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年 冬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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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入學前進駐宿舍以來,這是第二次造訪校長室。

  當時突然被人要求去校長室一趟,我搞不清楚狀況,直接照辦(在那聽說未來的秘密)。至於這次叫我來,理由我大概猜到了。

  校長只會出現在開學典禮和結業式上,跟初次見面的情況一樣,他威嚴地坐在皮椅上,靜待我的到來。

  「坐吧。」

  一進到校長室,校長就要我入座,但我沒有乖乖聽話,而是來到校長面前,朝他開口。

  「我想應該不會說很久,在這就行了。」

  我的話讓校長沉默一會兒,但他還是垂眸發出小小的嘆息聲。說話時目光又挪到我身上。

  「聽說你申請搬去第二宿舍。」

  我點頭,心想他果然要談這件事。提交申請的日期是星期一,隔天星期二特地透過班導把我叫去,就算我不去想也心裡有底了。

  「有什麼問題嗎?」

  待我問出口,校長便微微地歪過頭。

  這個校長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清楚。是好是壞、能幹或者駑鈍。看他在開學典禮和結業式上的說話方式,感覺是冷酷的人,但我不確定那是否就是真實的他。

  我只知道,未來的問題是女兒身男兒心,這個人願意讓他以男性身分入學,同時盡其所能給未來特殊待遇。知道比起我這種平庸學生,他更願意體諒未來。

  「織田同學,他知道這件事嗎?」

  校長問我,我則搖頭回應。

  「不,我還沒親口對他說。」

  聽了我的回答,校長再次嘆氣。

  「只有你住進第二宿舍會發生什麼事,你應該心裡有數了吧。」

  「……是,有點概念。」

  喀喀幾聲,校長動起骨節分明的手,在看似昂貴的木桌上敲了幾下。也許對我這次的行動頗有怨言吧。至今我以未來室友的身分,幫他保守秘密。這次我那麼做,就算別人當我放棄該職責也不能怪他。

  「你跟織田同學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打破沉默,校長問得很唐突。

  「不。並非如此。」

  沒發生任何……事情。對,清清白白。

  只不過,為了確保今後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我反而得和未來告別。但我不打算跟校長明講。要是我講出來,他就會發現我目前正面臨什麼樣的狀況。

  「尊重學生的自主權為本校方針,照方針走不該封殺你的選擇……不過你應該明白,考量織田同學的處境,無法依你的喜好行事。」

  「是。」

  「你可以先跟織田同學商量一下嗎?若你跟他達成共識,兩人都希望搬進第二宿舍,我們也會進行審核的。」

  照理說應該這麼做才對,我也知道。

  先去跟未來商量才是最妥當的。

  但我沒這麼做。而是先考量自身意願,擅自決定,提出入住第二宿舍的申請。

  要是跟未來商量,肯定無法下定決心。

  「別這樣,你再想想看。跟之前一樣,和他好好相處吧。」

  聽到這種話,我差點當場頷首道「嗯,說得也是」。

  「……我知道了。」

  而面對校長,我點頭並給出答覆。

  校長說得沒錯,遲早要跟未來攤牌,的確是這樣。若我如願以償住進第二宿舍,未來那邊就會多出新室友。要對那傢伙隱瞞秘密是不可能的。

  「還有一件事。這是大前提,就老實告訴你吧,以你現在的成績要住進第二宿舍很困難。」

  提出申請前,我看過貼在教室布告欄上的施行要點。能住進第二宿舍的只有十名。會按申請人的成績高低篩選。我的成績都是吊車尾,申請時早就知道通過的機會渺茫。

  「就算是那樣也沒關係。我會盡力而為。」

  我的回答又讓校長小聲嘆息,他垂下眼眸告知。

  「……話就說到這。」

  我點頭致意,接著就離開校長室。

  回到教室,未來難得跟幾名學生一起留在裡頭。

  「……怎麼了?」

  課後班會時間我接獲指示,「班會結束後請松永去校長室一趟」。未來也發現事情不對勁。

  「等一下再跟你說。」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邊答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一扯上校長,未來似乎也猜到幾分。

  「……好吧。」

  他答得不怎麼爽快,不等我收拾妥當,逕自離開教室。

  「怎麼啦,松永。你跑去當色狼啊。」

  高山在教室一角跟幾名同學一起玩手遊,問話時並沒有看我。我帶著塞了課本跟筆記的書包,朝高山靠去。

  「我去申請第二宿舍,結果被罵了,他們以為我瘋了。」

  我說些玩笑話。

  「跟我說,憑我的成績不可能,腦袋裝糨糊。」

  聽到這些,跟高山一起打電玩的其中一人開口道──

  「你好積極喔。我可是一開始就放棄啦。」

  他不忘附上一抹苦笑。

  「我也放棄了。成績排前十名根本不可能啊。」

  另一人也插話。

  「高山你呢,有去申請嗎?」

  我朝高山提問,只見他微微搖頭。

  「一開始有這個打算,後來不想了。」

  說到這,高山突然笑了出來,露出淡淡的嘲諷笑容。

  「細川跟其他棒球隊的成員說了。少了我,這座宿舍就完蛋了,還說我是這間宿舍的太陽呢。」

  看樣子那幫人為了留下高山商店,祭出吹捧高山大作戰。話說那種稱讚法也太隨便了,但高山好像滿爽的,目光拉離遊戲畫面,看向遠方。

  「沒了我什麼都辦不到,這些傢伙真叫人頭疼啊……」

  大概是某動畫的台詞吧,雖然不清楚但他說這話不帶鄉音。

  「哦──這樣喔。」

  我用呆板的語氣應答。

  總之,少了一個競爭者。高山就是個優等生,這傢伙一旦提出申請,名額就會減少一個。

  「不過,以你的成績算滿勉強的,加油吧。」

  再次專心打電玩的高山朝我說道,我回了聲「謝啦」並離開教室。

  回到位在宿舍的臥房後,已經換下制服的未來在客廳地板上盤腿坐著,等我回來。

  「好慢。」

  「……抱歉。」

  我邊說邊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放下書包、脫下制服上衣,隨手丟到床上。接著立刻折回客廳。

  「所以呢,到底怎樣了。」

  瞪視坐在他對面的我,未來開口說話。

  「該不會跟我有關吧。」

  我被校長叫去的理由就只有那個,未來八成這麼想吧。事實上,確實是那樣沒錯。可是,問我是否跟「未來有關」,卻不好明講、直接給出肯定答覆。

  「……這個嘛,算是吧。」

  我給未來的答案模稜兩可。未來則別開臉龐,像在鬧彆扭。

  「避人耳目私底下密談?跟我有關就連我一起叫去啊……」

  他開始發牢騷。他八成誤認校長叫我去是想質問未來的狀況。

  「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未來只挪動視線瞥了我一眼。

  「不然呢,是什麼?」

  被他一問,我的頭向下低垂。我將自己逼到無路可退,像這樣跟未來面對面,告知實情令我猶豫。

  「……什麼啦,快說啊。」

  在他的催促下,我總算下定決心,緩緩地吞下口水,再向他坦白。

  「我打算搬去第二宿舍。」

  剎那間,未來僵了一下。對他而言,這句話或許大出意料。

  「……啊?」

  像是拚命擠出來似的,未來發出狐疑的單音。

  再一次,我重複同樣的話。

  「我打算搬去第二宿舍。」

  「莫名其妙──……」

  抬手搔弄頭髮,未來說話的語氣透著一絲不屑。

  「難道說,你已經去申請了?」

  「嗯。星期一申請的。」

  「你怎麼擅自做這種事啊。」

  「……抱歉。」

  繼那段交談後,未來怒不可遏地起身,由上而下俯視我。

  「道什麼歉啊……只有你搬去太奇怪了吧。」

  「所以校長才為這件事罵我啊。叫我好好跟你談談。」

  我看著未來。未來也看著我。我就是覺得,自己不能別開目光。要是在這轉開視線,我大概會吵輸他。有這種預感。

  隨後未

  來咂了下舌,粗魯地盤腿坐下。

  「……可惡!搞什麼!」

  他不再看我,不悅地說著。

  「我原本是想,事後再跟你坦白。」

  我仍看著未來。也許是惱怒使然,未來的唇微微顫抖。

  「不是那個問題……問題在於理由吧……」

  「只是一股衝動罷了。想說一個人住也不賴。」

  我心想,說是說了但我實在不擅長撒謊。可是,我只能想到這種藉口。不能說真心話。

  「你啊……」

  「我想未來也一樣,一個人住比較自在。」

  我應該事先想更好的藉口才對。雖然這麼想,但話都說了,必須想辦法說服未來。

  「你別擅自替我決定啦,我之前說過吧,維持現狀就好。」

  「嗯,是說過沒錯。」

  「你都申請了,這下我非搬不可啦!」

  「這點……我有想到。」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

  未來再度搔抓頭髮。很少看他這樣,搞不好是未來的習慣。未來露出如此焦躁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也說不上來。但凡事都要勇於嘗試。我的想法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即便未來垂下眼眸,我還是拚命看著未來。絕不能移開視線。直到現在,我想從未有過這種狀況,我不曾面對面看著未來。因此現在這一刻,我想凝視著他。

  你活該。

  甚至像這樣,出現壞心眼的想法。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看著你。像這樣目不轉睛地看你。我想,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憑你的成績,應該不行吧。」

  未來小聲地說道。

  「也許吧。」

  我做出回應。

  「別這樣。只是把事情搞得很麻煩啊。」

  「不要。我已經決定了。」

  聽我這麼說,未來再次小小聲地咂舌,就咂那一下。

  接下來有段時間,我跟未來都沒有說話。我一直看著未來。未來都沒看我。差不多五分鐘吧,搞不好過十分鐘了。雙方保持沉默的這段時間顯得格外漫長,由未來打破僵局。

  「……我讓你很困擾嗎?」

  剎那間,我慌了。

  那個未來竟然說這種話。

  對待我的態度總是有點盛氣凌人,給我添點小麻煩仍笑著帶過,那樣的未來竟然這麼說,真想不到。

  「不是的。」

  我朝他說道。好難受。並不是想看未來顯露這一面,才如此決定的。

  「不是你說的、那樣。正好相反。跟未來在一起,我很開心。可是……我好像太依賴未來了,老是靠你照顧。我未免太沒用了,添麻煩的是我才對……我討厭這樣。」

  我拚了命、努力把話說完。這些話不是謊言,卻不夠真。

  「我希望自己變得更可靠。有所成長,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應付各種狀況……振作起來。否則對不起三好同學……也對不起未來。」

  話說完,一絲輕喃自未來口中逸出。

  「這樣啊。」

  「也對……我在某些時候,也很依賴你。我們兩個半斤八兩吧,抱歉。的確,你想表達的,確實很有道理。」

  在那段自白後,未來總算願意看我了。

  他的表情令我震驚,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怎麼會這樣……明明只是一點小事。」

  未來強顏歡笑,他的眼眸泛著些許淚光,比我至今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來得美麗。

  「抱歉,跟你鬧情緒。我明天也會提出申請的。」

  他看似疲憊地站了起來,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我很想衝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但那股衝動被我死命壓下。指甲陷入手腕,都快抓出血來。我咬緊牙關,咬到臼齒都快斷了。

  「我今天要先睡了……晚安。」

  未來的房門靜靜地關上,彷佛電池的電力用盡,我當場跌坐。

  「可惡……」

  這句話用微弱的聲音說出,門板後方的未來聽不見。

  那種表情太犯規了。當我終於要擺脫雜念,你卻是那種表情。

  這天,事情過後我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晚餐都沒吃。未來沒有從房間出來的跡象,我想,未來也跟我一樣吧。

  在黑暗的房間裡、在床上,我一直在想,未來那個表情從何而來。

  有必要擺出那種臉嗎?不過是跟室友告別罷了。

  無聊的自我意識蠢動,從內心深處湧出,對我耳語。

  未來他,是不是也喜歡我?

  面對這樣的耳語,我的理智立刻對它當頭棒喝。

  不可能。未來是男的。

  可是,這種事誰也說不準。未來的心只有未來明白。未來在想什麼,我永遠不會知道。

  再說,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我決定跟未來分開。未來是怎麼看我的,都不重要了。

  後續問題只有一個,我能不能順利搬進第二宿舍。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我別無選擇,沒辦法繼續裝瀟灑。我不想落榜。

  打開電燈,我難得坐在書桌前。

  也許為時已晚,但現在放棄還太早。打入學起進度落後半年以上,必須想辦法追回來。

  跟睡意抗衡的我花了兩小時左右,和教科書、筆記對望,這時收到一封簡訊。

  是未來傳的。

  「都搞成這樣你卻沒有一起搬進第二宿舍,到時我會跟你絕交,太丟臉了。」

  我長那麼大,從沒收過這麼刺激讀書欲望的簡訊。

  話雖如此,我遊手好閒已經超過半年,每晚讀書還是很辛苦。自從我跟未來提起第二宿舍的事,NANMU的打工時數就排得更少,拿那些時間來讀書,但說真的成效不彰。

  當然,成績似乎比以前更好,但是否能讓成績擠進前十名,又是另一回事。成績比我好的人多得是。

  這段期間裡,老師利用班會時間說明,說一月最後一個禮拜學校會休校,要替明年新生舉辦入學考。

  平日可以放假,班上同學聽班導說明時顯得有些興奮,但班導一說到某個點──

  「那接下來,徵求義工在考試當天當小幫手,有人願意嗎?每班派一位就行了。」

  話一出口,吵鬧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好麻煩。還要當義工。給點小費另當別論,與其浪費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去NANMU打工算了。就算沒去打工,現在的我仍忙著讀書。

  深怕被點名,大伙兒保持沉默,避免跟班導對上眼,班導則放眼環顧教室。

  「好吧,我不會勉強各位……但幫個忙可能有好處喔。」

  他開始說些引人遐想的話。大伙兒開始吵鬧起來。

  「對想要住單身房的人來說可能好處多多喔。是吧,松永,要不要做看看?」

  「要。」

  我答得毫不猶豫。

  「松永!你這傢伙,太卑鄙了!」

  「如果是那樣,我也要做!」

  「我也要算我一份!」

  我懂他們不滿的點。會有這種結果,只是班導碰巧選我、向我搭話罷了。不過,運氣也是一種實力,想到這我就──

  「不,讓我來。我意願超高想做得不得了。原本就有那個打算。」

  「你個騙子,王八蛋!」

  「不公平!抽籤決定啦!」

  「重審!重審!」

  在一片臭罵怒吼聲中,班導無視他們。

  「太麻煩,直接選松永。」

  他手裡拿著登記簿,說完就在上頭寫些東西。

  我在腦中勾勒拿著「勝訴」紙片跑來跑去的自己。真是走狗運了。

  「你們幾個,都沒有犧牲奉獻的精神。」

  待班導走人,無視那群懊惱的傢伙,我邊說邊模仿抽菸動作,接著就被棒球隊、足球隊成員團團包圍。

  「松永,偷跑不可原諒。」

  「我們的成績也不算好,但可以去第二宿舍也想去啊。」

  「俺也是。」

  「俺也是俺也是。」

  運動社圑的成員平常在宿舍里都負責搞笑耍蠢,像這樣一大票人圍過來,壓迫感真不是蓋的。

  「有、有意見跟老師說不就得了。」

  我帶著些許懼意朝他們放話,位在包圍網最前線的足球隊員小笠原「磅!」地敲動桌子。

  「你是瑪莉皇后嗎!」

  他敲桌子兼大叫。這聲叫喊讓其他成員一同歪頭露出不解的樣子。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啊?」

  「小笠原,那啥啊?剛才在講啥?」

  疑問句陸續在背後交錯,這時小笠原轉頭看大家。

  「咦,就松永剛才說的話,不覺得跟她很像嗎?」

  他充當解說員,但大家還是沒聽懂,大伙兒頭歪得更勤了。

  「會嗎?」

  「該不會是那個吧?叫大家沒麵包吃蛋糕的傢伙?」

  「不像欸。哪裡像了,小笠原。」

  看小笠原遭大家吐槽,我想這是好機會,手拿書包鑽出包圍網。

  「啊,松永!可惡!」

  「休想逃!大家快追!去追他!」

  「你這個叛徒!」

  大家沖著我的背影怒罵,我跑出教室回頭張望,卻沒有半個人過來追我。

  「才一下子就放棄啦!」

  我不禁張口叫喊,還是沒人離開教室。看樣子,他們對第二宿舍的執著頂多嘴巴說說。

  「既然不能住第二宿舍,那住現在的房間不就得了。」

  想起小笠原說的瑪莉皇后,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可是,我不能那樣。做都做了。

  隔周,大家因學校放假待在宿舍消磨時間、討論該去哪玩,我則只身前往校內。依前些日子接獲的指示造訪教職員室,教日本史的老師「重爺」便朝我招招手。

  「松永啊,往這來,這邊。」

  他把我叫過去。我順著他的話看去,只見重爺桌上堆了一大堆印刷品。我也考過這裡的入學考,一看就知道那些是什麼。

  「等時間倒了,你把這些歹過去。我腰疼,你幫忙拿去唄。」

  「是。」

  我點頭時心想「口音還是一樣重啊」,這時重爺喝起茶杯里的茶。

  「哎呀美其名考試,我們這邊只有面試吶。你只要照看等著面試的學僧就好。偶爾會出現喏,奇怪的甲伙。要是發現,你就盯著點。害有,如果有人想上廁所,就歹他去。」

  我一言不發地頷首。前幾天已經有人向我約略說明過,我也透過那場考試入學、來讀這所學校,有粗略的概念。

  「害有……什麼來著。」

  重爺邊說邊起身,嘴裡發出一聲「嘿咻」。

  「你要不要喝點東喜?」

  他朝我問道。

  「啊,那就麻煩您了。」

  重爺拖著蹣跚的步伐朝職員室一角走去,來到放了瓶瓶罐罐的地方,開始東張西望。

  「茶葉放乃去了。」

  他先是自言自語一陣,接著轉頭看我。

  「喂,白開水客以嗎?」

  又不是和尚,想歸想,我還是點頭了。教職員室沒開什麼暖氣,只要是溫熱的飲品,什麼都好。

  後來他拖著比去時更加蹣跚的步伐,拿了紙杯裝的白開水回來。

  「麥撒丟內些文件喏。」

  重爺將紙杯遞給我,此時說的話令我不解。

  「『麥撒丟』是什麼意思?」

  忽略我的問題,重爺「嘿咻」一聲重新坐回位子上,開始喝他的茶。我只好就近找張椅子坐,喝起白開水。

  「你剛才縮啥來著?」

  這時重爺突然想起來,一雙眼看向我。

  「你要我『麥撒丟』,但我不懂它的意思。」

  聽到我的答案,重爺發出近似呻吟的「啊啊」聲。

  「意思是『別滴到』。」

  他接著向我說明。

  「這樣啊……『撒丟』不通。學到了。」

  以前重爺在課堂上用了「尬系」這個字眼,我不解其意,曾向重爺反應。當時重爺也跟剛才一樣,一副若有所感的樣子,但後來上課依然採用難懂的廣島方言,時而出現令人一頭霧水的用語。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通知時間到了,我就按重爺的指示抱起一大疊紙,開始移動。這些紙是要讓他們在面試等待時間申論用,我之前遇到的是「請寫出你的夢想」之類的題目。我寫了好長一篇「想儘快逃離問題家庭,出外生活」。至今仍不知道老師們給出什麼評語。

  「松永啊,你之前在憋的地方考嗎?」

  緩緩步行在走廊上,重爺開口問。

  「是啊。我那時是在一棟奇怪的大樓考試。」

  這所九十九學院是去年新設立的,我接受入學測驗時,校舍還沒蓋完,所以考場設在其他地方。因此我也是合格入學後才看到校舍等諸多建築。

  「是嘛、是嘛。內時我的腰痛惡化,沒能過去喏。」

  「腰痛的人去那會很辛苦喔。」

  我苦笑著朝重爺應道。

  去年的考場在橫川車站旁邊,是棟連電梯都沒有的奇妙住商混合大樓。而且位在五樓,我被迫爬樓梯爬到氣喘吁吁。

  「這該不會是考試的一環吧……」

  當時心中甚至萌生這種疑慮。畢竟測驗方式詭異到只需要面試就好,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吧。

  事實真相姑且不論,我跟重爺來到有考生等待的教室。重爺站到講台上跟學生打招呼,接著要我發放那疊紙。

  「這個算是打法時間,利用等待面試的空檔,大家稍微寫寫。魅有時間限制,等面試接束、內些問題也寫完後,拜投就自行鄧啟吧。」

  邊發書寫用紙,我心裡想著「又來了」。

  什麼是「鄧啟」?

  「拜投」是拜託,或者請人做些什麼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可是「鄧啟」是什麼意思?

  我悄悄看向那些考生,大家都用認真的表情盯著重爺看,外觀上看不出他們是否聽懂。

  「好啦,拿倒卷子,大家可以動筆咧。還有,想去廁所就跟內位小哥縮。他會歹你們去。」

  說完這些,重爺坐到事先準備的椅子上。

  發完那疊書寫用紙,我回到重爺身邊。

  「老師,請問一下。剛才的『鄧啟』是什麼意思?」

  我小聲提問。但聲音疑似小過頭,重爺對我皺眉。

  「啊啊?啥?」

  「不,沒什麼,就剛才那個『鄧啟』。我聽不太懂。」

  「咦?啥?」

  將那些接下來要面試、八成很緊張的考生當成空氣,重爺歪著頭大聲嚷嚷。考生們全都一臉狐疑地看向我們這邊。

  「是這樣的,我不太明白『鄧啟』的意思……」

  「就回去的意思吶!連這個都聽不出來嗎!」

  不知為何,重爺怒了。

  「對、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我瑟縮,低下頭道歉。某些考生在偷笑。

  用不著氣成這樣嘛……是沒錯,不喜歡我在這種場合問那類疑問,我能理解,可是,假如重爺搞錯,告知考生錯誤訊息不就糟了?

  「松永,你欠缺從淺後文推敲出語意的能力!」

  就算我道歉,重爺還是怒不可遏地盯著我看。

  也不需要連我的名字都叫出來吧……發生這種事,考生們會傳來傳去──

  「某個叫松永的傢伙被罵,超好笑。」

  不僅如此,在這群考生中,當然包含明年要進這所學校的人。

  「啊。考試當天挨罵的人就是他。」

  ──要是被人指指點點,學長的威嚴就蕩然無存了。大概發現考生的竊笑聲有增幅趨勢,重爺先是乾咳一聲,後面再接一句「抱歉」。

  我發出嘆息,強忍心中的羞恥感,開始在教室內走動。

  名義上是監考官的小幫手,要做的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前接獲交代的內容就只有以下這點:等待面試的學生中,如果有態度特別惡劣的,把這些人記下來。

  去年聽說有人跟其他學生起爭執,最後還動手動腳,幸好我應考時沒跟他待在同一個房間。因為不用考筆試的緣故,裡頭總會混著一些麻煩人物,對我說明監考細項的老師這麼說。

  不過,我在教室里走動監看,現場並沒有那種人。大家都在發來的紙上拚命書寫。

  今年的申論題不曉得是什麼,念頭一起,我斜眼偷看答題用紙「請自由抒發你的夢想」,跟去年的題目一模一樣。完全沒下工夫。

  看重爺當時向大家說明的樣子,我覺得這裡的教職人員對入學考都沒什麼熱情,讓我有點不安。

  我繼續來回監看,發現最前排坐了一個女孩,正拿橡皮擦拚命擦答題卷。

  不懂她為何擦得那麼用力,總之十分拚命。

  你這樣會把答題紙弄破喔──她使用橡皮擦的力氣大到讓我很想出聲提醒,結果下一秒她的動作就讓紙張飛離桌子。答題紙在空中飛舞。

  「啊!」

  她驚叫一聲,身體僵到連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碰巧將注意力放在

  她身上,立刻朝她走去,紙張仍在空中飛舞,我漂亮地來個空接。

  「給你。」

  我直接將紙遞給她,只見她惶恐地起身──

  「謝、謝謝你。」

  說完深深一鞠躬。之前看到在座位上的她,我就心想「這女孩真嬌小」,起身後那種感覺更加強烈。我的個子不算高,她卻比我還矮兩顆頭,看起來就像小學生。

  「這不限時間,不用著急沒關係。」

  身為學長,我自認該說點什麼,就回了這句話。同時不經意看到她寫在答題紙上的名字,讓我在心裡「唔」了半晌。

  上頭寫著「梵」,就在姓名欄里。「梵七施」──完全不會念。

  我突然開始心癢。好想開口問,問她「這怎麼念」。可是剛剛才被重爺臭罵,我拚命按掠這股衝動。

  然而接過答題紙後,梵七施呆愣在原地。

  「怎麼了?」

  我朝她問道,梵七施則害羞地低下頭。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順便,帶我去……廁所嗎?」

  她這麼說。

  「啊,那我們往這邊走。」

  我走向教室門口,心裡想著「好耶,這下可以問名字的事了」。來到廣島後才發現自己好像有個毛病,遇到不懂的字就會耿耿於懷,直到弄懂才能釋懷。

  來到走廊上,我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寒顫。現在沒下雪,氣溫卻很低。

  我帶頭往廁所去,過程中轉頭看向踩著小碎步跟在後方的梵七施。

  「可以問個問題嗎?」

  她嚇得停下腳步。

  「啊,是!?」

  還用拔尖的聲調回應。

  「你的名字……剛才我不小心瞄到,要怎麼念?」

  似乎沒聽懂我在問什麼,或者不清楚我的用意,梵七施先是呆呆地看著我,一會後終於回神,答話時那顆頭莫名低垂。

  「那、那個,念成『梵(Soyogi)』。梵七施(Soyogi Nanase)。請多指教!」

  叫我指教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雖然這麼想,但我猜她可能很緊張。

  「喔,原來念法是這樣啊。」

  答完這句,我指出近在眼前的廁所。

  「廁所在那,你去吧。上完再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說是帶路,其實出教室沿著走廊直走就能找到廁所。接下來就不是我能陪她走過去的範圍,指示完梵七施後,我直接返回教室。

  之後我心想一直亂晃會妨礙到大家,就擺了張空椅子在重爺隔壁,坐著看學生們被叫去面試、結束後回到教室。說實話閒得發慌,不過只要做這點小事,入住第二宿舍時就能享受優惠,算便宜我了。

  梵七施坐第一排,就算我不想看也會看到,邊看邊想「話說回來,都不知道那個字讀『梵(Soyogi)』呢」。

  回宿舍再告訴未來吧。

  想到這我突然有所驚覺,「啊啊,能做這種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若在打工地點遇到有趣的事,或在他不在時遭遇耐人尋味的意外插曲,我也無法像之前那樣──

  「對了,跟你說喔!」

  ──一回宿舍就興奮地告訴他。只要我搬進第二宿舍,就再也沒辦法了。

  發現這件事後,我看著考生來來去去,心情越發寂寞。明明是自己決定的。明知會有這種下場。

  結果直到我的任務解除,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我的心情始終黯淡。

  至於那個梵七施,回去時向我低頭道謝。

  「那個,剛才謝謝你。」

  當下她可能沒那麼緊張了。

  「那個時候!你接得真好!」

  梵七施刻意擺出某個姿勢,誇我接答題紙接得漂亮,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的心因此得到慰藉。

  「多謝誇獎。希望你能考上。」

  她讓我有餘力送上溫柔的祝福。

  不過,接下來一星期,我持續到學校幫忙,卻沒看見梵七施的蹤影。她待的教室不是我負責?還是面試到一半被人刷掉?我不得而知。

  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未來分享那女孩名字的事,二月到來,這時梵七施的名字早就被我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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