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年 冬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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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烤番薯。

  下雪了。宿舍里的冷暖氣機能就算評得厚道些也稱不上優秀,大家的抗議終於有了回報,增配煤油暖爐。僅餐廳配置兩台,即便如此,跟從前一無所有的情況相比,這算是重大變革了。

  「喂,我們來烤番薯吧。」

  星期五傍晚,因未來一句無心的話,大伙兒全都興致高昂,我們大家出錢湊一湊,去附近的便可超商採購烤番薯用的薯類(但走起來還是得花十五分鐘左右)。

  「冬天到啦。」

  大伙兒圍著暖爐喝形同熱開水的茶等番薯烤好,這時細川小聲地開口道。

  「冬天到了。」

  我也點點頭,跟著附和。

  「烤番薯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喏。平常都不想吃,一到冬天就突然很想吃呢。」

  高山有點胖卻是全宿舍最怕冷的一個(應該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吧),他邊說邊確認包住身體的毛毯是否被暖爐燒到。

  「是冬天的魔力。」

  「不,是番薯的魔力。」

  「那番薯夏天跟秋天都在做啥?睡覺嗎?」

  「在發呆。」

  「哦。」

  「番薯他認真起來還是很強大的。」

  大伙兒不亦樂乎地聊著無聊話題,此時放在暖爐上、被鋁箔包住的番薯開始散發香氣。

  「……好香喏。」

  細川說這話時一臉陶醉樣,而餐廳里,另一台暖爐放在對角線上(該處有另一群人在烤番薯),那邊也有人匯報。

  「這裡也快烤好了。」

  「照這個樣子看來,大概再十分鐘吧。」

  未來邊戳鋁箔邊說。

  我想確認時間,從口袋拉出手機。時間是晚間十點三十五分。若未來推測正確,番薯會在四十五分烤好,放入我們口中。

  想到這,我掌中的手機開始震動。我立刻握緊手機。

  「啊。我講個電話。」

  話一說完,我站了起來。

  離開餐廳後,因為剛才就近靠暖爐取暖,現在感覺特別冷。我抖著身體看手機,螢幕上列出三好的名字。我早就有預感了。除了未來,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跟三好的關係,不能在餐廳里接電話。

  我朝自己的房間去,直接在走廊上講很不妙。

  一進到房間電話就掛了,我重新打給三好,結果要不了幾秒──

  「啊。現在方便講話嗎?抱歉,這麼晚打。」

  三好的聲音傳來。

  「嗯,可以。剛才跟大家一起,我偷跑出來。」

  聽我這麼說,三好被逗得呵呵笑。

  「感覺好像瞞著大家,做不可告人的事喔。」

  那句話讓我有點心虛。不可告人的事。三好有時就像這樣,讓我嚇一跳。好像在調侃我一樣。

  為了不讓她發現我陣腳大亂,我輕輕地乾咳一聲。

  「對了,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嗎?」

  咳完接著詢問三好。

  「那個,明天可以見個面嗎?」

  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學校上課。也沒排班,不需要去NANMU上工。

  「嗯,沒問題。三好同學,你現在在老家吧?」

  今天放學後,我跟她稍微聊了一下,她跟我說過。三好有時會去老家度周末。男生宿舍這邊很少有那種人出現,女生就多了,常回老家的人似乎不少。

  「這樣啊。終於等到喏,爸爸睡了,才能打電話。」

  三好說得很小聲,還調皮地笑著。

  「如果他沒睡,看我打電話給別人,就會碎碎念。問我打電話給誰。」

  聽起來是那個意思吧,「敢打電話給男人叫你吃不完兜著走」。我家父母不會這樣,但那類片段我在連續劇跟電影裡看過。

  「他很疼愛你呢。」

  聽我說這種悠哉話,三好回嘴。

  「最近管太多喏。」

  她話里透著一絲不耐。

  「今天也是,我就──」

  話說到這,三好突然微微地「啊!」了一聲。

  「沒什麼。明天再跟你說。」

  「知道了。見面地點約哪?」

  「和平公園,我還沒去過,就去那吧?」

  之前我傳簡訊邀她一起去,我卻忙著念書,結果一延再延。此時我頷首。

  「嗯,就那吧。」

  接著做出答覆。

  「要約中午嗎?去看個電影?」

  「我應該會在家裡吃午餐,可以約下午嗎?」

  「嗯,沒關係。那約兩點吧?」

  「嗯,是我邀你出來的,對不起喏。」

  「沒關係。別在意。」

  我們決定當天再傳簡訊約見面地點,接著跟她道「晚安」並掛斷電話。

  這時電話又震動起來。這次是二胡。

  「呃……」

  很想裝作沒看到,但現在拿已就寢當藉口還嫌太早。我煩惱一會兒,最後決定接電話。

  「唷。過得好嗎?」

  二胡難得劈頭就口頭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以往響到第四聲才接,就會遭酸「太慢」。

  「啊,嗯。還不錯,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朝她問話的我在心裡暗道「肯定不是好事」,不料平常說話總是乾脆俐落的二胡再次出現稀奇舉動。

  「不,嗯。就有點事啦。」

  她開始支支吾吾,我靈光一閃。

  「難道說,你找未來有事?」

  我故意拿話試探,結果二胡「叭!」地一聲,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

  「啊,不是,嗯……是沒錯啦。」

  後續令人意外,她老實承認。

  「那直接打給他本人就好啦。」

  我的話讓二胡小聲地咂舌。如果是以前的二胡,照理說至少會找句話嗆我,「說話別拽個二五八萬。我愛怎樣就怎樣」,卻沒出現這類反應。

  「……那個,阿四跟未來一起住吧。」

  結果二胡沒有把我臭罵一頓,開始切入疑似正題的話題。

  「嗯,目前一起住。四月開始可能會住不同的房間。」

  「沒差啦,四月還很遠啊。要把握當下、當下。」

  「喔。」

  「對了,阿四你房間的地址,可以用簡訊傳給我嗎?我有東西想送未來。」

  這女人基本上只想奴役別人、要別人貢獻東西,跟邪神沒兩樣,竟然會送人東西,有這類奉獻舉動。人果然是會改變的。

  這下子,二胡可真是愛慘了。

  「這個嘛,是可以啦。你想送他什麼?」

  在好奇心驅使下,我朝她問道。該不會是那個吧,手指虎或木刀,詭異的刀形鑰匙圈,這些東西說真的送也是白送,希望她別送才好。

  「干你屁事,白痴。」

  二胡變得有點沖,而我想對她發泄積年累月的恨意。

  「那好,不告訴你。」

  我這麼說。真的說了。

  「什麼!?阿四,你這混蛋!」

  怒吼聲馬上竄進耳里讓我有點後悔,但做都做了。我要在這算總帳、報仇雪恨。

  「二胡姊姊,你現在說話最好小心點。以我目前的立場看來,對未來說姊姊的壞話不成問題。」

  說完,我「呶呵呵」地笑了。

  「咕唔……!」

  二胡開始低吼。我發出的攻擊似乎很有殺傷力。老實說,二胡一直以來是什麼德行,我早就跟未來大肆爆料,但未來沒說就不會穿幫,可以放心。

  「再說,要是你送太奇怪的東西,未來反而會討厭你吧。會這麼說,表示我這個弟弟很愛你。你到底想送什麼呢?」

  「你的說話方式怎麼變這樣……」

  二胡問得很狐疑,我自己也不明白。想必對我而言,能跟人果斷交涉的人說起話來都是這個調調。

  「那種事不重要。來,快說吧。你想送什麼呢。」

  「咕唔……」

  「你最好從實招來,否則不透露地址唷。」

  我這樣逼供似乎讓二胡氣到用力咬牙,聲音大到透過電話傳來。但她咬牙切齒的聲音終究還是停了,她似乎放棄掙扎,悶悶地嘟噥。

  「……巧克。」

  「咦,什麼?酒杯?」

  「不是啦,笨蛋!巧克力啦!可惡!」

  什麼鬼。我心想。二胡那個女人,平常幾乎不吃甜食。一直都是這樣,自從她學會喝酒後,就更喜歡吃小菜類的食物。

  「咦,什麼啊。為什麼送巧克力?」

  二胡配巧克力,這組合太突兀了,

  我不禁換用平常的語氣說話。二胡則錯愕地應聲。

  「不,就那個、情人節快到了嘛……這點小事,你也該知道才對……」

  我弱弱地「咦」了一聲,嘴巴呆呆地張開。

  完全忘了這回事。的確,今天是二月十三日。這麼說,明天二月十四日就是傳說中的情人節,大概。

  「喔喔,原來……我都忘了。」

  「真的假的……」

  「我這個人本來就沒在管紀念日。」

  「所以你才沒女人緣啊。」

  從弟弟的角度來看也知道三葉女人味十足,那句話若出自她還在忍耐範圍內,被二胡一說卻覺得莫名火大。我開始在腦內醞釀反擊招數,這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對,等等。明天是情人節吧?現在才拿巧克力過來,根本來不及啊。」

  我指出二胡的盲點。二胡開始含糊其詞,嘴裡說著「不、這個嘛」,接著又補一句。

  「沒、沒差啦!送東西講究的是心意!」

  她爆出心地善良之人才會說的話,我看二胡活到這把年紀從未有過上述想法吧。

  「你拉拉雜雜說一堆,其實都把這件事給忘了吧?」

  我問話時對此深信不疑,聽見二胡再次「咕唔唔」地低吼。不,恐怕沒這麼單純。事到如今才慌慌張張打電話,背後肯定另有隱情,我想到這繼續開口道。

  「你肯定聽三葉姊姊談到情人節才想起來,才趕緊找個東西送吧。」

  「你有超能力!?」

  二胡沒兩下就自首了,她不適合犯案吧。

  「被你這種人罵沒女人緣根本聽不下去!」

  「少囉嗦!那是我的自由吧!」

  「不,男人只要負責收吧?忘了也沒關係,但女孩子忘記就不行啦。沒戲唱。」

  同為忘記情人節的人,卻有著天壤之別,我堅持這種說法。二胡一開始也對我的看法有意見,時而怒吼、時而咂舌,但最後好像累了,聲音疲憊不堪。

  「夠了……就當是那樣。所以,拜託你、告訴我……地址。」

  她向我懇求。打出娘胎以來,二胡不曾像這樣拜託我,讓我感動萬分。

  「原來姊姊還是有人性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不,嗯。只是有點感動罷了。我再傳簡訊告訴你地址。可以嗎?」

  「好。要對未來保密喔。畢竟、要那個嘛。想給他驚喜。」

  「我知道。不過呢,情人節都過了才收到巧克力,光這點就足以構成超大的驚喜。」

  「吵死了。拜託你啦」,這時二胡不爽地說完,並掛斷電話。我有種終於獲得勝利的感覺,懷著這種心情發簡訊給二胡。

  後來我離開房間回餐廳,一個人自言自語。

  「這樣啊,原來是情人節……」

  我真的忘光光。這麼說來,還在教室里跟和田聊過情人節的事呢,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之後我都沒跟其他人聊到情人節。甚至不曾和宿舍里的誰聊起。

  三好突然打電話給我、希望明天能見面,該不會是情人節的關係?我跟她講電話的時候,都沒發現這件事。畢竟以前都跟情人節無緣,沒辦法。再說我忘了又怎樣。情人節一到,男生只要負責收東西就好。忘了更好。

  我替自己找藉口,一面打開餐廳的門。

  烤番薯早就被大家吃得一乾二淨。跟二胡講電話,花的時間超乎預期,我趕緊拿手機確認時間,發現已經來到五十分。

  「因為你一直沒回來嘛。又不知道跑哪去。打電話給你都不接,雖然你在講電話確實不方便接啦。」

  以上是未來的說詞,但我說「要是你夠義氣至少替我留一點」,結果旁邊的細川插嘴。

  「又沒關係,反正……松永有巧克力可拿。」

  我被搞得一頭霧水,他的表情就像在鬧彆扭,說得很不屑。

  「咦。什麼意思!?」

  還以為我跟三好的事穿幫,見我面露懼色,細川立刻起身。

  「挑這種日子這種時間打電話的,肯定是女人!問你明天要不要見面啦,肯定在講這種肉麻電話吧!」

  他開始大叫。按這話聽來,他不是心裡有數才那麼說,而是單憑想像亂講。

  「沒、沒那種事……!是我姊啦!」

  我朝那個方向解釋。這樣就不算說謊了。跟二胡講電話是事實。

  「松永喏……」

  這時突然有人出聲,是高山。他原本坐在一張椅子上,起身時身輕如燕的模樣有如某門派高手。

  「我啊,不想面對現實、都沒人送我巧克力,所以絕口不提情人節的事……」

  他做出莫名其妙的宣言。接著,其他棒球隊成員,甚至是足球隊的人馬都陸續起身。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大伙兒你一言我一語,細川也跟著指向自己,大聲叫喊。

  「還有我啦!」

  講完換成指我。

  「就是你!只有你為情人節暗爽,松永!」

  他再次扯開嗓門嚷嚷。

  「你罵我也沒用啊……是我姊打來的。」

  其實是跟三好約時間見面,但目前氣氛看來講白了很可能遭人動私刑。眼下必須堅守跟二胡講電話的說法,藉此度過難關。

  「親姊姊也會送巧克力啊!」

  只見高山發出怒吼。

  「我是獨生子!只有媽媽會送我巧克力!我也很想啊,至少是姊姊送我,不然換個年輕女孩送也行!」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這麼想要巧克力?我心想,但老實說,現在這個時間點不適合問那種問題。相對的,我不經意拿別的話搪塞。

  「那我叫姊姊送大家巧克力好了。」

  說真的,我不認為這樣能矇混過去,只是臨時想到的點子,結果出乎意料,大伙兒都被這個提議深深吸引。

  「真的嗎!」

  「我想要!送我、送我!」

  「松永是大好人!唷──!」

  我剛才跟誰講電話,這件事似乎被他們拋到九霄雲外去,之後,大家還為我重烤番薯(講是這樣講,說穿了就是放在暖爐上等)。

  瞄準剛烤好的番薯一口咬下,我心想「這種甜食頂多吃一口就好」,打心底這麼想。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吃甜食。會主動去吃的,頂多就是冰淇淋汽水上面的冰。

  「二胡小姐真的很可愛呢。」

  回房後,我道出跟二胡講電話的過程,未來則一面苦笑、一面發表感言。別跟未來講──跟二胡做的約定,我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

  「說她可愛啊……這形容算貼切嗎?」

  我念念有詞,發了封簡訊給二胡,內容如下:「拜託你了,也送些巧克力給班上的可憐人(八位)。未來肯定會喜歡這樣的姊姊」。

  「可愛啊。為這種事興奮不已。感覺很純真。」

  「好吧,她有變比較沉穩一點。多虧有你。」

  二胡總是很霸道不顧他人意願,沒想到竟然有這天,讓我成功對她回嘴。

  收到我的簡訊後,二胡馬上回傳信息「下不為例,混蛋」。愛上人家總是比較吃虧,這威能太過強大。

  「總之她如果送了,我會傳簡訊道謝啦。」

  說完這句話,未來起身道「我先去洗澡啦」,接著進到他的房間裡。我見狀也回自己的房間。其中一人洗澡,另一人要回房,這是我們之間的潛規則。

  坐在床上、手機一扔,我發現自己有點羨慕二胡。只要未來還在跟山城要交往,二胡的戀情就無法修成正果吧。廣島跟東京距離如此遙遠,根本不可能談什麼戀愛。

  只不過,就算是這樣好了,二胡還是能坦蕩蕩面對未來。不用像我這樣,隱瞞自己的心意。雖然沒有結果卻不需隱藏、能修成正果但過程中充滿迷惘,哪種戀情會更幸福?

  想到這,我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向書桌。

  不過在入學考幫個忙,會有多大的效果有待商榷,如今只能繼續用功了。入住第二宿舍將與未來別離,勢必得一個人過生活。

  花三十分鐘複習今天上過的課,伴隨一記敲門聲,未來從門縫探臉。

  「欸,我出來囉。」

  聽到那個聲音,我轉頭看去。

  「嗯。那我也去洗澡。」

  未來穿著長袖襯衫,肩上披著毛巾,從鼻子裡「哼」了聲。

  「看樣子你有在用功嘛。」

  「對啊。不用功會死得很難看。」

  「也好,你好好努力。仔細想想,我住單人房似乎也

  比較方便。不過,就我搬進單人房,你會很可憐。」

  「嗯。我努力。」

  「那晚安囉。」

  待未來關上門扉,他用的洗髮精香氣還留在房間裡,帶出一縷淡香。不想讓自己醉心汲取那道芬芳,我立刻做好準備,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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