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章 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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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就是比敵人更早抵達預定交戰地點,占領高地。

  根據首席參謀傑彌尼少將定出的基本方針,盧卡•巴路克軍團長領軍的亞塞吾斯獨立混合軍團——俗稱「巴路克軍團」兩千八百人直接通過諾瓦洛庫要塞旁,於三日內以將近百公里的破天荒行軍速度抵達加洛勉台地,選了個好位置,能一眼望盡必將自東方現身的敵軍。

  由於擔任前鋒的巴路克軍團行軍速度實在太驚人,與跟在後方的帝國軍主力部隊間相差多達三十公里,是一般軍隊得花一天半的距離。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三年,三月二十日,荒蕪狂野,加洛勉台地——

  因傑彌尼升格為總司令首席參謀沒辦法待在一起,從本次起改由盧卡來指揮軍團。一想到兩千八百名夥伴的命時時刻刻都系在自己下的判斷上,不安到胃都快翻絞過來了。然而一旦軍團長面顯懼色,將會擴散影響整個軍團,因此外表仍得裝得若無其事,不忘偶爾開開玩笑,扮演好一名稱職可靠的團長。

  「會不會來得太早啦?」

  下午三點,他邊從在台地上築起的炮兵陣地眺望遠方,邊問起身旁的葛布。既然傑彌尼不在,盧卡在戰場上能商量的對象只有葛布和梅比爾。

  「不如說太慢了。」

  寡言的步兵大隊長雙手叉胸嘀咕回應。逐漸西傾的斜陽從他身後照來,高大壯碩的身軀彷佛在夕陽餘韻猶存的天空中有稜有角地挖出一大塊。

  周遭能看到步兵在挖壕溝、堆積用來保護野戰炮的土包、架設防護柵欄等等。後方更已建起烤麵包小屋,飄出陣陣可口香味。

  「不用交戰就拿下此地非常重要。這邊的話就算大軍來襲也有辦法抵禦。」

  盧卡眺望著下方視野中被照得金黃的蜿蜒平原,邊如此喃喃自語。

  橫跨荒蕪狂野東西部的鋼鐵街道途中被這片南北長四十公里的加洛勉台地阻礙,往西方前進的敵軍無論如何都得攀登上這片台地才能抵達諾瓦洛庫要塞。

  敵軍的步兵和騎兵想靠攀登爬上道路未經整修的台地斜坡還算可能,不過由於零碎岩壁隨處外露,導致炮兵和機兵非得沿山路上坡才行。盧卡如今正將自軍野戰炮設置在山路途中兩處轉彎點,敵軍形同得朝著這邊的炮門直直爬上來。

  位居要衝的同時更易守難攻,所以才寧可冒著遠離主力部隊的風險急迫趕路。

  然而,仍有一點令他不安。

  「希望敵軍別今天來。」

  盯向敵軍十之八九會通過的鋼鐵街道,盧卡說出自己的擔心。雖然已派三十輕騎兵出去偵察,如今卻還沒收到任何回報。

  這時,機兵大隊長弭茲奇笑著從後方走近,來到兩人身旁。

  「盧卡,我們也到了喔~果然新貨就是好,走長距離也不會累。」

  「嘿,辛苦啦。機兵隊的速度也很快呢,你們花了不少工夫鍛練吧?」

  盧卡一開口誇讚,弭茲奇頓時得意洋洋抬頭挺胸。

  「對啊!這個冬天我可是狠狠操了他們一頓喔!」

  步兵後方是弭茲奇的新愛機,中級三隊「力天使級」塔布里斯型正單膝跪地停駐著,其背後則有下級三隊「大天使級」艾克力耶型共五台同樣跪地待命,每一台都是弭茲奇培育出來的部下搭乘的機體。多虧傑彌尼王子的政治影響力,巴路克軍團被分到的全是全新的機兵。

  「別一個人沖太前面喔。我們強是強在聯手出擊,落單的話會被狠狠修理。」

  「我知道啦!我會和大家一起戰鬥,而且這樣比較好玩啊!」

  弭茲奇爽朗一笑,抬頭看向身旁的葛布,舉起望遠鏡拜託他:

  「葛布,肩膀讓我騎!我來負責偵察警戒!」

  一見葛布默默點頭,弭茲奇便熟門熟路地撲上葛布的背爬上去,用雙腿夾住葛布頭部,舉起望遠鏡往地平線另一頭望去。葛布也完全不在意,仍然雙臂叉胸不動如山。

  「視野真棒耶~我最喜歡高的地方啦~」

  弭茲奇笑眯眯地享受用望遠鏡眺望。個頭小的弭茲奇一這樣騎在葛布肩上,看起來形同父子。葛布雖然長相兇悍,卻不會在意芝麻小事,所以就算像這樣被當成瞭望台使用,也絲毫不見怒色。

  不一會。

  「……哦?騎兵回來了!……是梅比爾,他趕得好急!」

  聽弭茲奇這一喊,盧卡也朝鋼鐵街道舉起望遠鏡。的確如他所言,出去偵察的三名輕騎兵正快馬加鞭回到這邊。

  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敵人要來了。不是德爾•多勒姆,是義弗堤勒那群激進教徒!」

  一口氣奔上斜坡回到高原上的軍團司令部,梅比爾也不顧端正美貌變得歪七扭八,連忙報告後,一口氣喝乾了水壺內的水。

  「……真的假的?我記得他們和德爾•多勒姆關係差得很。」

  「大概是認為帝國軍的威脅更大吧。我看到他們士氣高漲,高呼『殺光那群黎維諾瓦狗!』。就我所見,光先鋒就估計超過一萬,包含騎著鐮刀鳥的騎兵隊和十五、六台機兵,炮兵數量也不少。據我推估,大概將近兩小時後抵達此處。另外雖然沒看仔細,後方應還有更多兵力。」

  盧卡表情一僵,弭茲奇也一臉擔憂地從葛布肩上下來。梅比爾重新調整好呼吸,繼續報告下去。

  盧卡陷入沉思。統治著德爾•多勒姆以東領土的義弗堤勒教團,是個遵循古老教義的君主制國家。臣民自小就得記住既嚴厲又困難的教義,視為了義弗堤勒神犧牲自我性命為至高無上的榮譽。這種士兵會根本不計死活橫衝直撞,無論狀況多麼不利都不會潰逃。如今有將近一萬名這樣子的傢伙,將於兩小時內攻到這裡。

  可是此地是盧卡不惜趕路占下的台地,沒有逃走這個選項。

  「……葛布,加快構築陣地的速度。不只有鋪裝的道路上,坡度較緩的地方也圍柵欄或挖壕溝阻礙敵人進軍。炮兵們趁現在快試射確認著彈點。梅比爾前去傳令,催主隊要他們快點趕過來。另外我還想確認敵軍的全貌,拜託他們再多派二十騎兵來。」

  邊下達指示邊環顧周遭,結果沒發現我們這兒的王牌。

  「雅思緹呢?」

  「在烤麵包小屋裡。」

  葛布這回應讓盧卡有點錯愕。才剛建好的烤麵包小屋的確從剛才開始就速速飄出了烘烤小麥的香味,原來她一直待在裡頭嗎。

  「剛出爐的麵包很好吃對吧~」

  被士兵叫回來的雅思緹側臂下夾著一袋裝滿圓麵包的紙袋,臉上充滿幸福,一張嘴塞得鼓鼓的。

  「我真的挺羨慕你那隨時隨地都能吃飯的精神啊。等等大概有機會輪你上陣了,準備準備吧。」

  「OK~」

  雅思緹揮揮手示意明白,接著身體馬上朝著正在後方準備煮飯的值日士兵搖搖晃晃靠近。儘管她比馬還會吃,但看在她總是完成使命的分上,就沒必要再計較了。

  另一方面,騎兵隊長梅比爾也騎在愛馬上,等待盧卡下達指令。

  「騎兵的任務是消滅爬上台地的敵兵。起初會相當乏味,但拜託你們千萬別亂來喔。」

  梅比爾握起韁繩,不懷好意一笑。

  「這個命令不太值得稱讚啊,團長。不亂來的騎兵跟廢物可沒兩樣喔。」

  外貌像個輕浮公子哥兒的梅比爾,實際上卻是融合了逞強胡來與有勇無謀的天生戰鬥狂。騎兵這個於戰場上戰損率極高的兵種,非常不歡迎貪生怕死之輩。唯有所有隊員都做好出生入死的覺悟,騎兵突擊才算化為這個時代最尖銳的矛。

  「要是讓你死了會很頭痛,我才這樣說好嗎。這次靠你了喔。」

  「遵命。」

  梅比爾回到後方五百五十名騎兵隊處,吩咐他們待命。

  盧卡再度望向平原,預計敵方將會強攀的斜坡上正在趕工建築陣地,中士的怒吼聲此起彼落,戰場氣氛越來越濃厚。想必將近一千名整個冬天都努力訓練的新兵們,此刻心中肯定充滿不安吧。由於這也是盧卡首次以團長身分出戰,情緒也不禁跟著高漲。

  ——我每個決定都牽扯著兩千八百人的性命。

  一瞬間的判斷失准都可能換來全軍覆沒。接下來將面對的便是如此驚險的交戰。

  我方的強處是由盧卡率領的六十六門野戰炮。雖然口徑小且射程短,但同時換來了高機動性。只要有事先用土囊沙包堆築堡壘陣地,想要攻陷並非易事。儘管還不知那群未知的敵人會採取什麼樣的戰術,總之只要冷靜處理,必能找出光明。盧卡邊如此說服自己,邊靜待敵人到來。

  街道另一頭揚起陣陣沙塵,眨眼間敵影宛如巨獸般撕裂霧氣出現。雜亂無章的步兵群以五顏六色的軍旗為頭陣,逐漸在平原

  上擴散開來。盧卡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是與德爾•多勒姆的近代軍隊裝備完全不同,似乎是為了適應奧里納德以東乾燥氣候的舊時代裝備。

  義弗堤勒教團軍。

  步兵穿在身上的裝備只有肩甲、胸甲和護腿,武器多為長槍或劍。穿著較華麗裝備的指揮官們則持有附刺刀的滑膛槍。可能是已經看見我軍這邊,步兵臉上露出明顯敵意,竟不知為何能聽見劇烈咆嘯傳來。

  共計十六台被塗成紫色的機兵混在步兵群中走著。既不成編隊,也沒帶隨伴步兵,型號也沒統一。不過駕駛的技術倒算不賴,能看見幾台移動速度快到把步兵扔在身後的機體。

  另外在步兵群左右兩側,由詭異魔獸圍了起來。

  正是梅比爾提及的鐮刀鳥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其兩腳步行的模樣乍看很像鴕鳥,但額頭上伸出兩根長長觸角,從胸膛部分長出的兩隻前腳也有如螳螂般附有鐮刀,上頭的騎兵則靠握著從嘴套延伸出去的韁繩來控制。為數總共一千五百騎左右。外觀看起來雖逗趣,但和馬不同之處在於,就算被絆住,這些個體也具備自行戰鬥的能力,是棘手的魔獸。一旦放任傢伙們沖入自陣,勢必會造成毀滅性的損害。

  後方更能看到多達二十五門的大型青銅炮在馬匹牽引下拖出軌跡,而這些大炮的炮管上同樣看得見老舊浮雕,是口徑超過二十公分的鑄銅炮。我方的炮兵這下非得先破壞那些炮不可了。儘管一般來說,口徑越大射程也會越長——

  「我們占高處,射程會跟著增加,要比炮擊戰不會落人後。問題在於那群怪鳥。」

  聽盧卡這一說,葛布短短應聲:

  「鐮刀鳥不需要走整備過的道路,能比馬更敏捷地攀登斜坡,甚至還能飛行五、六公尺。」

  「真的假的?那群傢伙還會飛喔?」

  一往平原上望,看到敵軍於水平距離七百公尺處從行軍隊形變更為戰鬥隊形。

  十六台機兵站到步兵群前方,大型炮各自就射擊定點,步兵在沒有樂聲伴奏之下唱起戰歌。

  「感覺他們會突然間衝上來啊。」

  盧卡邊用望遠鏡觀察著敵指揮官及步兵的表情,邊對身旁的葛布這麼說。

  「敵軍一開始就會出全力,因為他們不懂什麼戰術。」

  「畢竟讀的教科書不同啊,真難搞呢。」

  假如是跟恩寵大地上的列強為敵,由於某種程度上學的是相同軍事理論,容易預測敵指揮官的下一步。然而這是盧卡頭一次和荒蕪狂野邊境的敵人交手,不曉得敵軍將領的思想基底,只能且戰且學。

  「來了。」

  葛布短短出聲的同時,敵步兵群突然高聲吶喊開始奔跑。沒見敵指揮官下令,該不會是克制不住高漲的戰意,擅自開始跑的吧?目露凶光的義弗堤勒步兵群如同堤防潰堤般開始爬上斜坡。一般來說非得靠士官在後方嚴加鞭笞才能迫使士兵突擊,義弗堤勒軍反倒是士兵戰意高揚到不受士官控制。只見士兵們絲毫不理會足足有十二、三度傾斜的斜坡,宛如野鹿般靈活攀登上來。

  「劈頭就這麼亂來啊。」

  我軍炮兵陣中傳出隆隆炮聲,因為敵步兵已進入碎鐵彈的射程內。成千燒得火燙的鐵釘、鐵片與陶器碎片將敵步兵一排排撂倒。不幸遭直接命中的傢伙連發出慘叫都沒機會,直接化為一陣紅霧四散。儘管只是在炮身內塞入大量鐵屑再發射的單純炮擊,卻能對已逼到極近距離的步兵發揮絕大威力。

  然而敵軍竟絲毫不畏懼,甚至像希望能圖個慘死似地,淹過斜坡的敵軍如漲潮般越升越高。鮮紅霧氣逐漸籠罩斜坡,義弗堤勒步兵仍口唱殉教戰歌勇猛衝刺。

  不必士官或隊長們威脅,士兵們竟興高采烈尋求死地。即便盧卡在戰場上已經驗豐富,依然不曾見過此等景象。

  「一群瘋子。」

  「坡道那邊也逼近了。」

  將加洛勉台地的陡峭地形呈之字型鑿出,寬約三、四公尺的鋪設道路上,竟能看見敵機兵成單縱陣舉盾強登。坡道約每百公尺就會折個大彎,全長約三百公尺,高低差則有三十公尺。途中沒有物體能擋住體長超過三公尺的機兵,從在台地布陣的這邊看去,肉眼就能看到側面毫無防備前進中的機體。只見四台機兵緊鄰,邊像在守護彼此似地把盾舉向我軍的炮口,邊攀上坡道,可見駕駛技術非常高超。

  要是此處被攻陷就完了。盧卡開始對配置在折彎處及台地上築起的炮兵陣地內共計四十門野戰炮,下達展開炮擊的指令。

  「開火!!」

  號令一下,已瞄準好的炮口中吐出炮彈,轟天震地的聲響伴隨著彈的衝擊傳到盧卡腳底。眨眼之間坡道上已激起煙塵,遮掩住了敵軍的身影。

  拜託要奏效啊——盧卡邊祈禱邊凝視坡道轉折處。

  然而敵方機兵最終仍劃破煙塵再度現身,繼續前進。

  配置於前方的四台機兵都是中級三隊「能天使級」梅哈比亞型機兵。該型乃是專門設計來對付炮兵戰的單座機,全副鋼鐵裝甲,厚重的盾面呈V字突起狀,能將直擊彈的衝擊分散至左右兩旁。

  盧卡不禁咋舌。我方野戰炮的口徑為十二公分,炮彈重四公斤。為了講究機動性而選擇輕量化,導致威力不如大型炮。梅哈比亞型機兵雖笨重,裝甲和盾都十分厚實,無論受到再劇烈的炮雨直擊都若無其事,緩緩爬坡逼近。

  「不妙,炮擊根本沒效。」

  要是有帶大口徑炮就好了,但現在才抱怨也於事無補。畢竟正因為捨棄了速度慢的重型炮,我軍才能比敵方早一步來到此地,如今只能靠著現成物資想辦法撐過這一關了。

  在盧卡不得不作出抉擇時,葛布再度指向台地斜面說:

  「鐮刀鳥要來了。」

  視線一轉回去,看到的是一千五百隻鐮刀鳥部隊振羽拍翅,急速衝上敵軍步兵正徒步攀登的平緩坡道。

  「好快!!」

  盧卡忍不住大喊。本來以為只要占住高處就無需擔憂,沒想到鐮刀鳥根本不受地勢高低影響。只見它們劇烈飛躍跳動,如履平地般衝上台地斜面。

  堡壘的野戰炮不停發射碎鐵彈雨,遭火燙的鐵片奔流席捲,兩隻鐮刀鳥淒聲尖叫著從斜面摔落。然而後方不斷湧上新的敵兵,炮手根本來不及裝填炮彈。

  眨眼間,五隻鐮刀鳥攻破了堡壘。在我軍炮兵慘烈的哀號聲中,鐮刀鳥群無情揮下胸前兩根鐮刀,劇烈動作使得鳥羽漫天飛舞。雖然號稱騎兵,但由於鞍上的騎手也會用長槍攻擊,就算停下腳步也非常強悍。沒一會功夫,堡壘遭奪,被奪走的野戰炮開始將炮口朝上方旋轉。

  「喂喂,這下不妙,擋不住。」

  台地斜面有鐮刀鳥隊,坡道則有重裝機兵逼近。

  本以為已布下萬全的防護陣,敵軍卻如此輕而易舉攀爬上來。一旦遭徹底攻陷,我軍定無一倖免,這群瘋狂教徒們絕不會饒恕異教徒。

  不知不覺間變得急躁。

  思緒亂成一團。

  瞬息萬變的戰況、席捲而來的重責、一個錯誤決斷將害多達兩千八百名的我軍命喪黃泉。想在戰場這個極限環境中維持正常思緒,下出最適當的一步棋究竟有多麼困難,當上指揮官的現在才切身感受到。

  然而,指揮官若顯動搖,將會擴及部下。

  現在非得裝得若無其事,就像身旁面無表情的葛布一樣。

  ——我得更沉得住氣啊。

  慢慢調整呼吸後,盧卡抬頭挺胸,鮮紅雙眸凜然直視前方。俯瞰了左右兩側的狀況,思索起能突破困境的策略。

  腦中浮現出一個對抗手段。雖不曉得是不是最佳的一步,但他明白最壞的一步正是繼續杵在此地坐以待斃。因此就算不知是否為正解,總之還是相信至今為止累積出的經驗與知識,作出決斷吧。

  「將散兵通通帶往斜面上,戰列步兵則從斜面邊緣攻擊鐮刀鳥和敵步兵。衝上斜面的敵人交給葛布處理,坡道上的機兵則命令沿途的炮兵先退開讓路,讓弭茲奇他們去擊退。」

  「明白了。」

  葛布緩緩點頭,扛起十字戟悠然朝在後方待命的步兵陣中走去。而傳令兵聽完盧卡的指令,跑向更後方的機兵隊,不一會就看到共兩隊的三台編隊帶著隨伴步兵往坡道的方向移動。

  ——拜託啦,葛布,弭茲奇。

  盧卡將命運託付給兩名隊長,相信接下來他們能夠使命必達。這種狀況下靜觀戰局才是指揮官的工作……

  台地斜面上已有將近七千敵軍步兵掩蓋到半山腰,共計四座堡壘中也被奪走兩座,剩下兩座正在拼命死守。劇烈振翅的鐮刀鳥隊不停攻擊堡壘,我軍則卯足全力發射碎鐵彈等待援軍到來。

  「前進!守住堡壘!」

  只見葛布遵照盧卡的指示放聲大喊,帶領步兵

  隊降下斜面。

  說時遲那時快——

  高亢的「嘰嘎嘎!」叫聲掠過葛布頭頂。

  抬頭往上看去,看到的竟是雙翼大張的黑影沖著葛布急襲而下。

  葛布倒也不逃,雙手握緊十字戟,朝著黑影猛力橫揮。

  沒想到鐮刀鳥也不是省油的燈,竟用左鐮刀擋下十字戟,同時高舉右鐮劈下。

  「哼!」

  勉強以身體動作躲過這一劈,然而鐮刀鳥的左鐮牢牢抓住十字戟,拉也拉不回來。這個鐮刀並非用於劈斬,而是為了捕捉住敵人啃食用的。

  鞍上的騎兵此時更出槍刺來,不過葛布只把頭一歪便躲過這一擊,雙手重新握好戟柄。

  「嘰!!」發出怪叫阻擋在眼前的鐮刀鳥高達近二公尺半,連葛布都不得不抬頭望。如今共計一千五百隻這樣的魔獸大舉襲來,也怪不得我軍感到畏懼。

  然而——

  步兵的真本事就在不輕易逃跑。

  葛布遵循自身信念,緊咬牙根,將渾身之力集中到雙手上。

  「嘰嘎!」鐮刀鳥輕聲哀號,抓住十字戟的左鐮被拉扯過去,人鳥間展開拔河對決。葛布的太陽穴爆出青筋,腳底也陷進地面時,終於從鐮刀內拔出的十字戟右側突起已刺進鞍上騎兵的側腹。

  可憐的騎兵發出悽厲慘叫。葛布使盡吃奶力氣將騎兵從鞍上拖下,憑著腕力粉碎脊椎骨後,換成他自己往鐮刀鳥背上跨去。

  「唔。」

  發現駕馭者換了人,而且是個彪形巨漢,鐮刀鳥激烈跳動來抵抗。不過葛布不當一回事地控制韁繩,眨眼間便成功駕馭。

  這樣一坐上來的確相當舒適。不只個頭高,動作也輕盈,不會畏懼裸岩斜面。我軍散兵一見葛布擄獲鐮刀鳥,高聲響起歡呼。

  「別怕!複數人包圍上去,幹掉騎手把鳥搶下!」

  騎在鐮刀鳥上的葛布不間斷地放聲喊出指示,並激勵守在堡壘內的我軍炮兵。

  「相信夥伴!再辛苦都要撐下去!」

  在葛布的激勵下,堡壘的炮兵們也雄吼應聲。戰況依然艱辛,但此刻只能相信我軍袍澤有所作為。葛布環顧著蜂擁而上的瘋狂教徒,設置於堡壘內的四門野戰炮也不停歇地發射碎鐵彈,力抗淹上來的人潮。

  「別浪費炮彈!好好把敵人引近再射!」

  葛布的號令在隆隆炮聲中依然響亮,持續鼓舞著士兵們。無論是堡壘內的炮兵還是分布於斜面上交戰的散兵,沒有任何人選擇逃亡。

  另一方面,敵方梅哈比爾型機兵爬上的坡道這邊,原本設於兩處轉折點的野戰炮已被馬匹拉著撤離。鑑於正面發射的炮擊通通被盾擋下,才決定乾脆讓路給我軍機兵。只見此刻換成雪白塗裝的六台機兵於坡道口待命,等著炮兵讓路給他們。

  弭茲奇駕駛的塔布里斯型機兵打前鋒。既沒拿武器,機型腳短手長、又矮又胖,實在稱不上是多帥氣的機兵。然而緊握操縱杆的弭茲奇卻樂在其中。

  「該我上場表現啦!看我一個幹掉全部!」

  在手握操縱杆時,才是弭茲奇最生龍活虎的時候。儘管在密閉式駕駛艙中說再多話都沒人聽得見,但他仍不放棄喃喃自語,就像在和愛機喊話一般。

  從狹窄的觀察窗確認外界。

  坡道上仍塞著撤退中的炮兵而無法通行。由於炮兵和機兵都是只能走在經過整備的路面上的兵種,如此壅塞並不罕見。不過一想到此刻敵方機兵正逐漸爬上,弭茲奇顯得急躁。明明想快點交手,拉著炮的馬匹卻正與上坡路段苦戰著,就算有炮兵賣力幫忙推炮架,還是難以讓出路來。

  「快點啦!敵人都比你們快了吧?這樣下去可是會被追上喔!」

  不耐煩地瞪向觀察窗。

  已經能清楚看見正緩緩爬上坡道的敵機兵右側面。只見敵方舉盾並排,邊彈開我軍炮擊邊持續前進。另外可能是避免遭受波及,也不見隨伴步兵的身影。看來是打算先用四台重裝機兵強行突破入侵路線,再讓後方的格鬥戰用機兵和步兵一擁而上吧。

  「梅哈比亞喔~又重又厚的,從正面硬幹的話挺不利啊。」

  不過,其實弭茲奇本來就想儘可能避免在狹路上與重裝機兵對峙。

  那麼這下該怎麼做?

  弭茲奇稍稍起身,從觀察窗確認高原斜面的狀況。

  坡度大約十度,凹凸不平的表面多為土石和砂礫,少許斑駁紅土。既未經鋪路容易打滑,坡度也很棘手,但只要穿過這一帶,就能不去管坡道上的壅塞,從側面一口氣撕裂敵軍四台機兵。

  要是普通的駕駛,踏進這個斜面不出三步就會跌倒,滑落敵陣中被撬開駕駛艙,成為瘋狂信徒的犧牲品吧。

  沒錯,普通駕駛的話——

  「我可不普通啊。」

  弭茲奇這麼宣告的同時,得意揚起嘴角。

  「等著瞧吧,我讓你們看看我有多厲害。」

  弭茲奇比出手勢叫來傳令官,透過腳部傳聲管對後方待命的五台同隊機下指示:

  「我要從斜面衝下去,攻擊敵軍側面!同隊機原地等待炮兵撤退結束,絕對別跟著我來啊!」

  『從這個斜面!?太胡來了,會跌倒啊!請等待道路淨空!』

  傳令官錯愕的驚呼透過傳聲管傳來。

  「技術差的傢伙是會跌倒沒錯,但我可是天才,別擔心啦!不過同隊機(其他傢伙)就沒辦法了,叫他們千萬別學我,就這樣啦!」

  扔下這句話後,弭茲奇做好覺悟,動右腳踏入下方斜面。

  頓時間感覺身體一沉,胃都差點從嘴裡迸出來。謹慎踏出第二步左腳,身體大幅往左下方傾,險些失去重心。

  「唔哦哦……」

  小心翼翼交互看著儀錶板上的水平儀和觀察窗外的地面,動起操縱杆操作左右臂來保持平衡,等到安定下來後才再踩下左右腳踏板踏出第三步。哪怕一分一厘稍微踏得太用力或不夠力,下一秒自己的愛機就會跌倒。硬是逼出專注力,靠著如動物般的天生直覺以公厘單位的準度動著操縱杆與腳踏板,弭茲奇四步、五步走下凹凸不平的斜面。

  然而,斜面裸露的地表承受不住機兵雙腳踏地造成的壓力,開始崩壞。假如在平地上,即使地面碎裂依然能繼續步行,但無論駕駛再如何優秀,對於斜面的崩塌都無計可施。

  「嗚哇!嘿、呼……」

  就算是已經搭得熟悉的機體,也不曾走下如此陡峭且未經整備的斜面。雖然剛才鬥志十足地決定直接挑戰,但或許真的太有勇無謀了。感覺上半身越來越往前傾,迫使腳步不得不加快。

  「嗚啊!欸、等等!暫停暫停啦!」

  本來應該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謹慎,現在竟得為了不跌倒越跑越快。

  「呀~~!!」

  弭茲奇這時終於埋怨起自己的愚蠢。

  但是為時已晚。

  上下劇烈晃動到感覺世界都成了一條條直線,要是一直張口哀號更可能咬到舌頭。弭茲奇勉強壓抑住慘叫,總之只能靠一股氣勢踏碎斜面上的凹凸起伏。

  萬萬沒想到,此時弭茲奇的機身竟幾乎與斜面成垂直,大張雙臂奔馳起來。光是機兵奔跑的景象已經夠稀奇了,跑下斜面的模樣更是極為罕見吧。

  眨眼間,觀察窗另一側的敵方機兵變得越來越大。

  那副連炮彈都能彈開的厚重盾牌近在眼前。

  要是機身這點重量的鐵塊維持現在的勁道正面撞上盾牌,會碎得七零八落狠狠彈飛的一方將是弭茲奇。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只好聽天由命,用更亂來的方法賭一把了。

  「可惡!來啊誰怕誰啊~~!!」

  自暴自棄般大吼後,弭茲奇讓踏出去的右腳狠狠往地面一踢——

  敵我雙方全都愣愣張嘴,靜靜看著弭茲奇操縱的塔布里斯型機兵做出異於常軌的移動。

  只見這台又矮又肥又丑的機兵突然間走進斜面,被碎裂不平的地面害得站不穩而開始奔跑,用可謂奇蹟的移動衝過陡坡,朝著梅哈比亞型——竟是一記飛踢。

  鐵塊劇烈碰撞下,裝甲凹陷,鐵片飛散,內燃機關受損的刺耳驅動聲響遍斜面一帶。

  被踢中的那台梅哈比亞型,是並排的四台中從前方數來第三台。

  雙手舉著盾的機身大大往後一仰,後腦勺毫無招架之力重重打在斜面上,翻了個跟斗往下滑落。

  而祭出飛踢的弭茲奇機邊往下滑,雙臂還不忘大張抓住第二和第四台梅哈比亞的腳踝,將滑落的勁道傳達給它們,就像在抓人一起上黃泉路。

  紅褐色煙塵籠罩住整個斜面,因劇烈衝撞的勁道崩塌的碎石礫化為濁流,襲向於下方待命的義弗堤勒步兵。

  如今梅哈比亞型只剩最前

  方的一台,其他無論趴倒或仰倒,總之三台通通倒了下去。弭茲奇機同樣機身背部陷入地面,仰倒在斜面中央。

  戰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這陣突然間於戰場上出現的真空狀態,下一秒就被敵我雙方震耳欲聾的吼聲淹沒。

  對雙方而言,此刻都無疑是擄獲對手機兵的大好機會。只要步兵能撬開駕駛艙拖出駕駛,就等同免費搶到一台機兵。

  義弗堤勒的步兵們一副不打算錯失良機似地,發出震天雄吼衝上坡道。

  另一方面巴路克軍團機兵隊的隨伴步兵們也一齊踏進斜面,邊高喊邊沖向大隊長弭茲奇身邊。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啦!!」

  盧卡人也不禁往斜面方向傾,用望遠鏡看著動也不動的弭茲奇機。並沒看到弭茲奇從駕駛艙爬出來的樣子。

  只見義弗堤勒步兵群和一部分的鐮刀鳥漸漸靠近弭茲奇機。此刻比起我軍隨伴步兵,敵軍離弭茲奇來得更近。再這樣下去弭茲奇將被從駕駛艙內拖出,抓去當奇怪儀式的犧牲品。

  盧卡下定決心要祭出王牌。

  「雅思緹!!」

  「來啦來啦~」

  就在身後看著戰況的雅思緹回答得悠悠哉哉。

  「把弭茲奇從駕駛艙拖出來回到這裡!一分鐘內辦得到嗎!?」

  雅思緹眺望下方戰況的同時,不解歪頭問道:

  「那傢伙該不會……是個蠢蛋?」

  「蠢歸蠢但也是天才啦,快去救他!」

  「真沒辦法耶~」

  嘆了口氣後,雅思緹閉上眼,隨即又張開來。

  綁在後方的頭髮緩緩飄起。

  雅思緹化為疾風,拖著一道電光轉瞬間衝下台地斜面。

  敵我雙方的士兵都看著這一道驟然即逝,如雷電般曲折的閃光沖向倒地的塔布里斯型機兵旁。

  「嘿呀!」

  手刀一劈就破壞了門鎖,艙門應聲打開,看到弭茲奇閉著眼全身癱在駕駛座上。由於安全帶系得很牢,並沒有外傷。

  「振作點!快醒醒啊!」

  邊鬆開安全帶邊呼喚,聽到「嗚……」的苦悶呻吟,看樣子只是暈了過去。雅思緹背起弭茲奇,從駕駛座探頭環顧周遭。大概還能動三十秒,既然都用了超能驅動,順便再做點工作吧。畢竟自己若加油點,就能幫助許多夥伴了。

  離斜面約十五公尺的上方,敵軍剩下的一台梅哈比亞型重裝機兵依然馬力全開,是弭茲奇漏掉的那一台。雖然等會我軍其餘五台機兵將與之交戰,但恐怕會陷入苦戰吧。

  「好!」

  雅思緹一口氣跳躍,先落到梅哈比亞型腳邊把背著的弭茲奇放到地面,接著爬上背面艙門,手起刀落破壞門鎖。

  眼前就是駕駛座的椅背,駕駛根本無從抵抗。

  「別熄掉引擎,滾下去!!」

  她對裡頭的駕駛如此宣告。

  一般而言,艙門被撬開的駕駛都會連滾帶爬逃出機外。

  「我不聽從義弗堤勒神以外的命令。」

  敵機駕駛從椅背轉過頭,一副看開的表情靜靜回應。由於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反應,讓雅思緹頓時愣住。

  「你想受傷嗎!?廢話少說快下去啦!」

  「能夠命令我的只有義弗堤勒神。」

  駕駛冷靜出聲,舉起單發手槍朝向雅思緹。

  「欸你——!?」

  「這是你命令我的天罰。」

  話聲一落,槍聲同時響起。

  「呀!?」

  金髮飄散。

  子彈划過臉頰旁。

  駕駛略顯訝異,折開槍身打算裝填新的子彈。

  不能繼續拖拖拉拉了。

  雅思緹徒手扯壞安全帶,硬是把這名駕駛拖出駕駛座,往機外一扔。

  「啊啊~」不知為何竟發出歡呼的駕駛重重摔到地面,痛苦打滾掙扎。雅思緹連忙從背部艙門跳下,重新背起弭茲奇。雖然花了點工夫,至少敵軍機兵停止動作了。接下來我軍的隨伴步兵應該會來擄獲吧。

  然而——

  當雅思緹正要背著弭茲奇起身,身體卻當場無力癱軟。

  原來自發動超能驅動後已經過一分鐘。往後的二十四小時,雅思緹將動彈不得。

  「不是吧……」

  驚覺自己鑄下大錯的雅思緹,就這樣背著弭茲奇倒在戰場正中央。

  從背後與斜面下方,都能聽到敵義弗堤勒軍的步兵狂熱地唱起宗教歌曲攀爬上來。

  倒在靜止不動的敵機兵腳邊,雅思緹和弭茲奇兩人的身體都不聽使喚。在恐懼當中,可以聽見敵軍士官的激昂吼聲已逼到面前。

  「別殺!捉活的!!」

  雅思緹和弭茲奇的名號已廣為敵軍所知,一旦真被抓住,肯定得遭遇比死更難受的折磨……!

  「你們是在搞什麼啦!?」

  盧卡忍不住從台地邊緣探出身體,焦躁踱步,胡亂搔起頭來。他們兩人都自作主張去干一些沒被要求的舉動,隨隨便便就陷入危機。雖說戰場本來就瞬息萬變,兩人也是為了想救夥伴才硬是胡來,可是難道真的就……沒有更聰明點的做法嗎?

  再這樣下去,弭茲奇和雅思緹都會被敵人逮住。要是我軍的王牌和鬼牌反倒成了對方的殺著,那這場仗將再也沒有勝算。

  「誰可以……」

  盧卡轉向身後。有沒有能夠迅速移動去救出兩人的待命部隊?可是就算現在派去,會不會根本為時已晚?

  像這種一刻都慢不得的狀況下,假如能有個不顧團長指示,靠著自我判斷行動的隊長在就太好了。

  當團長盧卡浮現如此自我中心的祈求,竟有人當真成全了他。

  「啊……」

  疾風馳騁過坡道。

  在風中衝下坡的是三道騎影。

  手提長槍沖在最前鋒,也不害怕往上射來的彈雨,駕馬維持襲步的美男子——

  「梅比爾!!」

  在盧卡發出歡呼聲的前方,梅比爾瞬間掌握現狀,不等指揮就動身前去營救雅思緹和弭茲奇。

  「真拿你們沒轍啊。」

  梅比爾腳踢馬鐙,宛如化為疾風一口氣衝過一百五十公尺的整備道路,奔向雅思緹所在方向。

  「救我,梅比爾……」

  雅思緹勉強抬起頭來扔出祈願。

  結果梅比爾竟直接通過她身旁,繼續往坡道衝去。

  「欸你是……來幹嘛的啦……!?」

  邊接下雅思緹從後方傳來的抱怨,梅比爾將加上馬匹衝刺速度的長槍往敵步兵群猛烈刺去。

  只見敵群硬生生被劃開,梅比爾竟絲毫不畏懼,隻身衝進去舞槍橫掃。

  「雅思緹小姐!請上來!!」

  後方跟著的兩名騎兵下了鞍,朝雅思緹和弭茲奇伸手,將兩人拉起,推到馬鞍上。

  從敵軍步兵陣中傳出怒吼,卡斯柯特槍的子彈在四周飛來射去。不過梅比爾發揮人馬一體的馬術戲耍敵人,使他們接近不了。

  「梅比爾……!!」

  即使雅思緹出聲呼喚,這名兇殘的沒落貴族仍像是被戰場迷得走火入魔,並未停止他的殺戮舞蹈。前方載著雅思緹的一名騎兵說:

  「請不必擔心隊長!我們回去吧!!」

  「可是他那邊……」

  騎兵沒有回應,而是甩動韁繩。兩騎同時掉頭沖回自陣。

  我軍的隨伴步兵們衝下斜面,前去支援梅比爾。只見敵我雙方分散在斜面上下側,躲進坑洞或草叢內展開了槍擊戰。在這段期間,弭茲奇和雅思緹勉勉強強回到了台地上方。

  盧卡二話不說,劈頭就用怒吼迎接兩人。

  「你們是想蠢死才甘心嗎!!」

  上半身趴在馬鬃毛上的雅思緹不悅鼓起臉頰。

  「又沒關係,反正機兵都被我幹掉了啊。」

  「別去做我沒說的事!你們兩個都差點沒命了喔!」

  「因為時間還有剩嘛!只是上面的駕駛剛好是個怪人害的啊!」

  「別給我找藉口!你就是個蠢貨所以乖乖照我的命令戰鬥就對啦!」

  「嗚哇原形畢露啦!太囂張了吧!你算哪根蔥啊?我的上司?頭目?還是領袖啊?」

  「我是團長啦蠢女人,該記進腦子裡了吧!」

  當兩人互相叫罵了一會,從近距離傳來馬鳴聲。

  「別太怪他們,多虧了他們兩人阻止了機兵,大功一件啊。」

  歸來的梅比爾在鞍上勸起盧卡。明明是他一個人殿後,順利讓所有人平安歸來,但別說受傷了,竟連氣都沒喘一下。

  盧卡這時也平息怒火,

  感謝起梅比爾:

  「幫了大忙啊。要是等我下令騎兵才動,恐怕就趕不上了。」

  「馬上就要日落了,今天算是勉強戰成平手了呢。」

  葛布率領的步兵們也和堡壘內的炮兵合作,順利抵擋住鐮刀鳥。偶爾會有勇敢過頭的鐮刀鳥騎兵沖得太上面而抵達台地上,卻稱不上是有系統的進攻。透過戰列步兵們一齊開槍射下騎手,成功擄獲了兩隻鐮刀鳥。

  天色已在轉暗。原本一時之間還擔心會怎麼樣,現在看來算是勉為其難撐過去了。

  「是啊,多虧你們了呢,梅比爾,還有葛布……」

  盧卡微弱說出打從心底的感謝。要是沒有梅比爾和葛布在,此刻恐怕全軍覆沒都不為過。弭茲奇確實是天才,而雅思緹也擁有以一擋千的戰鬥力,不過再怎麼出類拔萃都不出個人領域,要是沒有夥伴幫助便會輕易陷入困境。所以靠著成熟的戰略觀做出判斷,並精確付諸行動的梅比爾對盧卡而言,可說絲毫不輸弭茲奇和雅思緹,是非常珍貴的人才。

  不出多久,夜幕降臨於台地斜面,覆蓋了敵我雙方的亡骸與無法動彈的傷兵。由於看不清敵軍蹤影,雙方都撤回自陣,今日戰鬥到此結束。儘管有被射中的危險,盧卡仍吩咐士兵儘可能運回屍體和傷兵。

  當天上星光開始閃爍,敵人已退到我軍炮彈轟不到的位置進行夜間紮營。顧及到自相殘殺的風險,鮮少進行夜戰。巴路克軍團也只在斜面排下步兵哨,於台地上紮營過夜。

  炊煙冉冉飄上天際,燒得通紅燦爛的篝火照亮士兵們疲倦不堪的表情,浮現於夜色中。明日戰鬥又將隨著太陽升起而展開,敵軍肯定會有增援,而我軍主力部隊至今仍沒有消息。士兵們邊喝著麥粥,邊擔心起明天究竟有何變數。

  「啊~」

  「來了啦。」

  把湯匙塞進嘴中,等她咀嚼完畢。當咕嘟一聲隨著喉隴吞咽輕聲響起,又再度像只雛鳥般大大張嘴。

  「叫其他人來餵不也沒差嗎?何況還有那些大嬸們啊。」

  嘴上碎碎念,盧卡再度用湯匙舀起鍋內的雞肉濃湯,送到雅思緹嘴邊。

  盧卡就在自己的營帳內照顧著雅思緹。

  兩人約好每當雅思緹使用了超能驅動,盧卡就得照顧她一整天。

  換上睡衣,坐在附把手的座椅上動彈不得的雅思緹邊動嘴咀嚼,說:

  「吵死了,別總是讓我工作,你也動一動啦。做點這種小事又沒差,今天可是多虧我才贏的耶。」

  她的嘴依然不饒人。原本考慮到照顧雅思緹這點而雇了兩名大嬸隨團同行,但在用完超能驅動後除了換衣服外,盧卡仍被逼著照顧她。

  「……真是的,我也很忙的好嗎。」

  儘管嘴上嘀咕,內心倒不認為煩。平時礙於周遭有其他人,和她講起話來總是粗聲粗氣。不過在兩人獨處時,就能用不同的態度聊天。

  「再來是布丁,焦糖加多一點喔。」

  「是是是,公主大人。」

  邊嘀咕邊用湯匙挖起布丁,淋上大量焦糖後送進雅思緹口中。

  「好好吃喔。」

  嘴角滴出焦糖的雅思緹滿足地笑了。

  「太邋遢了吧。」

  邊碎碎念邊用手帕幫她擦拭嘴角,雅思緹又更滿足地擺起架子來。

  吃完飯後,抱起雅思緹的身體躺到床上,並替她蓋上毛毯後,雅思緹問起盧卡:

  「欸,今天你有擔心我嗎?」

  大概是指倒在敵陣中動彈不得那時吧。盧卡板起臉孔,冷冷回答她:

  「……別再干第二次了,對心臟不好。」

  「你太囂張了吧,別命令我啦。」

  「你不是想找到Vivi Lane嗎?在那之前死了很沒趣吧。愛惜小命的話就別再亂來。」

  「哼,誰理你啊笨蛋~」

  雅思緹一回罵,盧卡板著臉走出帳篷。

  獨自留在帳篷內的雅思緹仍一臉氣鼓鼓。

  「……笨蛋……就不能偶爾誇獎我嗎……」

  喃喃自語著仰望帳篷頂部,獸脂蠟燭的橘紅火光,將帳內日常用品照出搖搖晃晃的光影。

  雅思緹對著右手使勁,勉強舉到自己面前。

  接著用牙齒咬住手套的指尖一扯,把右手背伸進黑暗當中。

  『1109』

  浮現出的蒼藍數字顯示著雅思緹所剩的時日。

  一千一百零九天後,這副身體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還有三年多一點……

  七年壽命早已過了一半。雅思緹心中牢記著這件事實。由於早已做好覺悟,也不想因此遭到他人同情或特別對待,關於自己壽命的事並未對任何人提起。只想隨心所欲活過這一千一百零九天,要死的當天留下「受大家照顧了」之類的信後,就像只貓突然失去行蹤,隨便找個沒人的草叢靜靜消滅。

  在那之前,只有件事想先去完成。

  ——好想找出Vivi Lane啊……

  由於有著尋找Vivi Lane這個相同目標,才能和盧卡一起走到今天。起初本來是為了駕馭熾天使(Seraphim)級機兵「米迦勒」才想找,如今的動機已變得不一樣了。

  ——要是找到Vivi Lane,我活得也算有點意義了吧。

  根據法妮雅所言,Vivi似乎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假如透過努力找出Vivi,讓世界稍微變得好一點,自己或許能夠感受到活過的意義而心滿意足吧。邊想著這些事,雅思緹一個人默默等待睡魔襲來。本來是希望盧卡整個晚上都能陪在身邊,但這陣子他確實很忙,兩人鮮少有獨處的機會。

  「再讓我撒點嬌啦,我可是來日不多了耶……」

  對著黑暗扔出這句不滿。雖說自己當然不打算把僅存壽命的事告訴盧卡,至少該抱怨的還是少不了。雅思緹不禁心想,這樣確實有點任性了呢。

  邊慰勞輪值站哨和伙房的士兵邊走在星空之下,到中士和士官長等人圍鍋吃粥的地方聽了今日的報告,並商討明日的應對策略後,盧卡來到弭茲奇的營帳前,出聲告知來訪:

  「弭茲奇,是我,我來看看你的樣子。」

  「喔、盧、盧卡,你等等,我……」

  帳內傳來稍嫌慌張的聲音,盧卡被迫在帳門前站了將近三分鐘。

  「還沒好喔?」

  「再、再等等!嗯,好,弄完了……」

  帳門入口隨著支支吾吾的回應打開,用毛巾擦著濕漉頭髮,身穿睡衣的弭茲奇探出臉來。

  頭髮傳來肥皂香,裸露土石地上放著一個裝了水的木桶,看來他是在洗頭髮。盧卡見狀傻眼道:

  「你真的很喜歡肥皂耶。」

  「才、才不是!我哪有喜歡肥皂!只是閒到發慌,才突然想到來洗洗頭髮啦……!」

  弭茲奇滿臉通紅反駁,讓盧卡進入帳篷內。

  結果盧卡一看到非彈簧床的枕頭邊放了一隻熊玩偶,再度傻眼道:

  「你和玩偶一起睡喔。」

  「要、要你管!我、我又沒有很愛那個!是別人給的,不是我買的,可別誤會了喔!我、我就算沒有這個玩偶也能睡得安穩喔!」

  盧卡單手安撫起突然異常激動的弭茲奇。

  「真高興你沒有受傷,可是不給醫生看沒關係嗎?要是你有撞到頭,至少去接受個診察會比較好吧?」

  弭茲奇對盧卡這句話嗤之以鼻,一副大搖大擺地在床邊坐下。

  「不用好嗎!我最討厭的就是醫生,那些傢伙只懂得砍砍縫縫!要我進醫院不如死了痛快,誰會想去那種髒死人的地方啊!」

  「是啦。我也很想改善醫院,可是既沒錢又沒人手。是說你啊,明天要怎麼辦?塔布里斯被敵軍搶走了喔。」

  弭茲奇搭的那台全新的塔布里斯型機兵因為飛踢勁道過猛而滑落斜面,遭到敵軍擄獲。想必現在正被用紫色塗漆潑灑,明天就會朝著我軍襲來吧。

  「我要搭艾克力耶!雖然等級差了一級,果然還是熟悉的機體好。搭艾克力耶的話我也不怕會跌倒呢!」

  「算我求你,別再跑下斜面了。今天你只是運氣好,要是一直重覆干那種事,總有一天會沒命。行動時再稍微謹慎點吧。」

  弭茲奇一瞬之間垂頭喪氣,不過隨即又笑眯眯地抬起頭來。

  「你有擔心我嗎?」

  「?」

  「以為我死了對不對?」

  看來他是在說跌倒那時的事,和雅思緹問的完全一樣。

  「當然會擔心啊,要是你死了可會害我傷透腦筋耶。」

  一老實回應,弭茲奇竟「嘿嘿~」高興傻笑,雙腳更晃個不停。

  不曉得他在高興什麼的盧卡見狀一愣,開口對他說:

  「我們擄獲了一台梅哈比亞,但其它三台都還倒在坡道上。當時雖抓住駕駛,卻沒空去動它們。明天要是有你出場的機會,就是敵軍機兵爬上台地的時候。我們會努力不讓這種情況發生,可是畢竟敵軍數量多,情勢危急時就麻煩你大鬧一場啦。」

  「喔,包在我身上!我不會再搞砸了,會謹慎行事!」

  聽了弭茲奇這句實在沒說服力的回應,盧卡苦笑著「那就這樣啦」站起身。弭茲奇見狀,一臉無趣地嘟起嘴。

  「什麼啊,已經要走了喔?再留下來玩一下嘛。」

  「明天起可會很辛苦,沒時間玩了好嗎。你也快給我去睡吧。」

  「太冷漠了吧~偶爾讓我們來次徹夜長談呀~」

  「我們不是來玩的,之後有空再說吧。」

  「呿~」弭茲奇雙手往後腦勺交叉,轉過臉去。

  「早點睡啊。」盧卡再度強調完,便走出了帳外。

  目送盧卡背影離去後,帳篷內再度一片寂靜。

  只剩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貓頭鷹咕聲。

  變回一個人後,弭茲奇又開始甩動雙腳,輕聲嘆了口氣。

  「到底是誰冷漠啊……」

  喃喃自語後,他解開了麻制睡衣的前鈕扣,鬆開緊緊綁住胸口的纏胸布後,呼吸頓時輕鬆不少。雖然穿軍服時不會被發現,但像這種薄薄睡衣會無法掩蓋住膨脹的胸口。剛才之所以讓盧卡在帳外等待,正是為了綁上這條纏胸布。

  「到底要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啊我……」

  自從在親衛軍團內與盧卡重逢已過了快四年,期間都一直隱瞞著性別。今天拒絕被送進野戰醫院的理由,也是因為要讓醫生診斷就得脫衣服。

  ——要是我是女人的真相穿幫,會被大家討厭……

  弭茲奇怕這點怕得要死。至今為止自己對太多的夥伴聲稱自己是男人,一旦被當女人看就惡言相向甚至動手打人。最初是顧慮到女人不被允許駕駛機兵才這麼做,結果這謊越說越大,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事到如今才把真相說出來,肯定會被以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或訓練時用厲聲嚴詞相向鍛鍊出來的部下們瞧不起。

  更重要的——口口聲聲以夥伴相稱,結果什麼真相都沒講清楚的自己,肯定會被盧卡討厭。最怕的莫過於此。

  ——我不想被盧卡討厭……

  弭茲奇躺在床上,將毛毯往上拉覆住臉,雙手緊抱熊玩偶。近來夜晚都變得難以入眠。

  ——希望這個謊永遠不要穿幫。

  如此對熊祈禱起來。

  ——希望已經撒出去的謊永遠永遠,不要讓任何人看穿……

  謊言不只一個,而是兩個、三個,搞不好有第四個……我已對大家撒了連自己都數不清的謊言。弭茲奇對於這點除了自責,還是自責。

  另一方面,走出弭茲奇營帳外的盧卡再度回到星空下,朝自己的營帳前進。

  夜色已深,隨處可見席地而躺的士兵們鼾聲大作。有人彈著樂器,有人把酒言歡,有人吊念著白天戰鬥中死去的戰友,有人還醒著圍在篝火旁。盧卡就這樣穿過形形色色的士兵群中,在自己的營帳前停下腳步,視線看向一旁的雜木林。

  篝火的亮光遭到樹林邊緣的黑暗所吞噬。然而在枝葉糾纏下形成的深邃中,發出兩道白銀色光芒。

  盧卡盯著在深邃黑暗閃爍的光芒,從篝火中拔下一根火把,踏入灌木叢里。

  稍微走了一會,在一顆山毛櫸前停下步伐,高舉火把。

  看到的是一頭白色貓頭鷹正停在樹枝上。即使盧卡瞪視也沒逃跑,而是悠悠哉哉地咕咕叫。

  「你在監視雅思緹嗎?」

  盧卡開口詢問貓頭鷹,卻沒得到回應。

  「打從卡納塔克戰役那時起你一直都在。烏奇奧勒暴動那時候也是你讓雅思緹喝藥幫她恢復。就算流亡到黎維諾瓦以後,你同樣寸步不離跟著我們。」

  即使把語氣下得更重,貓頭鷹仍沒有變化。

  「你會說話吧?我聽雅思緹說過啦……快給我招來,目的到底是什麼?假如你還想繼續裝蒜,我也能夠對團里士兵下令一看到你就開槍喔。」

  一鼓作氣下完通牒後,白貓頭鷹仍看也不看盧卡,而是閉上了眼。

  接著再度睜開雙眼時,眼中閃耀著金黃色光輝。

  「知不知道為何希爾菲會與汝身待在一塊兒呀?」

  一股老太婆的聲音突然間傳進盧卡耳中。彷佛整個空間中只有聲音存在,聽起來相當詭異的聲響。

  「……!」

  盧卡的目光頓時變得銳利。他想不透為何這頭貓頭鷹會在這時說出希爾菲的名字。

  貓頭鷹就像在戲弄盧卡似的,語氣中聽得出嘲笑之意。

  「希爾菲擁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預見未來的能力。連我都沒能擁有,只屬於希爾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爾菲是在汝身身上預見其希望看到的未來,才會明知死期已近,仍選擇與汝身共同生活。」

  一臉錯愕的盧卡只能愣愣聽著老太婆的聲音。

  同時,希爾菲死前留下的話又於腦中浮現。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他倒抽口氣後,提出質疑:

  「……你是打哪來的傢伙?」

  貓頭鷹沒有回答問題。

  「我就再說一件趣事吧。」

  貓頭鷹突然轉過頭來,用金黃眼珠照映盧卡。

  「汝身已經和Vivi Lane見過面了。」

  「……!?」

  「若想完成希爾菲的願望,就好好睜大雙眼,重新審視過往遇見的人說過的話或做過的事吧。其實Vivi Lane遠超乎汝身的預料,近在咫尺呀。」

  感覺頭髮突然間倒豎。

  自己沒理由相信這頭怪到不能再怪的貓頭鷹說的。但不知為何,盧卡的第六感告訴自己貓頭鷹所言不假。

  「倘若汝身繼續追尋Vivi Lane,總有一天會與我相遇的。可別因為芝麻蒜皮的小事喪命呀。」

  貓頭鷹說完後張開羽翼,飛離了樹梢。

  雜木林深邃的黑暗吞噬了雪白羽翼,盧卡只能呆然注視著貓頭鷹消失的那片黑暗。

  「那傢伙是怎樣……」

  從剛才那番話聽來,那隻貓頭鷹似乎遠比四年前的卡納塔克戰役以前就知道與希爾菲共同生活的盧卡了。搞不好甚至從九歲那年接住從天而降的希爾菲起,就已經觀察著盧卡也不一定。

  再度深思起剛才的那番話。

  當然不能全盤皆信,不過若想找出Vivi Lane,恐怕那頭貓頭鷹將成為關鍵吧。

  那傢伙肯定對於希爾菲和Vivi的事都很清楚,不會錯的。

  盧卡將貓頭鷹方才說的話整理過後,記進記憶深處。

  ——希爾菲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

  ——然後,我已經見過Vivi。

  ——到目前為止我曾見過的某個人就是Vivi Lane……

  在冬天那段期間,雖然在帕葛洛奇昂宮殿或沙龍內與貴族高官交流時,暗地裡尋找著右手背上刻有「熾天使的紋章」的人,卻都毫無斬獲。本來還為了連上流階級的人都不曉得Vivi一事感到沮喪,沒想到卻在這種怪地方獲得意外情報,還是值得慶幸呢。

  盧卡抬起頭,然後將總是掛在胸口的吊墜拿到手中。從希爾菲手中收下,上頭刻有「正教十字」紋章的寶珠正發出蒼藍光芒。據說Vivi Lane的右手背上刻有與此相同的發光紋章。

  自從啟程尋找Vivi已過了八年有餘。

  那個時候既沒家人也無家可居,無處可去,行囊的麻袋中只裝著打火石、杯子和兩本書。在尋找Vivi的過程中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遇,回過神來竟已當上團長,帶領兩千八百人在最前線作戰。甚至還認識了本該遙不可及的加門帝亞公主法妮雅,與她定下革命之約。

  一切都是從希爾菲一句「找出Vivi Lane吧」的願望開始。

  原本只是趟尋找Vivi的旅程,不知何時竟獲得許多同伴,朝著「改變世界」如此遠大的夢想邁進。明明盧卡並不記得自己有許下如此突兀的願望。

  然後,目前已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現在的盧卡擁有和許多重要的人許下的約定。無論往後得走多麼艱辛的旅途,被迫扛起並未期望的夢想,他都沒打算中途偏離這條路。

  盧卡不曉得將有什麼在這股洪流前方等著自己,不過無論發生任何事,只管挺起胸膛

  ,昂首闊步吧。只要我這麼做,在天國的希爾菲肯定會替我感到高興。就算我到頭來出師未捷身先死,她也會以我為榮吧。

  隔天早上——

  「敵軍這還真是大放送呢。」

  敵軍隨著日出展開的先制炮擊在經過一小時後,仍無止歇的跡象。看來似乎是昨晚敵軍的攻城炮抵達前線,正用昨天還沒看到,口徑超過三十公分的大型炮從射程外以重達八十公斤的榴彈對我軍單方面狂轟猛炸。

  台地上的巴路克軍團讓炮兵、騎兵和機兵退到後方,步兵則躲進事先挖好的壕溝內撐過這場彈雨。其實這只是短短一晚急遽挖出來,一條又淺又窄又短的簡易壕溝。由於此刻容納過多士兵,實在擠得難受。不過一旦把頭露出壕溝外,肯定會遭炮彈落地時四處噴濺的碎石塊擊爛臉。步兵們人人都把背靠在壕溝側壁,等待炮彈雨停止。

  盧卡則是在將領專用的地下避難壕內跟葛布與梅比爾一起盯著作戰圖,商量在這之後的迎擊對策。

  「斜面上的堡壘已經沒了。」

  葛布短短回報現狀。昨天努力守下,位於斜面中間的堡壘陣地處於敵軍能一目了然的位置,受到榴彈雨劇烈轟炸,不得不把炮兵撤回。恐怕敵軍一結束先制炮擊,就會動員鐮刀鳥隊來壓制斜面。倘若斜面遭到壓制,等同失去了占據高地的優點。

  「在斜面的登頂處安插步兵橫隊來防禦。問題在於鐮刀鳥隊,那群傢伙們會躍過步兵頭上。」

  「是啊,布陣薄弱的橫隊輕輕鬆鬆就會被突破,真是群煩死人的臭鳥啊。」

  「爬到台地上的鐮刀鳥靠騎兵解決吧。雖然一對一可能敵不過,不過我們靠團隊合作取勝。」

  「……也只能這樣了。從現在開始是比誰撐得久,拜託你們啦梅比爾,葛布。會很難熬沒錯,但拜託你們想辦法撐到我軍支援趕到。只要今天能守住這座台地,我軍能有許多人得救。」

  就在兩人應聲的這個當下,炮聲停了下來,同時另一頭傳來鼓笛樂隊演奏的異教聖歌旋律。從合唱的歌聲中充滿異常激情的反應來看,能夠明白敵軍發動了總突擊。

  「好,我們走,去把那群傢伙痛扁一頓。」

  「不怕死這點值得讚賞,但實在稱不上美啊。」

  盧卡和梅比爾邊逞強邊站起身來。現在弭茲奇待在炮彈轟不到的後方讓機兵隊待命,還不能動的雅思緹則躲進其他地下壕洞。盧卡已經吩咐好隨軍侍女,要是情況真有個萬一,就帶上雅思緹搭馬車逃走。

  一露臉回到地面,看到的是原本今早都還在的臨時小屋和麵包坊已被轟飛得差不多,隨處都是坑坑洞洞。昨晚貓頭鷹出現的雜木林也遭燒毀,燻黑的樹木宛如黑色牙籤般斷的斷,倒的倒,冒出陣陣熏煙。

  梅比爾回到於後方退避的騎兵隊中,和葛布一起讓出了壕溝的一千兩百步兵排成三列橫隊,於斜面頂部的交界線布陣。

  「鐮刀鳥果然有夠煩!」

  放眼一望台地斜面,盧卡忍不住嘀咕起來。從坡度陡峭而戒備較少的這邊有一千五百鐮刀鳥隊,斜面較緩的登山口則有敵七千五百步兵隊,都已逼近到超過一半的高度。

  葛布把橫隊一分為二,一隊往鐮刀鳥隊,另一隊則往敵軍步兵移動。葛布本人則是指揮迎戰鐮刀鳥的那一隊。

  盧卡也和葛布一起移動到鐮刀鳥正爬上來的陡坡。當盧卡一把身子探出斜面,左右兩側瞬間傳來敵兵子彈高速划過的尖銳聲響。由於身穿黑服與黑披風的盧卡明顯是指揮官,也容易成為狙擊的對象。

  「很危險,你退下吧盧卡。」

  葛布雖勸他,盧卡卻搖了搖頭。

  「我待在這就好。我想親眼看看敵軍是怎麼動的。」

  盧卡望向於台地山腳展開陣形的敵軍。今日隨著身著紫色軍服的一萬義弗堤勒軍,身著棕褐色軍服,為數將近一萬兩千的德爾•多勒姆軍也合流前來。短短一個晚上,敵軍就增加成多達我軍十倍的人數。

  將視線往坡道一望,看到昨日倒地後就被擱置的三台重裝機兵梅哈比亞型正藉著步兵之手打算重新起身。一旦那玩意能開始走動,就算是野戰炮也擋不住。

  ——情況非常嚴峻。

  說真的,撐不住的可能比較性高。然而這種困境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正因為多次擋下了性命存亡的危機,傑彌尼軍團才獲得帝國最強軍團如此響噹噹的名號。那麼,巴路克軍團也能辦到同樣的事。他這麼相信。

  戰況可謂龍戰玄黃。

  盧卡和葛布與布陣於斜坡交界處的步兵、炮兵排排站,迎擊不斷爬上來的鐮刀鳥、步兵和機兵。

  「可千萬別逃啊!讓我看看你們的骨氣!!」

  野戰炮以隆隆炮聲回應盧卡的激勵。

  數量上輸人的我軍能依靠的,只有意志、氣勢與毅力,如此而已。

  盧卡仍不厭其煩地高呼著在練兵場上對士兵們講到嘴酸的原始精神論。

  「可別輸人了!別怕死!展現你們的榮耀!!」

  軍事學到了此時已無用武之地,接下來屬於毅力的勝負。

  無論眼前是多龐大的軍容,多瘋狂的信徒,沒見過的魔獸或是重裝機兵,都絕不逃跑,絕不退後。相信至今為止累積的訓練,與夥伴們一同抗敵。

  ——放棄的一方就輸了。

  ——沒放棄的一方就贏了。

  盧卡不斷對自己強調這個單純的信念,不斷對一波接著一波來的敵兵噴濺火燙的碎鐵濁流。

  斜面上被鐮刀鳥及人類的遺骸染得一片血紅,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即便周遭同袍的屍身已堆到腳踝高,敵兵仍不放棄攀爬上來。

  我軍的戰列步兵也一個接著一個在槍林彈雨中倒下。到昨天都還圍著同一個鍋子吃飯的戰友們手殘腳斷,發出悽厲得慘不忍聞的叫聲在地上痛苦打滾,沒多久就不再發聲,成了一團團的肉塊。

  隨著時間拖久,橫隊如同缺了齒的梳子般遭到突破。

  「補上空缺!!」

  葛布無情的號令響起。戰列步兵們動起身體擠進前一刻同袍存在的空間。沒有時間哭喊,只能對著逝去的戰友發誓,自己將會連他們的份奮戰下去。

  不是飛越步兵橫隊頭上,就是衝過縫隙間,眼看突破後方的鐮刀鳥數量緩緩增加,在台地上清除漏網之鳥的梅比爾隊疲色漸深。本來該邊維持機動性邊交戰,但馬也會累得停下步伐。一旦停止移動,鐮刀鳥的鐮刀便將無情往鞍上的騎兵揮去。

  眼看身著白色軍服的我軍騎兵一個又一個倒下,但梅比爾絕不放棄。

  這是場漫長的忍耐大賽。

  在子彈飛舞的最前線,盧卡聲嘶力竭地激勵著士兵。

  只見士兵接連倒下。從農村與城鎮徵召來的工作員們不斷搬運屍體及傷兵退到後方,同時填充彈藥箱替橫隊補充槍彈。

  斜坡儼然化為由死傷的敵我雙方及鐮刀鳥堆積而成的紅黑色泥土,緩緩往下滑動。不過敵軍仍不厭其煩地持續攀爬。

  「……射!!」

  盧卡重覆著已經不曉得喊了幾百次的號令。

  血泉與肉片漫天飛舞。

  煙硝、火藥、炎熱、還有粉塵。盧卡大口大口吸進這些玩意混在一起的大氣,轉換為激勵的話語放聲嘶吼:

  「別放棄!!放棄就輸啦!命還在就戰下去!!」

  台地上的敵我兩軍同樣死傷慘重。戰馬、鐮刀鳥以及燒毀的機兵殘骸。昨日光靠一台就讓三台梅哈比亞型跌倒的弭茲奇如今正和同僚們共三台組成小隊,與打算攀爬坡道上來的敵軍機兵纏鬥。每當燃料快用盡時,就會看到載滿索瑪桶的馬車靠近,連忙用管子接上補給口。將敵軍隨伴步兵刺進手肘或膝蓋關節處的劍和鐵鎖剔除亦屬於維護兵的職責。無論是在前線奮戰的士兵還是在後方支援的士兵,所有人正齊心合力苦撐下去。

  「我們不會輸!!一定能贏!!相信至今為止受過的訓練!!」

  盧卡的厲聲激勵仍未止歇。正因為軍團長親自站在最前線激勵同袍,才會沒有士兵臨陣脫逃,苦撐奮戰。

  相信我軍主力定會趕來。

  盧卡絕不面露懼色,而是如同在晴空下散步般,一副若無其事地走在劇烈炮火中激勵著士兵。士兵們看到指揮官的勇敢,也跟著鼓起了勇氣。

  持續苦撐數小時,到了下午。

  突然間發現到異常。

  「嗯……?」

  我軍後方的兵士有點鼓譟,似乎發出了興奮的歡呼。

  輜重兵們的歡呼逐漸靠近,是股至今不存在於戰場上的奇特聲響。

  大概是援軍抵達了吧。可能是主力部隊中某個騎兵團顧慮到戰況,才會先趕來加洛勉台地。但話是這麼說,這時我軍直衝雲霄的歡呼聲可說蘊含著絲毫不

  輸敵軍的詭異熱氣。

  盧卡豎耳傾聽從我軍陣地後方靠近的歡呼。接著發現揚起的沙塵中有群過度輝煌亮麗,井然有序的集團,訝異瞪大雙眼。

  「喂喂,該不會是……」

  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雙眼。然而飄揚於最前方,繡有金線裝飾的軍團旗,無疑屬於皇太子親衛騎兵團所有。

  「皇太子萬歲!!」「皇太子萬歲!!」

  一聲又一聲的附和讓盧卡全身竄上雞皮疙瘩。

  難不成——援軍竟是弗拉德廉親自率領的親衛騎兵軍團兩千五百騎?

  本該坐鎮於最後方的最精銳部隊——神聖黎維諾瓦帝國引以為傲的決戰兵團竟快馬加鞭,抵達了宛如地獄的最前線嗎?

  「怎麼可能啊……」

  當盧卡忍不住喃喃自語時,原本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手握白馬韁繩,悠然往盧卡這走近。

  金黃秀髮、白瓷般的端正容貌搭配白色軍服,簡直媲美神話中出現的天使長,從內側發出神聖光輝。

  「余注意到地平線上升起深紅色霧氣了。」

  皇太子平淡對著一張嘴愣得合不攏的盧卡解釋。

  「這還是余頭一遭遠從二十公里外看見霧氣。心想該不會不是霧氣,而是霸氣,才會趕來此地確認。覆蓋著這整座台地的,無疑是汝的霸氣,實在太棒了,盧卡•巴路克,擇日頒發賞賜給你吧。話說回來,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仍然聽不懂他到底在講什麼。不過盧卡還是勉強合上嘴,回答問題:

  「我軍遭遇敵軍主力部隊,正與其交戰中,殿下。」

  「哦?」

  看樣子皇太子似乎是在不知情下就帶著親衛軍團快馬行軍。盧卡終於回過神來,諫言道:

  「局勢十分危險。請殿下您迅速退離此地,回到後方主力部隊中,並麻煩您請傑彌尼火速增派援軍。」

  「唔嗯。」

  弗拉德廉依序環顧起隨處倒在地上的死傷者、咬牙苦戰的步兵橫隊、梅比爾騎兵隊、弭茲奇機兵隊後,視線移回盧卡身上。

  「既然都來了,就讓親衛軍團也參加戰鬥吧。」

  「這、這樣做實在……」

  「有什麼問題嗎?」

  「……我當然感激您的心意,但恐怕日後將會產生問題……」

  基本來說,親衛軍團不是該派上戰場與國外敵軍廝殺的存在。

  為了保護王族不受國內的敵人攻擊,常駐於宮殿內才是親衛軍團的職責。親衛軍團的強大形同王族權威。所以即使會前來戰場擔任儀隊,也幾乎沒有主動出擊的必要。就算真要派出他們,頂多也是在戰爭即將獲勝,才會派去做為最後一擊。要是在現在這種還不知鹿死誰手的局面投入親衛軍團,勢必會受到不小程度的損害。要是親衛軍團在這種地方大量折損,將等同給國內政敵趁虛而入的機會,弗拉德廉的權威定會動搖。

  會上前線戰鬥喪命的通常是傭兵,不然就是貴族諸侯們從領地內徵召來的半農半兵。由於弗拉德廉是總司令,只需大翹二郎腿坐鎮後方就夠了。

  「現在見到殿下您親臨就夠了,我軍士氣已確實提升。」

  如同盧卡這句話,巴路克軍團的士兵們一從格外華麗的親衛軍團旗注意到弗拉德廉親臨此地,頓時鞭笞起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與精神。貴為總司令的皇太子竟甘願冒著槍炮威脅,與自己這群小卒處於相同空間。步兵之間自然而然開始高呼「皇太子萬歲!」,一掃沉重低迷的氣氛。即便不必參與戰鬥,弗拉德廉只要待在此地,就能替整個巴路克軍團帶來好的影響。

  「唔嗯。」

  然而弗拉德廉也不管盧卡的勸阻,悠然走到台地與斜面的交界邊緣俯視敵軍全貌。那身華麗過頭的軍裝看在敵人眼中無疑是個好標靶,看得盧卡擔心得要命。

  「請您別過去,快退開呀!」

  「敵人這豈不是多達將近十倍嗎?汝守得不錯。」

  放眼一掃斜面上堆積如山的敵兵和鐮刀鳥遺體、拼命發射炮彈的我軍野戰炮部隊,最後是步兵橫隊,弗拉德廉輕聲低語,將其端正容貌轉向盧卡,出手指向如今化為敵機兵通行道路的鋪裝坡道前方。

  「就讓余帶來的騎兵從該處坡道投身戰場吧。」

  盧卡忍不住倒抽口氣。

  意思是要從這裡衝下斜面嗎?

  而且是二千五百騎親衛騎兵軍團?

  「親衛騎兵將死傷慘重!」

  「就算有所損耗,倘若此計成功,至少能撐過今天一整天吧。」

  皇太子的回應讓盧卡錯愕,一時之間無言以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確實能暫且使敵軍混亂,不過同時得做好親衛軍團嚴重折損的覺悟。我認為親衛軍團的死傷將可能高達七成。恕我失禮,我想親衛軍團的職責是護衛殿下您。倘若軍團在此壞滅,將沒有人能保護殿下您。」

  哦?弗拉德廉瞪大雙眼。

  「余本認為汝是名優秀的武官,看樣子還是不足以識大局呢。」

  「…………!?」

  「此時此刻正是本次戰役的致勝分水嶺。既然都已見證了歷史的轉捩點,還不捨得運用手上的棋子,余勢必將遺臭萬年呀。」

  「…………」

  「所謂親衛並非浪得虛名的花瓶。此刻不祭出帝國軍最精銳的部隊,又該待何時?」

  盧卡遭皇太子近距離凝視。本來以為他是個不黯世事的皇太子,但這對眸中確實蘊含著真誠。

  儘管膚色和發色不同,容貌還是與傑彌尼十分神似。

  然而內在卻天差地別到了令人感到可悲的地步。

  該不會,弗拉德廉是替捨身奮戰的巴路克軍團士兵們著想,才決定把親衛騎兵軍團投入戰場?或許他並非為了不讓自己日後遭人譏笑,而純粹是想拯救在場所有的士兵?總覺得弗拉德廉眼眸深處傳來了這種意圖。

  「……悉聽尊便。」

  盧卡只回答得出這句話。儘管有許多奇詭之處,但這位王子殿下的確既聰明又溫柔。看樣子無論是法妮雅或弗拉德廉,自己命中注定會遇見優秀的王族。

  ——這個人將來定將成為優秀的皇帝。

  盧卡抱持確信。當不久的將來,弗拉德廉繼位為黎維諾瓦皇帝,法妮雅當上加門帝亞女王的話,世界肯定能變得更好吧。

  弗拉德廉叫來親衛騎兵團長亞克托夫侯爵,命令他帶隊衝進敵陣。

  亞克托夫是名年近四十,看似剛毅耿直的將領。可能已經十分熟悉戰場,也不在意周遭四處飛舞的子彈,挺直背杆接下命令。

  「光榮之至。親衛軍團打頭陣發動突擊實乃前所未聞,必將成為名留世界戰史的壯烈突擊。末將領命。」

  並非語出諷刺,甚至還顯得有點亢奮的亞克托夫侯爵如此回應後,轉達旗下的大隊長們準備突擊。三名大隊長一聽雖顯訝異,卻馬上就燃起高昂鬥志,回到各自的部隊去了。

  親衛騎兵團與野戰炮部隊商量後,決定於十五分後展開突擊。

  親衛隊長們集合旗下的部隊,宣布有意者趁此時將遺物或遺言託付給負責的士官。不愧是帝國最高層級的騎兵,即使聽到將進行敢死突擊仍不顯動搖,在紙上振筆寫下遺言,將身上部分裝備裝入小袋交給隨隊傭僕,默默地做好踏上黃泉路的準備。

  就在此時,後方輜重隊傳來歡呼。看來是又有援軍抵達了。

  在士兵的劇烈歡呼聲中駕著愛馬現身的男人是——

  「傑彌尼……」

  傑彌尼終於抵達,還率領著後方一千兩百騎亞塞吾斯騎兵團。這下多了一團騎兵,親衛騎兵團也就沒有冒死突擊的必要了。

  「來得正是時機,幫了大忙啊。」

  盧卡不禁感激起在這個無情的戰場上能有個熟人照應。

  傑彌尼一如往常微微揚起嘴角,駕馬靠近盧卡小聲耳語:

  「我這大哥冷不防喊著前方籠罩著霧氣和霸氣~什麼的就往前沖,結果我連忙追過來,發現你也在。或許你真的很受他喜愛吧。」

  「我是聽不懂你在說啥,但情況就同你看到的,窮途末路啊。殿下剛才突然說要讓親衛騎兵團突擊,現在正在做準備,幸好你趕來了。讓你帶來的騎兵代替親衛騎兵團吧,我這就和殿下說去。」

  當招呼打得差不多,盧卡打算轉身離去時,後領突然被傑彌尼從鞍上揪住,阻止了他。

  「稍微等等。怎麼?親衛騎兵要展開突擊喔?」

  「對啊,很荒謬對吧。我馬上就去阻止,把手放開啦。」

  「……………………」

  「欸,叫你把手放開啊。」

  「…………………………………………」

  傑彌尼只默默揪著盧卡後領而不回應。當盧卡心想不對勁而轉頭一看,浮現在他面前的是傑彌尼心懷不軌的面孔。

  「……欸……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別鬧喔,別干多餘的蠢事喔……」

  「…………………………………………」

  默思的傑彌尼眼神深處湧現沉靜的興奮之情。

  每當這個男人露出這種眼神時,總會有些遠超乎盧卡預料的餿主意從他那腐爛的腦漿中迸出。

  一陣惡寒竄上盧卡脊背。有股非常、極度不好的預感。

  同時也讓自己的思緒竭盡所能飛躍,模擬這男人可能會想的餿主意,先發制人道:

  「……餵……雖然我想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想著『要是親衛騎兵團能全軍覆沒就太棒了』這種事吧……?」

  「…………………………………………」

  儘管受到逼問,傑彌尼仍只是稍稍揚起嘴角,沒有回應,但一對雙眸卻陶醉到明顯濕潤。

  「……我說啊……你這…………別鬧了好嗎。」

  盧卡已猜到傑彌尼在打的算盤,不過故意不明講,只出言阻止他。

  感覺要是化為言語說出口,就將如覆水難收。

  傑彌尼皮笑肉不笑,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在,以只有盧卡聽得見的細微聲量回應:

  「……是大哥他希望這麼做的吧?你看他已經命令部下開始準備突擊,那麼就只得做了啊。畢竟這可算是總司令下達的命令,我們做下屬的應該乖乖聽話照辦喔。」

  盧卡默默瞪向傑彌尼那副三寸不爛之舌。

  「剛才是情勢所逼,但現在你來了,狀況就有變了。親衛騎兵的工作是保護殿下,要是突擊敵陣而死傷慘重,就沒有士兵能保護殿下了。」

  更何況,此刻這座台地上就有個覬覦皇位的傑彌尼在。倘若弗拉德廉為自身著想,根本不該捨棄親衛軍團,不然眼前等著他的只有滅亡。

  傑彌尼下了馬,接著雙手搭在盧卡肩上,緩緩把臉湊近。

  「所以你就要送我的騎兵去當替死鬼?會不會太殘忍了啊?」

  「不用全軍覆沒啊,你只需要隨便戰個幾下馬上回來就好啦,辦得到吧?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解決,你和殿下就待在這負責看吧。」

  「欸,盧卡,還記得我倆的約定嗎?」

  「……………………」

  「你會陪我走到底吧,哪怕是歧路。」

  一年前盧卡說過的約定,此時不知為何被傑彌尼翻出來。

  盧卡默默瞪著傑彌尼,感覺肺細胞正逐漸被某種黝黑物質侵蝕。

  「……沒錯吧?所以就讓他們按照原定計畫突擊吧。畢竟放眼望去,各位親衛隊員也是群情亢奮,事已至此才來阻止只會招來反感……你說對吧?」

  傑彌尼一臉誠懇地尋求同意,然而盧卡卻從傑彌尼的瞳孔深處看見明顯在精打細算的意涵。

  和剛才近距離注視弗拉德廉看到的真誠呈強烈對比。

  明明是流著相同血脈的兄弟,靈魂深處蘊含的本質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盧卡已經看清傑彌尼希望親衛騎兵團展開突擊背後的理由。

  ——他想趁親衛軍力衰弱時除去弗拉德廉……

  傑彌尼從以前開始就虎視眈眈,伺機發動政變。之所以把盧卡叫到帕葛洛奇昂宮殿內進行政治操作,也是為了事先建立起有權諸侯的人脈,讓發動政變更為容易,並在事成後操弄宮廷內的輿論為己方辯護。傑彌尼肚裡總是算計著一逮到空隙,就要流放甚至暗殺弗拉德廉。

  所以說,若皇太子親衛騎兵團這個最大的阻撓將主動前去送死,對傑彌尼而言無疑是僥倖。一旦沒有人能保護皇太子,他那邊就能為所欲為。

  更何況,如今身處加洛勉台地的高階將領只有弗拉德廉、傑彌尼和盧卡,是個非常適合暗中做掉皇太子的狀況。就算主力部隊抵達後,只要對外宣稱「皇太子不幸遭流彈命中,光榮戰死」,皇位終將輪到傑彌尼來坐。

  ——這傢伙真的是無可救藥……

  盧卡打從心底作嘔。

  ——要是讓這個敗類當上皇帝,世界就玩完了。

  令人難以容忍的敗類。重新體悟到有多麼敗類。即使總有一天化為過往回憶,一旦回想起就會作噩夢的敗類。

  弗拉德廉與傑彌尼。

  一方是不願捨棄拼命奮戰的士兵,寧願犧牲保護自身護盾的哥哥。一方是看準哥哥沒了護盾,打算從背後開槍暗算的弟弟。

  哪一方適合成為地上最大帝國的皇帝?

  彷佛看穿盧卡內心的糾葛,傑彌尼開口道:

  「我並沒有欺騙誰或背叛誰,只是按照皇太子殿下的旨意遵守命令,這樣做哪裡不對了?」

  「……………………」

  「我長年以來臥薪嘗膽之苦即將於此時此地開花結果,你該不會想妨礙我吧,盧卡?」

  盧卡與傑彌尼對上眼。這張從小熟知的端整褐色面孔底下,看得出懇求之色。

  「我能信賴,而且視為最好友人的只有你啊。所以啦……靜觀其變,好嗎?」

  傑彌尼彷佛妓女在拉客般,一對視線死死糾纏著不放。

  盧卡猶豫了。

  若想繼續當個正常人,現在應該二話不說掉頭跑去找皇太子,向他諫言由於傑彌尼抵達後局勢有變,千萬不可輕易犧牲親衛騎兵團。只要皇太子願意聽進去,傑彌尼就無法對皇太子出手。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弗拉德廉將會戴冠繼位為皇帝,拯救近乎亡國的黎維諾瓦帝國,重新踏上復興之路吧。

  儘管深知這個道理——

  『哪怕是歧路,我就奉陪你走到底吧。』

  這個約定讓盧卡裹足不前。

  指揮官在戰場上的猶豫都將攸關性命。即使明白這點,盧卡仍陷入迷惘。

  而時間彷佛在嘲笑盧卡般無情流逝,迎來無法挽回的歷史轉捩點。

  「願皇太子殿下榮耀永存!!」

  亞克托夫侯爵沙啞低沉的吼聲響遍一帶,打破了盧卡膠著的思緒。

  猛然回頭一望,看到親衛騎兵團已經排好兩列縱隊的突擊隊形。

  「願皇太子殿下榮耀永存!!」

  黎維諾瓦帝國最精銳部隊的附和聲震撼了高原一帶。

  愣愣盯著騎兵群背影的盧卡過了好一會,才終於回過神。

  「啊……」

  眨眼間,亞克托夫侯爵發出無情的號令。

  「皇太子親衛騎兵團!突擊!!」

  亞克托夫侯爵甩動韁繩。

  兩千五百名身著雪白軍服的騎兵瞬間策馬急驅,揚起激烈沙塵。

  「皇太子萬歲!!」「皇太子萬歲!!」「皇太子萬歲!!」

  戰士們的齊聲高呼衝破雲霄。盧卡忍不住大喊:

  「等等!別去啊!!」

  回應他這個願望的,唯有一陣喧囂鐵蹄聲。

  傑彌尼見狀,右嘴角忍不住揚起。

  弗拉德廉皇太子直挺挺地騎在愛馬上,目送兩千五百名高喊自己名字往敵軍陣中猛衝的「肉盾」。

  帝國最強的騎兵隊化為一道純白閃電掠過坡道。

  對於散布在台地斜面逐漸往上攀爬的敵軍而言,無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親衛騎兵團靠著馬群吞噬了行進路線上的敵兵,展現高超騎術急速衝過兩處急轉彎,在任何人都沒有落後的情況下衝下長約三百公尺的坡道。

  加洛勉台地的山腳處分別有身著紫色軍服,為數約八千的義弗堤勒軍。以及穿棕色軍服,為數一萬的德爾•多勒姆軍依照兵種排成隊列,準備要強硬攻占台地斜面而開始前進。

  親衛騎兵在亞克托夫侯爵的率領下來到山腳後,便沿著錯愕敵軍的左側奔馳。正在往前走的敵軍無法轉向面對親衛騎兵,只能愣愣看著左側騎兵離去。隊列整齊的大軍團並不像人類一樣,難以隨便改變方向。

  而彷佛像在嘲笑遲鈍的敵方軍團,親衛騎兵團沿著大開空門的敵軍左側深深刺入,操控馬頭轉了九十度,將兩列縱隊轉為兩列橫隊的戰鬥隊形,馬群彷佛刀身般刺進敵軍陣中。

  若從高處俯瞰,可以看到兩千五百騎兵簡直成了細長刀身,從旁劈砍總數一萬八千人的龐然巨獸,可謂壯觀至極。

  這頭巨獸正準備靠近台地斜面來發揮實質戰力,結果卻遭突如其來的馬群劈砍,皮膚和骨肉都被無情撕裂。

  純白親衛騎兵彷佛順著血管移動,滲透進全體敵軍,斬斷組織成巨獸的一個個細胞間的連結。

  敵軍的行軍陣形支離破碎。親衛騎兵撕裂整片戰場的機動力,大軍團根本反應不過來。由於可說是眨眼間發生的事,大部分敵軍甚至不曉得發

  生何事。士官的指揮交錯混亂,士兵之間也將錯誤情報以訛傳訛,某幾處更發生了德爾•多勒姆與義弗堤勒軍自相殘殺的狀況。而置生死於度外的親衛騎兵們更穿梭奔馳於狹縫中,不知是否連馬匹都感受到為皇太子而戰的光榮,無論受傷或是被槍彈射中都不放慢速度,全力奔馳到喪命的最後一刻。陣中堆積起的彈藥箱被扔了投擲彈,瞬間竄上火柱,強烈衝擊波吹倒了更多敵兵。

  身處台地上的盧卡從邊緣探出身體,俯瞰著由亞克托夫侯爵率領,後世定將成為各國軍校教材的敢死突擊。

  緊握的拳頭彷佛要滲出血來。

  無法理解胸中這股沸騰高漲的情緒為何。

  但若只是繼續傻傻看著,就白白浪費了他們的犧牲,萬萬不可錯失此良機。盧卡下定決心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對野戰炮部隊下達命令。

  「……開火!!」

  野戰炮朝著斜面上的敵軍噴灑滾燙的碎鐵濁流。

  後方支援一片混亂的敵軍毫無還手餘地,輕易被從斜面上掃倒。盡情替敵軍洗了場碎鐵彈澡後,換成率領步兵橫隊的葛布發號施令。

  「前進!!」

  從高原上方邊緣持續往下開槍的步兵們維持著一列橫隊的陣形走下斜面,一齊對著正在攀爬的敵軍步兵在極近距離開槍。儘管敵軍步兵仍不畏懼持續攀爬,在同時受到後方接踵而來的敢死突擊吞噬之下,沒能做出具組織性的抵抗。相較之下我方仍維持著指揮系統,整然掃蕩著敵軍。

  在親衛騎兵的突擊下,敵軍後援部隊中斷,我軍獲得充裕時間來集中應付斜面及攀上台地的敵軍。弭茲奇的機兵隊和梅比爾的騎兵隊都不放過大好機會,專心驅逐已入侵陣地內的敵兵。

  「……!!」

  局勢一口氣往這邊倒。明明直到剛才為止都做好全軍覆沒的覺悟,此刻盧卡周遭已不見敵兵。

  再度看向台地的山腳處,發現親衛騎兵還有五成存活,滲透至敵陣各處,焚燒載滿物資的貨物馬車,讓裝滿火藥的木桶爆炸,在攻城炮的火門上打上釘子,破壞炮架,放走拉炮的馬匹。敵軍團雖處混亂當中,仍總算勉強讓整團轉了彎,打算開始掃蕩帝國親衛騎兵。

  打從一展開突擊,所有親衛騎兵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兩列橫隊的突擊雖然能涵蓋廣範圍的敵軍,但也導致傷害微弱。越往敵陣深處突擊,威力便跟著減弱,同時四面八方受到敵兵包圍,雪白騎兵身影一騎又一騎地消失。

  只為了儘可能撕裂敵軍核心,接著等待命喪黃泉,目的打從一開始就在此。正因為選擇奉獻己身以保皇太子的榮耀,我們才稱得上是親衛騎兵——能明顯從這場壯烈的敢死突擊中明顯感受到這樣的自豪。

  「已經夠了,快回來啊……!!」

  即使明白為時已晚,盧卡仍忍不住高喊。然而已經那般深入敵陣,註定不可能生還。宛如一片紫色森林般的敵兵湧向白色親衛騎兵們,把他們通通吞進森林中。

  親衛騎兵激起的沙塵包覆了山腳平原一帶,將一切事物用灰白色簾幕逐漸蓋上。

  唯有哀號聲、馬鳴聲,高喊皇太子萬歲的呼聲,噠噠鐵蹄聲等從簾幕深處哀傷響起——最終迎來寂靜。

  狂風呼嘯,卷過漫漫沙塵。豁然開朗的視野前方,台地山麓一帶隨處可見一團亂的敵方陣形,燃燒的炮兵陣地,以及敵我軍的遺骸。

  那群身著華麗純白裝備的騎兵,已徹底不見人影。眼前只剩紫色與棕色軍服交錯混雜,以及吼著要士兵快快整隊的士官。

  「全滅……」

  盧卡忍不住嘀咕。事前估計的七成戰損還是太天真了。

  皇太子親衛騎兵團從地表上徹底消滅。

  「已充分爭取到時間了吧。」

  弗拉德廉皇太子不知何時駕馬來到盧卡身旁。盧卡仍是一臉茫然,回答失去護身軍力的皇太子:

  「是的,過度充分了。」

  「撐得住今天一整天嗎?」

  弗拉德廉輕聲一問,盧卡挺直脊背應聲:

  「末將定會設法撐住,不然無顏面對亞克托夫侯爵及麾下的親衛騎兵團。」

  這是盧卡發自內心的回應。然而弗拉德廉依然面不改色地——

  「那就好。」

  短短應聲後,策馬掉頭離去。

  盧卡目送弗拉德廉的背影遠離。

  胸中彷佛在淌血。

  同時深深自責。

  ——我剛剛到底在做什麼?

  ——明明只有我一個人能夠阻止。

  壓抑不住的情緒化為悲痛呻吟。明明深知無論哪個瞬間,判斷一猶豫就會鑄下大錯。結果自己仍沒能做出決定而袖手旁觀,害得弗拉德廉失去保護自身的鎧甲與護盾。

  這時,換成傑彌尼走到咬牙切齒的盧卡身旁。

  表情顯得悲痛,但只是表面工夫。傑彌尼那湊近到就要貼上來的薄薄臉皮下,感受得出他其實痛快之至。

  傑彌尼像只給盧卡看般,悄悄在自己的胸前動起右手食指。

  食指指向的是弗拉德廉的背影。

  「《王子的新衣》呢。」

  傑彌尼惡作劇般低語。

  頓時強烈作嘔。

  你這敗類——盧卡暗自咒罵。

  「閉嘴。」

  盧卡簡直要沸騰的赤紅雙眸射向傑彌尼。心底的厭惡如實表露於眼神中。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傑彌尼略顯訝異地問。

  「我現在很不爽,別給我說廢話。」

  一冷冷丟出這句話,傑彌尼聳聳肩,舉起拿在掌上的懷表邀了盧卡:

  「我有話跟你說,晚上九點,一個人到我帳內來。」

  盧卡沒有回應,就只是默默瞪著傑彌尼。

  「我等你來啊,兄弟。」

  傑彌尼輕拍了盧卡胸口後駕馬掉頭,並讓麾下的亞塞吾斯騎兵團整隊,去掃蕩攀上台地的鐮刀鳥隊。

  盧卡重新將視線移回戰場。德爾•多勒姆與義弗堤勒軍似乎有種不分敵我,只對勇敢士兵表達敬意的習俗。眼見他們並不褻瀆已死的親衛騎兵,而是非常慎重地回收屍骸。

  午後的風無情肆虐著加洛勉台地。敵軍的指揮系統似乎遭受未知的劇烈打擊,結果到了日落時分不只沒讓部隊繼續前進,攻城炮也不再開轟,沒能實現總攻擊。

  得延到明日才能一決勝負。

  一等到明天,帝國軍的主力部隊便將抵達。如此一來這場會戰定能拿下勝利,弗拉德廉也能受到新來的兵力保護,不再是「沒穿衣的王子」。

  沒錯,只要弗拉德廉平安度過今晚就行了。

  然後對傑彌尼而言,今晚同樣是攸關他繼位的最大機會。想必他會做出遠超乎這邊任何想像,猶如從最腐敗惡臭的人性中排泄出的爛點子。

  盧卡看向懷表,現在時刻是下午五點半,離傑彌尼指定的碰面時間還有三小時半。

  這三小時半將決定命運。

  ——下決定時別再猶豫。

  將今日的失態刻進靈魂深處,發誓絕不再重蹈覆轍。

  ——無論碰上任何事,都千萬不要走偏了自己的路。

  反覆確認自己的決心,抬頭仰望逐漸於夜空中露臉的星星,他吩咐傳令兵叫來弭茲奇和雅思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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