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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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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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是人口約五〇〇〇萬人的多種族國家,居住在國內的不同種族皆享有相同的權利、在同樣的法律規範下生活。就這種類型的國家而言,它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大國。

  其國土跨越大江南北,最北端是被萬年冰雪覆蓋的極寒之地,最南方則是被太陽支配、四季如夏的土地。

  其政治體制,是由一名君主肩負所有國家權力的君主制。

  王國北與全大陸占地最大的人類種族國家「新生阿曼達帝國」相連,東與海洋大國「出雲神州聯盟」比鄰而居,南與南洋諸島國家群、西與「民主·共和制國家」群為鄰。

  從地緣政治學的角度來看,王國應該是一塊無法擺脫紛爭的土地。因為其地理環境適合大部分生物居住,還擁有世上屈指可數的豐富資源。這些條件雖使王國富強,同時也是令王國無法避開危機的主要原因。

  在舊帝國時代,相當於現在王國領土的這個區域可說是某種空白地帶。因為這片土地上住著許多具有強大力量的原住民之故。

  統合所有原住民、創立名為王國的國家——初代國王完成此豐功偉業的偉大程度,可由即使過了二〇〇〇年的歲月,其繼任者依然能夠支配王國一事來證明。

  究竟這個名為王國的國家,是如何繁盛至今的呢?

  被立場無法互相妥協的國家或勢力所包圍,如同家常便飯般的緊張感。

  二〇〇〇年來,王國一直在這種緊張感中不斷提升自我價值。

  就算不具有重大影響力,只要國家有存在價值,是其他國家不惜以些許政治緊張換取利益的價值,國家便得以存續下去。

  當然,仍有些國家打算以龐大風險來取得王國的土地。

  但是,那種做法真能取得與風險等價的事物嗎?

  就算王國因此覆滅,王國國土真的能夠成為戰勝國的所有物嗎?

  答案是否定的。

  原住民們應該會像二〇〇〇年前一樣四分五裂,各自蟠踞在自己的地盤中吧。

  但是失去了可以自保的牽絆,也就是名為王國的共同體之後,這些赤裸裸曝露於保護傘之外的土地,正是周圍國家夢寐以求的東西。

  原住民們深知,一旦被趕出原本的地盤後,很快就會面臨滅族之禍,所以他們會拚死反抗到底。結果就是重蹈二〇〇〇年前的覆轍。

  沒有「概念兵器」這種壓倒性武器的鄰國,將會以人命為代價,與原住民們陷入無法稱之為戰爭的殺戮循環之中。

  這是戰鬥到某一方滅亡為止的戰爭。就算獲勝,勝利的價值真能贏過失去的一切嗎?

  王國的存在可以帶來利益。

  同時,王國一旦滅亡,周圍國家也不能置身事外,將一同壯烈地灰飛煙滅。

  必須讓王國的敵人們,將這個事實牢牢銘記在心。

  「——好恐怖。」

  瑞克提法爾把為了打發午休時間而看的書放在桌上,縮了縮身子。

  王國的確是在這樣的戰略方針下,與四周國家進行交流。

  以國內的豐富資源為武器,將這些資源所帶來的利益分享給其他國家,以表現自身的存在感。

  王國選擇讓其他國家認為「比起支配王國土地,和王國友善相處好處更多」的戰略方針。

  由於現任國王的行事做風太偏離這個方針,因此修正回來要花一些時間,但是現在也已經開始回到軌道上了。

  「打擾了。」

  連門都不敲就跨入房內的人是紅龍公的雙生公主之一,擁有一頭紅髮的菲莉兒。門外的近衛軍值班士兵將臉朝著別處,極力避開瑞克提法爾的視線。

  「別怪守衛的士兵喔,是我明知你在休息還硬要他放我進來。」

  「就算現在是休息時間,至少也該先知會一聲或敲個門再進來吧……」

  「我不在意這種小事,所以你也別在意了。」

  「——耶?」

  是雞同鴨講,還是她故意扭曲原意?

  瑞克提法爾放棄讓菲莉兒理解白己的想法,請她坐到椅子上。

  菲莉兒從善如流地坐在皮椅上,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完全不介意自己穿的是窄裙。不愧是不拘小節的女人。

  「我是來請你裁定這個的。」

  菲莉兒說著說著,遞出一個文件夾。內容是由王府所擬定、在「威爾馬葛斯」開設王立醫院的申請書等文件。

  「醫院總不能一直由軍醫來主導,而且醫師公會也嘮叨了一堆有的沒的。反正治安已經差不多穩定下來了,現在應該是個好時機吧?」

  「原來如此。」

  瑞克提法爾看著申請書,確認內容有沒有疏漏之處。

  不過,由王府送來的文件從來不曾出現疏漏之處就是了。

  「土地和建築設施之類的部分,只要直接沿用帝國高級市民專用醫院就行了,但是得先進行一些工程,好把動力供給系統變更成王國規格,直到完工為止可以靠診所和我們先頂著。」

  野戰醫院原本就是王立醫院或民間醫院整備完成前的臨時替代單位。

  由於有不少患者需要長時間治療,因此必須儘快整頓出一個正常的醫療體制才行。

  「預算方面沒有問題。行政廳方面——看來也沒有問題。還不如說,行政廳才是最殷切期望醫院成立的單位?」

  來自市民的陳情堆積如山,行政廳目前卻無法處理所有問題。醫療方面尤甚如此,許多政策不是光憑行政廳的一己之見就能決定。

  一看申請書後面的附件就知道,行政廳被市民催到焦頭爛額,只好在五天前向王國內務院提出設立醫院的申請。說不定連內務院也深知「威爾馬葛斯」的窘境,所以才儘速做出回應吧?

  「儘管是為了王國的新子民才不計成本地支援這城市,不過用在復興『威爾馬葛斯』上的預算依然有限。」

  雖然政府臨時編出了相當的預算,但是要復興一個地區、將其划進王國的行政圈之內,也就是從帝國式統治轉換成王國式統治的過程中,需要極為龐大的費用。

  倘若有所懈怠,不論經營再久「威爾馬葛斯」的周圍區域仍無法穩定下來。從國家安全而言,倘若邊境不安定,便容易發生政府不樂見的事態。例如:市民的暴動、與帝國私通、以經濟攻擊王國。

  必須給人民時間和適當的環境,好讓這些新王國子民產生自己是王國國民的自覺才行。

  「我曾詢問過一些有交情的醫生。不過,現在連王國本土也陷入醫療人力吃緊的狀況呢。只好由最根本的地方下手,從減少市民的就醫次數做起。和建設醫院相比,這方法花的錢和工夫都比較多,不過……」

  「這是為了讓市民理解王國有多重視他們,也就是對將來的投資喔。在都市衛生方面,王國與帝國有近乎無法填補的差異存在。基本上,關於改善環境衛生方面,從整理上下水道、鋪設魔力傳輸網等等,有許多計劃正在進行中。」

  這些工程必須在融雪之前結束。

  瑞克提法爾對各相關單位下達這道命令。

  「這裡是王國的防衛要衝,為了徹底活用絕對防線『帕拉提翁』,因此我們有必要構築包含北方地區在內的絕對防衛圈。」

  倘若採取線狀防禦,絕對撐不過帝國的物量攻勢。

  必須讓防衛圈內的所有據點保持連結上的暢通,進而擁有超乎水準的防衛能力才行。

  這時,瑞克提法爾的計劃已成為王國的計劃了。

  「——你考量到不少層面呢。」

  菲莉兒對瑞克提法爾的發言感到吃驚,同時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瑞克提法爾不打算再重蹈上次的覆轍。

  「你好像認為自己要為那兩人負傷的後果負責……」

  「不光是她們,我該為所有死傷者負責。」瑞克提法爾打斷菲莉兒的話,斷然道。

  君主必須對因其決定而帶來的所有後果負責。至少瑞克提法爾如此認為並且這麼做了。

  「這樣啊……這倒是沒錯。」

  菲莉兒嘆了一口氣,肯定瑞克提法爾的觀點。

  她自己也站在左右部下生命的立場上,所以明白那些話是正確的。

  「不過,那不是你能夠獨自承擔的輕鬆擔子。如果可以從某人那裡得到幫助的話,你就乖乖接受他人伸出的援手吧。」

  我多多少少會幫你的——菲莉兒從白衣的口袋中拿出兩個小盒子,遞給瑞克提法爾。

  「一個是病人托我轉交給你的,另一個是我打發時間烤的餅乾。醣類可以迅速轉換成能量唷。

  」

  瑞克提法爾把兩個小盒子並排,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看。

  「病人?」

  「詳情我不清楚,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唉,我想也是。」

  醫生有為病人保密的義務。

  就算對方是攝政,這個原則依然不變。

  「而且你們之間的關係好到他人難以介入,真讓人羨慕啊。」

  經她這麼一說,瑞克提法爾自然猜到小盒子的贈送者身分——至今仍禁止探望的白龍公主。

  「病人現在還不能做料理,所以這是水晶的魔法雕刻。我當成復健的一環,允許她使用簡單的魔法。」

  「魔法雕刻嗎?」

  瑞克提法爾拆開外包裝,打開小盒子。小心翼翼的動作讓菲莉兒不禁露出微笑。

  「——這是什麼東西?」

  看著盒中的物體,瑞克提法爾歪頭問道。

  菲莉兒將視線從瑞克提法爾正在端詳的東西上移開,小聲道:

  「畢竟她還在治療中,有點變形也不為過吧。」

  「有點……」

  瑞克提法爾看著凶暴松鼠模樣的水晶雕刻,反覆咀嚼菲莉兒的話。

  「順便告訴你,聽說這是凱爾大人。」

  「——!」

  不論怎麼看,它都是一隻高舉雙手、藉此恫嚇對方的松鼠。

  瑞克提法爾輕輕把水晶雕刻收回盒內,放入抽屜里。

  為了製作者的聲譽著想,不能被其他人看到這東西。

  「她的手藝不巧嗎?」

  「這點我保密。」

  菲莉兒明白梅里艾菈並非手拙,而是拿不拿手之間的落差太大。如果讓相處還不久的瑞克提法爾誤認她是單純手拙,可以省去一些麻煩。

  而且有些小缺點的異性反而更有魅力,這也是理由之一。

  「順便問一下,菲莉兒你的廚藝如何?」瑞克提法爾一邊打開餅乾的包裝一邊問道。

  不知是幸或不幸,就算吃下遠超過致死量的劇毒,瑞克提法爾也不會死。既然這是菲莉兒親手做的東西,不論味道如何,瑞克提法爾已經做好全數吃完的「覺悟」了。

  「我的廚藝和開刀技術一樣好啊。」

  「但是我聽說世上也有不擅長手術的醫生。」

  「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事實。」

  雖然如此,她依然沒提到自己的廚藝究竟如何。

  菲莉兒看著正在凝視手上餅乾的瑞克提法爾,似乎相當愉快。

  「那麼我開動了。」

  盯得再久還是不知道餅乾的滋味如何,瑞克提法爾只好把它放入口中。

  酥脆口感讓瑞克提法爾產生了「這至少是物理上可以吃的食物」的感想。

  「滋味如何?雖然我平常沒花太多時間在料理上,但好歹也鑽研過。」

  被她這麼一問,瑞克提法爾將意識集中在口內的感測器上。

  感測器群的功能與被稱為味蕾的感覺器官相似,不過它們總是保持一定的精密度,藉以感測目標物,甚至還能加以分析、推測出其製作方法。

  不過,瑞克提法爾並不清楚「皇劍」的那些功能。

  「很好吃,我喜歡這種味道。」

  「是嗎!」菲莉兒瞬間開朗起來。

  瑞克提法爾驚訝地看著異常興奮的菲莉兒。

  「你好像很高興?」

  「當然很高興啊。」

  菲莉兒一邊表示「接下來是放了水果乾的口味」一邊把餅乾遞給瑞克提法爾。

  看來她真的相當高興。

  「——謝謝。」

  「只要她開心便無妨。」瑞克提法爾如此說服自己接受菲莉兒的反常。

  「很好,把嘴打開。」

  「欸?」

  瑞克提法爾訝異地瞪大眼睛,看著開心不已、把餅乾湊到自己眼前的菲莉兒。

  這下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了。

  「你要無視我親手餵你吃的心意嗎?這可是很讓人心寒呢。」

  菲莉兒打從心底、難以置信地搖頭說道。

  「那是我要說的話吧?」瑞克提法爾心想,一邊試圖整理各種混亂狀況地開口:

  「在吃之前,我想先問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菲莉兒把餅乾放回盒中,疑惑地歪著頭,似乎完全不明白瑞克提法爾的困擾之處。

  「第一、為什麼你會高興成這樣?或者應該說,為什麼如此得意忘形呢?」

  沒錯!「得意忘形」是最符合眼前菲莉兒的形容詞。

  在瑞克提法爾眼中,現在的模樣與平時的菲莉兒相去甚遠。

  「得意忘形?——原來如此,我這樣算得意忘形啊?」

  「對,就是這樣。」

  至少看在瑞克提法爾眼中,正是如此。然而,或許是彼此的交情尚淺,才會這麼認為吧。

  「這樣啊?因為很久沒人稱讚我做的東西好吃……說不定是第一次被稱讚吧?」

  「不會吧?」

  好吃、難吃屬於個人喜好的範疇。就算瑞克提法爾覺得好吃,還是會有人覺得難吃吧?

  不過菲莉兒做的餅乾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也沒有讓她得到「難吃」評價的詭異味道。

  就是很普通的餅乾。

  「大概是因為我素行不良吧?所以大家都認為我不會做菜。或許是不用茶壺,而是用實驗器材來泡茶的舉止不妥吧?畢竟我還會拿實驗器材來煮菜。最重要的是,我認為味道什麼的都是其次。」

  只要能攝取到必要的營養、得到適當的飽足感就行了。這就是菲莉兒對料理的看法。

  儘管她可以做出一般程度的料理,卻沒有人會想吃用實驗器材煮出來的食物。

  而且菲莉兒也不會硬逼別人吃自己做的菜。

  「我妹在這部分也差不多。不過因為她說要補充醣類,所以常做點心類的食物。而且她是追求完美的人,所以會確實地使用廚具來做菜。」

  相反的,菲莉兒是以實驗器材來煮菜。

  先不論味道如何,光是這種煮法就足以給人「不會做菜」的印象了。

  「曾經有一次,我為了驅除害獸而做了有毒的點心。結果點心被我父親吃了。」

  「欸?」

  身為龍族,一般的毒藥是毒不死他們的。

  這位嚮往吃到女兒親手做的料理的男人,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恢復生龍活虎的模樣。

  「在說明原委後,父親原諒了我。母親們也只有責備父親而已。不過,後來毒點心的風聲流傳到超乎想像的地步……」

  沒多久,菲莉兒廚藝很糟的評價就變成常識了。

  菲莉兒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

  「雖然說是運氣太差,不過我對做菜的印象也因此好不起來。直到現在這種狀況,我才重新認真做起料理。」

  成果就是擺在瑞克提法爾眼前的餅乾。

  瑞克提法爾端詳著那些餅乾,點頭接受這個說法。

  「菲莉兒,畢竟你也有自己的身分立場要顧。我看得出來,你並不習慣做菜給別人吃。」

  「正是如此。」菲莉兒同意瑞克提法爾的說法,重新拿起餅乾。

  「不過,太習慣被人照顧也不是好事,所以家裡要求我和妹妹必須要有一般女孩的家事水準。這可以說是門風吧?我的兩位母親也會為家人做飯,父親也會外出獵鹿或野豬來加菜。」

  「龍族去獵鹿或野豬嗎?」

  「是以人的模樣去打獵喔。若是現出龍身,獵物會馬上逃之夭夭。」

  菲莉兒把自己做的餅乾放入口中,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糖粉,露出了「味道還不錯」的笑容。

  「雖然我們是龍族,但同時也是人,不能只靠著吃彩霞過日子,依靠魔力活下去也很無聊。儘管我們不是做不到。」

  雖然不是不可能,現在已沒有那種龍族存在了。

  他們和其他種族一樣,必須靠著攝取食物維生,然後養兒育女、衰老、死亡。

  在連神族都與人混雜而居的現代,說不定龍族也無法過著和二〇〇〇年前一樣的生活了。

  「話說回來,我可是特地為你親手做料理,也可以說是孜孜矻矻地努力提高自己身價。就這點來說,你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要說如何也……」瑞克提法爾只能苦笑。

  任誰都會為了讓他人另眼相看而努力提升自己,差別只在於是不是有意的罷了。

  菲莉兒屬於有意讓對方見到自己的價值,藉此提高自我評價的人。對瑞克提法爾來說,他很喜歡這種簡單明了的做法。

  「你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不怕嚇得別人食之無味嗎?」

  「確實會讓人認為自己會不會被壞女人纏上,而覺得害怕吧。」

  紅龍公主笑眯了鏡片後方的眼睛。瑞克提法爾看著她的模樣,心中浮起希望這股輕鬆關係可以長久持續的想法。

  「不過,毫無回饋就太失禮了。」

  瑞克提法爾說著說著,一把站了起來,跪在菲莉兒面前。

  這是向高貴淑女行禮的方式。

  「請把手交給我。」

  「嗚,知、知道了。」

  一旦被如此真摯的眼神注視,菲莉兒便無法拒絕請求。

  不論在立場上、性格上,她都無法拒絕。

  「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聽聽醫生的看法……」

  「我接下來要做的,是一種治癒術。」瑞克提法爾如此說明道。

  這是只對龍族有用的法術,能夠讓龍族本身的治癒能力更加活性化。

  「嗯,手掌的觸感和梅里艾菈或威妮雅不同呢。」

  瑞克提法爾撫摸菲莉兒的手,輕揉她手掌。

  這只是施術的過程之一,沒有其他意思。雖然沒有其他意思,但菲莉兒還是對不曾經歷過的狀況感到困惑。

  「沒想到別人的手居然如此有趣……」

  「你、你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性癖好吧?比如是手掌控之類的?」

  「太過分了。我只是覺得手可以表現出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所以觀察起來很有趣而已。」

  龍族的傷口癒合很快,因此菲莉兒手上沒有任何傷痕。

  但是由於職務之故,菲莉兒經常得拿筆寫字,所以中指長了厚繭。

  「好了,這種事就先別管它吧。」

  瑞克提法爾安撫些微不安的菲莉兒,接著將自身的魔力波形,轉換成不會干擾她魔力波形的頻率。瑞克提法爾並不曉得,轉換魔力波形需要極高的技術才能做到。

  「我聽說龍族和神族一樣,能在體內製造出相當大的魔力,並讓魔力在體內循環。而且魔力的循環會被精神狀態所左右,類似精神不好的話,就會像乳酸堆積那樣累積在體內。酸痛積在體內。」

  「那倒是沒錯,我一旦心情不好,身體狀況就會跟著變差。」

  瑞克提法爾清楚記得梅里艾菈和他第一次交談時的模樣。

  在明白龍族的身體構造後,為了幫梅里艾菈多少減輕一點疲勞而想出的,就是這個治療方法。

  雖說是瑞克提法爾想出來的,但其實是文獻上也有記載的方式。

  「因此,我想試試看從外部注入魔力、讓體內器官活性化的方法。對其他種族來說,這方法也許沒什麼意義,但是對龍族來說,魔力方面的健康狀態會影響到整體的身體狀況。」

  「——的確是這樣沒錯。」

  其實這是需要大規模設備才能進行的治療術,而且效果也不如想像中的高。

  不論是龍族或是其他種族,都無法吸收與自己魔力波形不合的魔力。

  「如果是『皇劍』的話,不但能做出和菲莉兒的魔力波形一致的波形、把魔力送入體內,而且還能接收菲莉兒溢出的魔力,把它們用在循環上。」

  菲莉兒呆愣看著得意解說的瑞克提法爾。

  由於他把能輕易弄沉一塊大陸的武器當成健康器材使用,也難怪菲莉兒會愣住。

  「所以說,你想把我當成小白鼠來做實驗嗎?居然把這種事說成回饋,你不覺得不好意思?」

  「我已經做過某種程度的驗證了,安全方面想必沒問題。」

  在把梅里艾菈當作實驗對象的驗證過程中,雖然不太容易控制,不過也不是沒有成效。

  除了在短時間內,被施術的梅里艾菈內因精力太過旺盛,結果跑到要塞屋頂鏟雪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

  「所以我想聽聽專家的意見。」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的話……」

  確認得到菲莉兒的同意之後,瑞克提法爾以雙掌包覆住她的手,閉上眼睛。這是為了將意識集中在控制魔力上。

  「總之,先從在梅里艾菈身上驗證過的安全區域開始。」

  「了、了解了。」

  看在菲莉兒眼中,偶爾接受這種民俗療法般的治療也不壞。

  站在患者立場上接受治療,還能學習到某些東西。

  尤其治療內容與龍族有關的話,也是她求之不得的經驗。

  「那麼……開始連結。」

  沒錯,對菲莉兒來說,這次治療的確是難得的體驗。

  「——!?」

  衝擊。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可說了。

  菲莉兒完全無法反抗,承受了半個身體被炸飛般的衝擊。

  不,應該說是她仿佛受到那種衝擊。

  「啊……!」

  菲莉兒早已做好接受魔力的準備,也做好了承受魔力衝擊的準備。此外,她還打算分析接收到的魔力,因為她認為那是自己分內之事。

  原本打算那麼做,可是所有思考全都被連根拔起,拋得無影無蹤。菲莉兒完全無法抵抗,甚至無暇震驚。

  「瑞……」

  「瑞克托!」她想如此呼喚。

  「別再施術了!」她想如此吶喊。

  菲莉兒受到的衝擊就是如此大。

  「——嗚啊丨」

  她感受到的不是痛楚,而是體內魔力被活化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並且以可怕速度在體內循環的感覺。簡單說,侵襲菲莉兒的感覺就是性快感;嚴格來說,是酷似性快感的感受。

  龍族會讓魔力在體內循環。而讓循環活性,等於滿足性愛所帶來的快感時的各種條件。

  但是,原本這種治療術不該產生如此強烈的快感,只是在肉體及精神方面製造出相近的放鬆狀態。

  「嗚……」

  菲莉兒使勁撐住,努力壓抑無關自身意願卻湧上來的那些感覺。

  也許是習慣刺激的關係,菲莉兒可以稍稍進行思考了。只不過,她的嘴巴依舊只能無力地張合,藉此吸入空氣,聲音變得沙啞,甚至無法伸手擦拭嘴角流下的唾液。

  (這就是……魔力共振嗎……?)

  魔力共振是接觸到特定波形的魔力時產生的現象。

  原本的魔力會因共振而增幅,產生超出總和以上的力量。

  「嗚嗚。」

  「原來如此。」菲莉兒心想。

  瑞克提法爾把他的魔力調整成不會受到菲莉兒排斥,同時也不會對其身體帶來負面影響的波形。

  而那便是——會引發共振現象的波形。

  (不過……可惡!這算什麼啊……)

  在身為醫生的菲莉兒眼中,人們撫慰自己的行為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

  她也明白人們可以藉此穩定肉體與精神。

  雖然那種行為和藥物相同,過度濫用就會造成問題。只要適度適量菲莉兒並不反對,而且她也不曾阻止過那種事。

  她知道住院的士兵會安慰自己,也理解那種行為並不低級。

  「瑞、瑞克托……」

  好不容易擠出的話中儘是甜膩濕潤的音色。

  說話的菲莉兒本人不禁面紅耳赤。

  「——?」

  瑞克提法爾依舊閉著眼睛,歪頭表示不解。

  他應該有聽見菲莉兒的聲音吧?不過,說不定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他的反應比我正經多了……嗚!)

  這是對梅里艾菈施術時不曾發生的現象,由於瑞克提法爾的技術在某種意義上獲得提升,結果就這麼發生了。

  瑞克提法爾下意識地利用共振現象,藉此活化菲莉兒的魔力循環。

  利用共振現象的話,瑞克提法爾可以減少注入患者體內的魔力。對減輕對方負擔的層面來說,其實是件好事。

  (不過……這力量……太強烈了!)

  菲莉兒弓起身體,在心中慘叫。

  「這下不妙!」菲莉兒心想。

  她有自己不能習慣這種刺激的自覺,同時也理解這種快感的成癮性很強。

  菲莉兒見過性成癮症的患者。對性行為帶來的快感對他們來說勝過一切,為了得到快樂而每天做著那種事。菲莉兒明白,那些人是因為各自的理由才會陷入此症狀。

  「這是一種成癮症。」菲莉兒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幸好他對梅里艾菈施術時沒發生共振現象……)

  梅里艾菈比菲莉兒年輕許多,因此對侵犯精神領域的刺激沒有免疫力。就該層面來說,這次算是運氣好吧。

  (不、不對!這樣一點也不好啊!)

  菲莉兒慌忙甩頭。

  這動作終於讓瑞克提法爾發現情況不對勁。

  他停下魔力的循環,擔心看著喘息不已的菲莉兒。

  「菲莉兒……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天兵口吻,菲莉兒聽了勃然大怒。

  不過,還有對初次體驗到的現象感到難為情的成分在內吧?菲莉兒的怒氣出乎自己意料地、毫不掩飾地展現在瑞克提法爾面前。

  「有!而且問題很大!你這個笨蛋!!」

  她倏地站起,以手肘擊向瑞克提法爾的腦門。

  「不准使用……嗎?」

  「沒錯,不准用。除非我說『可以』否則不准對任何人使用這法術。」

  瑞克提法爾摸著吃了一記肘擊的頭頂,不情不願地答應了正在用鼻子哼氣、不怎麼高興、紅著臉、難為情的菲莉兒所提出的要求。

  他只不過是想對平日辛勞的人們做些回愧而已,不過世事總是不能盡如己意。

  「施術時要控制共振的程度,太過突然的刺激會讓身體產生負擔。還有……吶。」

  「還有什麼?」

  「——對我施術的事情不准告訴任何人。」

  「啊?」

  「總之不准說出去!要是被別人誤這種不成熟的治癒術受到醫生認可,到時就頭大了!」

  雖然完全是隨口胡謅、事後亂扯的說詞,不過瑞克提法爾似乎接受這個理由。他順從地點頭答應菲莉兒的要求。

  「但是梅里艾菈……」

  「我會教你一些更簡單的法術,別用這招就對了!」

  看著咄咄逼人的菲莉兒,瑞克提法爾做出「不能再繼續忤逆她」的結論,乖乖放棄爭辯。

  既然總是泰然自若的菲莉兒會如此強烈反對,法術應該有某種問題存在吧?其實要說法術有問題也沒錯,只是瑞克提法爾以為的問題和現實情況有極大的差異。

  「先撇開這個不談,我也該回去了。」

  菲莉兒有些煩躁地起身。

  瑞克提法爾以為菲莉兒可能有急事要辦,因此向她謝罪道:

  「占用了你不少時間,真是對不起。」

  「不,這也算是難得的經驗——許多意義上的吶。」

  「一旦上癮就麻煩了。」菲莉兒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回答道。

  「我也吃到了很美味的餅乾。」

  「彼此彼此,就當成是這樣吧。這麼做是最好不過了。」

  「的確是。」

  兩人都喜歡禮尚往來的互惠關係。

  不喜歡單方面的給予或是接受。

  「至於梅里艾菈和威妮雅的情況,我會再找時間向你報告。還有,醫院的事就拜託你儘快處理了。」

  「好,我會交待下面的人趕快辦妥。」

  王家的資產又要消失不少,不過這是必要的開銷。

  「必須向國內外昭示『這裡不是帝國而是王國的城市』才行。」

  「沒錯。而且這麼做也是為了顯耀攝政殿下的威光,是吧?」

  話聲方落,兩人相視而笑。

  ◇◇◇

  帝國領土內有許多大商行。其中之一,便是以王國東方為根據地的利茲·斯拉比亞貿易公司。

  這間公司早早跟隨帝國的腳步東進,進而拓展自己的利潤空間,但也因此在本次戰敗中蒙受重大損失。

  「父親大人,我們已經無力對抗時勢了。」

  向身為總裁的父親直言「把自家企業逼到這種地步」是與鄰國攝政同齡的青年。

  他的名字是希爾雪夫,有著父親傲視同行的不凡商業才華,以及看透大局的眼光。

  希爾雪夫明白,公司將在不久後遭其他商行併吞。那場戰役所帶來的損失就是如此龐大。

  「我知道、我知道啊!」

  他的父親波利圖斯拉扯僅僅數日便急速變白的頭髮,對出言提醒此事的兒子發出帶著哀號的怒吼。

  一個月前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希爾雪夫凝視那雙瞪著自己的充血眼睛,明白充滿活力經營公司的父親已經回不來了。

  「葛羅莉艾……那個小賤人!」

  「老爺,您這話不妥啊……」

  「少囉唆!不就是因為那小娃兒打輸王國的兔崽子,才會演變成今天這步田地嗎?她以為我們在軍方投入了多少資金啊!」波利圖斯向勸諫自己不該批評帝族的總管狂吠。

  他之所以會失控其實是有理由的。

  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相信帝國一定會突破「帕拉提翁要塞」攻入王國領土,因此在開戰前就進行了大規模的前置投資。

  為了鋪設通往王國的鐵路,將大量資材運往「威爾馬葛斯」。為了不讓其他公司有機會分杯羹,還不惜重本地四處買通帝國政府高官。

  這個判斷應該沒有錯吧?倘若順利打通前往王國本土的道路,王國境內的豊富資源開發權,就等於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的囊中物了。

  利茲·斯拉比亞公司是資歷尚淺的大型商行,倘若想追趕過其他歷史悠久的大商行,勢必得做出這類豪賭。

  但是他們輸了這場賭局。

  而且是大敗。他們所投注的資金,一大半拱手送給了王國。

  他們準備的資材被王國軍接收,用在原本的用途上。

  連結「威爾馬葛斯」與王國本土的鐵路是建立在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的尊貴犧牲下鋪設而成。

  「若這麼拖到春天的話,我們商行就完了。」

  還款日期越來越近。

  連從投資人那裡募集的資金,也全被收入王國的口袋裡了。

  「為什麼會這樣……」

  但是看在兒子眼中,波利圖斯的苦惱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

  這就是滿腦子想趕過其他公司的念頭,一味猛衝的結果。

  就算把摘下首顆果實的機會讓給其他人也無所謂,他應該迴避風險才對。

  利茲·斯拉比亞公司擁有以東方為根據地的優勢。就算不在東進的競賽中拔得頭籌,往後仍有辦法迅速重返上風。他們的通路網遍及帝國東部,只要好好利用這些通路,就算起步比他人稍晚一點,還是能簡單地取回主控權。

  第一顆果實的滋味確實甜美。但要是果實有毒,就會對身體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波利圖斯被眼前的利益沖昏頭,忘了如此重要的觀念。

  「不管是誰都會失敗,父親大人您一定有機會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說什麼傻話!你看看現實吧!之前受我們大力關照的傢伙們,現在全都翻臉不認人地來討債了!」

  波利圖斯從抽屜里抓出一把書信,重重摔在桌上。

  希爾雪夫拿起其中一封信,打開讀了起來。

  「怎麼會……連舅舅大人都……」

  繼承母親的娘家事業、經營貨幣兌換公司的弟弟,也就是希爾雪夫的舅舅,在信中的態度仿佛與波利圖斯毫不相干的外人。

  兩家過去的交情完全不存在似地,沒血沒淚地催討借款。

  「你媽到底在幹什麼!連自己的弟弟說服不了嗎?」

  「母親還沒從娘家回來。」希爾雪夫聞言不禁失笑。

  為了說服舅舅而被送回娘家的母親,但至今已經出發五天了,卻連一封信都沒捎回來。

  (他有那麼多情婦,還奢望妻子會向著自己……)

  波利圖斯在商場上是野心家,對女人也是如此。

  在帝都看上美女就收來當情婦,導致妻子總是以淚洗面。希爾雪夫的母親是堅強的良母,但是似乎已經不打算繼續當賢妻了。

  「混帳!混帳!混帳!」

  波利圖斯咒罵著世界上的一切,趴在辦公桌上。

  這張厚重堅實的桌子是波利圖斯成為總裁時順勢從南方進口的珍品,不是國內隨便買得到的東西。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的財富全誕生自這張桌子。

  「為什麼所有人都背叛我!」

  雙手拍打桌子的模樣宛如使性子的小孩,大發脾氣痛罵著不如己意的情勢。

  「父親,請您冷靜。還不到全盤皆墨的地步。」

  「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麼還沒完蛋?」

  希爾雪夫對父親的惡形惡狀皺眉,朝一旁的總管點點頭。

  見到身為公司接班人的青年被栽培得沉穩有遠見。總管放下心,決定將一切寄托在希爾雪夫身上。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才算不上全盤皆墨。我們做生意的對象不只北方而已。」

  「不只北方……?希爾雪夫,難道你……」

  波

  利圖斯明白兒子話中的意圖,身體猛地一震。心中有個聲音警告他「絕不能這麼做」,但是又有一個聲音低聲蠱惑他「只有這條路可以走了」。

  「我們要和王國做生意。」

  說不定此時此刻,正是名為希爾雪夫的商人登上歷史舞台的瞬間。

  「一旦這麼做,政府可不會束手旁觀。」

  「只要讓政府也成為我們的後盾就好了。幸運的是,現在與王國比鄰的國家,君主是迪特拉殿下。如果是那位大人,應該會把我們作為籌碼善加使用吧?」

  帝國未來的經濟走向肯定不樂觀。

  大企業只顧著拓展自己的利益,完全不打算讓資金在國內循環。

  國家也因為懼怕大公司的力量,而無法強行管制他們。

  「王國的攝政應該會利用我們帝國,進而強化對其他國家的干涉吧?為了他們的國家安全,這是必要措施。」

  王國萬分明白帝國已經得到了破壞「帕拉提翁要塞」的手段,並且將徹底改變過去一面倒採取守勢的國防體制。

  結果就是:帝國不但失去了帝室直轄的「威爾馬葛斯」還被奪走其周圍的資源區。

  「王國的態度越是強硬,送往那兒的帝國軍就越精銳,人數說不定會高達數十萬或上百萬人。」

  帝國軍越是精銳,那一帶的重要性自然就越高。

  王國見到帝國如此重視「威爾馬葛斯」以北的地帶,自然也會投入更多資本,以加快新領土王國化的速度。

  「要是能與王國進行交易,就有機會得到他們的部分技術。而且過去非得靠著走私才能取得的物資,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口……」

  波利圖斯臉色一變。

  他的表情不再是使性子的小孩,而是獨力便將小商店發展成大商行的企業家。

  「聽說那都市已經變成王室的直轄領地了。王府的相關企業在那兒開了好幾家店,對那些企業來說,帝國的通路應該很有魅力吧?」

  「不過只要走錯任何一步,帝國經濟就會被他們侵蝕了喔?就財力而言,王國和帝國的水準差不多。」

  況且單就王室來比較的話,王府的資產遠遠勝過帝家。

  王府就是資金如此雄厚的巨大怪物,而他們正打算挑戰這個怪物。正因為明白對方是具有智慧的怪物,才會做出如此決定。

  「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有成為朋友的可能性。假如迪特拉殿下對目前的帝國情勢感到憂心,就很有可能接受我們的提議。」

  「把王國的資本當成猛藥,用來推動帝國經濟的提議嗎?這樣一來,中央那些過著安逸生活的老屁股肯定會驚慌失措吧?」

  波利圖斯一直與中央那些人周旋不已。

  有時飽受屈辱,有時則是凱旋而歸。

  「王國企業想一下子在中央出頭也許很難,但是有我們居中斡旋則不無可能。我們公司將會以帝國代理人的身分與王國對等往來、以王國代理人的身分與帝國對等往來。」

  「不過那麼做,有可能變成同時與兩國為敵喔。」

  那是走向毀滅的不歸路,正因如此走錯一步,無論如何掙扎皆無法挽回一切。

  「但是繼續在這裡一籌莫展的話,只是坐以待斃罷了。父親,在這場賭局裡我們是有勝算的。而且是在這裡一籌莫展的我們絕對無法得到的勝算。」

  在兒子眼中,波利圖斯看見自己公司在未來闖出生路的唯一可能性,還想起自己兒子和王國攝政同年。

  「好吧,就這麼做。」

  「父親!」

  「不過有個條件——」

  自己也老了。

  危機就是轉機。越是沒有生路的危機,只要有辦法撐過去得到的報酬就越大。

  「這件事就全權交給你處理了。我會回頭去安撫投資人,把你媽帶回家,順便把她娘家也一起拖下水。不過啊,這些事已經是我能力的極限了。」

  「怎麼會……我能力還不夠……」波利圖斯的兒子很優秀。

  即使不戴上「我家小孩最棒」的家長偏心眼鏡,他依然認為總有一天,希爾雪夫會成為在大陸叱吒風雲的男人。

  至於在波利圖斯背後推了他一把的,是將他們公司逼到這步田地的青年。

  「雖然要你做的這些事,不及王國攝政的百分之一,但是和那攝政同齡的你不可能做不到。」

  沒錯,不可能做不到。因為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你是我兒子。是讓我想再次放手一搏、讓我驕傲不已的兒子。」

  自己從來不曾如此真誠地說出內心話。波利圖斯心想。

  在追求財富與女人的過程中,迷失了野心。

  「公司的命運就交給你了。」

  如果真的不行,到時候一切就由自己負責。

  把所有人生全賭在兒子身上的賭博其實不賴。

  「父親……」希爾雪夫的眼中正翻滾著熱情的火焰。

  既然可能失去一切,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我明白了。這場談判,我一定會成功給您看。」

  年輕的商人在此時投身亂世。

  ◇◇◇

  自從吃了那場敗仗後,葛羅莉艾便經常在夜晚被惡夢驚醒。

  但是醒來卻想不起夢的內容,只是不停壓迫她的精神,造成負擔。

  這天,她也在下榻的驛站旅舍中醒來。

  床頭柜上的時鐘顯示時間是凌晨三點。在晚秋的這個時節,離天亮還有三小時左右。

  「來人。」

  葛羅莉艾呼喚勤務兵才發現自己聲音啞得厲害,喉頭髮緊、滿頭大汗。

  「殿下,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一名近衛重裝女騎兵輕叩房門後,出現在門口。

  儘管體型和一般女性沒什麼差異,但穿上魔動式鎧甲之後,男女看來便無分別。因為葛羅莉艾的緣故,近衛重裝騎兵中配屬好幾名女兵。

  「可以幫我拿點冰水嗎?水瓶內的水溫了。」

  「是,遵命。」女兵行了一禮走入房中,拿起放在桌上的水瓶。

  的確已經變成常溫了。

  「其他還需要什麼嗎?」女兵走到門口,回頭問道。

  所有勤務兵都發現葛羅莉艾的狀況不好,連不是近衛兵的勤務兵也都發現了,但他們無計可施。

  「不用了……不對,反正也睡不著,你就順便拿一些書過來,好讓我打發時間吧。」

  「是。」勤務兵再次行禮,走出門外。

  葛羅莉艾點亮了床邊的讀書用抬燈,而不是薄暗的天花板大燈。

  「真是沒用。」

  葛羅莉艾輸給了瑞克提法爾,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贏過。

  「我們這邊明明做好了野戰防禦工事嚴陣以待,結果你們卻一干二脆地退兵。瑞克提法爾,都是因為你啊,害我都快搞不清楚什麼是屈辱了。」

  葛羅莉艾軍被瑞克提法爾軍一路追擊喪失大批精兵。

  瑞克提法爾軍不殺逃走的敵人,只攻擊反抗的帝國士兵。葛羅莉艾親手培養的精銳士兵因此傷亡慘重。

  「我知道……這就是戰爭。」

  瑞克提法爾軍在次數不多的追擊、交戰中,不斷攻擊葛羅莉艾最不想折損的部分。

  他們不殺該被國家保護的平民,只殺今後可能對王國軍造成不利的帝國士兵。專挑精銳士兵攻擊,應該也是為了把有限的攻擊機會做最大的利用吧?

  數千名騎兵以及十二架自動人偶。這些部隊數次咬住帝國軍,把名為士兵的肉撕成碎片。

  「還有你,瑞克提法爾。都是因為你的關係,我才無法親自出馬應戰。」

  光是追擊部隊中有瑞克提法爾在,就足以讓葛羅莉艾離不開司令部了。

  瑞克提法爾會襲擊沒有葛羅莉艾坐鎮指揮的司令部,這並不是妄想。只要葛羅莉艾一離開本部,瑞克提法爾一定會立刻那麼做。

  司令部被消滅的話,帝國軍就難以有組織、有秩序地撤退。尤其對這支由殘兵敗將及逃難平民組成的敗逃部隊而言,更有可能混成一片。

  「幹得不錯嘛,瑞克提法爾。」

  忿恨之類的感情早已不復存在。

  這是她親手培育、拉拔茁壯的集團軍。傑出的士兵們正曝屍於那片冰凍的荒野中,這就是瑞克提法爾想要的。

  「混帳!」

  葛羅莉艾將毯子披在身上,默默等勤務兵拿水回來。

  不這麼做的話,她大概會因為自己的軟弱無能而發狂。

  「那時打算還擊的我真是個蠢貨。」

  想要削薄緊縛在未來的枷鎖,就算只有一丁點也好。為此,瑞克提法

  爾努力打擊「葛羅莉艾」的軍力。

  直到最後一次攻擊為止,瑞克提法爾都徹底執行這樣的戰術。

  「不能讓瑞克提法爾繼續任性妄為下去了!」正當葛羅莉艾氣憤不已地做好迎擊態勢,準備和瑞克提法爾軍交戰時,瑞克提法爾卻不加理會,只是遠遠眺望著帝國軍,甚至在長距離炮兵掩護一炮未發的情況下,井然有序地撤退了。

  葛羅莉艾感受到何謂勝者的從容,而這也是所有人的感想。

  「葛羅莉艾。」

  卡莉娜開門進入房中,手上拿著水瓶及少許的酒。

  「祖母大人,您醒了嗎?」

  「老人家起得早。」

  其實那是謊話。卡莉娜早已對勤務兵吩咐過,如果葛羅莉艾在半夜醒來,不論幾點都要向自己報告。

  卡莉娜發現,孫女的精神狀態被逼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極限。

  她從來沒經歷過像樣的敗仗,卻在這場戰鬥中嘗到了前所未有的苦果。

  挫敗感苛責著葛羅莉艾。

  「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自大,才會害士兵們無謂犧牲?」葛羅莉艾如此反省。

  「祖母大人,瑞克提法爾做了他分內的工作,但是我卻沒有。明明只有這樣的不同而已,卻因此害得幾千位士兵曝屍荒野,造成了大量孤兒寡母。」

  一直以來,她不曾深思數字背後的意義。葛羅莉艾單純地將那些數字視為必要的犧牲,而這想法應該沒錯吧?(注)

  硬要說的話,那是指揮官必須具備的想法。

  「他讓我重新思考何謂『必要犧牲』。」

  卡莉娜因為這句話而在心裡暗暗叫好,同時也打從心底對戰死的士兵們道謝。

  幸虧有你們的犧牲,未來才能減少好幾倍的傷亡。

  死去的士兵們會對這些話發怒,還是會因為幫上葛羅莉艾的忙而感到欣慰呢?

  不管是哪種反應都無所謂。

  卡莉娜只是打從心底稱讚他們而已。

  「為了減少眼前的犧牲,導致最後付出數倍傷亡的做法沒有意義。反之,如果能以眼前的傷亡來避免未來出現更多的犧牲,如此做法更加妥當——祖母大人,我這樣的想法錯了嗎?」

  厭惡無謂犧牲的指揮官才會受到士兵信任。士兵可以接受陣亡,但是不願意死得沒價值。

  指揮官是否也這麼想,是士兵決定要不要信任該指揮官的理由之一。

  「應該沒錯、你是對的。不過這種想法絕不能讓士兵知道。」

  「您是說,他們不想知道自己是預定會被犧牲的人,想要活著回家嗎?」

  葛羅莉艾坐在床上,喝著祖母遞過來的水。

  因汗水而黏在身上的睡衣讓她覺得不怎麼舒服,葛羅莉艾吁了一口氣,開口表示:

  「死亡這檔事相當嚇人呢。」

  和瑞克提法爾交手時,葛羅莉艾首次本能地感受到死亡。

  對死亡的恐懼隱藏在戰鬥時高昂的情緒中。由於葛羅莉艾將恐懼感與陣亡士兵們連結在一起,才會做惡夢。

  註:此處引用二戰期間「殺一人是罪犯,殺萬人是英雄」的論調。另外「陣亡人數只是個數字,乃必要犧牲」則引用了蘇聯紅軍指揮官的心態。

  「我在瑞克提法爾眼中,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嗎?」

  「『皇劍』和我們的力量有如天壤之別。我們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殺死龍族,但『皇劍』卻有足以毀滅文明的力量。以兵器的用途來說,目的差太多了。」

  卡莉娜緊抱意氣消沉地坐在床上的孫女。話說回來,自己有多久沒這麼抱著她了?

  (沒做過卻希望她能理解那些理所當然的事,或許這是種愚蠢的想法呢。)

  說不定帝王認為葛羅莉艾不可能與任何人結為夫妻。

  礙於自身力量的影響,葛羅莉艾失去了許多東西。連家庭的概念也是其中之一。

  「奶奶,您是如何學會作戰的?」

  葛羅莉艾的口氣退化成幼年時的樣子。卡莉娜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在心中承認自己教育失敗。

  她不是忘了教,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想到。

  沒想到葛羅莉艾在身為龍人族之前是個「人」。應該將她當成人來撫養,再將她作為龍人族來培育。

  如果那麼做的話,葛羅莉艾應該可以成長得更快吧?或許還能減少無謂犧牲掉的士兵。

  把帝族視為帝族、把軍人視為軍人來教育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教育如果不以「人」為前提,便毫無意義可言。

  帝國並沒有野蠻到非得用舊帝國的方式來教育龍人族不可。

  「我嘛……和你一樣,很多事都是在戰場上學到的。例如要如何作為一個小兵、士官、軍官、將軍……就算現在,我依然在學習呢。」

  葛羅莉艾很溫柔。

  礙於帝族身分所以很少人發現這件事,但是她無疑有愛人的能力。

  卡莉娜和她的女兒也都是因為愛上某人,才能讓葛羅莉艾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瑞克提法爾是個好對手呢。既然如此,你就從他身上學習吧!他一定也會從你身上學到很多事。」

  好對手就是這麼一回事。

  培育對方、被對方培育,無限提升彼此水平的存在。

  卡莉娜不曾邂逅那樣的對手,但葛羅莉艾遇上了。

  「多多學習吧,葛羅莉艾。能教你的事,我會毫不保留地全教給你,不過現在先休息吧。」

  到頭來,這麼做真的能讓她幸福嗎?卡莉娜無法確定。

  「知道了,奶奶。」葛羅莉艾乖順地點了點頭,躺了下來。

  卡莉娜注視迅速發出均勻鼻息的孫女,露出微笑。

  「——等回國後,不論你願不願意都會被捲入政治風暴之中。所以趁現在好好休息吧。」

  這場大敗撼動了葛羅莉艾的地位。

  至於其他下任帝王候補們,又怎麼會放棄利用這場敗仗的機會?

  「現在明明不是從容搞家族內鬥的時機……真是群悠閒的傢伙。」

  因為這場敗仗,國內的反抗勢力將死灰復燃。過去一直被擁有壓倒性優勢、堪稱不敗的帝國軍所壓抑的人們,將會因這次的戰敗而燃起「說不定我們也能獲勝」的希望。

  「那相當危險。」

  不切實際的希望是種劇毒。

  無法分辨夢想與理想的人們,將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來違抗帝國。卡莉娜能夠理解那些人的情感與想法,但是對那些人而言,若因渺茫的希望而失去性命,真能稱得上幸福嗎?

  「連部隊裡也一樣。」

  基層士兵抗拒長官的行為應該會增加,因為士兵中有不少人出身被帝國所併吞的國家。

  雖然那些人試圖在帝國體制中出人頭地,以圖回到過去的生活水準。但是因為這場敗仗影響,有些人可能會開始採取其他手段。

  「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在葛羅莉艾的部隊中,有許多出身於那種地方的士兵。值得慶幸的是,葛羅莉艾軍是基於對葛羅莉艾個人的忠誠而形成的組織。因此,目前第三集團軍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叛亂行為。

  但是,假如葛羅莉艾因這場戰敗而被從第三集團軍司令官的位子上拉下來,或是那些士兵被轉調到不屬於葛羅莉艾指揮的部隊時,結果就很難說了。

  「該寫封信給久違的陛下了。」

  如果是那位同時身為自己女婿的帝王,應該能正確判斷軍方的現狀吧?

  他是靠著反叛來得到帝位的男人,一定很清楚被壓迫者挺身反抗時的力量有多巨大。

  「我可愛的葛羅莉艾。」卡莉娜撫摸著孫女的臉頰,轉變成祖母的神情。

  這位女性被稱為鬼神、在無數戰場中染滿敵人濺出的鮮血,其幸福正以人的樣貌呈現在眼前。卡莉娜不打算被任何人奪走這分幸福。

  「不要緊。」

  除了帝王,卡莉娜還打算寄信給其他人。

  那個人很可靠,而且一定會在理解現狀的情況下展開行動。

  「因為你被眾人所愛。」

  被雙親、士兵、祖母及兄長所愛。

  肯定連命運也愛這位公主吧。

  「連同那名青年會成為你的好對手在內,這肯定也是命運愛著你的證據。」

  這兩人都會成為英雄吧?

  成為數百年、數千年後,依然名留青史的英雄。

  「我要把剩下的人生賭在你身上。」

  一面輕撫著傾慕自己、稱呼滿身鮮血的自己為祖母的公主,年邁的「殺龍者」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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