不這麼認為。雖然並沒有什麼切實的根據,但悠里就是覺得嬰兒還在學校裡面。但是,話雖然這麼說,他已經想不出還應該去什麼地方尋找。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就只能和麗茲與賽西莉亞聯絡,把事情挑明。其實原本應該立刻就這麼做,但是悠里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即使公布下來,也還是無法找到嬰兒。

  那麼,嬰兒是去了哪裡呢?

  悠里再度搖搖頭,為快要陷入迷宮的思考畫上終止符。西蒙說的沒錯,一切都到明天再說吧。明天再去有可能的地方找一遍,然後思考下一步的事。現在必須睡覺,否則就無法恢復活力。

  在最後進行了這樣的考慮後,悠里的意識就深深地墜入了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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