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年 春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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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個雨天。

  「看這樣子,明天應該也會下雨喏。」

  坐在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廣美小姐一臉憂鬱地說著。

  「雨天客人果然會比較少嗎?」

  聽見我的疑問,廣美小姐頷首。

  「畢竟是餐飲業喏。我們家的客人幾乎都住在附近,會來的人還是會來……不過外帶的人就會一口氣少很多呢。」

  「下雨的話嗎?」

  「下雨天還要拿著什錦燒回家,不是很媽還嘛?還要留一隻手撐傘喏。」

  廣美小姐話說到這裡,突然啊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很麻煩啦。」

  她對先前說的話稍作訂正。

  「沒關係,我已經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看我如此回答,廣美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在東京的時候也有儘量避免用廣島的方言喏。」

  面試結束(如果與未來造訪的那天就算是面試的話)的第二天,我就開始在NANMU里打工了。談過之後時薪也十分不錯,廣美小姐又是個很有趣的人,除去順了壹香的意這點讓人不太服氣之外,算是份相當不錯的工作。

  只有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語言。

  廣美小姐……不對,是除了我以外包含客人在內的所有人,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說著廣島腔。雖說不到完全聽不懂,但偶爾也會有不知道在講什麼的時候。

  像剛剛的「媽還」就是。

  在我剛開始打工那天,我不經意地提起宿舍位於從西廣島站再步行三十分鐘左右的地方。壹香似乎沒有跟廣美小姐提到我所就讀的學校。

  「咦!?你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嗎?真是不好意思喏,很媽還吧?」

  她說。那時的我完全不知道「媽還」是什麼意思,不禁下意識地問。

  「咦?你剛剛說什麼?」

  而廣美小姐則是驚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啊,對喔」。

  「在廣島,『麻煩』我們都說成『媽還』喔。」

  她告訴我。廣美小姐大學是上東京的學校(所以才和壹香是同學),好像到了那個時候才知道「媽還」只有在廣島才通用的樣子。

  「可是我回來都已經好幾年了,客人也都是廣島人,所以常常不小心就說出口喏。雖然講電話的時候倒是可以完全不帶口音。」

  自此之後我就記住了「媽還」這個詞,但偶爾還是會有聽不懂的字出現,每次我都是一頭霧水。不過我認為這就像是一種熟悉這塊土地的儀式,因此並不特別排斥。

  關於工作上遇到的第二個問題,則是眼前的這個情況。

  「下雨果然都會很塞喏。」

  隨著紅燈亮起,廣美小姐將車停下低聲說道。我則是帶著不好意思的心情低下頭。

  「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

  「沒關係啦,我自己也很愛開車喏。正好可以兜個風呢。」

  剛開始工作時,我自己是打算做到打烊後搭電車回去。NANMU的營業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中間休息兩小時,再從五點開到九點。我平日是上五點到九點的班,之後做閉店整理,等到可以回去時大概都是晚上十點前。

  「四郎。」

  第一天結束所有打掃工作後,廣美小姐邊脫下圍裙邊叫住我。

  「什麼事?」

  正拿著抹布擦拭吧檯,為今晚的工作做結的我回答。廣美小姐瞄了一下店裡掛在牆上的時鐘。

  「你要怎麼回去喏?」

  「嗯?就坐電車回去呀。」

  「電車就坐到西廣島吧?那之後呢?」

  「之後大概就走路回去吧。那時候應該也沒公車了。」

  「嗯,我想也是。那時間應該沒有公車可以坐喏。」

  廣美小姐好像在思索著什麼,微傾著頭低聲念道。

  「該怎麼辦喏~」

  「呃,怎麼了嗎?」

  「啊,不是啦……雖然你是男生,但以僱主的角度,讓你一個未成年人大半夜走在路上感覺不太好喏。」

  即使她這麼說,我也只剩步行回家這個選項而已。加上我也不是會怕走夜路的年紀了,在老家時也常為了接姊姊們回家或跑腿買東西而半夜被叫出門。

  雖然我如此說明,廣美小姐依然不太服氣。「嗯……」她眉間一皺,又開始煩惱著。

  「不過東京晚上的外頭還算亮,那裡可是有點暗喏……朋友又說最近有可疑人物出沒……」

  「啊,真的不要緊啦……」

  一直以來都被兇惡對待的我突然被如此關心,反倒覺得莫名畏懼。

  我心中的這份不安完全被忽視。廣美小姐突然一臉豁然開朗的樣子說。

  「不行!要是四郎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跟小壹交代喏!好!我開車送你吧!你等一下喏,我去樓上拿個鑰匙!」

  「呃……」

  麻煩你特地送一趟太不好意思了!這句我還來不及說出口。

  「啊~太好了!還好今天沒有喝酒!」

  廣美小姐逕自脫下圍裙說著,然後走出吧檯,跑到了店外。我在那天已經聽她說過二樓就是她平時住的地方,所以也知道她出去是為了到樓上拿車鎗匙。

  「真的都不聽別人說話欸……」

  被獨留在店裡的我自言自語地念道。不過我也早就習慣這種被他人牽著鼻子走的情況了。

  上工第一天有了這些經歷後,每次下班廣美小姐都會開車送我回宿舍。除了星期天中午開始上班,可以早點下工搭電車回家外,平時排班的一、三、五每天都會驅車接送。

  儘管我好幾次都覺得太麻煩她而不斷拒絕,但廣美小姐卻說出「不要說這種讓人難過的話嘛。我們能像現在這樣相遇也是冥冥之中的緣分,我過世的爸爸說過要好好珍惜每段緣分喏。」這種莫名其妙的理論,直至最後都沒有屈服。廣美小姐能和壹香成為朋友也不是沒有原因啊。要是不夠固執,大概沒辦法跟壹香相處得來吧。

  在道路暢通的情況下大約花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因為雨勢而行駛了將近三十分鐘。我請她停靠在學校山麓旁的快速道路出口邊。

  「每次都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並低頭道謝,走下車。

  「不用在意啦。回家之後要趕快洗澡喏,就算撐了傘還是會淋到雨吧。那就晚安囉。」

  廣美小姐揮揮手,然後大踩油門火速離去。我從之前就覺得,她感覺明明是個較為溫吞的人,但開車時卻非常兇殘。當初說自己喜歡開車可能只是讓我不要有所顧慮的客套話而已。

  真是個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人啊。

  雖然我相當感激,但每次都為了坐車時的話題感到相當苦惱。

  我打算等到存夠錢就去考駕照,買一台機車。這樣廣美小姐就不會堅持要開車送我回去了吧。

  一回到宿舍的房間,淋浴的水聲陣陣傳來。

  未來已經先進去洗了啊。正當我如此心想並決定走回房間時,水聲忽然戛然而止,淋浴間的門喀啦一聲打開的聲音也傳入耳內。我下意識地往聲音源頭看去,全裸的未來毫無警戒地踏出淋浴間。

  插圖009

  「啊。」

  我不禁叫出聲來。未來瞥了我一眼,便默默地又回到淋浴間,關上門。是叫我回房間的意思吧。我連忙走回自己的房間,將濕掉的制服上衣用衣架掛起來後,大呼了一口氣。

  房間的隔間構造實在太差了,我心想。

  這裡的淋浴間並沒有乾濕分離的換衣間,就只有一個空間、門和蓮蓬頭,如此而已。由於原本就是設計給男生同住的房間,所以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我和未來比較特殊。為了預防這種事情發生,平時我們要洗澡時都要先告知另一方,而入浴期間另一方就會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這已經成了我們之間的默契。

  不久後,房門被敲了幾下。

  「我好了。」

  門口傳來說話的聲音。我莫名地帶著尷尬之情,拿起入浴物品後踏出門,穿著白色T恤和黑色拳擊內褲的未來正一如以往地用毛巾大力擦乾頭髮。

  「不好意思喔,忘記你差不多都是這個時間回來了。」

  「啊,嗯,我也是,抱歉。」

  當我略為驚訝地點頭回覆,未來則是用鼻子哼笑了一下。

  「你該不會覺得看到我的裸體真是賺到了吧?」

  「完全沒有。」

  「是喔,那就好。還好我的室友是你吶。」

  「謝謝誇獎。」

  與我的發言背道而馳,近在眼前的未來的全裸身姿依然刻印在我腦海里揮散不去。

  在老家的時候我也曾好幾次撞見姊姊們全裸登場,尤其是二胡。因為她個性相當大而化之,洗完澡都會將毛巾披在肩上、穿著一條內褲就走到廚房,拿起牛奶之類的飲料大喝一口,發出「呼~」的一聲。我人明明就在客廳,她還會特地找我麻煩。

  「喂,阿四你看什麼看啊!」

  簡直就像流氓一樣。要是不想被看到的話,至少穿個睡衣再過來吧。雖然我心裡這樣想,但我的意見在這個家裡完全不被重視,最後錯依然算在我身上。

  這種事情發生過好幾次。不只是二胡,壹香和三葉的裸體我也有看過幾次,所以對於女性裸體的抵抗力我還是有的,畢竟我每次撞見姊姊們沒穿衣服都只感到厭煩而已。

  可是,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未來的裸體卻讓我感到有點驚慌。當我閉上眼淋浴時,白皙的肌膚就會浮出腦海,讓我感到自我嫌惡。

  我是男的──未來這麼說。

  我當然也想以同為男性的角度與他相處,被他如此請求後自然也沒別的選擇。因此我極力想待他如其他男性一樣。但在這種事情發生後,我不禁認為果然還是有困難。

  「真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啊……」

  我在一片淋浴的水聲中低聲說道。

  我果然與安穩的生活十分無緣。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於事無補,高中生活早就拉開序幕,既然都已經上了賊船,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我深呼吸了好幾下後踏出淋浴間,沒想到未來就站在眼前。

  「哇!?」

  我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退回淋浴間,朝我走來的未來卻搶先一步擋下我打算關上的門。

  「什、什麼啦!?你幹麼啦!」

  未來直盯著狼狽地極力遮住下體的我。

  「你的身材也太乾癟了吧……」

  他語帶憐憫地說。

  「你幹麼啦!不要擋住我啦!」

  「我想說既然都到這個地步了,那我當然也要看一下你的才公平吧。」

  「這什麼歪理啊!?」

  看我如此大喊,未來苦笑了一下後放開擋在門邊的手。

  「好吧,我就放過你吧。」

  他接著轉過身去。

  「等等過來餐廳一趟。今天食材還有剩,我現在去煮消夜,你也過來吃吧。」

  他只說了這一句就走出房間。跟平常一樣完全不給我任何拒絕的權利。

  換好衣服,我穿過已經關上燈的走廊往餐廳走去,未來正在廚房裡拿著鍋子料理中。

  「只有我嗎?」

  我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問道。

  「嗯,今天不是下雨嗎?所以很多人都提早結束社團活動,大家都有趕上晚餐時間的樣子。真是失策吶。」

  未來回答。

  「需要我幫忙嗎?」

  「那你幫我倒茶吧。」

  宿舍餐廳唯一的優點就是有台飲水機型的沖茶機,隨時有茶可喝。我從餐具櫃拿出毫無風情的塑膠茶杯,將茶注入。茶水隨著咕嚕咕嚕的聲音逐漸裝滿茶杯。

  「嗯,味道很棒。」

  未來說著,並將鐵鍋里的東西移到盤中。

  我將兩人的茶杯就近放在旁邊的桌上,坐下等待未來。

  「打工還習慣嗎?」

  未來邊將完成的熱炒端過來邊問,我則是微微歪著頭。

  「嗯~不知道欽。」

  「結果她每天都送你回來吧?真好~不就跟約會一樣嗎?」

  「你這樣講,那你也來打工不就好了?而且你又會做菜。」

  沒做過什麼料理的我,在里實在不算是做得順手。與料理有關的工作目前都以失敗居多,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只有上啤酒、準備餐具與洗碗之類的工作而已。就算這樣還是幫了大忙呢,儘管廣美小姐嘴巴上這麼說,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只是客套話我也無從得知。

  要是未來的話,輕輕鬆鬆就可以端出好幾道料理,NANMU的菜單也不少,有他可說是多了一個得力幫手。

  未來將盤子放在我面前。

  「一直待在一起不太好吶。」

  他說。

  「嗯?和我?」

  「不是啦,廣美小姐啦。」

  「為什麼?既然你喜歡她,不是能碰面的時間越多越好嗎?說不定可以變熟啊。」

  我邊從未來手中接過筷子,邊傾著頭不解地詢問。未來則是一臉正經地盯著我。

  「怎……怎麼了?」

  我正心想自己是否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而顯得有些慌張。未來並沒有特別搭理,他裝模作樣地長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呢。」

  「呃,抱歉喔。」

  儘管搞不清楚狀況,但既然他生氣了,總之就先道歉再說。未來沒有回應,逕自開始夾起眼前的料理。我見狀後,也望向自己面前的盤子。

  「這是什麼啊?」

  「青菜炒肉絲啊,看了就知道吧。青菜倒是還好,但肉要是今天不用完,這種天氣可是會壞掉喔。」

  未來將料理塞得滿嘴地說著。

  仔細回想,我還是第一次吃到未來做的料理啊。我伸出筷子,似乎是用醬油調味吧,味道十分濃郁,相當美味。

  「嗯,好吃。」

  「當然啊,你以為是誰做的啊。」

  「順便問一下,今天餐廳晚餐是什麼啊?」

  自從開始打工後,只要有排班的日子就都沒機會吃餐廳的供餐,因此我問了未來。他將視線稍微上移。

  「呃~咕咾肉和醃海帶吧,加上蛋花湯。今天的飯則是炊飯。」

  他告訴我。

  「喔,聽起來很好吃。」

  「沒有,咕咾肉不太優,鳳梨加太多了。」

  「啊~我不喜歡咕咾肉里的鳳梨……咦?到底為什麼要加啊?」

  「因為鳳梨可以讓肉鬆軟,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喔?」

  「我家煮的咕咾肉都不會放鳳梨嘛。」

  「喔,我也不太喜歡有放鳳梨的咕咾肉啦。」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我們兩人又繼續動起筷子。由於嘴巴里有東西講話不禮貌,因此只有我們兩人規律的筷子聲此起彼落地迴蕩。

  「……女生啊──」

  最後,未來邊夾著盤邊的菜邊忽然開口。

  「果然都很敏銳呢。或是說直覺很強吧。」

  我不明白未來為何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只能皺著眉頭往他看去,同時啜飲著茶。未來停下動作中的筷子,並別開視線。

  「如果是在學校偶爾碰個面、一起出去玩的話倒是還好,打工可得好幾個小時一直待在一起,而且見面頻率也很高,這種情況大多都會穿幫啊……我的……」

  他話說至此,再度動起筷子,將菜送進嘴中。本來我一瞬間還想,這傢伙竟然把話停在最重要的地方啊。可是嘴裡的東西咀嚼完後,未來依然沒有要繼續接下去的意思,此時我才終於察覺到未來想說的是什麼。他想說的應該是我的秘密,或是我的生理性別之類的吧。而這也是未來相當不想提到的事。

  因為女生很敏銳,待在一起的時間一長,未來是女生的事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是這樣嗎?」

  我喝著茶對未來說。他似乎沒想到自己的語意會順利傳達給我,略顯驚訝地瞪大著眼。

  「什麼啊,你有聽懂嘛。我剛剛因為你太遲鈍,正想說還是好好講清楚,要不你大概聽不懂呢。」

  雖然被他這麼說我有點想做些反駁,不過我確實對於捕捉弦外之音非常不在行。可能是因為從小姊姊們就明確地指示我做東做西吧。老爸也是,要說起來,他算是想到什麼就會說出口的人。

  「我也不是說打死不想被知道啦,但心裡還是不太願意。」

  當我還在思索自己有多遲鈍時,未來又繼續說了下去。

  「要是想跟大家當朋友,總有一天一定要說。我自己也知道一直在意這種事情可是沒完沒了,但還是會在意。畢竟我可是出乎意外地敏感吶。」

  我似乎第一次看到未來說出這種喪氣話。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這傢伙就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我以為他會一直維持這副從容的態度。

  正當我重新感受到他也有他的難處時,未來突然眯起眼。

  「你應該要吐槽吧……剛剛那可是個笑點欸。」

  「啊,是嗎?抱歉抱歉。」

  看來好像不能全部當真的樣子。

  「你果然很遲鈍啊……竟然能夠安穩活到現在,我還真是佩服你。」

  「因為我是在一直被命令的環境下長大的,不太知道怎麼自己動腦。」

  「你得學著會看臉色一點,聯誼靠的可就是這個喔。」

  「畢竟我沒去聯誼過嘛。」

  未來聽見我毫不考慮地回答,雙眼又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你國中的時候到底都在幹麼啊!?」

  「首先,放學之後就馬上回家。」

  「嗯。」

  「之後,通常媽媽或姊姊會下指令,我就照做。」

  「嗯,然後咧?」

  「這樣大概就花了大半天,差不多就睡覺了。」

  「嗚啊……」

  他以非常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畢竟要是遇到其他人有和我相同的遭遇,我也會覺得對方十分可憐。但當自己身為當事人時,正因為頂撞媽媽或姊姊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也只能順著她們的意。

  「太可惜了……要是我的話一定大玩一場。你國中是男女同校吧?」

  「嗯。」

  「沒有和女生……一起出去嗎?像是約會之類的。」

  「我在家都被女人呼來喚去,受了那麼多氣,怎麼可能還會想花自己的時間去討好女生啊!」

  未來稍微嘆了口氣。

  「算了……我光聽就覺得好痛苦喔。」

  他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國中又是怎麼過的?」

  我一直擔任被訪問的一方也不太公平,於是我試著提出問題。而此時,未來又開始夾起寥寥無幾的剩菜。

  看來這似乎是他不想碰觸的話題。才剛剛被說遲鈍而已,我卻又做出這種事,未來八成相當傻眼吧。結果我在一陣反省之下,也跟著吃起剩下的菜餚。

  最後,到盤子全空為止,未來都沒有開口說半句話。

  「盤子我來洗吧,畢竟菜是你做的。」

  「嗯。」

  我對他說。未來聽了則點頭並準備往門口走去,但隨即又轉過身來。

  「我也幫忙好了。你洗吧,我來擦乾。」

  他說。

  我在流理台將洗碗精沾透整塊海綿、揉出泡沫,同時間未來也找到了抹布朝我走來。他以動作示意我趕快洗好傳給他,我便趕緊開始用海綿擦洗筷子與餐盤。就在我洗好一片盤子正要遞給他時──

  「我國中的時候上的是女校。」

  未來說道。

  「咦,是喔。」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我只擠出了這幾個字。一旁的未來正仔細地擦拭盤子上的水滴。

  「我真的很討厭那套制服啊。」

  「因為要穿裙子嗎?」

  「對啊,我從小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比起紅色書包,我更想背黑色的書包。不過我的小學是穿便服上學,所以還算可以忍受。」

  我靜靜地聽著,手頭也沒有歇下來。

  還剩一片盤子、兩雙筷子和兩個茶杯,專心洗的話一下子就洗完了。我一個接一個地交給拿著抹布的未來,他一邊將餐具擦乾一邊繼續說:

  「要是國中也去上沒有制服的學校就好了,但我家附近沒有。爸媽又不讓我像現在一樣住宿舍,所以我就想,至少去有一堆女生的地方吧,最後就決定去上女校了。」

  未來話說至此,突然發出呵呵的笑聲。

  「唯一的優點就是這個呢。大家可是都會在我面前毫無防備地換衣服喔?如果跟她們說想摸摸看胸部,大家也都會大方地讓我摸。」

  到目前為止都略帶凝重神情的未來表情一變,相當快樂地陳述著。

  「原來如此。」

  洗完餐具,正將手上水滴甩乾的我如此回應,未來聽了則是皺了皺眉頭。

  「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喔……」

  「不是啦。我剛剛想像了一下,光想到旁邊繞著一大群女生,就覺得背脊一涼。」

  「你的陰影也太重了吧,拜託你想想辦法。」

  「我不會害怕或討厭啦,只是有點不擅長應付女生而已。」

  「我知道了,首先得克服你不擅長面對女生這點。下周六你把時間空下來吧。」

  被突然這樣一說,我不禁感到疑惑。

  「要做什麼?」

  「我來幫你安排和女生一起玩的機會。你在學校里有沒有什麼中意的女生啊?」

  「嗯……」

  他這麼一說,我仔細想了一會兒,卻沒有什麼特別有印象的女生。入學已經一個月余,我幾乎沒有跟女生說過話。

  「啊~不該問你的。算了,我隨便挑幾個,反正你把時間空下來就對了。」

  「我、我知道了……」

  雖然我並沒有特別想和女生出去,但被如此強硬地命令,我也只能老實地點頭。再加上他說是為了我,讓人更難以拒絕。

  「那該找誰好呢……」

  未來一臉莫名興奮地擦著盤子。我將未來擦乾的盤子放回柜子,忽然想起了撞見未來裸體一事。不過,隨之而來的慌亂感在我看著沉浸在女生話題中的未來的同時,漸漸消逝。要是沒有和未來暢聊這些,那彆扭的感覺可能會一直存在我的意識中吧。

  說不定未來也是如此認為,所以才特地找我一起吃消夜。我雖然這麼想,但駑鈍如我,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第二天,我的第四堂課是日本史,和選擇世界史的未來分別在不同教室上課。

  負責日本史的老師是第一次到教職員室時接應我的「老爺爺」,儘管他的名字是重岡,可是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樣覺得他給人的老人印象太過濃厚,所以學生間都稱呼他為「重爺」。

  重爺的課相當難熬,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就已略知一二了。他的口音實在太重,常常會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明明藉由在NANMU的打工多少熟悉了些,但還是聽不太懂。

  「好啦,握想你們在過中時都學過了所以會上得快一點兒,大化革新鳩是,這個角做蘇我入鹿的人,被中大兄皇子給尬系的事件喏。」

  坐在隔壁的女生聽了竊笑了一下,讓我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剛剛那是笑點嗎?應該說我連他說中大兄皇子把蘇我入鹿怎麼樣了都不知道,大概是方言吧。大化革新是中大兄皇子暗殺蘇我入鹿,所以那是「殺害」的意思吧。既然如此,旁邊的女生為什麼會笑呢?難道是因為她的嗜好有些異於常人,覺得人類相殘很有趣嗎?

  我側目飄往旁邊的女子。

  對方應該和我同班,可是我卻不敢確定。由於選課制都跑堂上課,就會有同班的人很少見面,而不同班的人反倒一整天一起上課的情況,在這時就成了缺點。

  重爺依然繼續說著,但我卻一直想著為什麼旁邊的女生會因為剛剛的方言而笑出來,半點都聽不進去。

  「那個,不好意思。」

  這種時候直接問最快了,我心想。於是我小聲地叫了她,沒想到她嚇了一跳。

  「咦!」

  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大聲。重爺馬上往她看去,歪著頭。

  「怎嘛啦,三好?」

  我藉此得知了她的名字,這大概是我在重爺的課堂上最有收穫的時刻,但大家的視線都因為重爺的疑問而一起往三好身上投去。三好可能個性較內向吧,她顯得坐立難安,嗯嗯啊啊地嘀咕著。

  一切都是因為我向她搭話才會演變成這個局面,於是我帶著歉疚感火速地舉起手。

  「不好意思,是我。」

  「怎麼啦,松永?」

  眾人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雖然我不喜歡成為大眾的焦點,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呃……剛剛老師你說……蘇我入鹿被中大兄皇子什麼什麼的,我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所以想要問三好同學,結果好像不小心嚇到她了。」

  大家聽了我的說明後哄堂大笑,三好則是一臉害臊地低下頭來。我所做的似乎反倒讓她成為笑柄,讓我有些愧疚。

  此時,重爺向前方的同學問道。

  「握剛剛說了啥啊?」

  竟然不記得嗎!我在心中暗暗地吃驚,沒有說出口。重爺經過學生提醒後才好不容易回想起來的樣子,連連點著頭。

  「啊~握是說尬系啊。這是內個啊,該怎嘛說喏……就像是做掉的意思唄。」

  他做出以上的說明。

  「我懂了。不好意思,浪費大家的時間。」

  我輕輕點頭示意,將手往前伸出。

  「啊,老師請繼續上課。」

  在此同時,下課鈴響,眾人又笑成一片。簡直像是搞笑短劇呢,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重爺一副略感為難的模樣搔著頭。

  「這樣啊……尬系不是打家都聽得懂啊。」

  他喃喃

  自語後,將手中的課本放在講桌上。

  「不過不管啥事都得雙方討論妥協吶,縮以害是有提出來的必要喏。松永也努力學廣島方言唄。今舔就上倒這裡!下里拜見!」

  重爺的課就在這番莫名其妙的結尾中結束了。

  第四堂課結束後是午餐時間,因此大家紛紛走出教室。與我同樣選了日本史的高山悠悠地往我走了過來。

  「松永你別太在意喏,重爺說的話連我們有時候也聽不太懂咧。」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邊喊著肚子餓邊往門外走去。

  宿舍有提供午餐,所以可以回宿舍吃。另外學校內還設有福利社,覺得另外花錢也沒關係的人可以買麵包之類的食物果腹。由於女生禁入男生宿舍,男生也禁入女生宿舍,所以想要和異性一起吃飯的人大多都會在福利社買東西吃。我也不是會特別想和別人一起吃飯的人,因此都是回宿舍解決。

  只要早點把飯吃完,剩下的午休時間就可以在房間裡窩著偷閒,對我來說正好。我今天也理所當然地,將日本史的筆記與課本等物塞進書包後準備回去。

  「那個……」

  此時,突然有人叫住我,我往旁邊一看,是三好。她坐在位子上時並不覺得,但站在旁邊時看起來十分嬌小。感覺像是小孩子的體型一般。

  「嗯?怎麼了?」

  「剛、剛剛……呃,不好意思喔。都是因為我嚇了一跳……」

  三好纖細的聲線顫抖著,低下頭說。

  「啊,我才該道歉,都是我突然跟你搭話。」

  其實也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於是我如此回答。之後,我抱著既然如此就順便一問的心情繼續說。

  「對了,重爺在說尬系的時候,你不是笑了嗎?為什麼啊?」

  三好的嘴宛如魚一樣地顫動了幾下。

  「啊、那、那個啊……因為有點奇怪喏。」

  完全沒有達到說明的效果。我正是想問她覺得奇怪的理由啊。

  「呃……尬系這個詞感覺不太有殺人的感覺吧?所以我就想這說法真可愛,才笑出來喏。」

  哪有啊。不過我也才第一次聽到這個辭彙,就算我真心如此覺得,直接說出來也太過分。反正已經得知她笑的原因了,就這樣算了吧。

  「啊,原來是語感上的問題啊。嗯,我大概懂了,謝謝你。」

  我道謝後起身,三好卻依然直盯著我看。

  「嗯?還有什麼事嗎?」

  看見我發問,三好左右搖搖頭。

  「沒事,不過……我和松永同學好像是第一次講到話喏?」

  「啊,好像是,應該吧。畢竟我很少跟別人說話。」

  「之前女生在聊天的時候,有提到呢。織田同學常常跟大家聊天,但松永同學卻完全沒有和別人交流。因為同樣是東京人,大家就不禁拿來比較喏。」

  我倒是對我竟然成為女生間的話題而感到吃驚。

  「不介意的話,下次也一起聊聊吧?」

  三好微傾著頭對愣住的我輕輕地笑了笑,我滿臉疑惑。

  「呃、啊,嗯。」

  我使出全力卻只能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回應。

  「那就先這樣囉。」

  我站在原地,望著走出教室的三好。這似乎是我入學以來第一次和女生有所交流,出乎意料地平常,說不定是三好的個性好吧。目前為止我所接觸的女生都相當強勢,儘是些舌尖嘴利的人。但是三好感覺有點柔弱,不用太過刻意就可以普通地交談,對我來說剛好。

  「這樣啊,是我一直以來碰到的對象太差了啊。」

  在踏出教室前往宿舍的路上,我一個人喃喃自語著。知道了這點,未來星期六不用幫我邀請女生也無所謂吧。老實說我對那場聚會感到相當不安,正好可以成為拒絕他的理由。

  走到餐廳,裡頭的人寥寥無幾。未來已經在深處的桌邊和棒球社的人們閒話家常。看起來似乎已經用完餐,打算閒聊度過盛夏的午休時間吧。

  當我在餐檯拿了自己的餐點,走到未來所在的桌邊時──

  「什麼啊,你還沒吃喔?」

  他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嗯,剛剛有點事。」

  一聽見我的回覆,棒球社中與我同樣選修日本史的細川露出苦笑。

  「怎麼啦,被重爺說教了啊?」

  「不是啦,我又沒做什麼會讓他生氣的事。」

  「我聽說囉。你對重爺吐槽說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啊?」

  好像已經聽聞這件事的未來竊笑著說。

  「你啊,真是笨欸……反正那算是複習國中時教過的東西,你就聽過就算了嘛。幹麼反倒讓他對你印象更差咧。」

  「是喔。」

  我隨意應付幾句,總之先專注在眼前的午餐上。今天的菜單是漢堡排、生菜沙拉、味噌豆腐湯和白飯。白飯只剩下鍋底的一點點,因此顯得有些黏稠。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喏。重爺說的話連我們有時候都會聽不懂咩。」

  「畢竟是老人才會說的嘛。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狗屁倒灶這種詞喏。」

  我將棒球社的對談當作背景音樂,繼續用餐。吃飯、夾菜、夾菜、喝湯、吃飯。從小隻要不這樣吃飯就會被罵,造成我不靜下來就無法好好用餐。

  「你們這裡講的話在我耳里聽起來都差不多吶。」

  未來說道。我邊在心裡大表贊同,邊將漢堡排送進嘴裡。

  「不管是織田還是松永,你們多講一些我們這裡的方言唄。俗話說入境隨俗喏。」

  「對嘛,東京腔果然還是聽不慣喏。」

  「才不要啦,等到回東京可是會被別人笑欸。你們如果有要上東京的大學,最好還是改過來比較好。」

  這還很難說啊。我如此心想,並將淋上調味料的番茄夾到口中。番茄似乎不是很新鮮,吃起來感覺沒什麼水分。

  「還要特地改過來喏,為什麼得做這麼媽還的事不可啊。」

  「嗯?」細川如此一說,未來小聲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媽還是什麼啊?」

  「就是麻煩的意思。」

  我將筷子移往白飯的同時回答,此舉讓我聚集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咦?我說錯了嗎?」

  「沒有,是這個意思沒錯……」

  細川說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未來表示疑惑。

  「原來媽還不是大家都聽得懂啊……」

  在此同時,另一個人也一臉驚愕地低語。我咀嚼著口中的白飯。

  「抬無也不通用喔。」

  我咽下白飯補充說明,引起了全場(除了未來)的吶喊。

  「真的假的!」

  「我打工店裡的店長說過,抬無很不經意就會順口講出來,所以在她到東京前都不知道是方言。」

  聽了我一番話,未來默默地點頭。

  「啊~是廣美小姐告訴你的啊。」

  抬無就是「拿不到」的意思。

  「四郎,我抬無吶,可以幫我拿踏台過來嗎?」

  某天在NANMU打工時,廣美小姐突然對我說。

  「咦?什麼?台吾?」

  廣美小姐和說出「媽還」時一樣,發出了啊的一聲。

  「不好意思,我拿不到,可以請你幫我拿踏台過來嗎?呵呵呵。」

  她更正道。也不用改得如此徹底啦。不過既然都知道她在說什麼了,我便到店裡的角落拿出踏台走到廣美小姐旁邊。

  我將這一連串趣事告訴未來後,他悠長地嗯了一聲。

  「你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嘛,真不錯。」

  他說。

  「很辛苦好嗎,客人里還有更搞不懂在說什麼的人。」

  棒球社的人們完全無視我們的對話,大家似乎都還陷在「抬無」不通用的錯愕之中。

  「我一直以為這全國都通喏……」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這些傢伙每個人有時都會自稱「俺」。有些人會普通地說「我」,但棒球社的人大多都是這樣。

  「話說回來。」

  當我吃完飯開始喝起茶時,未來默默地說。

  「說廣島腔的女生,感覺很可愛吧~」

  聽他一說,我腦中浮現了三好。比起男生的腔調,確實聽起來柔和了些。

  「俺不太喜歡喏,說廣島腔的女生啊……」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棒球社的人口徑一致地主張。

  「就算討厭,這裡大家不都說廣島腔嗎?」

  面對未來的指責,棒球社的大家又熱鬧了起來。

  「俺要在東京展開大學生活喏,這裡的女生就恕我拒絕囉。」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他們說道。

  「你們還真是無欲無求啊,這樣的人生不無聊嗎?」

  未來一臉無趣地抱怨。

  「是織田你虧妹虧得太誇張了啦。」

  聽見細川這麼說,未來噘著嘴,鼓起腮幫子撇過頭去。

  「你們這些人才不懂我的心情咧。」

  棒球社的人小小吃了一驚。這也難怪,我搖搖還剩下一些茶的杯子心想。畢竟你跟大家不太一樣嘛。

  當然,這句話我沒辦法對任何人說。

  「織田你才別裝酷喏。」

  棒球社員的一句話,令未來不禁哼了一聲。

  「你們真是媽還啊。」

  他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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