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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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拉提翁要塞」軍的司令迦拉哈·多·拉格達納,給人在「威爾馬葛斯」的瑞克提法爾捎了一封信。

  內容是——將本次戰役陣亡將士遺體運回王都的準備工作已全數完成。

  包括摘取死者生前自願捐贈的器官,還有先以探查魔法確認死者所在地,但是卻因為被深埋在崩塌的設施中,導致無法馬上回收的遺體等等。這些陣亡將士的遺體回收作業終於全部完成了。

  瑞克提法爾閉上眼,對記載這件事的文件默禱了一會兒。

  約莫一分鐘後,他睜開眼呼喚書記官。

  瑞克提法爾告訴書記官,自己會參加在「帕拉提翁要塞」舉行的告別式。

  書記官聽到這些話便默默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

  儀式預定在八天後舉行,是這場戰爭結束後的第五〇天。

  ◇◇◇

  軍務院撥下特別預算後,「帕拉提翁要塞」正快馬加鞭地進行整修工作。

  焊接的光芒從遮光鏡後方透出、改造為崎嶇地面專用的多腳工程車,發出隆隆的噪音工作著。在這樣忙碌吵雜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個特異分子。

  被粗獷的軍用車及騎兵前後簇擁著,從北方平原出現的是一輛車身各處全搭載了反魔法、反物質發生裝置,車上飄揚著王國國旗的軍用魔動車。

  那是與一架自動人偶造價相同的特殊規格魔動車。

  雖然這輛車一直被認為是奢侈品,不少人認為應該要廢除,但現在依然服役中。

  而且接下來好一陣子,恐怕不會有人提出廢除這輛車的意見吧。

  因為沒有任何車子,能比這輛車更適合在新擴張的領土上運送、保護貴人了。

  不過坐上這輛車的車主因為車內過分豪華的裝飾而腿軟,讓隨從們投以訝異目光的事,則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正在修理要塞的工作人員們看到那輛車,吃驚地張大眼。

  在「帕拉提翁要塞」的北方,並且有資格坐在那輛特規軍用魔動車上的人,只有一位。

  「——」

  在要塞人員的注目之下,只有迦拉哈與莉蒂出來迎接,從軍用魔動車中走出來的瑞克提法爾。

  應該是因為考慮到儀式的內容,認為迎接的排場不該太過盛大吧?

  陣亡士兵的上司迦拉哈、以及在該役擔任瑞克提法爾專屬參謀的莉蒂。只有這最低限度的人數來迎接。

  「勞煩殿下長路迢迢幸此,下官不勝惶恐。在雪原中殉國的弟兄們,一定會因殿下的大駕光臨而得以瞑目吧。此外『吉爾吉奧斯』大人的事也要感謝殿下的鼎力協助。」

  「沒的事——他們是我的戰友,現在也依然是我的朋友。如果是為了送戰友最後一程,我當會不辭辛勞前來道別,而且歡迎新朋友也是我的職責。」

  「是……」

  迦拉哈與瑞克提法爾的對話僅止於此。

  對在場的莉蒂來說,那是很冷淡的客套話,但是瑞克提法爾與迦拉哈只需短短數秒的眼神交流,便可勝過千言萬語。

  這是只有知曉戰場的男人,也可說是某種愚蠢至極的生物才能達到的境地。

  那是經歷過各種情感充斥卻又消散的戰場之人,才能看得見的世界。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明白自己並非純真無邪的孩童,而是罪孽深重的罪人而已。

  「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告別式將在後天拂曉舉行。」

  「明白了。」

  拂曉舉行告別式是王國軍的慣例。

  理由只有一個:死者的離開將為國家帶來黎明,所以拂曉是最適合送行的時刻。

  生者與死者告別,前往拂曉後的明日。成為過去之人的死者與活在當下的生者,將會在拂曉時刻分道揚鑣。

  瑞克提法爾在迦拉哈的帶領下,再次走入「帕拉提翁要塞」。

  在停滿了車輛與工程車,建材與廢棄物堆積如山的城門附近,充斥著異於戰時的喧囂。

  擦身而過的士兵們臉上不再帶著緊張感,雖然忙著修理要塞及準備明天的典禮,但是動作中卻有一種清爽的感覺,想必是原本背負的重荷已經卸下之故吧。

  雖然他們肩負名為「國防」的責任不變,不過已經從面對著敵軍,只要一聲令下便得向前與敵人戰鬥,不知明日生死的那種緊張中脫離了。

  拜即將在典禮中離去的眾英靈之福而活下來的他們,有活下去、走完人生的義務與權利。

  瑞克提法爾如此想著,放鬆原本略微緊繃的嘴角。

  他跟在迦拉哈身後走著,沒發現後方的莉蒂已經察覺那表情了。

  莉蒂對瑞克提法爾的反應感到驚訝,但隨即將目光移到他的背影上,低下頭來。

  她的記憶中,有與瑞克提法爾同樣的表情。

  她老家有一張照片。

  那是二十五年前戰況最激烈時,由戰地記者拍攝下來,之後輾轉經由父親部下交給母親的,同時也是莉蒂父親生前最後的照片。

  仿佛把其他士兵們的吵鬧視為另一個舞台上的故事來觀賞般,有如觀眾的笑容。

  以笑容來掩飾——最爛、最自暴自棄的表情。

  「——!」

  見到那張照片後,莉蒂確定父親拋棄了母親與自己。

  為了拯救同袍,作為軍人而死的「英雄」。

  沒錯。父親為了當上「英雄」而拋棄了自己的家人。

  成為國家的「英雄」,不再是自己的父親。

  不論走到哪,所有人都知道父親的名字。

  無人不知的軍人楷模「英雄加里安」。

  代價是莉蒂不得不捨棄自己所知的父親。

  從母親那兒聽來屬於母親和自己的父親;被人們傳頌的,眾人所知的父親給覆蓋過去了。

  加里安成了英雄。結果他不再是單純的莉蒂之父,而是「英雄之子」的父親;同時莉蒂也不再是單純的莉蒂·雅頓,而是「英雄」加里安的女兒。

  說不定,莉蒂夢想中的全家福就是在那瞬間碎裂成粉塵。

  ◇◇◇

  把瑞克提法爾送到房間時,迦拉哈發現莉蒂的樣子不太對勁。

  隨著成長而越發不祥的鬼氣,雖然平時隱藏得很好,但這時卻透過表情泄漏了少許。

  (因為殿下而看清自己了嗎?)

  「讓她旁觀瑞克提法爾戰鬥英姿的苦心沒有白費。」迦拉哈心想。

  他想矯正莉蒂的扭曲。

  因此讓莉蒂成為瑞克提法爾的參謀,並且讓她觀看瑞克提法爾與巨神的戰鬥。

  瑞克提法爾是正直到以愚蠢方式戰鬥的男人。

  儘管他也會耍點小心機,但只有為了某個目的才會那麼做。在這一點上,瑞克提法爾總是始終如一。

  迦拉哈認為這點和自己的摯友極為相似。

  加里安在平時是個閒散、沒什麼存在感的男人。

  甚至會懷疑他為何想成為參謀。

  有一次迦拉哈向加里安問道:「為什麼你想當軍人?」

  「因為簡單明確啊。和其他工作相比,軍人非作不可的事最簡單明確嘛。我太笨了,搞不懂複雜的事情。」

  笑著說出這種話的加里安,其實是騎士學校前五名的學生。

  搞不懂太複雜的事,是加里安式的拙劣笑話嗎?

  或者在他眼中「複雜的事」遠比參謀所需學習的龐大知識更困難?

  果真如此,那迦拉哈將永遠無法理解他說的「複雜的事」是什麼吧?

  迦拉哈在騎士學校的成績剛好在中段。

  「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啥想做的。能夠和最重要的家人過幸福日子就行了。只要能看著莉蒂長大成人、結婚生子,而且在我死後,她依然可以笑著生活就夠了。沒有什麼事能比這更讓人高興了,對吧?」

  有人說軍人無法製造任何事物。

  軍人會帶來的只有破壞與殺戮而已。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只要是人,任誰都有辦法破壞與殺戮,不只有軍人才做得到。

  拿鄰國「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的總統為例如何?他既不是貴族也不是王族,不也對王國做出許多破壞與殺戮的行為嗎?

  還是說只有元首才會帶來那些行為?這說法也不對。

  在王都奪還戰中,市民以暴力趕走叛亂貴族的軍隊。為了發泄長久以來的壓抑,他們露出狂暴的一面,進而殺死、侵犯士兵。

  任誰都能成為破壞者。

  但是同時,任誰也都能成為創造者。

  「加里安,如果是你的話,打算如何推動這個國家?」

  「這個嘛~~總

  之先和老婆女兒一起過完悠閒的日子之後再來想吧。這樣一來,我就能決定誰是最重要的人了。」

  回想起來,加里安總是貫徹自己的想法。

  只是因為其想法不會與其他人發生衝突,所以不曾造成問題而已。

  加里安為王國鋪好大多數人能夠接受的道路。在提示這些想法的才能上,沒人比得上他。

  「迦拉哈,你回去。」

  「可是帝國軍的規模比我們部隊大上好幾倍!分散兵力絕不可能擋得下他們!」

  「這不是問題。只要爭取到足夠時間,讓『帕拉提翁要塞』做好防禦準備就行。就算我們覆滅,只要『帕拉提翁要塞』能發揮全力,即可保住國家。」

  就算赴死,加里安的態度還是完全不變。

  他默默從懷中拿出作為護身符的家人照片,交給迦拉哈,開口笑道:

  「我遲早會去找你拿回來的,先幫我保管好。」

  現在想想,那應該是為了預防看到家人照片後,心中會湧起逃跑念頭之故吧。

  「逃走會害家人身陷險境。」為了讓自己抱著這個念頭戰鬥。

  「參謀可沒有指揮權喔!」

  「只要被任命為代理人就沒問題了。」

  「我留、你走不也是一樣嗎?」

  「你適合更大的舞台。與其死在這裡還不如努力向上爬,往後好保護我家人。我只能把老婆和莉蒂託付給你了。」

  「自己去!你自己去保護她們!憑你的本事,不管是當上北方總軍的參謀總長,或是國防部的參謀部長,那都不是夢啊!」

  「的確是夢。不過我深深相信,你往後一定會變成大人物。我相信你。」

  加里安把家人的照片硬塞給迦拉哈,把他趕出指揮壕。

  和加里安同一陣線的兩名參謀架住迦里安雙臂。

  「放開我!加里安不是你們的長官嗎?」

  「所以我們才會這麼做。上尉把您託付給我們,命令我們絕不能讓您戰死。」

  「可是……」

  參謀們鐵著臉,連看都不著迦拉哈一眼,逕自把他拖走。

  迦拉哈發現他們的肩膀其實顫抖不已,無力地垂下頭。

  「——那傢伙的家人會恨我嗎?」

  「夫人應該不會恨您吧?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責備您,但馬上就會理解整件事,只剩下悲傷而已。」

  「那女兒呢?」

  「屬下不清楚。那是您的責任。」

  迦拉哈聽著這些冷言冷語,全身發抖。

  被莉蒂怨恨就無法將她好好養大。如果想讓女兒依迦里安的希望長大,那就得走上比受到怨恨更加艱難的路。

  「加里安。」

  指揮壕已經落在遠遠的後方。

  傷患從四周的塹壕中陸續被運出來。接下來,那一帶即將成為地獄。

  「部隊長大人,請別讓上尉的想法成為遺憾。今後您將背負起上尉無法背負的重擔。」

  裝甲車轟轟地從身旁超前。

  少到可憐的自動人偶被埋在塹壕之中,上面覆蓋著迷彩布。

  裝備在自動人偶肩上的火炮被當成野炮使用。

  「請您別忘了這裡。」

  參謀的話深深刺進迦拉哈心中。

  「莉蒂。」迦拉哈不由自主地呼喚這名字。

  「有什麼吩咐嗎?」

  摯友託付給他的重要愛女。就算賭上迦拉哈這名黑精靈的所有人生,也要讓她幸福才行。

  「殿下就交給你了。我得回去監督進度。」

  「是。」

  動作沒有一絲紊亂,表情也是極為認真的參謀模樣。

  但是,眼神中帶著一般人所沒有的扭曲。

  和因戰場上的鮮血及鬼氣而發瘋的人相同的扭曲。

  迦拉哈並不想問「為什麼?」

  而是覺得「果然如此」。

  因為在摯友愛女身上植入瘋狂的就是自己。

  摯友不是為了讓女兒變成瘋子而死的,但是現在的自己卻無力將她拉回正軌。

  迦拉哈早就是瘋狂那一側的人了,所以不論如何努力,仍無法將摯友的女兒從那混濁的泥濘中拉出。

  其實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從摯友死去,成為「英雄」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為了國家,也為了王國內的所有國民。身為軍人的迦拉哈接受軍方把摯友捧成「英雄」的行為。至今仍不認為那是錯誤之舉。

  當時王國因為北方前所未有的帝國攻勢而大為動搖。集結援軍的時程一再拖延,甚至採取最愚蠢的戰略:「將戰力分批投入戰場」好不容易才保住戰線。

  對方有率領超過十萬大軍的優秀將領。

  就連作為最後王牌並即時投入戰場的數名龍族,也被帝國的「殺龍者」全數殲滅。

  雖然那名「殺龍者」的能力不如現代的葛羅莉艾,但是作為兵器、作為軍隊的一部分,她依舊是名完美的「殺龍者」。

  就算用普通武器也能殺死赫赫有名的龍族——帝國恐怕也是透過那場戰爭學到這一點。

  威名遠播的最強種族——龍族被殲滅,王國軍被迫撤退躲入「帕拉提翁要塞」之中。

  摯友就是死在撤回「帕拉提翁要塞」的戰鬥中。

  在敵方擁有「殺龍者」強大的主力攻擊部隊面前,原本以質取勝的王國軍,因壓倒性的敵軍數量而呈現劣勢,戰地司令部只好決定固守要塞。但是帝國軍的行動遠比司令部預期的更快,撤退較慢的王國部隊因此被帝國軍逮住。

  那部隊由當時官拜中校的迦拉哈所率領,是一支臨時混編分遣隊(注)。

  儘管是一支儘可能集合敗部殘兵的混編分遣隊,戰力方面卻相當令人憂心。

  不過,至少在人數方面仍無愧分遣隊之名,而且其中有許多從各場敗仗中挺過來的老練士兵。

  為了避免覆滅,迦拉哈決定讓一部分軍力殿後,以利其他士兵撤退。自願擔任殿後部隊指揮官的,就是分遣隊的資深參謀上尉加里安·雅頓。

  在加里安的婚禮上,迦拉哈曾以好友身分致詞,也很熟悉他剛出生的小女兒。

  所以迦拉哈一直勸加里安回心轉意。

  迦拉哈說:「讓沒有家人的我留下來吧!」

  可是——

  「未來,你會比我更重要。」

  加里安如此說著,堅持自己留下來的想法完全沒變,就此殉國。

  上次的戰役證明加里安當時的看法沒有錯。在壓倒性劣勢下,迦拉哈撐過帝國軍的攻擊,最後終於逮到反擊的機會。

  加里安·雅頓無疑是一位優秀的參謀,就算殉國了二十五年,他依舊保護著王國。

  但是,拋下由摯友與自願者組成的殿後部隊撤退時,迦拉哈完全沒有考慮到未來,只是痛恨把摯友作為犧牲品的自己,被愧對摯友家人的罪惡感所侵襲。

  多虧摯友留下的參謀們,他才能撐過當時的狀況。

  參謀們忠實依照加里安的遺言,輔佐迦拉哈。

  迦拉哈好不容易逃進「帕拉提翁要塞」,等收到殿後部隊覆滅的報告後內心懊悔不已。

  名留青史的良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應該就是在此刻誕生的吧。

  迦拉哈因這場戰役而展現出將才,進而成為要塞指揮官,遠眺摯友沉眠的這片非武裝地帶。

  要塞後方是摯友守住的國土,是摯友想保護的一切事物所在之處。

  迦拉哈把這種想法置於心中,從敵軍人數比這場戰役更多的戰鬥中,一路保護王國本土至今。代價是犧牲了摯友最想保護的家人。

  迦拉哈為了完成摯友遺志累積力量的期間,摯友託付給他的家人在絕望中受到許多傷害。

  「我到底在幹嘛?」

  為了摯友所做的努力,現在卻得到反效果。迦拉哈再次感到後悔。

  至今保持在危險平衡狀態的莉蒂內心,因為感染上次戰役的瘋狂,開始堆積起黑色的污泥。

  因為那名與摯友相似的青年和摯友一樣,同在強敵面前奮不顧身地戰鬥,進而成為「英雄」之故。

  莉蒂憎恨「英雄」。

  憎恨從母親身邊奪走丈夫、從自己身邊奪走父親的「英雄」。

  為了證明保護國民的不是「英雄」所以她才會成為軍人。不過到頭來,莉蒂還是被「英雄」救了。

  結果就是莉蒂的心充滿名為憎恨的業火,化成燒盡一切的煉獄。迦拉哈認為,第一個該被那煉獄燒死的人其實是自己。

  註:臨時混編分遣隊沒有部隊番號,僅僅是集合各部殘兵的臨時單位。其兵員可能來自陸、空軍各種兵

  科,由當地最高階軍官指揮,戰後各自解散歸建。

  莉蒂憎恨不已的「英雄」就在她眼前。

  同時她也知道了「英雄」的真相。

  知道「英雄」也和凡人一樣,會犯錯、會苦惱。就算如此,依然得恰如其份稱職地扮演「英雄」、勇於戰鬥。此外還看見了他向新朋友伸出友誼之手的光景。

  莉蒂心中的「英雄」開始起了變化。但是那變化說不定會把形成莉蒂這名女性的所有根基徹底粉碎。

  「——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沒辦法把摯友的遺孤拉回來了。

  迦拉哈在六個月亮爭奪夜晚支配權的時刻,偷偷前往瑞克提法爾的寢室——「為莉蒂請命。」

  他鐵了心打定主意。為了報答當年救了自己一命的摯友,也為了摯友「真正」想保護的對象。

  既然憎恨「英雄」,那就只能靠「英雄」來化解憎恨了。

  解鈴還需系鈴人。

  ◇◇◇

  一輛雪地履帶車在這個月又厚了不少的雪地上行駛著。

  由於在軍事方面,連結「帕拉提翁要塞」與「威爾馬葛斯」的道路是重要運輸路線,因此一向維護得很好,但現在雪地履帶車偏離了主要運輸路線。行駛在除了履帶式雪地車之外,無法順利行駛的路

  線。

  為了偵查而研發、被王國軍分類為中型車輛的雪地履帶車內共有兩人。

  他們是在駕驗座握著方向盤的瑞克提法爾,與沉默坐在副駕駛座的莉蒂。

  設置在兩人中間前方的透明球體閃著導航光點,瑞克提法爾依照光點的指示駕駛車輛。這個球體是接收從基地發出的誘導波用的終端裝置,是極為常見的軍用車配備。

  在沒有地標可以參考的雪地開車時,它更是不可或缺的裝置。

  誘導裝置發出尖銳的獨特聲音,指示車輛前進方向。

  那是車內唯一的聲音,車內的兩人完全沒有交談。

  五人座車輛後方座椅上沒有重要行李,車內空蕩蕩一片。

  撇開身為駕駛的瑞克提法爾不說,連莉蒂也沒有因為暖氣而昏昏欲睡睡,只是一味沉默著。

  (唔,有點搞懂迦拉哈的話了……)

  瑞克提法爾偷瞧莉蒂的臉。與其說她是面無表情,不如說是因為壓抑著什麼所以面無表情。

  「我擔心摯友的遺兒。」瑞克提法爾昨晚已經聽迦拉哈這麼說了。

  儘管瑞克提法爾待在要塞的沒什麼工作要,不過迦拉哈是逼身為攝政的他與莉蒂一起去「掃墓」。

  由於在上次戰役得到莉蒂許多幫助,把陪她掃墓想成是報恩的話,倒是也能接受。

  只是這股沉默還是讓胃不太舒服。

  (哈哈哈,好像快要聽見胃發出什麼不愉快的聲音了……好想逃。老實說,我真想逃啊)

  但瑞克提法爾想逃也逃不了,就算胃袋發出哀號或穿孔也一樣。

  (總覺得和巨人互毆還比較輕鬆,究竟是怎麼了?)

  有「皇劍」保護,胃應該平安無事。

  瑞克提法爾嘆著氣,向莉蒂發問道:「上尉。」

  這是車內第三次出現對話。

  「是。」

  這也是第三次出現抹殺各種感情的回應。

  「我們沒走錯路嗎?」眼前的風景看起來全都差不多。

  舉目所見儘是荒野,以及覆蓋荒野的白雪。

  「——只要誘導裝置沒有故障,就應該沒錯吧。」

  瑞克提法爾算是持有這個世界的普通、建設用重型機械以及運輸車輛的駕照。只要一習慣,就連雪地履帶車也是駕輕就熟。而且「皇劍」也知道包含車輛構造在內的所有駕駛知識。

  儘管如此,只要一聽到莉蒂不高興的聲音,他就有種快要因失誤而撞上一旁雪山的感覺。

  就連發出巨大噪音,一邊壓實積雪一邊前進的履帶聲也優閒地令人可憎。

  履帶車的速度比起輪型車輛可說是慢的讓人火大。

  瑞克提法爾希望能快點到達目的地,不過又告訴自己必須安全駕駿。

  只要想到別人的生命被交付在自己手上,多少還是該小心一點。

  就算那個「別人」是讓自己煩惱的原因也一樣。

  「是這樣嗎?」

  瑞克提法爾很努力了、已經盡力了。

  他壓抑著快要抽筋的臉,心想這也是上位者的工作之一。

  「是。」

  不過,他還是打從心底期盼著,希望快點到達目的地。

  儘管表面上維持面無表情的臉龐,暗地裡卻流下了一、兩滴冷汗。因「皇劍」而常保最佳體能狀態的瑞克提法爾居然會冷汗直流,這是很稀罕的事。

  莉蒂本身並不讓他感到棘手。

  只不過,莉蒂當下的模樣明顯與從前大不相同。

  迦拉哈沒說明理由,只說了:「希望殿下能和那孩子一起拜訪她父親的安眠之地,並向她說明您是以何種心情與帝國戰鬥。」如此而已。

  以何種心情戰鬥?要聊這件事並不困難。

  可是瑞克提法爾卻不知為什麼要聊這個。

  以沙場經歷來說,迦拉哈的經驗遠多於自己;關於莉蒂的父親,迦拉哈肯定也比自己更熟。瑞克提法爾和莉蒂之間,除了公事便沒有任何私下的交流,瑞克提法爾甚至只聽過她父親的名字,要這樣的他陪莉蒂來「掃墓」究竟有什麼意義?

  而且話說回來,他居然讓年輕女孩和男人獨處,要是出了什麼事,到時該怎麼辦?

  發生利用君主立場強迫她就範的情況不無可能。就算瑞克提法爾在事後受到應有的制裁,還是無法挽回造成的傷害。

  (難道說……他認為我沒膽?)

  這是極為殘酷的現實。

  (唔,沒差啦,反正那也是事實……)

  之前也有過美貌絕倫的公主睡在自己眼前,但是自己頂多只能碰碰她臉龐的情況。也不是現在才這麼沒用。

  (都快悟道成仙了……)

  瑞克提法爾不再去想那些傷及男性自尊的事,重新思考迦拉哈的意圖。

  但是不論怎麼思考,他還是沒有答案。

  說起來,這種問題本來就無解。

  那也是當然的。因為瑞克提法爾深深陷入「迦拉哈的想法會不會有什麼含意?」的思考輪迴中,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

  儘管這和思路當機差不多。世界上有太多事是尚未結婚生子,而且才二十三歲的瑞克提法爾想破頭也無法明白的。

  當然,優柔寡斷的性格也是讓瑞克提法爾想不出答案的原因之一。

  如果他能站在被遺留者的立場、設想那些人的心境,也許能發現片鱗半爪。可惜他不是被遺留者,而是一去不回的人,想必一輩子也改變不了了吧。

  因此從性格方面來看,瑞克提法爾和莉蒂很難合得來。

  只是因為兩人都是公私分明的人,在公事方面處得不錯而已。

  苦思到最後,終於放棄思考的瑞克提法爾決定專心開車。他無言地重新握好方向盤。

  履帶輾碎了凍結的雪塊,在車內製造出鈍重的回音。

  ◇◇◇

  二十五年前的那場戰鬥結束後,基於停戰協定,兩國共同派遣慰靈訪問團前往非戰鬥區域。

  五十八名為了掩護同袍順利撤退,自願擔任敢死隊的王國士兵沉眠的小山丘。慰靈訪問團當然也拜訪了那裡。

  但是當會同慰靈訪問團前往當地——為了設置北方黑龍公所致贈的雪花黑曜石制慰靈碑——的工兵隊抵達山丘時,卻連一具王國士兵的遺體也沒看到。

  他們原以為同袍們一定曝屍荒野,軍方也因此派遣回收部隊同行,以便回收遺體與遺物。

  「應該在這裡的王國士兵遺體到哪兒去了?」他們向以監視者身分同行的帝國官員問道。

  帝國官員的回答極為冷淡與殘酷。

  「我軍從此處撤離時,早就沒有任何王國軍的遺體或遺物了。恐怕是被攻打這座山丘的部隊當成戰利品帶回去了吧。」

  當時帝國軍盛傳「王國士兵屍體很值錢」的謠言。

  那謠言可能源自更早之前的王國龍族與帝國「殺龍者」的戰鬥,意義是指陣亡的龍族遺體很值錢吧?

  但是謠言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所有王國士兵的屍體都很值錢。

  的確,王國有些種族的身體是很有價值的。

  帝國貴族豪邸內裝飾著妖精或黑妖精的標本。這既不是笑話也不是謠言,是事實。

  結果就是戰死在這座山丘的王國士兵遺體被帝國軍帶走,無

  法回到遺族身邊。雖然王國要求帝國歸還遺體和遺物,但是帝國卻拒絕了這個要求。帝國的說法是:當時攻打這山丘的帝國軍多達兩萬人,不可能找出偷走遺體遺物的犯人。

  王國方面也承認這件事難以做到,不得不放棄。

  當時兩國只是處於停火狀態並沒有簽下和平條約,雙邊關係依然相當緊張。

  「應當避免節外生枝。」當時的國王如此判斷,因此將這件事隱於台面之下。

  「父親的遺體不在於任何地方。遺物也只有中將帶回來、軍方送回來的寥寥幾樣物品而已。——還有前代陛下賞賜的勳章。」莉蒂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

  證明父親成為「英雄」的勳章。但是不論那勳章多美麗、多有價值。對她來說,連路邊的小石頭都比不上。

  瑞克提法爾一面聽著莉蒂的獨白,一面把從車上拿出來的花束放在慰靈碑前,對著石碑閉眼數秒。這不是哀悼,就在立場來說他不能這麼做。不過瑞克提法爾向英靈們報告說,王國現在仍努力保護活著的國民。

  莉蒂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著。

  「你不鮮花嗎?」

  「我沒有可以獻花的對象。沉眠在這裡的是英雄加里安·雅頓,不是我父親。我的父親早在那場戰役之前,拋下母親和我前往戰場的那天就死了。」

  「——」

  聲稱父親不在此處的莉蒂,眼神如刀一般冰冷。

  那是一把將憎恨以更強烈的憎恨鍛造而成的刀。

  正因為是至親,所以才會如此憎恨。那是對家人沒什麼感情可言的瑞克提法爾無法理解、刻骨銘心的恨。

  但是和話語相比,她表情之壯烈地更加令人難受。

  為什麼我身邊的女性,都是如此優秀、高潔呢?瑞克提法爾很想這麼說。同時也滿心厭惡因她們太過優秀而感到不悅的自己。

  她們的確是被自身優秀的能力所苦。但是因此感到不悅,也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你恨父親嗎?」瑞克提法爾以那樣的感情問。

  「不,我並不恨父親。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莉蒂回身注視著瑞克提法爾,眼神筆直穿透他銀色的眸子。

  眼鏡後的眼神沒有任何虛偽,表示她對這個回答完全沒有迷惘。

  「那麼,你恨『英雄』嗎?」接下來的問題讓莉蒂臉色驟變。

  她握緊拳頭、咬著嘴唇以抑制怒氣的聲調說道:

  「恨。也恨當今王國太依賴『英雄』這種不牢靠的東西。」

  這不是該在攝政面前說的話。

  不過莉蒂的發言,對有良心和頭腦的王國軍人來說,的確是該戒慎恐懼的問題。

  「國家應該由作為盾牌的軍人來保護。軍隊就是為此存在、為此使用人民的血汗錢來訓練士兵。對於腦中想著『有萬一時,某人一定會率領我們得到勝利』這種天真想法的軍人,您認為人民願意把性命交給他們嗎?」

  瑞克提法爾不認為王國軍人如莉蒂所言,那麼依賴名為「英雄」的偶像。

  但是不論程度如何,王國軍中的確存在莉蒂說的那種狀況。

  「初代國王陛下是『英雄』,而且因為他具有強大的力量,才能在推翻舊帝國後,將各種族整合為一個國家,這是事實。初代陛下不那麼做,大陸東方的土地就無法統合成為王國,各種族應該會持續著永無止盡的紛爭吧。連四龍公也是,如果他們不跟隨初代陛下,應該不可能和平對等地相處。但是正因為如此,『英雄』不可以隨便出現。」

  絕對不能讓「英雄」量產化。

  不知從何時起,莉蒂開始這麼認為。

  不該以——英雄——如此便宜行事的頭銜來裝飾死亡。

  真正的「英雄」不是死後才誕生的。

  「殿下,您應該能夠理解吧。一個國家太過依賴個人,就是亡國的徵兆,將成為步步走向滅亡的國家。假如王國變成如此,我將無顏面對至今為國犧牲的眾先烈了。所以我——」

  莉蒂話中帶著熱度。

  滿是從她平時的模樣無法想像的晦暗熱度。

  「——夠了。」

  「——!」

  瑞克提法爾輕聲打斷莉蒂充滿熱情的發言。

  輕微,但是很清晰。

  莉蒂喉頭因此立即凍結,說不出話來。

  原本一直沉默聽她說話的瑞克提法爾,以寧靜的視線貫穿她的雙眼。

  「看來你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武裝自己的真心。透過冠冕堂皇的話語,藉此包裝拋下自己和母親赴死的父親、逼死父親的國家恨意。」

  「殿下,我——」

  「夠了。你的意見很有道理。先不論正不正確,那的確是某種事實。這點我承認。」

  但是,瑞克提法爾看著方才獻上花束的慰靈碑繼續表示:

  「我不認為眾先烈,是為了你所說的那些複雜理由而死。你說『英雄』不過是偶像,那麼在世界上最接近現實的戰場中,真的有辦法誕生你所說的,那種充滿虛偽的『英雄』嗎?」

  瑞克提法爾是這麼想的。

  就算「英雄」戰死沙場,也不會從沙場中誕生。

  但是——

  「作為偶像的『英雄』是為了安撫人心,而在戰後誕生的東西。所以那種英雄不會誕生於戰場上。」

  那只是把戰死沙場的人們拱成「英雄」這種偶像而已。

  「既然如此,我的父親並不是以『英雄』身分死去嗎?」

  「不,令尊的確是『英雄』。」

  莉蒂困惑了。

  瑞克提法爾的話中沒有絲毫猶豫。

  所以莉蒂對於那文字遊戲般的說法感到困惑。

  「您想說的……是什麼?」

  ——瑞克提法爾打斷了莉蒂的問題。

  「令尊不是以作為偶像的『英雄』而死,而是在戰場上,以真實的『英雄』之姿而死。」

  「怎麼可能?殿下您剛剛不是說過,戰場不會誕生『英雄』嗎?」

  「我的意思是,唯有作為偶像的『英雄』無法誕生於戰場上。但在現實中……基於本人意志而成為『英雄』的人確實存在。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詭辯!我父親作為『英雄』而死,並且不再是我和母親認識的父親!」

  莉蒂大叫了起來。

  眼角浮現忍受著痛苦的淚水。

  瑞克提法爾因為害她——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曾擔任過自己副官的女性——變成這模樣感到後悔。

  他沒有考慮她的想法。

  是因為自己不曾在戰場上失去至親?或者是因為兩人的思考模式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他終於明白,迦拉哈為何要徹底隱藏護衛的存在,製造出兩人單獨前來這裡的用意了。

  因為莉蒂不可能讓認識的人看見這副模樣。

  她一定不想被認識的人看見這副可悲的樣子吧。

  瑞克提法爾只把莉蒂當成部下。

  基於立場,他也不能把她看成部下之外的存在。

  所以他才能出現在這裡。

  他與莉蒂的關係既遠似近,而且他還被稱為「英雄」。瑞克提法爾沒有發現,正因為自己與莉蒂父親之間有太多相似之處,所以才會被迫擔負將她逼到死角然後拉回正軌的任務。

  (不論怎麼想,我的能力都辦不到啊……)

  瑞克提法爾詛咒把這道難題塞給自己的迦拉哈。

  如果是為了幫助眼前這名女性,為了報答她之前的恩情,瑞克提法爾並不介意當壞人。

  但是他的個性也沒有差到把女性弄哭還能無動於衷。

  「我無法斷言。因為我不是令尊,也不清楚你的事。不過,假如我身在與令尊同樣的情況下——」

  瑞克提法爾冷靜說著。

  那冷靜的態度無疑是對莉蒂的情緒火上加油。

  「吵死了!給我閉嘴!!」莉蒂像任性的小孩般,捂著耳朵搖頭大叫。

  看著她的反應,瑞克提法爾發現,莉蒂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母、母親臨終時,呼喚著父親的名字死去!每個見到我們的人都讚揚父親的死亡,所以母親只好私底下偷偷哭泣。到了最後一刻,母親終於想起父親真正的模樣!但是我沒辦法像母親一樣,流淚哭泣!」

  加里安殉國時,莉蒂年僅一歲。

  與父親分離時,她更是年幼。

  強褓中的小嬰兒不可能記得父親。

  她心中的父親形象,只能靠母親的回憶來拼湊。

  「母親口中的父親很溫柔。在我出生時他甚至高興得淚流滿面。」

  瑞克提法爾也明白這一點。

  像莉蒂這樣溫柔的女性,其生父不可能是出現在英雄傳說里的肅穆軍人。

  「可是人們對我吹捧的父親是無比英勇、有如軍人楷模般的人。是不顧我和母親的痛苦悲傷,把一切全部奉獻給國家的人!」

  每當母親聽到外人敘說丈夫的英勇事跡、稱讚他為「英雄」時總是暗自哭泣。

  因為她覺得國家捏造出來的、名為「英雄」的偶像虛名玷污了她所愛的男人。

  「王國把我的父親捧為『英雄』好為國民帶來勇氣,讓我父親成為死者們的代表,以維護國家的安定。」

  因此她否定「英雄」,也否定創造出英雄的王國。

  身為「英雄」的父親讓母親哭泣。

  創造出「英雄」的王國,奪走了屬於母親與自己的真正父親。

  「只要靜靜告訴和父親生前創造的回憶就夠了!加里安有多勇敢、多勇猛之類的,那種事對我或母親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們只想回憶還在世時的父親,靜靜地生活而已!」

  為什麼不讓我們安靜地過日子?

  為什麼沒人注意到母親的淚水?

  為什麼——

  「為什麼——拋下我一個人!?」

  母親因為過於失意,最後受歷代國王寵召。

  留下莉蒂獨自活在世界上。

  「親戚們都只把我看成英雄之女!一向他們詢問父親的事,都只會訴說他是什麼樣的軍人而已!」

  他們並沒有惡意。

  只是想給予自幼失親的孤女活下去的充足陽光。

  害得她把「英雄」加里安的偶像形象深植於心中。

  「我不記得父親,對父親一無所知!我到底是誰的女兒!?」

  崩潰痛哭。

  累積多年的情感輕易粉碎她的理性。

  淚流滿面、鼻水直流、抽噎不已。

  這裡沒有堅毅的莉蒂·雅頓參謀,只有一位渴望父親的小女孩。

  事到如今,瑞克提法爾才終於領悟到自己的失敗。

  莉蒂的過去,不是可以拿報恩之類的理由就擅自碰觸的東西。

  被吹捧為攝政、自滿過頭的結果,便是踐踏了一名女性的內心。

  瑞克提法爾後悔了。

  她需要的對象不是自己。

  而是認識她父親、可以告訴她父親往事的人。

  「上尉……」

  「殿下您是『英雄』!和我父親一樣!遲早會害得被您留下來的人傷心難過!」

  「——」

  被留下來的人!

  瑞克提法爾被這句話刺痛了胸口。

  沒錯,自己遲早也會把重要的人、想要保護的人留下來,先前往那個世界去。被留下的人們會不會抱著和莉蒂一樣無法痊癒的悲傷?

  這道自問充斥在混亂的思緒里。

  由於他太過沉浸在那問題之中,沒發現莉蒂已經擦乾眼淚瞪著自己。

  「殿下。」

  瑞克提法爾慌忙抬頭。

  眼前的人既不是大聲哭喊的小女孩,也不是冷靜沉著的參謀,而是一名憎恨著國家,與自己身上「英雄」頭銜的女人。

  「我是為了以『英雄』之外的身分保護這個國家,才會成為軍人。所以,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

  莉蒂注視瑞克提法爾的眼神中,沒有憎恨以外的感情。語氣冰冷到不由得讓人如此認為。

  「什麼問題?」瑞克提法爾拼命掩飾自己的動搖。

  莉蒂深呼吸之後說道:

  「如果要您在我與這個國家之間做選擇——不對。我和這個國家,您打算保護哪一個?」

  「什麼!」瑞克提法爾瞠目結舌。

  這問題極具衝擊性,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不是軍人該問的問題。

  軍人不該問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至少瑞克提法爾如此認為。

  「我有為國捐軀的覺悟。就算被下等兵卒侮辱,或是變成名為俘虜的性玩具也無所謂,因為我是軍人。」

  和這番論調相反的是,莉蒂很害怕遇上那些下場,不過這也是必然的。但是她依然直著視瑞克提法爾,或許這就是名為莉蒂的女性堅強之處。

  瑞克提法爾也因此無話可說,畢竟強悍女性是他的弱項。

  「如果是『英雄』,您會選擇國家吧。即便以攝政立場而論,應該也會如此。不對,是非那麼選擇不可。」

  她臉上帶著覺悟。不,其實是輕蔑。

  反正你救不了區區一個女人。

  「為了救大多數人,所以得忽略個人。」她的眼神如此控訴。

  「上尉,我——」

  「我知道向殿下問這種問題會很奇怪。但殿下您是不是該針對這問題做出回答呢?」

  以率領國家之人的身分,以象徵群眾之人的身分。

  以逼迫人民赴死之人的身分回答。

  「我聽說告別式結束後,殿下還會在要塞留宿一晚。」

  「嗯,沒錯。」

  對於瑞克提法爾的回答,莉蒂以極為疲憊的笑容說道:

  「——既然如此,請在明天說出您的答案。這是我花了二〇多年的時間才得到的答案,所以我不會要求您馬上回答。這要求本身就無禮至極,因此您若是打算無視一介小女子狂妄的胡言亂語,倒也無所謂。」

  「——」

  無法當場回答的瑞克提法爾只能默默點頭同意。

  ◇◇◇

  回程比去程更加安靜。

  兩人都不發一語,只是一味地看著窗外。

  雖然如此,但覺得莉蒂的神情比去程時稍微柔和了一些,是瑞克提法爾的錯覺嗎?還是因為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抑或是她已經死心了?

  總之在歸途中,兩人都將對方視為空氣般不存在。

  即使回到要塞,兩人的交談也只限於公事。

  雖然他們原本就沒有親近到會閒聊的程度,不過迦拉哈和其他參謀依然對兩人的態度感到訝異。只不過,由於那變化極為不明顯,所以其他人也無法追問理由。

  直到當晚,瑞克提法爾準備就寢時才終於發現。

  白天的問題其實包含了莉蒂的溫柔。

  那問題是今後會讓更多人死去的他,早晚要面對的障礙。所以莉蒂讓自己成為那障礙之一,好讓瑞克提法爾提早做好覺悟。裡面包含了這樣的溫柔。

  算是她對於小自己三歲,同時算軍人後進的瑞克提法爾式的笨拙溫柔。

  就算打從心底恨著「英雄」,莉蒂也沒有把這個帽子扣在瑞克提法爾頭上。

  正因為她對父親的死感到痛苦萬分,所以才能將身為偶像的瑞克提法爾,與會煩惱的、真正的瑞克提法爾區分出來吧?

  發現這件事之後,瑞克提法爾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不管兩人的關係如何、不論在什麼狀況下,莉蒂仍然以參謀的立場輔佐、支持瑞克提法爾。究竟該如何回答她?而她期望的答案又是什麼?瑞克提法爾不斷思考這些,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為止。

  一面回想著有如孩童般流淚的莉蒂身影——

  ◇◇◇

  白銀大地與浩瀚蒼穹。

  英靈們為後人帶來的明日青空,美得令人不禁掉淚。

  身穿甲種軍服、胸口別上黑色喪章的兩萬三千名軍人,以穿著特甲種攝政大軍服的瑞克提法爾為中心,在「帕拉提翁要塞」的王國方面城門前列隊。瑞克提法爾的正後方是迦拉哈,各參謀則站在迦拉哈身後,其中還能見到莉蒂的身影。

  在刺骨寒風中,軍人們不穿外套目送往日的戰友離去。

  置於篷式軍卡中的棺材上,全都蓋著白布。

  那是送給前往歷代國王所在之處的死者們的禮服。接下來他們將被送往「瓦爾密待」,再以王家特別訂製的列車運回王都。

  瑞克提法爾站在數百輛的軍卡前,於寂靜中開口。

  「——我的戰友們。」

  透過擴音魔法,演說傳遍車陣及送行軍人所在之處。

  但是,軍人們並不轉頭看向瑞克提法爾。

  而是一味注視著離去的行列。

  「諸位以生命相護之物,今後將由我等接手保護。諸位胸中的榮耀與驕傲,今後亦將由我等繼承。諸位獲得的勝利,將在天上照耀王國直到最後。」

  瑞克提法爾將佩在腰間的「皇劍」連同劍鞘捧在手上。

  他閉了一下眼睛,將「皇劍」緩緩抽出。

  晶光燦然的劍身倒映著死者守住的大地與天空。

  「映照在這把『皇劍』上的,是諸位守住的世界。而這些景色的遠方有更多的世界。

  有人們的笑容、人們的歡呼、人們的喜悅,全是諸位親手保護下來的世界。」

  瑞克提法爾在這場戰爭中,命令許多軍人赴死。

  那些死亡是他必須背負的罪證,也是他必須背負的榮耀證明。

  因此瑞克提法爾一點也不後悔。

  以個人而言,說不定會有點想自盡。但是作為公眾人物時,瑞克提法爾絕不能出現一絲後悔。

  只要有一丁點的後悔,就代表因為他的選擇而失去生命的人們之死,其實是個錯誤。

  「我,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國事國政全權代理人——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在此宣布。」

  瑞克提法爾身後的軍人們同時立正,靴底磨擦地面的沙沙聲如水波般擴散開來。

  那宣言不只屬於瑞克提法爾,也是軍人們對往日戰友的誓言。

  「諸位的死沒有一絲錯誤,也沒有一絲徒勞。毫無疑問,諸位之死將成為王國的基石,沒有貴賤高低之分。」

  瑞克提法爾俐落地將「皇劍」收回劍鞘中。

  劍柄與劍鞘的錚錚碰撞聲清脆響亮。

  「我在此起誓。」

  瑞克提法爾用力踏著大地,將「皇劍」拄在地面上,在「王者」的絕對孤獨中大聲說道。

  只有這一瞬間,沒人能與瑞克提法爾比鄰而立。

  不論是誰、又是如何期望,只要瑞克提法爾的身分是國王,這份孤獨就不會消失。

  「諸位守住的世界將由我繼續保護下去。諸位想保護的生命,將由我的信念與力量來保護。諸位只需安詳前往歷代陛下所在之處即可。諸位的身後將由我等繼續守護!」

  隨著這句話,二列並排並停滿馬路的軍卡一齊發動引擎。低沉的運轉聲重重疊疊地傳到天上。瑞克提法爾將皇劍佩回腰際,在不使用擴音魔法的情況下大聲吶喊。

  那是使用任何魔法都無法超越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全員,向我們的戰友——敬禮!!」

  兩萬三千人的手勢劃破空氣,舉手敬禮。

  軍樂隊開始吹奏送葬進行曲,車陣緩緩動了起來。

  就像被喇叭聲推動似地,載著棺柩的軍卡ー點ー點、一輛一輛在除雪後的馬路上前進。

  瑞克提法爾動也不動地目送車陣離去。

  即使眼中噙著因思念戰友而湧出的淚水,他也只能吸吸鼻子,不讓嗚噎之聲泄漏出來。

  為了保護前往歷代國王之處的他們背影、為了保護他們守住的事物,絕不能讓他們停留在這裡。不能因戰友們殉國而依依不捨。

  瑞克提法爾他們已經宣誓過了,要保護亡故戰友的身後、要保護戰友守住的這個國家、要保護戰友打算保護的這一切。

  因此,他們默默目送成為英靈的戰友離去。

  ——終有一天,他們會重新集結於歷代國王麾下,再次並肩戰鬥。

  ◇◇◇

  告別式後,瑞克提法爾又參加了一些瑣碎的活動。

  穿著奢華軍服在要塞主辦的餐會上露面,與前來要塞參加告別式的軍方高層交換意見。高層們一致向瑞克提法爾請求整編及擴張軍備。他們基於軍人身分,原本是無法參與政事的,但假如文官向他們徵詢意見,就能以相關人士的身分發言。

  因為王國太過信任「帕拉提翁要塞」的堅不可摧——導致好幾成守軍在這場戰役中喪命。高層們認為應該藉這個機會,重新繃緊鬆懈下來的精神,儘速鞏固國防體制。

  瑞克提法爾時而點頭、時而反問或提出反駁,進而吸收他們的意見。

  若是將臣下意見照單全收的話,連三流主君都算不上。這件事被「皇劍」記載於歷代國王記錄的極淺層之處。

  君主該做的,是把臣子的意見確實地重新排列組合,然後化為己見。

  臣子的意見無法直接說服其他臣子,而且有時也會出現謬誤。

  將臣子的意見在自己心中不留原形地熔解並重新鍛造,才能成為君主的意見。

  瑞克提法爾不習慣做這種事,不過還是努力做著。

  告別式上的誓言是瑞克提法爾的肺腑之言,所以他必須拼命完成那誓言。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了。不過,倘若傾全力打造軍備,將致使內政出現滯礙,內政若是滯礙,不只諸位的薪俸,連所需的士兵及武器都難以齊全。諸位也懂這個道理吧?」

  「是。正如殿下所言,可是——」

  「夠了,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我確實聽見你們的心聲了。接下來,你們可以信任我的作為嗎?」

  表面上,瑞克提法爾正在徵求同意,但其實有著不容許說「不」的威嚴。

  一位代表在場所有軍人,向瑞克提法爾要求擴充預算與整編軍備的陸軍中將,因瑞克提法爾眼中的壓倒性存在感而不得不點頭同意。

  一方面他也考慮到,倘若在此提出異議將危及自軍立場。

  不過比起考量,其實讓他點頭的主因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感。

  那是「服從強者」的生物本能,以及「逆我者亡」的恐懼。

  以戰鬥經驗來說,瑞克提法爾僅是有過兩次實戰經驗的新手而已。但因為他天生的放棄型人格以及得到「皇劍」,有限度的長生不老之力,所以具有不太在乎自己死亡的缺點。

  不在意自己「死亡」的存在,真能算得上生物嗎?

  中將的恐懼便來自於此。

  不怕「死」的生物,算不上生物。

  也就是說,那是無法理解的存在。

  是未知次元之物、和自己處在不同次元之物。

  所以他感到恐懼。

  身在超越自我存在的場所之「物」——絕對無法明白的存在。

  他雖然是個有才能的軍人,但是以武人而言,卻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之處。這位中將沒發現自己臉色發青,催促同志離去。

  儘管臨走之前還記得向瑞克提法爾敬禮,不過其餘的事就無力顧及了。他在離開的途中,順手拿起圓桌上的玻璃杯,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周圍的軍人窺視瑞克提法爾的神色,但同時也對自己頂頭上司的模樣感到迷惑。

  他們很快便逃跑似地擠入人群中。

  「呼……」

  瑞克提法爾看著落荒而逃的軍人背影,大大吐出一口氣。儘管一臉疲倦的他察覺副官莉蒂正在身後注視自己,依然假裝沒發現。

  他還沒想出莉蒂那道問題的答案。無視莉蒂的理由只不過如此而已。

  但是莉蒂卻不在意他的反應。

  「這樣好嗎?拙劣的應對,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反彈。」

  「——這是有必要的。因為我必須明確表達意見。」

  瑞克提法爾對莉蒂的疑問聳聳肩,邀她前往外頭的陽台。

  他把從附近桌上拿來的飲料遞給莉蒂。

  「不含酒精。」

  「——謝謝。」

  照莉蒂的個性,工作中的她應該不會喝含酒精的飲料。瑞克提法爾的猜測是正確的,莉蒂接下裝著冰紅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很甜。

  不過那不是砂糖的甜味,這甜味是來自——

  「裡面加了冰糖嗎?」

  「我也不清楚,真的是冰糖嗎?」

  看來冰糖和冰塊是分開加入的。

  瑞克提法爾只是隨手拿了一杯無酒精飲料而已。

  「你不喜歡吃甜食?」

  「不,我疲勞時也會喝含糖的茶或吃點心。」

  「原來如此。」瑞克提法爾靠在陽台扶手上說道。

  餐會會場設置在要塞第三長城的屋頂上,冷颼颼的寒風開始奪走兩人因暖氣而發熱的體溫。

  仔細想想,這裡和開戰前一晚,自己與梅里艾菈談心的第一長城景色相同。

  瑞克提法爾有種在過去與戀人約會的場所搞外遇的感覺,於是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關於你剛剛的問題……」

  「是。」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一旦讓步,往後應該不會再出現反彈了吧。我已經說了我的看法,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判斷、吸收我的看法了。」

  「——可以聽聽您如此斷言的根據嗎?」

  瑞克提法爾看著雪原的遠處回答道:

  「北方總軍不可能派搞不清楚狀況的蠢材過來。」

  他們不可能不明白,派遣無能蠢材到君主面前的危險性有多高。

  如果真的不明白,那麼下次進行人事異動時,情況應該會很有趣吧?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次與帝國的戰爭中有許多軍人嶄露頭角了。若想將他們全數

  晉升,然後把總軍司令部的人全部撤換掉,也不是不可能。

  「有必要就那麼做。」瑞克提法爾暗暗決定。

  這是他為了報答犧牲者所能做的事之一。

  「軍方在這場戰爭中遭受相當大的損失,只要拿這件事作為前提,撥給他們的預算多少會增加一些,再加上『威爾馬葛斯』已經落入我們手裡,將其要塞化必然會成為國家戰略。如今更不需要他們來指指點點。『帕拉提翁』也一樣,重要性已經在這場戰爭中凸顯出來了。而且修復的事根本不用他們說,早就在進行了。」

  除了修復之外,軍方同時提出擴建計劃。

  現在貫穿要塞的鐵路將進行地下化。萬一要塞遭到突破,到時可以連隧道一起封鎖,以免帝國利用鐵路南侵。

  此外,還有增設要塞炮、參考「妙爾尼爾」製造擁有超遠距離射程的巨大要塞炮等等。從明天就可以馬上實行的計劃,到令人懷疑提案者腦袋是否正常的超現實企劃都有。

  「既然如此,他們為何還要特地向殿下……」

  倘若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被攝政視為無能之輩,抑或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把軍隊私有化的自私之徒。他們為何要冒這種風險,直接面諫瑞克提法爾呢?

  瑞克提法爾心中自有答案。

  「他們應該是想表現自己的存在感吧。迦拉哈在這場戰鬥中大出風頭,鞏固了他的地位。對那些人來說,功勞全被迦拉哈獨占了,擔心因此影響到往後的人事異動與自己的仕途吧?」

  他無法斬釘截鐵說這些軍方高層是杞人憂天。

  中央有不少「把迦拉哈升為北方總軍總司令」的聲音。雖然算是一步登天,但是就階級來說,升他擔任總司令卻沒有任何問題。

  而且迦拉哈已經展現過他的實力了,就現實而言晉升是很正常的。

  瑞克提法爾就任攝政時,復職的北方總軍總司令就已經相當年邁了,可能會選擇帶著這場戰爭的勝利果實光榮退伍。

  擊退帝國軍的功績,也可以算是迦拉哈頂頭上司的北方總軍總司令的功績。選在此刻退休,也算是為軍旅生涯畫下完美的句點吧。

  更重要的是,下一次帝國軍將發動的,應該是此次無法相提並論的激烈攻勢吧?帝國軍應該會先徹底鎮壓西方戰線,接著再把國內所有兵力、全數投入與王國的戰爭中。

  因此,王國方面必須全面加強化北方防線才行。

  迦拉哈是最適合負責此事的人選。

  「唉,只是迦拉哈本人好像沒有離開要塞的打算……」

  當瑞克提法爾若無其事地將中央的想法告訴他時——

  「下官怕熱,若要下官搬到南方去,到時就難過囉。」迦拉哈這麼笑著回答。

  只不過,假如用不同的角度解釋他那句話,也可以看成他不排斥北上。

  「之後的國防計劃會以『威爾馬葛斯』為中心,另外編制一支軍團規模的部隊。」

  「——那麼,中將會調到那邊去嗎?」

  「大致上來說『將與帝國之間的戰線向北推』的見解並沒有錯。而且『威爾馬葛斯』不是單純的軍事要塞還是一個都市,不太容易治理。」

  有辦法一面照顧破萬的平民,一面與數十萬大軍戰鬥嗎?

  就算做得到,那也一定得是實力超一流的司令官才有辦法勝任。

  再說,該司令官上司、國王的代理人——總督,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擔任的。

  「好了。等回到中央之後,我還得把亂糟糟的內政整理好才行。這就是所謂的席不暇暖吧?啊~~真是去他們的。」

  「——」

  儘管嘴上抱怨個不停,瑞克提法爾的表情卻很平靜。

  為什麼能露出那種表情?只要一想到瑞克提法爾肩上的重荷,莉蒂就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你說什麼?」

  「不,沒事……」

  看來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沒被瑞克提法爾聽見。

  莉蒂慌忙閉嘴,把紅茶一口氣喝完。

  正巧這時起了風,讓她身體一陣哆嗦。

  瑞克提法爾發現她的反應,苦笑催促她進入室內。

  「抱歉,沒注意到你會冷。」

  「——不,是我失態了。」

  莉蒂因自己的醜態而低下頭,隨著瑞克提法爾回到會場內。

  溫暖的室溫讓她鬆了一口氣,不再發抖。

  「我去拿些熱飲。紅茶可以嗎?」

  「啊、不勞您費心……」

  〔沒關係,照顧部下也是上司薪水範圍內的工作——咦?慢著,話說回來,我根本沒薪水可領啊。」

  所以我是免費勞工嗎——瑞克提法爾喃喃自語,朝充當服務生的士兵走去。

  看著被瑞克提法爾攀談的士兵戰戰兢兢的模樣,莉蒂對他完全沒考量自身立場的行為頭痛不已。她不認為照顧、拋開立場與基層人員往來是需要阻止的行為。

  但是過頭的話,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今後得請他儘量避免才行。

  「——?」

  想到這裡,莉蒂突然發現。

  今後會如何呢?

  自己只是暫時在他手下做事而已。

  「呵,我也太嫩了……」

  一瞬間,她出現往後仍會在瑞克提法爾底下做事的錯覺。

  明明今後不可能和那位攝政有交集了。

  莉蒂再次嘆了口氣,苦笑看著緩步走來,小心翼翼不讓托盤上的杯子溢出茶水的瑞克提法爾。

  她有點明白,白龍公主為何老將瑞克提法爾當成弟弟來對待了。

  可以的話——真希望自己早點察覺這件事。

  如果察覺的話,就可以用更妥當的方法來吐露自己的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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