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章 胎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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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一回到家,等著她的是朝臣們表面上的恭敬,以及就快要從薄薄臉皮下滿溢而出的強烈鄙視。

  ──祭品公主。

  ──假皇帝的玩具。

  ──妓女的末路。

  當法妮雅走過大迴廊,背後定會留下朝臣們耳語的軌跡。

  即使沒有直接進到法妮雅耳中,擦身而過的貴族高官們朝這裡致意時,從表情、細微動作中都蘊含著無聲的嘲笑。

  法妮雅緊抿雙唇,抬起頭來。

  早就知道情況會是如此,也早已做好覺悟,現在不管被旁人說什麼都無關緊要。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二月十五日,拉蘭帝亞宮殿「水晶殿」──

  身著細針骨架撐起的圓箍襯裙,腰際由細緻蕾絲邊點綴,袖口束起的紫羅蘭禮服,法妮雅在朝臣帶領下走近「王位」。

  王與王妃,以及幾名大貴族親戚們正聚集在號稱水晶殿的王位,比大廳地面還高兩步階梯的一角暢談著。

  法妮雅在王位前方把左腳大大往後拉,雙手捻起裙襬行制式招呼。

  「我歸來了,陛下。」

  聚集在水晶殿的數百朝臣表面上雖裝得若無其事,視線仍都筆直聚集到法妮雅嬌小的背上。今日王與公主於此地交談的內容,想必明日就會傳遍王國境內。

  「這趟旅程如何呀?」

  體態豐腴的加門帝亞王薩爾瓦多•加門帝亞,中氣十足的低沉嗓音往大理石地板傳來。

  「是一趟收穫良多的旅程。」

  這場交談是事先商量好,由王與公主各自說出既定的台詞,因此不可能發生意外。然而朝臣們仍仔仔細細,興致勃勃豎耳聽著法妮雅的回應,似乎不打算漏掉一字一句。

  王面露老神在在的表情,摸起下巴的肉。

  「有什麼改變來著?」

  法妮雅稍稍停了一拍,靜靜回答:

  「我獲得新的知識見聞,改變了我的觀念,認為往後該對王家更加盡心盡力。」

  法妮雅背後一陣無聲的「哦……?」在水晶殿內擴散。平日豎耳細聽著王侯們「說不出口的心聲」的朝臣們,從法妮雅回應的話中看出了法妮雅話中明顯懷有反省之意。

  四年五個月。

  距離原本氣勢如虹的公主法妮雅不得不將第一王位繼承權讓給克勞迪奧樞機卿,主動出發進行長期視察的那起大事件──俗稱「烏奇奧勒醜聞」以來,已經過了如此年月。

  『想必日後的社會構造將會大幅變化,時代潮流必然會令權力緩緩由君王移轉至民眾身上。』

  『請你引導革命潮流,盧卡•巴路克。為了拯救這個國家,選擇與我敵對的道路吧。』

  『我不允許你死在這裡。你必須領導革命,我則致力守護王政,為了避免流下無謂的鮮血,有朝一日,讓我們在時代的轉捩點重逢吧。』

  次任女王法妮雅不只親自幫助叛逆分子盧卡•巴路克逃獄,甚至用這些話煽動其革命,最後更互吻──過程從頭到尾都被敵對的大貴族偷看個正著。這件驚人的消息眨眼間便燒遍全恩寵大陸的宮廷界。

  國內自是無需多提,甚至連國外的王侯貴族都見獵心喜,爭相討論著公主一落千丈的故事。

  結果事到如今,恩寵大地社交界只要一提及公主法妮雅,均口口聲聲稱其為「將貞節獻給前科犯的妓女公主」。就在今天,這個妓女終於回到拉蘭帝亞宮殿。至於對王室而言無疑是個拖油瓶的法妮雅歸來的理由,在場的朝臣當然都曉得。

  約莫五個月前,神聖黎維諾瓦帝國新任皇帝傑彌尼突來的一封親筆信改變了一切。

  『朕為結束黎維諾瓦與加門帝亞兩家長年以來的敵對關係,希望迎娶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為皇妃。』

  這段文章造成的衝擊甚至超出「烏奇奧勒醜聞」之上。

  黎維諾瓦皇家和加門帝亞王家,兩者同是爭奪恩寵大地霸權超過百年以上的名門,終於要締結姻緣了嗎?而且那位惡名昭彰的「褐色皇帝」,竟然想娶可說早無政治價值的「妓女公主」?

  這個提議對加門帝亞王而言無疑是救贖之手。

  長期的財政危機加上歉收,使得王國境內飽受饑民紛擾,由各地富裕市民階層為中心的新興勢力開始耀武揚威。國庫早已空空如也,連堤拉諾勒慈善同盟的賠償金這個唯一希望都遭到拖延,有些難以維持領地經營的貴族們更選擇放棄自己養的軍團。在現今王侯貴族軍事實力大為衰弱的狀況下,若不想點解決辦法,再過不久真有可能發生革命。

  要是趁這次機會順利與黎維諾瓦皇家締結婚姻關係,便能從東西兩側夾擊長年視為阻礙的傑諾比亞都市聯盟,並於戰勝後瓜分傑諾比亞的領土。當下加門帝亞迫切希望能獲得新的領土,藉由該處的收益來重整國庫。

  這場婚姻只有利,沒有弊。

  既然如此,法妮雅的意志就不重要了。

  加門帝亞王向傑彌尼皇帝回應接受提議。接下來的五個月,雙方透過外交官來協議典禮的安排。

  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交付新娘。

  照理來說應先從黎維諾瓦帝國派遣大使,在加門帝亞王國完成新娘與大使的第一次結婚典禮,接著再回到黎維諾瓦帝國與傑彌尼皇帝舉行第二次結婚典禮。然而兩個大國之間有傑諾比亞都市聯盟這個仇家擋著,兩國聯姻的最大受害者傑諾比亞自然不會眼睜睜放新娘通過。假如陸路行不通,只能走彌朵爾湖這條水路,但在經過傑諾比亞沿岸時仍有高風險遭受襲擊。這場歷史性的婚姻大典千萬不能出任何差錯,因此若不先找出一條絕對安全的路徑,連婚禮之日都無法決定下來。

  兩家的外交官只得使出最後一著,拜託位於彌朵爾湖中央,米斯特拉斯島上的伊甸特區擔任牽線人。這條路線就是,於拉蘭帝亞系留塔將法妮雅交給從伊甸特區派遣的飛行艦,再從空路經過伊甸特區,送達黎維諾瓦帝國的帕葛洛奇昂系留塔。這場把伊甸外交官也牽扯進來的複雜交涉耗費五個月,才終於讓橫跨黎維諾瓦~伊甸特區~加門帝亞三地的新娘護送計劃拍板定案。到了今天,由王親口對法妮雅宣告結婚典禮的日期。

  「花燭大典之日定在今年的十二月七日。」

  王簡直就像在說午餐菜色般,毫無抑揚頓挫地告知法妮雅。

  水晶殿頓時鴉雀無聲。天啊!竟然只剩十個月!必須翻閱過往百年以上的文件記錄來剖析兩家各自成規、作出調整的儀典官發出不成聲的哀號。舉凡結婚契約書、製作參加典禮的各方招待名單、禮金、婚禮隊伍以及其他與婚姻相關的複雜難題,都得和黎維諾瓦皇家的儀典官進行交涉,一方面得維護兩家典禮傳統與成規,一方面若發生衝突便得尋找折衝點後歸納成論文,最終方能讓萬事順利進行。明明至少需要兩年啊!

  也不知負責官有多麼絕望,法妮雅只管默默回禮,沒有出聲。這時皇妃開口道:

  「接下來會很忙碌呢。必須興建歌劇廳來迎接大使,馬車與衛兵的制服也得全面換新,在第一次結婚典禮當天舉辦遊行。再來接見、回謝典禮,舞會與晚宴等等的準備,還有為期七天的慶祝祭典呢。另外若不事先學習黎維諾瓦皇家的成規,到了那邊可是會丟臉的。十個月轉瞬即逝,不從今天開始著手進行不行呢。」

  皇妃這番話表面上是對法妮雅說,同時也是在對聚集在場的數百朝臣說:十個月後,黎維諾瓦與加門帝亞將舉辦絢爛華麗的婚禮締結姻緣──去到沙龍、回領地內或是外出遊玩時,切記大肆宣揚此事。

  法妮雅雙手捻起禮服裙襬,離開王的面前。

  接著再繼續和王室與貴族們寒暄,感受著隱藏在虛偽稱讚與祝福辭藻背後的「可憐的祭品」、「犧牲者」、「假皇帝的洩慾品」等無聲的真意,維持臉上表情不要太過冷淡。

  關於傑彌尼的傳聞,也從這些耳朵尖的人們口中得知。

  如今大大得志的「褐色皇帝」,過去似乎曾一人獨居於此地拉蘭帝亞的公寓,與年幼時期的盧卡•巴路克交情匪淺。

  這些事跡法妮雅已在視察旅行的期間,透過拿到手的帝國軍宣傳志「東方軍廣報」得知。傑彌尼和盧卡同屬某個獨立混合軍團,於帝國的東方征服作戰「德爾•多勒姆戰役」中立下輝煌戰功。

  這時,一名王室親戚裝得毫無惡意,一無所知地對法妮雅說:

  「據說那個盧卡•巴路克於戰爭中誘拐了帝國皇太子弗拉德廉後消聲匿跡吶。現在究竟跑到哪去了哩?」

  這是發生在去年三月的著名事件。盧卡擄走皇太子逃離戰場,結果使得傑彌尼戴冠稱帝。

  「我也不曉得呢。」

  法妮雅

  冷冷回應。而這名親戚似乎希望聽到能讓他茶餘飯後拿來說嘴的有趣答案,繼續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該不會就在拉蘭帝亞吧?畢竟他十分迷戀殿下呀。」

  儘管裝得只是在隨意聊天,但這人似乎很想多少逼出法妮雅的真心話,從嘴角看得出緊張。

  法妮雅則連裝笑都不裝,冷漠應道:

  「只是無憑無據的謠言罷了。」

  「噢,我當然曉得殿下您對盧卡之流不屑一顧。話說回來……據傳傑彌尼陛下重金懸賞盧卡的項上人頭。對殿下之事無法忘懷的盧卡極有可能會於花燭大典當日現身妨礙。凡事總是該小心為上呀。」

  「十分感謝你的忠告。」

  冷冷丟下一句話後便離開現場。雖然感受到背後傳來好奇視線,仍維持著若無其事的表情。

  忍受著走到哪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法妮雅繼續依照禮法去和主要的大貴族們問候。儘管其中包含了「烏奇奧勒醜聞」的始作俑者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上將,法妮雅仍裝得什麼事都沒有聊了天,稱讚兩人長年來的功績。

  這一天,法妮雅沒有脫下身為王族的言行舉止這層護甲。一絲情緒都未顯露於外,用彷佛置身於半空中的視角俯瞰著下方,回答問題起來也令人捉摸不定。結果直到夜深人靜,法妮雅回到個人房間內為止,朝臣們無人能從她口中聽得日後能閒聊說嘴的內容。

  相隔四年五個月歸來,位於宮殿五樓的個人房間,和法妮雅啟程視察時保持著完全一樣的狀態。

  換上有光澤的絲質睡衣後,法妮雅讓侍女們通通退出房外,獨自一人佇立在窗邊。

  將臉湊近直達天花板高的玻璃窗邊,能看到二月拉蘭帝亞城的燈火在黑暗的另一頭閃閃爍爍。這片從兒時起已經熟悉的夜景與其說令人懷念,更有點寂寥。

  「唉……」的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令人傷神的一天。

  儘管早已有所覺悟,不得不佩服宮廷內的人們對閒話窮追不捨的執著。雖說他們除了聊這些閒話之外也沒事可做,但見到這些人絕口不提亂無秩序的國內情勢與即將崩壞的財政,成天只懂得窺人隱私的態度,不只深感錯愕,甚至萌生絕望。

  ──明明我的名聲早就低到不會再更低了啊……

  眺望城中燈火好一會後,思緒不由得面對起自身往後的命運。

  ──十個月後,我將成為傑彌尼皇帝的妻子……

  對王侯而言,婚姻是種外交戰略。與當事人的意志無關,只需雙方的王同意就會成立。法妮雅的工作就是默默接受,等著被飛行戰艦運往帝國。

  自從王位繼承權被降至第二那時起,就已做好迎來這一天的覺悟。

  要是沒有「醜聞」,繼承權仍然是第一的話,就不會選擇把次任女王嫁往國外,而是招王侯貴族的兒子進宮為婿吧。一旦現任國王駕崩,便會由法妮雅繼位,統治加門帝亞王國才對……

  法妮雅察覺自身思緒,把原本貼近玻璃窗的身體拉開,注視自己與夜景交疊的身影。

  ──我不會後悔。

  ──也不會感到羞恥。

  自己映照在夜晚玻璃窗上的身影,比以前略顯消瘦。

  ──我是王族,不該持個人意志。

  從小時候起就是被如此教導。王族乃神的代理人,不該受狹隘的私情拘束。

  ──君臨萬民之上,壓榨民脂民膏,為民犧牲奉獻。

  ──正因為能做到這些,我才能算是這個國家的王族。

  這場婚姻定能替王國帶來繁榮,那麼根本無需迷惘。捨棄私心,為了國民的安寧嫁往他國才是身為公主的使命。

  法妮雅催眠起映照在鏡中的自己。

  但是,不管怎麼樣。

  那句約定之言都會從意識的深淵響起。

  『我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鏡中的法妮雅被一名少年的身影掩蓋過去。

  腦中意識宛如遭到猛獸利爪深深撕裂。

  明明自從在旅程中被告知與傑彌尼皇帝的婚約都過了五個月,早該做好了覺悟才對啊。

  ──盧卡……

  法妮雅還是呼喚了他的名字。

  越是想趕出心中,曾經定下的誓言反倒造成更深的迴響。

  在玻璃鏡中,盧卡與法妮雅兩人交融為一體。

  閉上雙眼,掩蓋住眼前模樣。

  ──對不起,盧卡。

  ──我恐怕無法遵守那個約定了……

  法妮雅在心中丟出這聲傳不到任何地方的謝罪。要是能夠維持次任女王的地位,法妮雅還能按照約定身處王政核心來對抗盧卡的革命,最終藉由談判來劃下句點。之所以要求盧卡引導革命,是因為若由他成為敵軍的主謀,法妮雅的話才有辦法傳達。

  可是如今,法妮雅淪為獻給傑彌尼的貢品,已無力實現那個約定。要是日後盧卡引起革命,王政定會選擇以武力迎擊,流下大量無謂的鮮血。

  只因為立下那個約定,害得幾千、幾萬無辜民眾流血、斷手斷腳後命喪黃泉──說什麼都得阻止這種結局。

  所以說。

  ──請你忘記約定吧,盧卡。

  法妮雅只能祈禱,要是這聲心愿真能傳達給盧卡該有多好。

  ──如今你人在何方?

  明明已經閉上雙眼,意識卻彷佛直接化為螢幕,描繪出盧卡的身影。

  在洞窟內燒掉重要珍本的身影,在貝奧狼鞍上把法妮雅摟在懷中的身影。

  背靠背騎在馬上隨興聊天時的事。卡納塔克之戰後在機兵肩上互擁時的事。為了拯救烏奇奧勒的居民們,隻身一人深入敵陣的事。自己以膝為枕,照料遭受鞭笞的他的事。

  以及──互相親吻,立下的約定,此刻通通化為無形利爪持續鑿著法妮雅內心的防壁。

  ──明明這些都是非得拋棄的感觸。

  ──我卻還對盧卡念念不忘……

  就在如此自嘲的同時,忽然回想起來。不知那個還在不在?或許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已經被傭人們清理掉了。

  走近衣櫃,打開雙開式的櫃門。宴會服、大禮服、舞會用晚禮服……法妮雅的服裝都保持得和之前離開時一樣。而在這些散發亮麗光澤的衣服深處,那件骯髒的親衛軍團兵上衣仍然留著。

  ──有了……

  被挖鑿開的傷口又隱隱作疼。法妮雅將這件破爛上衣取出,稍微遲疑了一會,並且確定房內只有自己一人後,緩緩將它摟進胸口。

  這是過去和盧卡兩人突破敵軍重圍的途中,在為了躲雨而衝進去的洞窟內,盧卡用來讓法妮雅代替毛毯用的上衣。

  痛楚、溫暖、苦悶,還有其他無法言喻的情緒湧上法妮雅心頭,摟著骯髒上衣的手添了幾分力道。

  ──好想見你。

  無論再怎麼自我克制,法妮雅內心仍渴望著盧卡。

  『該不會就在拉蘭帝亞吧?畢竟他十分迷戀殿下呀。』

  白天在水晶殿內,那句親戚所說的話再度掠過腦海。

  相信今天王告訴法妮雅的結婚典禮之日,朝臣們定是走到哪說到哪。包含在宮殿內工作的傭僕、園藝師或外來業者們,也會得意洋洋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中大肆宣揚才對。接著等到明天便登上報紙,整個王國的居民都將知曉法妮雅和傑彌尼將於十個月後舉辦結婚典禮一事。

  ──遲早也會傳進盧卡耳中。

  ──到那個時候……他會怎麼做呢?

  法妮雅睜開雙眼。玻璃窗另一頭已被染上深邃夜色的拉蘭帝亞城中,仍能看到街燈模糊閃爍。

  或許盧卡就在這陣閃爍當中也不一定──自從他誘拐弗拉德廉皇太子逃離戰場已過了將近一年,可說夠時間讓他潛伏進加門帝亞王國進行革命的準備,完成和法妮雅立下的約定。

  ──必須去向盧卡道歉,讓他打消革命念頭才行。

  ──如此一來我也沒什麼留戀了。

  抬起頭來,注視著玻璃鏡中的自己。

  ──接受命運,為王國獻身吧。

  ──這是我身為王族最後的榮耀……

  邊摟著盧卡的上衣,法妮雅在心中如此刻下痛苦的決意。

  †††

  這種事怎麼可能接受?

  「還有十個月……!」

  對著半空中如此咒罵,盧卡•巴路克上半身往沙發上一沉,目光炯炯瞪向沙龍的天花板。

  「那個垃圾……給我開什麼玩笑啊!!」

  怒髮衝冠的盧卡把對傑彌尼的熊熊怒火化為言語。在他的周圍,「同志」們正叼著雪茄

  或香菸熱烈議論。

  舉凡繪畫、燭台、絨毛毯以及其他家具,無一不華麗的大房間內,籠罩著強烈菸草與威士忌香,將近三十名男子的身影在朦朧煙氣中搖晃擺盪。有人大聲宣揚主張,有人助陣拍手,不時夾雜怒吼,今日這群醉漢們仍持續沉浸於辯不出結論的議論當中。

  緊鄰拉蘭帝亞宮殿,上流階級的居住區「中央街」一角。

  身為以釀酒家拉姆森的私人豪宅「Wine Palace」為據點的政治倶樂部「法比安倶樂部」──其名源自令拉姆森發財的葡萄酒品牌──中的一員,盧卡正瞪著天花板咒罵起傑彌尼。

  一旁的倶樂部激進派正口沫橫飛地高喊危機。

  「這場婚姻明顯是貴族那群傢伙們的陰謀!想藉著黎維諾瓦的力量來壓抑我們啊!」「要是帝國和王國締結姻緣關係,王政將會重新振作!再繼續拖延下去只會讓情況日漸惡化,不快點想想對策不行啊!」

  相對之下,穩健派則一副裝模作樣地大大張開雙臂。

  「喂喂,你們該不會想去妨礙典禮吧?我們的敵人不是王室,而是那群巴著特權不放的貴族們喔!」「我們的目的是主張人權,而不是用暴力危害國家體制!」「若這是王希望達成的聯姻那也無所謂啊。我們並非要否定王政,只是訴求能參與國政呀!」

  自從公主法妮雅的婚約消息傳出,「法比安倶樂部」內就分成兩派激烈爭論至今。有人堅持自己的主見,有人試圖站在對方的論點找出妥協的解決辦法,有人插嘴只為練習辯才以備他日唇槍舌戰,有人只是為了找樂子而參加議論……烏合之眾再怎麼討論都沒有個交集,最後通常都是爭到精疲力盡,在一片混亂中睡倒在沙發或地板上迎來早晨。會員大多是二十出頭到年近半百的男性,其中雖包含二、三名封有爵位的激進派貴族,但其餘一百三十幾人幾乎都是平民。

  現在這類政治倶樂部,光是王都拉蘭帝亞內就多達七個。雖然每個倶樂部都設法將幾名議員送進「王都議會」,但他們提出的任何法案至今從未過關過。議會結構分為貴族、聖職人員與平民三部分,平民方提出的法案往往遭到貴族與聖職人員方否決,結果變成「贊成一,反對二」而過不了關。反過來說,貴族與聖職人員方的提案總是以「贊成二,反對一」通過。為了改善立法府以這種極為幼稚的手段將惡法強加於老百姓的現狀,平民們熱烈設立政治倶樂部,以修道院及富裕階層的私宅為集會場所,開始主張起自身的權利。

  「你不參加議論嗎,盧卡?」

  出聲問起大模大樣靠在沙發上沉思的盧卡的,正是騎兵梅比爾。自從去年選擇背叛傑彌尼跟著盧卡以來,這名精悍的沒落貴族同樣成為法比安倶樂部的一員,夜夜過著消解寂寥的日子。

  「我今天沒那個心情。何況本來就不太喜歡幹這種事啊。」

  聽視線依然盯著天花板的盧卡冷冷回答,梅比爾倒高興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呢,傑彌尼根本沒打算透過這場婚姻尋求任何政治意義,這只是單純想找你碴而已。」

  只見盧卡眼球咕溜一轉,憤憤望向梅比爾。

  「找碴的規模未免太大了吧?」

  「傑彌尼就是會這麼做,你不能用正常的思考迴路去猜那傢伙的行動。只要是為了一雪對你的恨意,甚至會輕易捨棄名門的尊嚴,就像這次一樣喔。」

  至今為止黎維諾瓦皇家與加門帝亞王家之間之所以沒有締結姻緣,是因為誰都不願先低頭去求對方。過度重視尊嚴的兩家不可能主動做出損毀名譽的行為,也因此導致無意義的戰爭不斷重演。然而新皇帝傑彌尼卻根本不顧這種表面工夫,寫下親筆信向加門帝亞王請求迎娶法妮雅。正因為未在皇宮內成長,傑彌尼對這類面子俗套毫不在意,能夠放手施行新的政策。

  「一切都得怪你喔,盧卡。」

  梅比爾直接了當地接著說。

  「公主因為你捲入醜聞,被迫從第一王位繼承權降級,結果導致本該成為次任女王的她像是遭到賣身般嫁往他國。」

  「……………………」

  「不只如此。皇帝傑彌尼的誕生其實也等於是你一手造成的。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時在加洛勉台地相爭的結果,弗拉德廉皇太子選擇和你一同逃離帝國。要是皇太子沒有碰上你,就不會做出流亡國外這種驚人之舉,傑彌尼同樣沒辦法戴冠繼位了吧。」

  「……………………」

  「法妮雅全是因為你淪為傑彌尼的玩物。明明親愛的公主殿下碰上這種事,你還要在這裡眼巴巴瞪著天花板嗎?負起責任吧,親自帶頭高舉革命之旗啊。把狗屁王政徹底粉碎,抱回你那親愛的公主吧。這就是你的使命。」

  梅比爾移動左手到胸前並高舉右手,像個舞台演員朗誦台詞。盧卡則抬起一張臭臉,說:

  「……你有喝吧?」

  「是啊,喝得可痛快了。」

  「……別擔心,我不會讓事情這樣結束。」

  在一樓爭論的人們終於動起手來,可說是法比安倶樂部的日常景象。從鄉下進城,滿懷雄心的文人志士、像梅比爾一樣的沒落貴族、想掌握貴族特權的富商巨賈、出身貧民,憎恨著王政的作家、滿腔理想熱血的律師……各式各樣身世背景的會員聚集在這個煙霧繚繞的樓層日夜爭辯不休,思索著新社會該呈現的狀態,呼籲市民們展開行動……本該是如此。實際上卻是永遠爭不出個結論,任憑滿腔熱忱無處宣洩的同伴們肆無忌憚扔出自己的主張,空有熱情的辯論將在這個場所一再重複。

  盧卡等人離開傑彌尼,逃出黎維諾瓦帝國軍是在去年三月。

  梅比爾與步兵隊長葛布率領共計三百六十名部下和盧卡會合,和弭茲奇、雅思緹、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突破南遊魯格山脈,渡過依諾黎河並穿越傑諾比亞都市聯盟,於四月十二日趁著夜黑風高渡過包爾河,偷偷入境加門帝亞王國。

  當時伸出援手協助流浪入國的一行人的,就是法比安倶樂部的主辦人,同時也是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知己拉姆森。拉姆森將盧卡帶來的三百六十名士兵雇為自己的私人部隊,甚至提供此處「Wine Palace」的一角做為藏身之所。盧卡一夥如今就在這間「Wine Palace」落腳生活,致力於反體制活動中。

  順帶一提,拉姆森包庇盧卡等人並不只因他為人親切。像他這種富裕階級(Bourgeois)的目的通常都是想把貴族特權納為己有。透過煽動不平分子排除一些貴族後,再讓自己去補上空缺。各地的政治倶樂部背後,通常都有像拉姆森這類意圖成為新時代貴族的富裕階級存在。

  然後,盧卡同樣在利用著拉姆森的力量。

  ──只要聚集這些有錢人的力量,就能和貴族對抗……

  想要成大事一定需要財力和人脈,而法比安倶樂部內都有。就算成天在沒意義的爭論上互唱反調,一旦真正揭竿起義之時,相信倶樂部的會員們都將成為盧卡值得依靠的同伴吧。

  此外,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在安頓好盧卡一行人後,便一聲不響地帶著三名隨從消聲匿跡。然後就在兩周前,再度毫無預警出現在盧卡面前的他竟已從大貴族手中獲得特許狀,自稱「武器商人勒夫連奇•科邦契夫」,將武器私下賣給各地反抗勢力,積極想妨礙法妮雅和傑彌尼的結婚典禮。

  「余何嘗不想和法妮雅求婚?當時礙於皇家不能先低頭,余才勉強忍住。沒想到余那弟弟(傑彌尼)竟輕易低了頭,罪不可赦啊。瞧余還不把典禮搞得雞飛狗跳,好好協助余啊,盧卡•巴路克。」

  盧卡受這股熱忱震懾,一答應下來後,弗拉德廉便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再度失去蹤影。

  就在盧卡沉思的時候,一名年輕會員走近盧卡身旁,對他抱怨起來:

  「盧卡,你是打算躲躲藏藏到什麼時候?是該向外界宣告你的存在了吧?」

  盧卡側眼瞥向這名年輕人。又是這傢伙啊──出身鄉村的孤兒律師,卡謬•洛貝爾。

  「……畢竟我是通緝犯啊。世上哪有自報姓名去添自己麻煩的蠢蛋啊?」

  「你都已經是這種程度的名人,會不會太悠哉了?我認為帶領堤拉諾勒戰役以勝利坐收,促使烏奇奧勒暴動不流一滴血平息,透過德爾•多勒姆戰役成為帝國英雄的你,在當下這個能扭轉乾坤的時代一天到晚窩在這種地方,可說是社會的損失啊。」

  盧卡哼了一聲來回應卡謬。其實如卡謬所言,這一年來王都內到處響起了期盼英雄盧卡的聲浪。要是他待在法比安倶樂部一事曝了光,社會大眾肯定會興高采烈地把他當成反抗王政的旗幟。

  不過,一旦他的存在曝光的瞬間,也代表著衛兵隊將衝進「Wine Palace」逮捕盧卡,將他送上斷頭

  台。畢竟盧卡仍被視為烏奇奧勒暴動的主謀,受拉蘭帝亞王國通緝至今。

  「在那麼做之前還有其他事得完成啦。要是我現在就跳出去搖旗吶喊,沒有和其他政治倶樂部或其他城鎮的不滿分子等人共同合作,頂多只能造成一時之間的騷動……」

  眼見盧卡不理踩自己,卡謬顯得不太高興。身形消痩,臉色蒼白,戴著深度數圓眼鏡的卡謬乍看之下簡直像條小黃瓜一樣弱不禁風。不過若仔細瞧瞧眼鏡底下,可以看到他那一對燃著熊熊智慧之火的鳳眼。一旦站到講壇之上,充滿知識與熱情的三寸不爛之舌往往讓聽眾聽得是啞口無言,深深入迷。

  「要是當局想來抓你,民眾可不會默不吭聲喔。在我們長年來活動的影響下,如今拉蘭帝亞市民已經不是會乖乖等著任貴族壓榨宰割的羔羊了!是你給了原本飢餓受凍,只能受人踐踏的人們勇氣和希望,所以也請你儘早回應他們的心愿。」

  語氣中流露激情的卡謬對盧卡喊話。堅信自身信念毫不懷疑既是卡謬的強項,同時也是他令人畏懼之處。

  「多謝你的擔心,不過不先好好布局再登場就沒意義了。別看我這樣,做起事可是很謹慎的啊。」

  儘管出言安撫,依然無法澆熄卡謬無聲的熱情。在被迫聽了他高談闊論下一代社會的理念好一會後,疲憊不堪的盧卡才終於走出了「Wine Palace」一樓大廳。這間不愧自稱宮殿(Palace)的寬廣豪宅於大廳所在的主棟兩側各有西棟和東棟,而盧卡的房間就位於東棟三樓。

  附有天蓋的床鋪、黑檀木製的衣櫃、壁燈、銀燭台、馬尾襯織法的絨毛地毯,這些分給一個無官無爵的流浪者實在過度奢華。不過由於拉姆森非常高興能招待至今仍在市井大眾間廣受歡迎的「悲劇英雄」盧卡•巴路克,大方宣稱他想待多久都沒關係。

  其實盧卡如今受到的好待遇,都算是對他在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烏奇奧勒暴動、以及長達四次的德爾•多勒姆戰役中拼命立下戰功,比起王侯更遠受庶民擁戴的補償。

  喝光水杯中的蒸餾水,沒來由地走出陽台吹吹夜晚冷風。

  夜空中繁星閃爍,遠方一座能眺望市街區的山丘上,能看見籠罩著模糊蒼藍光影的拉蘭帝亞宮殿。根據會員的報告,今日公主法妮雅睽違四年五個月之久回到宮殿,從王口中宣告了結婚典禮的日程。

  ──法妮雅人就在那裡。

  盧卡一頭比以前稍長的頭髮縫隙下,露出嚴峻眼神。

  雖然這是棟微微發著青光,宛如海底的發光深海魚一般的宮殿,看在盧卡眼中卻等同囚禁著法妮雅的魔王城堡。

  終於抵達這裡了。無比珍貴的人,如今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星空的帷幕上,映著法妮雅那令他無法忘懷的笑容。

  在決定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勝敗的卡納塔克之戰後,和法妮雅在機兵肩上互擁時,她頭一次展露那抹令人憐愛的笑容,深深刻進盧卡靈魂深處。法妮雅相信自己,並說要和自己兩人改變時代,讓盧卡高興且自豪。從那之後,自己努力朝革命之路邁進。之所以流亡到黎維諾瓦帝國並投身傭兵,也是為了總有一天揭竿起義時累積指揮部隊的經驗。

  到了現在,自己和法妮雅同樣都在這座城內。

  已經充分累積了指揮官該具備的經驗,獲得不小的名聲、人氣和人脈,更結交了雅思緹、弭茲奇、梅比爾、葛布、還有弗拉德廉等可靠夥伴。另外法比安倶樂部的會員不會輕視盧卡的意見,就算平常不怎麼有向心力,真到揭竿起義那時仍應該會幫忙。再來就只剩擬訂具體起義計劃……原本是這麼想,沒想到竟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插曲。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

  法妮雅映照在星空中的笑容,被傑彌尼可恨的挑釁笑容遮掩過去。

  剛才梅比爾所說的話再度掠過腦中,讓盧卡緊緊握拳。

  ──竟然只為了找我碴,把整個國家牽扯進來。

  即使以一般人的常識難以理解,但傑彌尼的確可能這麼做。那傢伙是個軍事天才,同時也是個無可救藥的臭小鬼。得到神聖黎維諾瓦帝國這個巨大玩具的臭小鬼,馬上利用那股力量來找這個國際規模的碴。

  ──算你找對碴了傑彌尼,我的確氣炸啦。

  ──這次換我回擊啦,準備哭著找媽媽吧你。

  狠狠瞪向遠方的拉蘭帝亞宮殿。

  ──還有十個月。

  不能再繼續悠哉下去。必須想想如何煽動人民不滿,讓政治倶樂部間團結起來,摸索該怎麼推翻王政才行。

  不過首先,有件該謹記心頭的事。

  ──一旦我站出來,將註定血流成河。

  假如當真起義,必定會與王國軍交戰。王國軍司令官是克勞迪奧樞機卿,參謀長是馬希連上將,而烏奇奧勒暴動時意圖動用武力鎮壓的馬希連憎恨著盧卡。

  ──爆發軍事衝突違反了法妮雅的意志,但是……

  法妮雅之所以拜託盧卡引發革命,最終目的在於透過兩人溝通來穩定情勢。可是現在法妮雅已淪為王國的外交籌碼,無法發揮權力核心的影響力。即便如此,盧卡仍打算繼續完成革命之誓。

  ──我已經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梅比爾和葛布都是順從盧卡的革命之志,選擇背叛傑彌尼。法比安倶樂部的成員們也是因為盧卡心向革命才接納他成為夥伴,並協助他逃離當局追捕。拉姆森與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同樣是對盧卡一路以來的實績給予高評價,才提供金源和人脈。事到如今即使情況稍有變數,也不是一句「果然當作沒這回事」說不干就不干。

  「這種國家,就看我幫你徹底摧毀它吧,法妮雅。」

  夜正當中,盧卡蘊含決心的視線,堅定地朝宛如螢火竹籠般朦朧浮現的宮殿射去。

  隔天,盧卡帶著弭茲奇和雅思緹久違地上街視察。

  自從烏奇奧勒暴動以來,三人至今都還是王國追捕的通緝犯。其中又因盧卡臉上有刺青這個容易辨識的特徵,外出時都會扮成巡禮僧。只要全身穿著長襬木棉袍,再用頭巾遮住臉就能不引人耳目。至於弭茲奇和雅思緹同樣是通緝在身,選擇用和盧卡相同的裝扮遮住臉。

  王都拉蘭帝亞的中心──中央街十分熱絡。由於這一帶是貴族和富裕市民階級生活的地區,不只道路鋪設整備,連主要幹道上的煤氣燈都相當完善。二月的空氣雖因石炭爐的煤煙染得又黑又髒,路上行人仍絡繹不絕,寬敞道路被馬車塞得水泄不通。當賣牛奶及報紙的少年試圖橫越馬路,也受到馬車車夫大聲叱責。市場內陳列了許多食品,打扮得體的婦女們物色著攤販的商品架,思考今日該煮的菜色。

  街頭演講的演講者十分引人注目。只見他根本不管當局的監視,用破鑼嗓子激動喊著嚴苛賦稅及議會中不平等的現狀等議題,主張庶民也該站出來主張人權的必要。聽得入迷的人不在少數,尤其以下這類意見更廣受聽眾贊同。

  「明明我們市民必須得向國王、貴族和教會三方繳稅,貴族和教會竟然不用繳稅啊!為什麼!憑什麼只有我們得被如此壓榨,而他們卻日漸肥大呢!」

  聽眾們臉上均露出不滿,高聲譴責起貴族和教會。

  「議會雖然乍看採取多數決,最後通過的都只會是貴族和教會的意見!我們得遵循這個騙小孩的把戲到什麼時候!?我們不是出生來遭人踐踏的,現在正是我們聲揚人類該有權利的時刻呀!」

  人群中響起歡呼和口哨聲,並高舉手帕到頭上轉圈以表贊同之意。看樣子連由王國中最富裕的市民聚集的中央街內,反體制派都已成為主流。

  邊從距離圍著演講者的人群有一段距離的位置眺望,弭茲奇一臉笑眯眯地把雙手枕在後腦勺。

  「這跟我們平常在倶樂部里講的議論沒差吧。」

  「大家不滿的點都一樣啊。食物太少、稅金太重、意見根本沒人理。如今已經不是庶民會繼續乖乖被踐踏的時代了喔。」

  在活版印刷技術發達之下,能夠允許個人的藏身據點印刷反王政的傳單或小冊子來發放,使得王都市民急遽明白何謂「人權」的概念。就這樣,民眾對王侯貴族的不滿日復一日累積,堆積在王政底下的稻草也越來越厚。

  這時,盧卡身旁的雅思緹一臉訝異地朝向弭茲奇。

  「你剛才說『我們』對吧?可是你有參加過什麼議論嗎?」

  問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弭茲奇一聽瞪了雅思緹,激動說:

  「我、我有參加過喔!雖然我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啥,最後動手揍他……但我有參加!」

  「你根本動粗了吧。再說,那些在演講的人們到後來還是會站在有錢人那邊,為的只是想圖利自身吧。明明只要說一句『我不想把錢給貴族啦~』就夠了啊。

  」

  邊說著聽似不經大腦,其實倒也沒錯的意見,雅思緹一隻手邊伸進烤番薯袋內,大口大口嚼了起來。

  「吵死了啦蠢女人……欸你啥時去買烤番薯的!?分我吃啦!」

  弭茲奇一臉氣沖沖地從雅思緹手中搶過番薯。盧卡見狀傻眼道:

  「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正扮成僧侶啊?這世上可沒有會邊走邊吃烤番薯的僧侶喔。」

  「偶爾又沒關係。我很喜歡這樣的僧侶喔。」

  「和你喜不喜歡沒關係好嗎。然後啊,番薯很貴對吧?」

  「嗯,六個二十四貝利耶。」

  「貴死了……果然糧食不足啊……」

  在盧卡小時候,相同的東西只需三貝利耶就買得到。代表目前已展開嚴重通貨膨帳,這樣下去庶民根本無法生活。

  沿著諾德曼大道西進,就會進到工人、作業員、或是沒有店鋪的攤商等一般庶民居住的街區。這邊的道路坑坑洞洞,也沒裝設煤氣路燈,路旁能看到許多乞丐。

  路上來往的行人雙眼陰暗又混濁。慢性的食物不足加上沒有工作,然後還是得被課稅。要是繳不出來就會有催稅人帶著多名手下前來,動用暴力將僅存的物品甚至家人都搶走。走到哪都能聽到婦女們長期累積下來的嘆息從口中漏出,可想而知這個地區的居民已是一戳即破的狀況。

  衣衫襤褸的孩童們用蘊含殺氣的眼神瞪著盧卡一行。這麼一提,的確聽說近來孤兒組成的竊盜團越來越多。看著眼尖盯著自己一行人行頭的孩童們,盧卡心中充滿悲傷。對於曾為了救希爾菲出手扒竊,導致臉上被刺下刺青的盧卡而言,可說再理解這些孩童的心情不過。他們絕非想做才做,而是為了活下去才不得已染指犯罪行為。

  「可以給那些孩子們錢嗎?」

  雅思緹這麼一問,盧卡搖了搖頭。

  「不行,會害他們變成乞丐。要是當真可憐他們,只能努力去改變出一個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的世界喔。」

  「唔………」雅思緹雖不滿呻吟,終究沒有出手施捨。要是從小時候就理所當然受人施捨,將再也無法回頭。儘管看似冷酷無情,不過為了這些孩童,必須嚴禁施捨。

  「這樣下去果然不行啊……只要還是讓現在的國王統治,總有一天會引發一場大暴動啦。」

  弭茲奇這句話讓盧卡也點頭同意。貴族們對庶民挨餓受凍不聞不問,更別說王侯貴族根本不把庶民當人看。不過,明白了「人權」的庶民們不會繼續默默被踐踏,到處都嗅得出準備起義的味道。而更可怕的是,王侯貴族們對此竟不知不覺。不,是就算知道也認為和自己無關。這些打從出生至今,每天腦子裡只想著「今天要玩些什麼?」的人們,可說徹頭徹尾和危機意識無緣。所以才根本不上街視察,也不管經濟狀況糟了多久仍持續課重稅於民。

  ──只要我帶頭搖旗吶喊,庶民們肯定會追隨我的腳步。

  盧卡對此感到確信。拉姆森自從收了盧卡當食客以來,幾乎每周都在大街小巷分發讚揚盧卡功績的傳單和小冊子,法比安倶樂部的演講者們也到處宣揚「盧卡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來煽動民眾的期待。要是盧卡現在當場表明真實身分,相信這條道路眨眼間便會擠滿群眾,高喊「交出麵包!」朝拉蘭帝亞宮殿遊行前進吧。

  想要揭竿起義很簡單,隨時都辦得到。

  ──但不會是現在。

  比起擔心敵人,盧卡更擔心同伴。起義的核心理當是位於王都內的七個政治倶樂部的會員們,但倶樂部間的意見卻完全沒有妥協。看來似乎是牽扯到倶樂部背後的大富豪的利益糾葛,關於推翻王政後該用什麼體制來運作國家這方面,意見徹底找不出交集。

  其中問題最大的,就是王室的待遇。

  要制定憲法規範王權後保留其地位?或是把一切權力抽離後留下來作為象徵?不然直接流放國外,甚至處刑掉嗎?

  關於這個問題總是吵得沸沸揚揚,至今仍得不出統一的結論。要是在意見不統一之下揭竿起義,就算真能成功扛起國家重擔,日後肯定又會展開內鬥。到時倘若變成盧卡以外的人掌握主權,法妮雅很有可能遭到處刑,下場比起和傑彌尼結婚還要更慘。

  所以說。

  ──應該由我來整合意見。

  老實說,自己不太懂政治,但情況由不得盧卡任性了。

  「回據點去吧,得和卡謬他們談談才行。」

  一如此催促,弭茲奇亮出白牙齒一笑。

  「哦,臉上看起來有幹勁了喔?終於打算起身行動了嗎?」

  「其實說起身行動,也只是開始一步步紮根。從現在開始,沙龍就是我的戰場。不只拉蘭帝亞,也得去其他主要都市廣招同伴才行。這段期間你大概會很無聊,就訓練訓練部下吧。」

  「OK,我暫時待在郊外練兵。不過啊,就算討論再多,到最後還是要和王國軍交手吧?」

  「交手是會交手,但我會儘可能找出傷亡最少的路。畢竟我已經和法妮雅約好不會造成無謂的犧牲了。只要讓支持我的人變多,這種事就有可能實現。」

  「那我呢?要做什麼啊?」

  盧卡轉頭望向提問的雅思緹,笑著回答:

  「你負責保護我啦。接下來我得邊被當局追捕邊進行活動,遇到危險時只能靠你了,可千萬別離開我啊。」

  這麼一說,雅思緹板起一張臭臉,雙手叉胸的同時,腳底板「咚咚咚」踩踏地面。

  「是怎樣,我成了你的保鑣喔?聽了就不爽耶。這不就表示我得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嗎?」

  「沒辦法,你忍忍啦。我會儘量讓你吃好料的。」

  「……哼……還說什麼『可千萬別離開我』啊?有夠囂張耶。」

  邊嘀咕重複著盧卡的話,雅思緹一副勉為其難地答應。

  「拜託啦,弭茲奇,雅思緹。我想接下來大概會有半年過得很無聊,忍著點幫我忙吧。我們要靠我們的力量來改變世界啊。」

  「噢,包在我身上!等到有機會出場,看我還不大鬧一番!」

  「我是還搞不太懂啦,不過算了,既然有好吃的東西吃,我就加油看看吧。」

  弭茲奇精神百倍,雅思緹則是略顯困惑地答應下來,和盧卡一起踏上歸途。

  ──好啦,開始革命吧。

  盧卡視線筆直凝視前方,三人就這樣一同踏上了不歸之路。

  「總之現在該做的,就是改變議會系統。現在去談推翻政權後如何處置王室根本言之過早,毫無意義。」

  在「Wine Palace」內的沙龍內,卡謬如此打斷盧卡的話。

  「現在不先討論好,之後可會出大事喔。大約在八十年前,古魯博布王國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盧卡講起一個過去存在於荒蕪狂野上的王國。對於行專制王權統治的國王,貴族與富裕階級聯手設計,將王族趕盡殺絕。但是接著又換成貴族和富裕階級因利益糾葛對立,彼此間的私人部隊內鬥長達三年而兵馬疲憊,最終遭到來自東方的馬上民族(德爾•多勒姆)征服……

  「貴族和有錢人都在拼命驅趕走王后,又因想排除彼此而滅亡。既然要幹大事,若沒有把視野放遠到拒絕王政後該由誰,並如何運作整個國家的話,終究會從內部瓦解崩壞。」

  「在目前的階段就算提出這個問題,也無法成為改變現狀的力量吧。首先得設法讓平民議員團結起來上奏國王,要求改善王都議會的不平等現狀。要是沒能奏效的話就改採其它方案……」

  盧卡噴了口鼻息。重新體會到要說服他人原來是件如此困難的事。卡謬其實就等同整個法比安倶樂部的中庸派代表,講的話雖然都有理,但光憑有理並無法改變世界。

  「那種玩意不可能通過。無論我們再怎麼提出正確主張,國王和貴族根本連聽都不會聽。改變現狀靠的是武力,而不是理論上的正確。」

  「你想要靠暴力改變社會嗎?那是野蠻人的做法吧?我們應該要像個文明人,透過言論來尋求議會制度的改變……」

  「不可能,一定都得靠暴力起頭,問題在於揍倒對手後……」

  卡謬一副傻眼的表情正面直視盧卡,單手推了推眼鏡框。

  「你覺得我們靠暴力正面衝突能贏得了嗎?要是王真有那個意思,可是有在兩、三星期內集結兩萬兵力到王都的能力喔。正因為暴力沒有勝算,我們才該靠言論打動王的良知……」

  「我認為贏得了喔。」

  一馬上回答,卡謬顯得更加錯愕。

  「你認為暴民贏得了軍隊?恕我直言啊盧卡,翻開世界歷史來看的話,這種事根本不存在喔。」

  「我們接下來就是要創造出這種歷史啊。我們一定會贏,這我在烏奇

  奧勒暴動那時就確信了。對王侯貴族不滿的絕非只有我們,士兵們同樣抱持不滿……不,甚至該說士兵的怨恨比庶民更深。我就打算瞄準士兵的心情出手。」

  正由於盧卡從十二歲起就投身傭兵這行,因此能理解士兵的心情。占王國軍九成兵力的戰列步兵,都是強制從城鎮和村落召集來的庶民。歷經過度嚴苛的訓練後,上戰場時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在四面八方的槍騎兵包圍下於槍林彈雨中前進。他們往敵陣突擊不是因為勇敢,而是比起敵人他們更怕自軍的槍騎兵。絲毫不信任長官,不只理所當然地在宿舍或紮營地內說起長官壞話,更三句不離對王侯貴族的恨意。

  然後,連在最前線指揮士兵的下士、中士和士官長們,也對貴族們有滿腹怨氣。無論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出身庶民的他們頂多只能晉升到少尉,再往上則必須具備貴族身分。到頭來這些下級士官最能切身體會,自己不過是貴族們便利的棄子。介於士官與士兵間當橋樑的下級士官長期累積的負面情緒,也是盧卡瞄準的目標。

  「我也會幫忙想傳單的點子。王國兵的工作是保護,而不是殺害臣民……我希望能把附上這類諷刺圖畫的傳單在士兵可見之處灑。要是下士或中士階級的士兵願意站在民眾這邊,王國軍將失去軍隊該有的機能。」

  卡謬吞回要出口的話,沉思起方才聽到的意見。不知何時兩人周遭已聚集了幾乎全法比安倶樂部的會員,觀察著這場議論的結果。

  盧卡面朝他們,緩緩開口:

  「話說回來,你們有誰認識音樂家的?我想作一首能讓大家輕鬆琅琅上口,一起炒熱氣氛的歌曲。」

  會員們看了看彼此,其中一人舉起手:

  「我妹妹是個鋼琴家教,也懂作詞作曲。雖然不能保證能不能炒熱氣氛就是了。」

  「介紹給我認識吧。就算不是件簡單的事,我還是希望大夥能一起出主意,創作出最棒的歌。只要能辦到這一點,我們就勝券在握。」

  盧卡一笑,這名舉手的會員雖略顯不安,仍答應幾天後會把妹妹帶來這裡。

  盧卡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對著周遭的會員說:

  「我決定展開行動。儘管會被當局追捕,不過不會添你們的麻煩。我信賴,也依靠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之後也拜託各位啦。」

  當他這麼一說完,會員們紛紛高興得眉開眼笑。

  「接下來可要開始忙啦。讓在場的大夥一起颳起全新的風吧。法比安倶樂部將會成為新時代的核心。」

  話聲剛落,四十幾名會員齊聲贊同的同時,也高舉玻璃杯與身旁的友人互敬以表喜悅。

  盧卡•巴路克終於有所行動,革命就從此時此地開始──在場的法比安倶樂部會員們均察覺到這點,群情激昂。

  「願法比安倶樂部榮耀永存!」「願盧卡•巴路克榮耀永存!」「此刻正是革命之時!吾等爭取自由之時!」

  歡呼自然而然傳出,在沙龍內隆隆迴響。所有會員們都清楚,在重重歡呼聲中心的人物,正是盧卡。

  在那之後──

  盧卡和雅思緹一同在王都內的政治倶樂部間周旋。各式各樣的人懷著形形色色的意見聚集到集會所,議論起社會更該呈現的形態。有單純受使命感驅使的人、有正義感強烈過頭的人、有閒著沒事的人、有貧窮到自暴自棄的人、有隻想湊熱鬧的人、有想趁著暴動燒毀顧客帳簿使欠債一筆勾消的人。烏合之眾在高尚與低俗間來來回回,時而議論,時而在旁叫囂,時而挑釁,時而打起群架。

  盧卡在人聲鼎沸的急流中勇進,與各倶樂部的核心成員有所接觸。共和主義者、立憲主義者、自由主義者、共產主義者與無政府主義者……每個人站在不同立場針對新社會中王所扮演的角色議論紛紛,意見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這下可難搞了。

  每晚在各地沙龍唇槍舌戰的盧卡再度體會到如此感想。和眾人都瞻仰王這個絕對權威下凝聚為一體的體制派系不同,反體制派系並沒有一位特別傑出的領袖,成員的身分和目的也太過雜亂,實在難以團結一心。要是就這樣揭竿起義,即使真能拼命推翻王政,反體制派系所統治的國家定會比之前來得混亂吧。

  該如何才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只要我來當反體制派系的核心就沒問題。

  盧卡每天晚上都與政治倶樂部的幹部們碰面到深夜,將自己的理念和他們的意見不斷磨合。盧卡的理念經過再三的議論研磨之下,逐漸變得單純而銳利。

  「我想打造不問身分,大家都能活得像個人的社會。雖然目前各位的意見仍有出入,這點各位還是贊成的吧?」

  這句話博得大多數的認同。想要讓眾人團結的理念儘量越單純易懂越好。首先種出一棵能讓所有反體制派系的人仰望的粗壯樹幹,到時才開始討論,而枝微末節的部分也日後再議。就在盧卡不惜往返到腳酸,儘可能耗費時間奔波於王都內七個政治倶樂部間,將自己的理想竭盡所能往那些人身上沾的過程中,辯論口才也越磨越精。

  「怎麼感覺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演員了啊?」

  自從展開沙龍巡迴約莫三個月,一如往常扮成巡禮僧走在煤氣燈照亮的夜路上時,雅思緹這麼問道。

  「嗯?會嗎?」

  「會啊,在沙龍議論的時候變得好像在演戲喔。」

  「……議論的話沒辦法啊。要是不好好把重點整理好再說,根本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其他人。」

  「是哦……」

  邊走在夜路上,雅思緹一副不太高興地回應。

  「怎樣啦?想說啥就直接說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那個……」

  雅思緹難得支支吾吾起來。盧卡見狀,隱約猜出雅思緹鯁在喉嚨深處的話。

  「你覺得我變了,是嗎?」

  「嗯……」雅思緹稍稍垂頭,然後抬起稍顯不悅的鼓脹臉頰。

  「總覺得啊,今天的你……離我有點遙遠耶。」

  盧卡算是勉強聽出她的意思。

  「……其實啦,我也認為在做很不合自己的事。原本我就不太擅長在別人面前說話,更喜歡窩在房裡讀書。」

  「嗯……說真的……感覺得出你在逞強。」

  可能是吧──盧卡百感交集。在沙龍進行的政治斡旋多半令他提不起勁。盧卡本來就不擅長靠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人,把自己的主觀強加於人,或是主動立於他人之上之類的事。但因為已和法妮雅約好,才會勉強去學習那些不擅長的對人處世之道。最近雖逐漸對這樣的自己不感訝異,不過看在雅思緹眼中,盧卡或許成了不是盧卡的某人吧。

  「自從碰上你已經五年了嗎……再怎麼樣,我們倆一直待在一起呢……」

  「啊~已經過了這麼久喔……」

  「雖然自己察覺不出來,但我確實變了吧,畢竟經歷了那麼多……結交了許多夥伴,也有更多該思考的事……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了。」

  「嗯……這我知道啦,只是有時還是感覺你在硬撐啊。」

  看樣子雅思緹有在替自己擔心。即使囂張任性又貪吃,雅思緹偶爾仍挺溫柔的。盧卡笑著回應:

  「要是我變得很詭異,就靠你提醒我吧。因為自己察覺不到啊。」

  「……很詭異是怎樣?」

  「有時我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被大家口口聲聲英雄來英雄去,稱讚的話聽著聽著,偶爾有種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快要冒出來的時候,我會怕啊。」

  「……………………」

  「所以說,要是我快要做出囂張傲慢,得意忘形,損人而圖利己,這類跟蠢貴族一樣的行為時,拜託你提醒我。我想你離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覺我的變化。到時要是被你一說,我就會反省,拜託你啦。」

  盧卡笑著如此拜託。雅思緹沉默了一會,「嗯」的一聲點了頭。

  「……是沒差啦,不過要站在人前,某種程度不裝得很囂張不行吧?而且打仗時也得下達一些很亂來的命令啊……」

  「到那時候我會戴上假面具。我怕的是戴著面具時的我成了真正的我……我不想變成那種德性啊。」

  「……嗯,我也不想看到呢。」

  雅思緹總是待在身旁,每當快走錯路時就會出言提醒。這對如今的盧卡而言是件令他非常安心,也很感激的事。

  然後,無法安心的現實同樣緊追在後。

  「是說,你注意到了沒?我們從剛才開始一直被人跟蹤喔。」

  「欸、不會吧?」

  「別回頭,總共三人。」

  恐怕是憲兵吧。只要走沙龍走得越勤,無論再怎麼封口,「盧卡回來了」的風聲仍難免傳開,周

  遭開始隱約嗅得出當局的氣息。受廣大王都市民支持的盧卡,可說是如今加門帝亞的王侯貴族最畏懼的存在。一旦被憲兵抓到,相信王會直接下詔,不經法院就送他上斷頭台。

  「唉……」雅思緹仰天輕嘆,側眼瞄向盧卡。

  「要怎麼辦?」

  「拜託啦。」

  「是沒關係啦……等等你可得負責照顧我喔。」

  「遵命,公主大人。」

  雅思緹嘴一癟,右手摟住盧卡腰部,翡翠色的雙眸一閃,化為呼嘯過夜路的疾風。眨眼間抵達兩街區外的距離,結束一分鐘的超能驅動(Over Drive),當場倒了下來。

  「我想吃草莓奶油麵包。」

  「真奢侈呢。不只不曉得有沒有,就算有也肯定貴得很啊。」

  盧卡嘴上嘮叨,背起動彈不得的雅思緹。相信此時跟蹤對象突然消失,一定讓跟蹤的憲兵狼狽不堪吧。

  「去麵包店看看啦,說不定有賣啊。」

  「悉聽尊便。」

  邊跟她鬥嘴,邊動腳往附近的麵包店走去。抱怨歸抱怨,盧卡還是感謝雅思緹一路協助他進行地下活動。

  被背在背上的雅思緹把雙臂深深往盧卡胸前伸去,囁語道:

  「現在是你離我最近呢。」

  「哈!」盧卡嗤之以鼻。

  「我總是在你身邊吧。」

  「……嗯。」

  雅思緹的雙手環繞到盧卡胸前。盧卡就這樣感受著背上雅思緹的柔嫩與溫暖,走過煤氣燈照亮的夜路。

  回到「Wine Palace」說出被跟蹤一事,卡謬瞬間臉色鐵青。

  「繼續待在王都太危險了,盧卡。這裡接下來由我處理,請你巡迴其他地方,與各地的同志交流。」

  「啊……嗯,也是啦。這樣下去的確危險,我在其他地方也有幾名熟人……」

  過去長期待在黎維諾瓦帝國皇都帕葛洛奇昂的政治沙龍時,認識了一些在加門帝亞王國活動的野心家與文人。若是巡遍王國境內,或許能與他們再度重逢。

  「我們會派二十名私人部隊跟著你。因為要是你有什麼閃失,難得的巨大潮流就會停下來了。」

  「不用啦,我只要雅思緹一人就夠了,太過招搖反而引人注目。」

  依然被盧卡背在背上,嘴角沾著草莓奶油的雅思緹點了頭。

  「兩個人比較輕鬆呢。」

  卡謬無奈地搖搖頭。

  「……盧卡,你的名號具有動員民眾的力量,宮廷也差不多會認真起來緝捕你了。拜託你認清自己有多麼重要……」

  「別擔心別擔心,你只需要幫我準備扮成佃農的驢子和貨車啦。還有我不在的期間,歌的事就麻煩你啦。」

  盧卡打斷說教,把手放到卡謬肩上咧嘴一笑。聽到對方無奈呼了口氣表示接受後,他背著雅思緹擠進置於大廳一角的鋼琴周遭的人群間。一名年輕女子正在人群團團包圍中彈著鋼琴。

  「勞菈,歌寫好了嗎?」

  這麼一喊,被稱為勞菈的女子鼻間多了幾道皺紋。

  「我想曲子這樣就行了,問題在歌詞呢……」

  纖細手指在琴鍵上躍動,奏出輕快的進行曲。由於歌詞還沒寫好,勞菈用哼歌來傳達印象。曲調從頭到尾都十分高昂,感覺大伙兒會哼上一遍又一遍。

  「哦~不賴耶。這樣子的話,再來就剩歌詞了。能讓反體制派系的大夥一起熱鬧起來非常重要。」

  「大夥包含了從貧民街到中央街,從貧民到富裕階層對吧?我只能說實在想不到會有能讓這些人一起唱的歌呢……」

  「還不分大人小孩,所有人都唱喔。雖然很難沒錯,但拜託你加油啦勞菈,你寫的歌將決定革命成功與否。」

  「嗯……」

  一如此施加壓力,勞菈絕望地仰望天花板。即使明白這是非常困難的任務,還是說什麼都想有一首能讓不同主義或主張的人們肩搭肩一起唱的歌。

  勞蒞仰望天花板好一會後,移動眼神瞄向盧卡。

  「歌的主題就類似推翻王政奪取自由之類的,沒問題吧?」

  「嗯,差不多是那樣。不管用什麼歌詞,只要能讓大夥亢奮起來就算成功。我想想……去找附近的酒吧試著演唱,邊觀察眾人的反應邊持續修改或許不賴。比起一個人鑽牛角尖,總之先試著在眾人面前嘗試會更好。」

  「……了解了。也是呢,只要在酒吧唱看看,到時那邊的客人應該會隨便改歌詞。希望能自然而然變成一首大夥能越唱越起勁的歌呢。」

  鼓勵完再度陷入沉思的勞菈,盧卡背著雅思緹走回自己房間。

  「唉唷,又要和你單獨出去旅行喔~這下幾乎得天天露宿野外了啦~」

  聽了雅思緹的嘀咕,盧卡只能苦笑。臉上有著刺青這種明顯特徵的盧卡一旦住進旅店,遭人通報衛兵的風險相當高。因此只要踏上旅途,基本上都選擇露宿郊外。

  「忍著點,這次還有貨車,能把馬的糧草當床睡啦。」

  邊把雅思緹放到床上躺,盧卡邊如此安撫。

  「我也真不走運耶~還得這麼麻煩呢~」

  嘴上抱怨歸抱怨,雅思緹仍微微偷笑,看來出去旅行還是讓她覺得開心。這麼一提起來,幾年前也和雅思緹兩人隨風飄泊。一旦沒了盤纏就靠雅思緹沿路賣唱,盧卡負責彈魯特琴來賺取打賞,可說逍遙快活。兩人隨心所欲的時間直到於要塞都市烏奇奧勒遇見傑彌尼才結束。

  「好啦,該往哪裡去呢……」

  盧卡橫躺到沙發上,思考起旅行的計劃。希望能挑幾個反體制派系活動熱絡的都市,來一場有效果又有效率的旅行。

  目的在於──布下全國同時起義的布石。

  時機非常重要。要是只有拉蘭帝亞起義,效果也不大。不過若王國內主要都市的反體制派系同時起義,便能對王政造成強烈傷害。只要前往各地與有力人士斡旋,同時起義就不再只是夢想……

  兩星期後,盧卡和雅思緹趁著夜色昏暗,靠著繩索從拉蘭帝亞城牆垂降,搭上了事先準備好的貨車。由於已發布了通緝令,盧卡不可能通過城門的檢閱。不過靠著收買一名監視城牆的衛兵,得以用這種方式出城。

  「呼、嘿……」

  著地後對城牆上的我方夥伴打暗號,見繩索收回之後,變裝成佃農的盧卡和雅思緹並肩坐上馬車駕駛座。這是台由兩頭驢拉的貨車,貨台上裝滿了大量新鮮糧草。

  「哦?星空好漂亮耶。」

  五月的夜空璀璨美麗,密密麻麻的繁星化為一層薄薄皮膜,在前方道路揚起一陣紫色霧氣。雅思緹眺望著遠方星空,開口道:

  「我肚子餓了……」

  「也太突然了吧?乾脆先啃馬糧啦你。」

  目前城內逐漸陷入糧食危機,負責管廚房的女人們怨氣隨之高漲。眼看這陣怨氣就快要潰堤,但即時性的暴動不具意義。盧卡的目的在於儘可能把暴動控制住,進而與革命牽上線。

  注視前方,甩動韁繩。

  「好,出發!」

  兩頭驢緩緩前行,將同樣的震動傳達到兩人的臀部。

  「所以,我們啥時回來?」

  「不知道,走到哪算到哪。說不定得等起義後了喔。」

  「也太隨便了吧。我肚子餓了啦,要是能撈星星來吃就好了……」

  「可別把我和驢子都給吃了喔。」

  盧卡傻眼吐了口氣,握起韁繩。兩人的驢貨車就這樣踏著悠閒蹄聲,漫步於星空之下。

  †††

  早晨做完彌撒,接著接見親屬與公爵等人後享用午餐。活像名登上圓形劇場的舞台演員般,在觀眾席上將近三百名貴族的見證下把料理往嘴裡送。

  結束用餐後,還得接見位階從侯爵到男爵的兩百幾十名貴族,一個一個詢問近況、回應聊天話題、慰問對方生病的親屬等等。等結束後又來到傍晚的接見,這時對象換成一些受王族准許進宮,出身平民的有權分子,舉凡大地主、投資家、學者、藝術家、富商等十餘人。

  自從法妮雅回到宮殿後三個月來,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樣式,同樣的禮節。

  華冠麗服的人龍從眼前不停歇地流過。

  每天每天,藉由對著幾乎同一群人說出相同的問候,確認王室與貴族間的主從關係依然維持。然而,過程實在太過單調乏味。

  不過此時此刻,跪在法妮雅面前親吻著鞋尖的青年,可說包覆著異於單調人龍的氣氛。

  「勒夫連奇商會會長,勒夫連奇•科邦契夫大人。」

  單手拿著覲見者名單的負責官唱出了青年的姓名。雖然是沒

  有聽過的名字,既然能像這樣在傍晚覲見時段見上法妮雅一面,代表應是名頗有氣勢的新興商人。

  「有幸受您接見,實乃光榮之至,殿下。」

  一頭金髮,白皙過度的剔透肌膚,一雙透澈冰藍色眼眸,鈕扣與領口以金銀裝飾襯托的白底大禮服。一股從青年周圍冒出的神聖氣息,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當真是平民嗎?

  勒夫連奇一緩緩抬起雙眼望向法妮雅,瞬間驚訝得瞪大雙眼。

  「啊啊……七彩霧氣……!!沒想到當真如此驚人呀……!!」

  「…………霧氣?」

  「……肖像畫根本沒得比。這就是本尊的威力嗎……真希望能立刻仰倒在地,後腦勺重重一撞昏迷過去呀……!!」

  「……?」

  法妮雅略顯訝異。這位勒夫連奇會長儘管外貌與裝扮都十分美麗,說出口的話卻很詭異。

  勒夫連奇注視著法妮雅,一張端正面容難受扭曲,更濕著眼眶從顫抖的唇中漏出話語:

  「……如此珍貴的霧氣……竟然得被維克多之流玷污嗎P不可饒恕……萬萬不可饒恕吶……!!」

  法妮雅愣愣地眨了眨眼,周遭的儀典官也相互看了彼此。心想該不會這個勒夫連奇會長是靠著什麼手段混進此地的可疑分子吧?

  剎那間──勒夫連奇膝蓋猛然前移,拉近與法妮雅間的距離。一名護衛的親衛兵握柄作勢拔劍,然而勒夫連奇仍不在意,用只有法妮雅聽得到的細微音量說:

  (余有關於盧卡•巴路克的事轉達。)

  法妮雅雙眼大睜。

  勒夫連奇雖還是一臉難受,仍勉強輕聲回應。

  (余在銀杏房等著。)

  法妮雅點了頭,單手制止了打算靠近的親衛兵。

  「失禮了……」

  勒夫連奇迅速離開法妮雅面前,把地方讓給下一名覲見者。

  「……………………」

  望了一眼勒夫連奇離開房間的背影,法妮雅再度將視線挪回跪在鞋尖前的著名音樂家,重複做起相同的禮節。

  結束下午的接見,再度於三百名貴族的觀賞下用完晚餐,做完夜間彌撒後再度和親屬及侯爵懇談,直到晚間九點才回到個人房內沐浴。

  換上晚禮服的法妮雅叫上公主親衛軍團副團長,烏各男爵來到房內。這名年紀三十出頭,守口如瓶的將官是她少數信得過的親信。

  「你知道勒夫連奇商會嗎?」

  即使貌不出眾,烏各男爵仍以一名剛健質樸軍人的態度回應:

  「是一間從列巴斯基侯爵手中獲得特許狀,近期急遽嶄露頭角的武器商會。似乎在各地都結識當權者,目前已提供多個軍團最先進野戰炮與槍枝、魔獸等物資。」

  瞧他回答迅速,在軍人間大概頗有名氣。

  「會長是位什麼樣的人呢?」

  「據說是列巴斯基侯爵的遠房親戚,實際上卻是號充滿謎團的人物。下官認為,恐怕連勒夫連奇都是假名。由於這號人物竟在短短時間爬升到現今地位,原本可能是非常高階的貴族,甚至可能是他國王族。」

  烏各這番話讓法妮雅開始沉思。回想接見時的那些話,確實有蠻多值得在意的點。盧卡的事自然不必多提,另外還包括……

  ──看到我後,說「肖像畫根本沒得比」……

  法妮雅的肖像畫共有三幅。第一幅是幼年期,第二幅是十二歲時,第三幅則在十六歲時畫的。這第三幅當時被送給黎維諾瓦帝國皇太子弗拉德廉,據傳皇太子被法妮雅的肖像畫迷得神魂顛倒,迫切希望一親芳澤。

  然後。

  ──稱傑彌尼為「維克多」……

  傑彌尼皇帝的正式名稱叫做「亞黎維安•維克多•傑彌尼•黎維諾瓦」。各界雖稱他傑彌尼皇帝,勒夫連奇卻用舊名稱呼。若不認識幼時的傑彌尼,是沒辦法叫出這個名字來的。

  再來,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中,弗拉德廉皇太子遭到盧卡•巴路克誘拐,至今仍下落不明。各地都聽得見皇太子依然活著的風聲,儼然成了可信度低,同時也膾炙人口的貴種流離譚。

  ──要是勒夫連奇就是弗拉德廉,他當然認識盧卡……

  法妮雅望向烏各。

  「……我想托你辦件機密。」

  「請儘管吩咐。」

  「現在勒夫連奇會長應該待在銀杏房內,請招呼他來這間房。」

  「……遵命。」

  烏各男爵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轉過身。法妮雅用嚴肅的視線注視他離去,接著搖了呼喚鈴叫來侍女。

  「記得以前弗拉德廉皇太子曾送來肖像畫,找得到嗎?」

  「目前展示在寶物室內。我這就叫人取來,請殿下稍等。」

  「不,我自己去,帶路吧。」

  在侍女的帶路下,法妮雅來到展示他國贈禮的寶物室。唯有王族才允許入室的房內牆上,掛著弗拉德廉皇太子為了法妮雅送畫回贈的肖像畫。

  「…………!!」

  畫框之內,看到的是身著一襲過度華麗衣裳,臉上浮現無趣笑容的勒夫連奇•科邦契夫。

  半夜──

  烏各男爵從房外喊了法妮雅。

  「屬下帶勒夫連奇先生來了。」

  「辛苦了。請進來吧。」

  門一打開,雙手疊在後腰際的勒夫連奇大搖大擺走進法妮雅房內。

  「很榮幸受到邀請。」

  缺乏情感地念出略顯奇怪的台詞,勒夫連奇瞥了法妮雅一眼,「唔……」沉吟起來。

  「果然……太驚人啦。」

  從臟腑深處擠出這句話,並難受地揪起眉頭。

  「余過往所見的藝術品通通化為垃圾了。」

  「…………?」

  「七彩霧氣竟蘊含重量壓到余的雙肩上啊……!!沒想到過度之美除了是種概念,竟也能化為實際物質嗎,法妮雅公主。驚人,太驚人啦……!」

  勒夫連奇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並開始在室內踱步,過程中視線不時瞄向法妮雅,自顧自地仰天發出「嗚噢!」、「天啊!」等讚嘆聲。

  果然勒夫連奇的真面目根本不是皇太子,而只是個可疑分子吧──當如此冷酷念頭竄過法妮雅的太陽穴,勒夫連奇失落垂下肩膀。

  「唔嗯……餘明白了。」

  「…………?」

  「……真是場短暫的美夢呀,法妮雅公主,看來汝眼中根本沒有餘呢。於夜半時分在個人房內和餘二人獨處,霧氣卻越來越陰暗,就代表是這麼回事了。」

  勒夫連奇緊咬著唇,哀傷說出此言。法妮雅根本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余要走了,想必和汝不會再見了。」

  冷不防道別後,勒夫連奇將手伸向門把,背對法妮雅停下動作。接著「呼……」深深嘆了口氣,轉過端正側臉望向她。

  「……余是愛過汝的啊。」

  「……………………」

  「……再會了,美麗之人。」

  門就在法妮雅面前「啪喀」一聲關上。

  獨自被留在房內的法妮雅只能不斷眨眼。

  「那個……關於盧卡的事是指……」

  法妮雅戰戰兢兢對著緊閉的門一問後,一會兒後門再度打開,一張尷尬的臉伸進房窺探。

  「余都忘了。」

  勒夫連奇又回到房內,正眼面對法妮雅。瞧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該不會是哭過了?

  用手帕擦了眼角後,勒夫連奇才說出來意。

  「盧卡•巴路克為了實現和汝的約定,已回到這個國家。」

  「………!?」

  「根據余的推測,盧卡定會成為反體制勢力的首腦。余想問的是,汝能否依照約定背負,並立於王政之上吶。」

  法妮雅的眼神不禁變得嚴肅,勒夫連奇則不卸下真摯表情。

  看樣子勒夫連奇肯定知曉盧卡與自己之間的關係,那麼無須多加隱瞞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可以也問你一件事嗎?」

  「哦?這倒無妨。」

  法妮雅用透澈眼眸注視勒夫連奇。

  「該不會你正是弗拉德廉皇太子?」

  突然間拋出這個質問。

  「哦哦……」勒夫連奇發出感嘆聲。

  「比傳聞中來得更聰明呀,法妮雅公主……!多虧汝能識破余完美的偽裝,做得好!余讚賞汝!余正是行蹤成謎的皇太子,弗拉德廉是也!」

  「這……其實沒有很難……」

  本來區區商人就不可能用這

  種口吻和公主交談,但本人似乎認為偽裝得很完美。勒夫連奇──弗拉德廉興高采烈地接著說:

  「哎呀呀,真是慧眼識英雄呀。這樣啊,原來汝對余以前贈送的肖像畫念念不忘是嗎?余美艷的身影深深留在印象之中,才有辦法一眼識破余的真面目是吧?的確,這樣一來想識破余倒還真的不難,哈哈哈!太高明啦法妮雅公主!這實在是、傷腦筋呀這、哈哈哈哈!」

  剛才不知何來的低落又不知去了何方,這次換成笑聲停不下來。法妮雅暫且閉口不語,等待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笑意止歇。

  儘管這一等就等上許久,但靠著叫侍女送紅茶等忍耐之下,終於等到他冷靜下來。

  「唔嗯,好茶好茶。這股香氣是穆罕瑪多地區的阿薩姆茶吧?該地有餘的友人經營的大型茶園,有機會務必一起……」

  感覺弗拉德廉又要開始說無關話題,法妮雅輕咳一聲,切入正題。

  「所以說,關於盧卡的事……」

  看似寶貝地搖著紅茶杯的弗拉德廉抬起頭來。

  「哦,對呀,瞧余都把那傢伙給忘啦。畢竟那是余來此的藉口呢,哈哈哈!」

  「假如盧卡當真挺身而出,我能否立於王國的權力核心──剛才是這麼問的對吧?」

  「唔嗯。據余聽來的描述,立下約定當時與現在的狀況好像變了不少。余想確認汝是否仍未變心。」

  弗拉德廉的態度終於冷靜下來,總算能好好交談了。

  下定決心後,法妮雅開口拜託:

  「關於這件事……我有話想帶給盧卡,能交付於你嗎?」

  「唔,說來聽聽吧。」

  法妮雅暫時沉默了一會,在腦中整理思路後才抬起頭來。

  「我會和傑彌尼皇帝結婚。」

  「……………………」

  「請你忘了那個約定。儘管深知是一廂情願,我不得不說當時太過年幼無知。在那之後我視察各地,才明白革命反而會傷害這個王國。要讓市民掌握國家主權,目前時機仍尚未成熟。」

  弗拉德廉聞言,表情變得嚴肅。法妮雅繼續說了下去:

  「我將守護王政,盧卡•巴路克。嫁給傑彌尼皇帝鞏固兩國同盟,替恩寵大地帶來繁榮……我體悟到這就是身為王族的義務。請容我替戲弄了你的命運一事賠罪……」

  然後,法妮雅吞下了下一句即將出口的話。

  好想把真正的心意傳達給他。可是一旦說出口,只會讓自己以及盧卡痛苦。

  王族不允許私情。

  要是受這種東西搖擺,國家將會滅亡。

  所以──不說出口。

  「永別了,祝福你能夠幸福。請你務必忘了我的事。」

  弗拉德廉原本銳利的眼神,這時籠罩上一層哀傷。

  「……話就到這就行了嗎?」

  「……是的。」

  「……豈不是謊話連篇嗎。明明汝的霧氣和現在這番話描繪出完全不同的色調呀。」

  「…………?」

  「……汝的崇高讓余哀傷啊,法妮雅公主。被老舊古板的概念束縛,主動將原本宏大之志封閉起來。王族同樣是人吶,追求個人幸福又有哪裡錯了?余雖想親手拯救汝……但汝眼中卻根本容不下余……」

  弗拉德廉的表情再度悔恨扭曲。法妮雅毅然決然丟下這句話:

  「這件事就到此結束。請你確實轉達我的傳言。」

  要是讓弗拉德廉在此久待,難保不會被人撞見。法妮雅希望儘可能不要再因此引來一些流言蜚語。

  「……明白了。余雖切身想介入汝等之間……此舉倒太過不解風情。依依不捨,但只能別過。」

  弗拉德廉欲言又止,拖著沉重步伐離開房間。

  獨自被留在房內的法妮雅再度注視起緊閉的房門。

  心想,這樣就對了。

  如同弗拉德廉所言,剛才那些話一定會傷害盧卡吧。明明是由自己煽動他引起革命,卻又單方面毀損約定,選擇和傑彌尼結婚。

  ──盧卡一定會動怒……進而討厭我吧。

  ──然後……總有一天把我忘了。

  ──這樣就好了,這一定是最好的辦法。

  邊說給自己聽的同時,法妮雅的雙腳不禁顫抖。她緊握雙手,硬是把頭抬了起來。

  別垂頭喪氣的──如此斥責自己。

  ──我不會懷抱私情。

  ──我是法妮雅•加門帝亞。

  ──生為王族,身為王族。

  法妮雅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將無聲的自戒灌輸進自己的意識。

  †††

  「肚子……餓……了……」

  「……………………」

  「好想吃……麵包喔……」

  躺在貨車後方稻草床上,虛弱到極致的雅思緹無力抱怨。

  坐在駕駛座上,牽著兩頭驢韁繩的盧卡嘴角也看得出無奈。

  「……忍著點,大家都很餓啊。」

  盧卡說著,肚子裡的蟲也傳出哀傷的叫聲。王都雖然也有民眾挨餓,但各地的糧食危機更為嚴重。嘴上是得勸她,不過盧卡十分清楚食量大的雅思緹也不好受。就算儘可能想讓雅思緹吃飽喝足,手邊有盤纏,市場內卻沒食物賣。財政困難加上歉收,僅有的一點食物都被王侯貴族和富裕階級獨占,庶民根本分不到羹。挨餓受苦的人們為發泄滿腔怨氣,只能憤憤望向王都的方向。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十月二日,布拉斯街道──

  自從盧卡和雅思緹離開王都拉蘭帝亞,開始地方都市巡迴之旅已過了將近四個月。

  被高掛空中的太陽烤得乾燥炙熱的街道前方彷佛出現海市蜃樓,道路兩旁的寬廣穀物田可以看見零星農民的身影。春播小麥的收成已經結束,現在到了黑麥播種的時期。今年小麥歉收,要是連黑麥都不行的話,無法撐過冬天的農民不是餓死,就只能淪為流民。只見彎腰播種的農民們臉上都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晚飯……吃什麼……?」

  聽到從後方貨車傳來的虛弱提問,盧卡無精打采地回答:

  「馬鈴薯一顆,我跟你一人一半喔。」

  「……會死……那樣會死啦……」

  「吵死了別囉哩叭唆,這可是辛辛苦苦才得來的喔,感恩著吃吧。」

  罵歸罵,心中仍感到愧疚。相信那些家中有餓肚子孩童的父母們,肯定比現在的盧卡來得更難受吧。

  明明如此痛苦,拉蘭帝亞宮廷卻毫不知情。不,雖然可能知情,卻沒有任何對應之策。宮殿內今日仍有許多朝臣明明無所事事,仍爭相擠進宮,去被午茶、茶點和雪茄的煙包圍。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們獨占了財富與糧食,眼睜睜看著剩下將近百分之九十九的民眾挨餓,什麼都不願意幫忙。王國境內已經疊滿了蘊含哀嘆、怒氣與憎恨的負面稻草,接著只等一把火點燃。

  ──搞不好會出現擅自起義的群眾。

  一路踏遍各地與同志們開會討論的盧卡,現在最怕的就是這點。在各地反體制勢力聯合起來之前,難保發生類似自然起火的暴動。而未經統率的暴民群是不可能與王國軍相抗衡的。

  為了不讓局勢變成這樣。

  ──革命由我來掌控。

  再三用這股決心來催眠自己。為了和各地有力人士疏通意志,透過全國一齊起義達成武力革命,盧卡才會像這樣花了四個月跑遍各地。

  馬耶斯卡斯、黎葉拉、朗哥力亞、烏列多。在這段期間滯留的四個都市中均順利滲透進當地反體制勢力,造訪政治沙龍時可說必定會被人要求將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烏奇奧勒暴動、德爾•多勒姆戰役中的活躍過程一五一十細說。每當這時盧卡便毫不藏私,時而稍稍誇飾,大力宣傳自身的戰功。如此一來大夥都會對盧卡聊表敬意,聽他說話。

  在各都市滯留超過一個月,期間除了求見有力人士推銷自我名聲,盧卡也積極尋找回鄉放假中的王國軍下級士官,親自去找這些人聊天。如同預料,幾乎大多數下級士官都對王侯貴族懷有強烈反感,並對從城鎮鄉村強制徵召來的士兵抱持同情。盧卡貼近他們的立場,逐漸引導這些人認同保護民眾抵禦外敵才是王國軍的存在意義,不該把槍劍對著民眾這個結論。「等你回到軍團後,希望你能對身邊的下級士官或中士們傳達,你們的任務是保護民眾,而不是開槍射擊他們。」──下級士官們真摯地接下盧卡拜託他們帶的話。等到有朝一日起義時,這些下級士官願意同情民眾的話,戰況將大有轉機。

  「所以呢……又要露宿野外?」

  貨車上傳來雅思緹相當不滿的

  質問。盧卡注視著道路前方,邊思考邊應聲:

  「從這裡算的話只要稍微趕路,就能在日落前抵達烏奇奧勒。那邊的話應該會有食物吃啦……」

  然而假如盧卡打算進城,肯定會在城門通關檢查就遭逮捕。畢竟在以前的那場暴動後,盧卡肯定是領主方眼中恨之入骨的大罪人。如今接替在暴動中犧牲的貝托朗伯爵父子統治烏奇奧勒的,似乎是繼承了伯爵之位的遠房親戚,不過盧卡的通緝令應該就張貼在城門通關處。

  咕齁齁齁……一陣宛如野獸咆嘯的低沉聲響從後方貨車傳來。令人震驚的是,這竟是雅思緹肚子響起的聲音。形同臨死前慘叫的腸胃吶喊聲,實在讓盧卡擔心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會餓死?想要得到食物唯有進入烏奇奧勒,可是一般手段根本辦不到。

  「……需要有內部的協助啊……」

  至今為止去到的四個都市都沒有城牆,進城十分容易。然而烏奇奧勒是個周遭全被城牆圍住的要塞都市。想進城除了通過城門檢查外,只得依靠城內人的協助。

  「煩惱再多也沒用,總之先去看看吧。」

  在雅思緹肚裡的蟲催促之下,盧卡抵達了布拉斯街道與南恩大街道交岔的丁字路口。

  這裡對盧卡而言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真懷念啊,你記得以前我們在這立木棒的事嗎?」

  「嗯……好像……有做呢……」

  約莫五年前,和雅思緹兩人一同旅行,來到這個岔路口猶豫該往東邊還西邊前進,最後靠立木棒往東倒決定。然後抵達了烏奇奧勒,遇見了傑彌尼,而後盧卡被拱為暴動主謀者,從結果來看與法妮雅重逢,大大改變了往後的命運。假如當時木棒是往西邊倒,盧卡的命運肯定與現在大大不同了吧。

  關於這點盧卡並沒有一絲後悔,只是感觸良多。

  ──真是世事難料呢。

  明明只是聽了希爾菲的遺願踏上尋找Vivi Lane的旅途,短短五年間就大大改變了盧卡的人生,現在已開始為了徹底推翻這個王國東奔西走。每到之處都會有素未謀面的人們笑著迎接盧卡,並約定會協助他。如今盧卡儼然成為反體制勢力的核心人物,就算被視為首腦都不足為奇。一這麼冷靜回顧這五年多來經歷的大大小小,感覺都像置身事外,沒什麼真實感。

  突然間──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希爾菲的聲音於盧卡耳朵深處響起。還只是名孤兒時聽來太過遠大,認為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話,如今即將化為現實。

  『希爾菲擁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預見未來的能力呀。』

  接著迴響起那頭白貓頭鷹說出的話。當時希爾菲已經看見了盧卡現在的模樣了嗎?然後,對於從今往後的盧卡,希爾菲也早已知情了嗎?

  ──從今往後我會變得怎樣啊,希爾菲?

  抬頭仰望天際餘韻猶存的夕陽,盧卡不禁暗自問道。

  拂過荒野的風中,響起希爾菲的回應。

  『去找Vivi Lane。』

  捎來簡短回應的風溫柔撫過盧卡臉頰後消散於西方。在較低的天際線上,彷佛化為酸漿果般的太陽正要沉下地平線。

  盧卡抿起嘴來,點了頭。

  ──是啊,我得找出Vivi Lane才行。

  這條路前方不曉得會有什麼。可能會在途中碰上重要之人,多了新的約定,或者增添一些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務吧。不過就讓我化解一道道問題,完成約定,再繼續接著抬頭挺胸往前邁進吧。最後總有一天,我將找出Vivi Lane,結束這趟旅程。該做的事不過如此而已。

  ──現在先讓我實現與法妮雅的約定吧,希爾菲。

  西方天際浮現了希爾菲的微笑。接下來要踏上的絕非是遠路,法妮雅約好只要盧卡成功革命,就會把關於Vivi所知道的事告訴他。革命與掌握Vivi線索兩件事是緊緊相連的。

  「好,我們走吧。」

  盧卡甩動韁繩,掉轉驢車往東邊,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的方向而去。

  就在此時──

  「嗯?」

  遠方的天際彷佛起了皺紋,大氣傳來些微振動。

  儘管類似雷聲,卻不是。這是陣有規律的索瑪引擎運轉聲。

  盧卡凝視西方天空,地平線上泛紅的雲霞被內燃機的咆哮撕裂,裂縫中心冒出了複數艦影的輪廓。

  「伊甸艦隊……」

  彼方天際能看到六艘伊甸飛行戰艦低空飛行。

  盧卡感覺胃猛然一沉。

  宛如帶來壞運的墮天使般,四艘外形像扁平魚類的艦影,加上兩艘活像金魚下腹凸起的艦影。

  盧卡把眼眯得更細。航行方向恐怕是西南西,前方正是拉蘭帝亞系留塔。艦身扁平的是護衛艦,像金魚的則是運輸艦吧?感覺似乎是要運送某種貨物。

  過去體驗過一次次致命險境的盧卡,第六感正發出強烈警告。每當伊甸艦隊現身,總是沒有過好下場。他們基本上不會直接插手恩寵大地上發生的事,卻會間接使出各種齷齪手段干預。那些可是群會從天空眺望地上鬧內鬨的傢伙,儘管儘可能不想扯上關係,但可不能置之不理。

  金魚的下腹部尤其令人在意。裡頭究竟裝了什麼?希望他們別又往地表丟什麼詭異玩意就好。

  飛行艦隊簡直像在嘲笑盧卡的不安似地悠然往西方航行,最後埋沒進橘紅色雲霞中。

  持續用嚴厲眼神瞪視天空好一會後,嘆了口原本僵住的氣。

  「……唉,總之現在還是不進烏奇奧勒不行啊……」

  喃喃自語後,背朝西方甩動韁繩。兩頭驢用悠閒的步調步履蹣跚地往東走去。

  當正夜深人靜之時,烏奇奧勒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兩人面前。吊橋仍是降下的,城門內的檢查通關隊伍也排得很長。

  「烏奇奧勒,好懷念啊,在這裡發生過不少事呢。沒想到竟會再度回來這裡啊……」

  「……這裡的……南瓜派很好吃喔……」

  雅思緹用喜歡的食物回應盧卡的感慨。好啦,這下該怎麼進城呢……就在盧卡望向來往行人時,一名似乎是出城採買歸來的婦女開口搭話:

  「那個……你該不會……」

  「…………?」

  「果然是盧卡!車上的孩子是雅思緹對吧?啊、啊啊……你們回來啦,太高興啦!歡迎回來!」

  曬黑臉龐上滲出淚水的中年婦女雙手伸向駕駛座。盧卡輕輕回握了她的手,回應她的招呼:

  「你還記得我啊?」

  為了掩蓋刺青,盧卡此時用土塊泥巴將自己抹得灰頭土臉。若是沒有仔細觀察,應該很難發現是盧卡才對。

  「怎麼可能忘記呢!全多虧了你,我兒子才回家了呀!你可是我們母子的大恩人,忘了還不遭報應嗎!」

  一聽之下,原來在五年前烏奇奧勒暴動之際,她那被領主方徵召去的兒子聽了盧卡的呼籲逃離部隊,回到了城裡。

  「大家可都欣喜萬分呀。來,快排隊,英雄凱旋啦,今晚要好好熱鬧熱鬧!雅思緹肚子餓了是不是?別擔心,大夥會帶食物來讓你吃得飽飽飽喔!」

  婦女極為激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推著盧卡的背催他。

  「呃,等一下,我現在是通緝犯,普通地排隊的話會被抓的。我現在還在思考怎麼進城……」

  一苦笑著聳肩,中年婦女滿是淚水的臉上露出困惑。

  「你說你會被抓?在這座城裡?怎麼可能嘛……啊,對啊……你還不知道這裡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呢。」

  「?」

  「別在意那種無聊事,快排就是啦!這座城多虧了你才脫胎換骨,我是不曉得其它地方怎樣,不過在這裡根本沒半個人會抓你啦。」

  婦女面露哭笑不得的表情催促盧卡。結果她的大嗓門使得周遭的行人都注意到盧卡,接連靠了過來。

  「喂喂,出大事啦!英雄回來啦!」「都變這麼壯啦!不過雅思緹一點都沒變嘛!」

  人潮瞬間聚集,看得盧卡焦急萬分。要是在城門前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過沒多久也會引來衛兵。他可不想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被逮捕。

  「英雄凱旋啦!大夥抱歉讓個路,讓他們先過吧!」「盧卡和雅思緹回到我們的城裡來啦!」「今晚要好好慶祝,喝個通宵呀!」

  農民與居民們歡欣鼓舞領著盧卡的貨車穿過隊列中,排隊的人們一發現是盧卡都齊聲歡呼,毫無怨言地讓他走到前頭。

  在順水推舟下,盧卡終究進到了城拱門下方。本以為檢察官理所當然會準備粗繩出來逮人──

  「哦哦,真的是盧卡耶!!你終於回來了,

  我等你好久啦!」

  萬萬沒想到,檢察官本人竟雀躍迎接盧卡,連旅行證明都沒過目就打算放他通關。

  「我當時有和你一起出征過喔。就是那次主動出城攻擊,拿下領主蠢兒子首級那時!我到現在還是會在酒吧自豪,說自己曾經和盧卡並肩作戰過喔!」

  感動萬分的檢察官如連珠炮般迅速說道,一副快哭出來似地擤了鼻水。只見紅底白線的上衣用皮帶綁起,下半身則是白褲襪配紅布靴,是盧卡未曾見過的軍服。一看之下,周遭數名相同打扮的衛兵同樣對盧卡歸來感到高興。看來是由這些民兵在控管進城檢查所。

  「哦,原來現在由居民們自我防衛嗎?畢竟已經沒有領主的私人部隊和衛兵了嘛。」

  盧卡終於明白狀況,笑著問周遭的民兵們。

  「雖然領主還是存在,但我們被允許有自治權啦!現在保護這座城的是我們民兵,根本不會有人出手抓你喔!」

  根據他們的解釋,新任貝托朗伯爵──被居民們稱為「幽靈伯爵」──極度害怕淪落到像前任貝托朗伯爵父子遭斬首示眾的下場,一上任就馬上頒下特別許可證,將烏奇奧勒的行政交由居民代表組成的自治委員會負責,自己逃回距離此地兩百公里遠的老家生活。

  「還真是個膽小的領主耶,雖然對這座城是件好事啦。稅金怎麼處理啊?」

  「繳到公所後再由公務員將領主該得的份送去。雖然只有送一丁點,跟以前完全不能比就是啦。接著再扣除要上繳國和教會的份,剩下的錢都為這座城而用。」

  「這樣哦~」盧卡感到佩服。既然居民們能用這種方式自治,豈不是一樁美談嗎。

  「不過,嗯,還是有蠻多問題啦……也罷,就先別談這些了。總之今日讓大夥一起慶祝英雄歸來吧!」

  城門前廣場在短短時間內聚集了聽到風聲的居民,用熱烈歡呼迎接盧卡。

  對於在王都拉蘭帝亞及之後巡迴的幾個都市中都因身為通緝犯,必須留意他人視線的盧卡而言,如此盛情的公開歡迎反倒使得他錯愕。五年前第一次來到這座城時,領主與居民之間對立,進城第一天更突然被捲入暴力事件。不過現在人們臉上表情已充滿了自由且豁達的氛圍。

  「感覺烏奇奧勒好像變了很多呀……」

  嘀咕的同時,盧卡仍先友善朝群眾揮手。儘管難為情,盧卡十分感謝現在這股人氣,也清楚必有用武之處。

  「幸好五年前有努力過呢。就是因為有了那件事,大家才會對我們這麼溫柔喔。」

  雅思緹難得語帶感慨地對盧卡低語。

  「是啊,不管怎樣,至少今晚能有頓正常的食物吃,有張床睡啦……」

  回應著居民歡聲的兩人,肚裡的蟲同時響起。

  「啊~好久沒吃飽了~好幸福喔~」

  「咚唰」一聲往床上撲去,笑容滿面的雅思緹活像只貓般高興呻吟。

  「城裡的居民絕對是勉勉強強才湊到那麼多食物給你吃喔,要好好感謝人家啊。」

  盧卡邊說邊坐到沙發上長嘆口氣。歡迎的盛宴持續到深夜,直到晚間十一點,兩人才終於獲釋,得以上床睡覺。

  居民們替兩人安排的住處是舊領主宅邸二樓,過去曾將受傷的雅思緹搬進去休養的貝托朗伯爵的寢室。以前這間房內擺滿了極盡奢華的家具,現在幾乎大多都被撤走,寬敞空間內只剩床鋪、沙發以及衣櫃。

  躺在床上的雅思緹心情十分愉悅。看來是長期以來都得留意當局視線躲躲藏藏,才會中意能夠光明正大走在街道上揮手的烏奇奧勒吧。

  「這裡真的變成一座好城了耶。既不用躲起來,大家人又這麼好。」

  「是啊,跟五年前比天差地別呢。」

  盧卡應聲的同時,回想起今日宴會上每個人的笑容。這裡的人們即便生活貧苦,仍過得有精神有活力,可說與王都拉蘭帝亞完全相反。

  「我們會暫時待在這裡對吧?」

  「是啊。一些大都市已被我們繞得差不多了,直到起義前把這裡當成據點或許不賴。畢竟法比安倶樂部的傢伙們聯繫不上我,應該會很頭痛呢。」

  「好耶!走在路上可以不用遮著臉了!」

  雅思緹興高采烈地高舉雙手,在床上翻來滾去。

  「要是革命成功的話,王國內都會變得跟這座都市一樣嗎?要是會就好了呢!」

  「對啊,為了能讓這個夢想成真,得努力才行了呢。」

  盧卡也同意她的意見。如今盧卡等人走的路雖艱困險峻,更必須做好大量犧牲的覺悟,不過一旦進行得順利,如同烏奇奧勒這個居民笑口常開的美好城市將遍布王國境內。這麼一來,不惜流血也要持續前進才總算有了意義。

  「其實若能不流一滴血變成那樣才是最好的呢。」

  「是啊,要是事情都能用討論來解決的話……不可能這麼順利就是了。」

  當盧卡丟出半放棄的結論,旁邊冷不防傳來其他聲音。

  「戰爭已無法避免,所以余才會改行當起武器商人呀。」

  「嗚哇!?」

  慘叫的前方,勒夫連奇•科邦契夫──弗拉德廉前皇太子不客氣地靠近寢室中央,再三觀察起雅思緹。

  「唔,汝身上還是一如往常沒有絲毫霧氣,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呀。」

  「我說阿勒,要進他人寢室前好歹敲個門嘛。」

  連雅思緹都一副傻眼,抱怨起自由過頭的弗拉德廉。

  「余沒有敲門的必要,畢竟見到余上門的傢伙只會高興得渾身顫抖呀。好啦,盧卡•巴路克,余有事要和汝談談,准汝懷著滿心興奮端茶過來。」

  夜晚時分敲也不敲門就進房的弗拉德廉往沙發上一坐,開口要起茶來。盧卡勉強克制住加速的心跳,拉了呼叫鈴拜託侍女端茶來後,對弗拉德廉垂下頭來。

  「許久沒問候您了,殿下。您突然來訪讓我嚇了一跳……」

  「余說過別叫殿下了,叫阿勒無妨。不,快叫余阿勒。」

  「喔、這……不,既然是您的命令……」

  「明明余完美扮裝成一名商人,倘若汝用臣子般的語氣和余交談,豈不是白費工夫了嗎?就算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地方也別管這麼多,將余視為一介商人對待吧。」

  絕對沒有商人會用這種口吻說話──對此儘管盧卡敢打包票,但弗拉德廉仍認為自己的裝扮完美無瑕。考慮到指出問題點也只會突增麻煩,於是乖乖照辦。

  「呃,好的。頭腦雖明白道理,實行起來也相當困難……好久不見了,阿勒。」

  「唔,被男人這麼喊挺令人不悅的呀,果然男人還是喊余勒夫連奇吧。」

  乾脆好好掐一掐這傢伙的脖子一次算了──想是這麼想,盧卡仍更改稱呼。

  「好的……勒夫連奇。所以,您來烏奇奧勒所為何事?」

  「來談生意的。余去見了這座城市的上層。這陣子各地的富裕階級都想買武器,結果體制派系竟然毫無對策。只要拿點賄賂給公務員,庶民想得到多少小型槍械或魔獸之類的玩意都不成問題。逆轉局勢之日即將到來,做好準備吧,盧卡•巴路克。」

  「嗯,武器非常重要。希望能在起義前增加懂得使用的人呢。」

  起義的關鍵就在於武器。只靠斧頭鐮刀、鋤頭鏟子的效果實在有限。希望儘可能將小型槍械分發給民眾,並教導他們使用。如果可能的話,也希望能持有野戰炮。

  「把炮帶進城內倒是不可能了,除了從武器庫內搶奪外別無他法。起義後首先得襲擊武器庫搶來野戰炮。懂得操作炮的人足夠嗎?」

  「從黎維諾瓦帶來的八十名炮兵目前都在駐屯地訓練中。起義時將預計以他們為中心來操作野戰炮。」

  有沒有野戰炮可說天差地別。仰慕盧卡而逃離帝國軍跟著他的那些軍團兵,往後將成為重要存在。

  「唔嗯。」弗拉德廉點頭,喝了口端來的紅茶後,冷不防開口道:

  「余去見了法妮雅公主啦。果真如傳聞所言是位聰明的公主,竟一瞬間看穿余的偽裝。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個才女。」

  盧卡驚訝瞪大雙眼。

  「見法妮雅!?是為了什麼事?」

  「當然是去求婚,畢竟不能交給傑彌尼那傢伙呀。不過,她的霧氣在識破余是弗拉德廉後,仍未發生絲毫變化。因此就算悔恨,余也是有尊嚴的,二話不說乾脆地抽身而退。」

  徹底無視大模大樣躺在沙發上的弗拉德廉說的話,盧卡繼續追問:

  「法妮雅她樣子如何?有針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弗拉德廉聞言一副不高興地癟嘴,故意慢吞吞喝光杯中紅茶,才裝模作樣抬起頭來。

  「……公主有話轉達汝。」

  「…………!!」

  「對汝而言是相當難受的內容,做好覺悟沒有?」

  「……是的,洗耳恭聽。」

  輕咳一聲後,弗拉德廉開始將覲見法妮雅的過程告訴盧卡。

  『我會和傑彌尼皇帝結婚。』

  『請你忘了那個約定。儘管深知是一廂情願,我不得不說當時太過年幼無知。在那之後我視察各地,才明白革命反而會傷害這個王國。要讓市民掌握國家主權,目前時機仍尚未成熟。』

  『我將守護王政,盧卡•巴路克。嫁給傑彌尼皇帝鞏固兩國同盟,替恩寵大地帶來繁榮……我體悟到這就是身為王族的義務。請容我替戲弄了你的命運一事賠罪……』

  『永別了,祝福你能夠幸福。請你務必忘了我的事。』

  收下法妮雅轉達的話語,盧卡沉默了好一會。

  弗拉德廉補充道:

  「公主別有真意,可別對字面之意全盤皆信。當時她的霧氣表現出完全不同的心情啊。」

  「……不同是指?」

  「……別讓余開口,太不解風情了。這點程度自己去察覺,才稱得上是名紳士。」

  弗拉德廉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手疊後腰走近窗邊。從他的背影可以默默感受出不再接受更多質問的意志。

  盧卡單手搔了搔後腦勺,雙手叉胸,將上半身往沙發一倒。

  ──要我忘了約定?

  ──當時太過年幼無知?

  ──革命會傷害這個王國?

  不只單方面說出這些。

  ──還說、水別了?

  ──要我把你給忘了?

  苦悶、憤怒、以及其他各種難以名表的感情交織混雜,化為言語宣洩而出。

  「該死,開什麼玩笑啊?」

  正因為有了和法妮雅的約定,盧卡才會從黎維諾瓦逃回王國潛伏,說服許多志士讓自己佇立於反體制勢力的核心。不惜對協助者說謊或虛張聲勢,也努力訓練自己能達成不擅長的社交及演講。儘管受當局嚴密追捕,仍遮著臉巡迴各地,與素未謀面的人們交流,並將自己的意志灌輸給他們。現在已來到只需盧卡一聲令下,各地的反體制勢力就會一齊揭竿起義的地步。

  『我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一切全是為了遵守這項約定。

  為達此目的,盧卡把大多數人都牽扯進來,才走到了今天。

  可是。

  「要和傑彌尼一起替恩寵大地帶來繁榮?」

  盧卡忍不住緊握拳頭。

  「什麼鬼啊?」

  怒火轉變為發顫的字句。

  無法正常思考,混濁激烈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湧上。

  ──會不會太任性啦,公主大人?

  ──明明都是聽你拜託才拼命做到現在,事到如今又想全部撤回?

  雅思緹坐在床鋪邊緣,直直注視著盧卡的模樣。瞧她一臉有話想說,卻在三思後選擇閉上嘴。

  一陣沉默降臨。

  依然背對著盧卡,望著被染成一片漆黑的窗外景色,弗拉德廉開口道:

  「……余沒有送鹽予敵的興趣,汝想在此棄權的話就自便吧。不過余可不打算眼睜睜把公主交給傑彌尼。親眼見過後余確信了,法妮雅公主具有帝位之上的價值。」

  「…………」

  「很可惜的,目前公主的眼中並沒有餘。但現在看汝這副德性,余仍大有可為呀。余會靠余的行動,總有一天將公主抱進懷中,汝就儘管在此自怨自艾吧。先走一步啦。」

  單方面宣告完,弗拉德廉便大步穿越寢室,如同剛才現身時一般突然離去。

  房內只剩下盧卡和雅思緹。

  「…………」

  「…………」

  尷尬的沉默籠罩整間房。盧卡的思緒依然停滯不動,抬頭仰望的天花板上交錯映照出法妮雅和傑彌尼的表情,內心焦慮萬分。

  雅思緹看向盧卡的側臉,看到的是前所未見,既難受又痛苦的模樣。

  「……我要睡了……晚安。」

  只說完短短一句話,雅思緹便熄掉燭台火光躺到床上。

  黑暗當中,唯獨窗外射進的月光朦朧映照出盧卡的身影。

  盧卡一聲不吭,就只是望著天花板。

  雅思緹則閉上雙眼。明明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進到烏奇奧勒後又被歡迎的人潮困住許久,吃得肚子飽飽,只要躺到床上應該能夠瞬間入睡,卻根本睡不著。

  努力想睡著的雅思緹緊閉雙眼、翻來覆去、數羊將近一小時,依然沒有效果。微微睜開眼一看,盧卡還是將上半身癱在椅背上,獨自一人凝視著天花板。

  雅思緹毛躁起來。

  自己無法克制的某種東西衝過橫膈膜竄了上來。

  她終於忍不住坐起上半身,罵道:

  「喜歡的人被朋友搶走,所以在鬧彆扭嗎?」

  感覺盧卡額冒青筋的不悅透過黑暗傳達過來。

  「我才沒鬧彆扭。」

  「你這不就是了嗎?」

  「我只是很生氣而已。」

  「生法妮雅的氣?因為她說要和傑彌尼結婚?」

  「…………」

  「唉~~」雅思緹誇張嘆氣,彷佛故意嘆給盧卡看。

  「我說你啊……真的以為法妮雅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

  「蠢斃了耶……你就算很會打仗,卻一點都不懂女人心呢。嗚哇……蠢斃了耶……」

  「……你又懂什麼了?」

  「我至少明白得和見都沒見過的男人結婚有多麼討厭喔。」

  「…………」

  「法妮雅是把王國的幸福優先於自己的幸福……所以壓抑著真正的心意喔。」

  「…………」

  「我想那句永別一定是用很難受的心情說出口的。可是如果不那麼說,你就會依照約定引起革命,造成許多人流血犧牲,但法妮雅卻什麼都做不到的下場。所以說……法妮雅是不想繼續增添你的麻煩了喔。她根本不任性,而只是太溫柔也笨拙而已喔。」

  盧卡一語不發聽著雅思緹的話。明明平時的她肯定會劈頭痛罵,此時不知為何還沒出口。

  沉默了一會後,雅思緹猛然回過神來。自己為何會想替法妮雅發聲辯護?自己這個人造人以前從來沒去想過人類的心情,也不認為有辦法理解。明明自己只是為了操縱米迦勒而製造的兵器(Ark),就算理解人類的感受也沒有意義不是嗎?

  「我說你……腦袋變靈光了?」

  盧卡突然露出訝異神情問道。

  「……什麼啊,說得一副好像以前我很笨耶。」

  「……嗯,我認識的你的確是蠻笨的啦。」

  「你想找我吵架是嗎?要不現在出去外面?」

  「不是啊,感覺你……似乎成長了喔?」

  「…………」

  「原來人造人也會進步喔,那我就放心了。這樣你就不會一直是個蠢蛋呢,太好了。」

  聽盧卡不知為何誇起自己,雅思緹一臉失落回應:

  「我的事怎樣都沒差啦,現在是在講法妮雅好嗎。所以哩,你要怎麼辦?就這樣哭著認輸?」

  這麼一問,盧卡再度沉默了好一會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讓房間內空氣流通。

  吹了冷風一陣子,盧卡才說:

  「……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認輸啊,我可不是抱著隨隨便便的態度走到今天的喔。」

  「…………」

  「……我才不管法妮雅怎麼想。我不能背叛那群跟著我走到今天的傢伙們,會繼續奔馳到終點。」

  聽了這句回應,雅思緹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實在無法理解自己內心在想些什麼。

  「哦,結果你還是要做?」

  「……對,接下來不是因為法妮雅拜託,而是我出於自己的意思完成革命。」

  雅思緹再度用鼻子哼了一聲回應。儘管裝得冷漠,仍對盧卡沒有變的事實感到安心。

  「……那你快點睡啦,從明天起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別一直鬧彆扭啦。」

  「我不是都說我沒鬧彆扭了嗎,蠢女人。」

  也不管背後盧卡的抱怨,雅思緹用棉被蓋住全身。

  ──到底在幹什麼啊我?

  如此自嘲後閉上了雙眼。結果不知為何,還是誘導盧卡往掀起革命之路前進。明明雅思緹從來不希望這樣,只希望儘可能遠離血腥紛爭,和盧卡兩人悠悠哉哉生活下去而已啊。

  ──跟個傻瓜一樣。

  忍不住對自己傻眼的雅思緹靜待入眠,但等再久都等不到睡意。同時她隱約察覺到,坐在沙發上的盧卡也沒有睡著。無法入眠的兩人就這樣默不吭聲,度過了相同的夜晚。

  用棉被蓋住全身的雅思緹緩緩取下右手手套。

  「549」

  雅思緹僅存的時日在黑暗中浮現藍光。

  ──成不成長跟我都沒有關係……

  ──反正馬上就要消失了,就算腦袋變靈光也沒意義啊。

  雅思緹只能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等待進入夢鄉。

  隔天──

  盧卡和雅思緹兩人換上軍裝,一同造訪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的自治委員會,與統治著這座都市的十六名掌權者會面。其中大多是在五年前烏奇奧勒暴動之際認識的人,大致上都對盧卡抱持好感。

  然後如同盧卡所擔憂的,十六人中果然有人發生了利益衝突,形成了所謂的派系。到以前為止都因為有領主這個共通敵人得以團結,一旦排除障礙自己掌握權力時,便換成內部夥伴開始你爭我奪。

  這類紛爭盧卡並不能輕易插嘴。因為就算平時再怎麼溫厚有肚量,人類只要一扯到與自身利益相關之處,馬上就會展現私心與醜陋的一面。如今應當團結一致力抗王政,盧卡於是刻意避免和內部抗爭扯上關係,讓他們盡情斗個徹底。此時已經沒有時間去管那些了。

  下午三點,終於從凝重的會議解脫的兩人於要塞內閒逛。

  所到之處都有市民們高興揮手,搶著握手,高聲歡呼。由於五年前暴動那時是趁著混亂之際,沒能好好道別就逃出了烏奇奧勒,這次算是兩人頭一次受到民眾直接感謝。溫暖的歡迎對於通緝犯而言既是感激,同時又有些難為情。

  接著,兩人也去看了馬廄。

  裡頭養了約六十匹馬,由民兵負責照顧。見這些馬毛色亮眼,調教得相當溫馴,馬鞍也很新。根據民兵的說法,都是最近從勒夫連奇商會買來的。多虧了弗拉德廉,一般庶民也逐漸得到武器。

  「那邊的牢籠里有頭魔獸喔!本來想說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而砸下重金買來,結果卻可怕到沒人騎得上去呀!就在這裡,請過來看看!」

  一名年紀尚輕的民兵驕傲地帶著兩人來到距離馬廄有段距離的鐵製牢籠。好奇心使然下往牢籠內望去,濃郁獸味撲鼻而來的同時,一對射出銀光的兇狠獸眼從黑暗中浮現。

  「哦,貝奧狼啊。」

  盧卡不禁吹起口哨。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時頭一次遭遇貝奧狼小隊,徹底領教到它們的強悍。據傳羅曼維騎士團育有大量貝奧狼,在加門帝亞內碰上倒十分罕見。

  「這些傢伙很強喔。不只小型槍械不管用,想把它們擋下也會被利爪獠牙攻擊……」

  只見盧卡咋舌數聲呼喚,貝奧狼緩緩動起龐然身軀,往盧卡面前靠近。

  銀灰色獸毛搭配一對銀眼,體長約兩公尺半,體重大概超過六百公斤。前腳的利爪和從口腔露出的獠牙尖端,都粗得足以撕裂成人。

  「名字叫啥?」

  「我們取名叫鮑沃,因為它吼起來就像那樣。」

  「很好,過來吧鮑沃。」

  一喚其名,鮑沃便低吼威嚇起盧卡,並將鼻頭從鐵牢籠的縫隙間伸出。

  盧卡也正眼注視魔獸的視線,把臉湊了過去。

  蘊含殺氣的銀白雙眸映照出盧卡的臉。

  「……嗯?」

  萌生既視感的盧卡微微歪頭。

  鮑沃似乎也不再低吼,注視起盧卡的眼睛。

  「你……難不成……」

  盧卡對這張臉有印象。仔細一看,鬃毛的形狀和身上的傷,略混棕色的鼻子也和記憶中完全一致。

  「嗷嗷~」鮑沃突然間發出撒嬌聲,用身體摩擦起鐵籠。盧卡戰戰兢兢地撫摸突出鐵籠縫隙的獸毛。

  「欸,太危險了吧?」

  雅思緹不禁擔心,不過只見鮑沃舒服地齁齁哈氣,乖乖任盧卡撫摸。

  「……不會,沒事的……!」

  盧卡鼓起勇氣,把右手掌直接伸到鮑沃鼻頭前。本以為會瞬間遭到吞噬……沒想到鮑沃卻吐出鮮紅舌頭舔起盧卡的手。

  「果然是你啊……!好懷念喔,竟然能在這種地方再見到你!」

  盧卡露出燦爛笑容,不再畏懼地把左手伸進籠中,盡情摸起鮑沃的頭。鮑沃開心張開嘴,更顯親密地舔著盧卡的手。

  「……怎樣,你們認識嗎?它一直跟你撒嬌耶……」

  雅思緹看著親密黏著盧卡的鮑沃,似乎有點不太能接受。

  「以前我跟法妮雅兩人一起騎著這傢伙逃離追兵喔。到後來因為需要盤纏而把它賣給商人……原來如此,你現在被勒夫連奇商會買走了嗎。好高興看你這麼有精神啊……」

  盧卡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眼看都要把臉貼上魔獸磨蹭了。

  約莫五年前,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之際,逃出被機兵米迦勒襲擊的聖都卡羅維瓦利,在克庫黎森林內紮營過夜時,公主法妮雅在藍鬍子部隊突襲下遭擄。當時盧卡就是捕捉到這頭貝奧狼,藉它奪回法妮雅,並順利突破敵陣。

  「我在這傢伙的鞍上和法妮雅一路逃。要是當時沒有這傢伙,我和法妮雅早就死在那座森林裡了。」

  甩開敵方追兵之際,它也多次幫上忙。外貌雖十分嚇人,一旦控制得宜可是乖巧又聰明。邊感受手掌上粗糙舌頭的觸感,盧卡拜託起民兵:

  「欸,我想找這傢伙的飼主談談……」

  一小時後──

  「嘿嘿,這孩子好可愛喔。」

  「既溫馴、聰明、更強悍,無可挑剔喔。雖然它只吃肉,飼料費蠻貴的,不過很有用。」

  在城內的練兵場中,雅思緹和盧卡一前一後騎在自掏腰包買下的鮑沃鞍上,由盧卡控制韁繩進行下午的散步。周遭正在訓練的民兵們個個膽顫心驚,遠離了盧卡他們。

  鮑沃瞪視周遭的同時,倒也沒有不受韁繩控制,緩緩踩著沉重步伐前進。看在民兵們眼中,控制著貝奧狼的盧卡身影宛如魔王。稍微長長的頭髮縫隙下可見深紅雙眸,臉上那道如同閃電的刺青,漆黑裝備搭配黑色長披風,腳跨銀灰魔獸,胸摟雪白少女──如此組合化為只有盧卡本人才有辦法齊聚的偉業,讓民兵們肅然起敬。

  當試騎鮑沃到後來,民兵也加入隊伍訓練起改變陣形的方法之時,公所的職員一臉慌張沖了過來。

  「大事不妙啦盧卡先生!請你馬上來公所,大夥都已聚集到那了!」

  「哦~怎麼啦怎麼啦?起了內鬨是嗎?」

  緩緩應聲,職員激動左右搖頭。

  「真的不妙啦!伊甸艦隊裝滿了帝國軍!!突然間從系留塔登陸!而且王國軍也陸續聚集啦……!!」

  職員似乎太過焦急,解釋得模糊不清。不過這下看來,敵人總算有所行動了。盧卡與雅思緹對望一眼,就這樣騎著鮑沃趕往公所。

  市公所座落於面對烏奇奧勒上町廣場的地點。戒備的民兵戰戰兢兢接下鮑沃的韁繩,帶著盧卡和雅思緹前往二樓的辦公室。

  烏奇奧勒管區長古斯塔柏•帕魯瑪迎接兩人,商工會長、技師公會長、糧食庫負責人、農業委員長、上町下町代議員各兩名、民兵隊長們等自治委員會的成員圍繞而坐。

  管區長古斯塔柏用緊張神情,傳達今早急報傳回的內容。

  「昨晚深夜,伊甸飛行艦隊停靠拉蘭帝亞系留塔後,竟然讓黎維諾瓦帝國軍一個師團,約莫一萬兵力登陸。現在帝國軍正在拉蘭帝亞系留塔周邊紮營,並開始匯集物資。」

  自治委員們眼神中充滿訝異,不可置信地互望彼此。民兵隊長索西摩•席洛詢問道:

  「這……表示是加門帝亞王將帝國軍召來王國內?」

  「詳細狀況不明。有一說是傑彌尼皇帝為了護衛公主法妮雅,主動向加門帝亞王提議願意派兵。或許是為了對內對外宣揚即使尚未舉辦典禮,兩國早已結為同盟關係呢。」

  盧卡不悅地扭曲嘴角,陷入沉思。看樣子進入烏奇奧勒前看到的伊甸飛行艦隊中,那些運輸艦下腹部就載著一萬帝國軍。

  ──傑彌尼那臭傢伙,竟然給我跟伊甸聯手了……

  口口聲聲喊著要「消滅伊甸」的男人竟然去勾結伊甸,甚至派兵到加門帝亞來。他的目的是──

  ──宣示不會讓我妨礙結婚典禮是嗎?

  假如盧卡•巴路克暗中活躍的風聲已經傳至黎維諾瓦帝國,他會採取如此措施防範也不奇怪。

  如今比起消滅伊甸,皇帝傑彌尼的行動只想來找盧卡的碴。撼動全恩寵大地的現況,某種意義上來說等同傑

  彌尼和盧卡間為爭奪公主法妮雅上演搶婚大戰。

  ──原本傑彌尼想要「消滅伊甸」的動機就很稀薄。

  不過是因為沒有其它事可做,才出於有趣朝那個目標前進。然而,在那場加洛勉台地上的紛爭中被盧卡擺了一道的傑彌尼,頭一次展現像人類的情緒──也就是「憎恨」。

  『去找個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啦。』

  當時聽了盧卡這句話,臉上沾滿血的傑彌尼因恨意扭曲,這麼回應:

  『你這叛徒。我絕不放過你,絕對要殺了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殺了你。』

  傑彌尼這台原本不抱持感情的電子計算裝置,或許到了那個當下,才真正成為一個人類也說不定。

  傑彌尼之所以對法妮雅求婚,恐怕也是想對盧卡那句「去找個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啦」還以顏色吧。把對盧卡而言「比自己更重要」的法妮雅納為囊中物,定能大大滿足傑彌尼的復仇心。

  不會有為了如此無聊的動機決定國家戰略的皇帝──雖然很想這麼說,對方可是傑彌尼。只要是為了能讓盧卡懊惱,哪怕是一兩個國家都會輕易摧毀。

  ──休想。

  ──法妮雅可不是你的玩具啊。

  那個垃圾竟打算利用法妮雅捨棄私心,願為王國繁榮犧牲己身的崇高精神作為自己的復仇道具。

  「這下棘手了吶。如果對手是王國軍,還有士兵們對我們開不了槍的可能。不過若是外國的軍隊,就能輕易開槍攻擊我們……」

  索西摩隊長的聲音在辦公室內沉重響起。古斯塔柏接著說下去:

  「不只如此。王國軍旗下的軍團陸陸續續聚集到拉蘭帝亞周邊,開始紮營駐屯。鄰近道路都因為運送物資的貨物馬車塞得水泄不通。儘管不曉得正確數字,至少估計有四個軍團,一萬以上兵力於拉蘭帝亞近郊方圓三十公里內分散駐屯……」

  「唔……」自治委員之間發出苦惱低吟。

  加門帝亞王終於展開行動。

  察覺到各地反體制勢力意圖不軌,終於願意動起慵懶過度的身軀,命令主要貴族諸侯們動員兵力。

  「王打算以武力凌虐我等。這種行徑根本不是君父該做的啊……!」

  發出憤憤怒吼的是下町代議員赫克托•烏加特。他是個於烏奇奧勒暴動之際率先與領主的私人部隊交戰,突破隔離上町與下町間防護壁的勇敢男子漢。

  「王終於露出本性了!用刀槍威脅民眾的傢伙已沒有資格稱王!更別提竟還引國外軍隊入國!自由都市烏奇奧勒表達嚴正抗議!」

  「唔……」盧卡心不在焉地回答。剛才赫克托所講的內容,恐怕是各地政治沙龍內那群演說家不斷重複宣揚相同的字句,煽動民眾與王用武力一決勝負吧。引國外軍隊入國的事實,將助長意圖推翻體制的煽動者氣焰更盛。

  「該不會是公主法妮雅要求傑彌尼派兵的?」「確有可能。距離結婚典禮只有兩個月,為了不讓婚禮受到干擾,才會仰賴帝國之力啊。」「竟然意圖引來外國人殺害王國民眾?難道公主成了黎維諾瓦宮廷的走狗了嗎!?」

  空穴來風的妄想越來越荒腔走板,不過盧卡仍默不吭聲。他已經切身學習到在這種情勢下開口反駁,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同志盧卡,請說說你的高見。」

  管區長問起一直沉默不語的盧卡。

  「唔……」再度沉吟一聲回應,環顧眾人。

  「我想從這座都市起義,沒有關係吧?」

  盧卡此言聽得自治委員會的成員目瞪口呆。每個人都不禁發出「哦哦……」的讚嘆,同時辦公室內的大氣瞬間升壓。

  「這是當然……!只要同志盧卡你登高一呼,全烏奇奧勒的居民都會跟隨你!你們說是不是呀各位?畢竟盧卡可是拯救了我們這座都市的英雄啊……!」

  赫克托豪爽笑答管區長的呼應:

  「又有誰會反對呢?烏奇奧勒的英雄這下終於要成為王國的救世主,我們都不支持的話,誰來支持他!?」

  民兵隊長索西摩相對冷靜,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話道:

  「現在無法馬上揭竿起義。不只糧食及武器彈藥尚未備足,更重要的是訓練得還不夠。要是依目前狀態與帝國軍對峙,不出半天我方就全軍覆沒了。」

  「我明白,不過要是拖泥帶水,將會出現擅自起義的傢伙。就算零零落落地起義,也根本贏不了王國軍。若不再多花一個月時間準備,將局勢引導向十一月同時起義的話,我們將沒有勝算。」

  「一個月……我明白了……雖然很困難,我們會努力想辦法的。」

  獲得索西摩勉強的承諾後,盧卡呼籲起在場眾人。

  「這一個月將會決定勝負。我會把三百六十名私有部隊和梅比爾、葛布、強茲奇都叫來烏奇奧勒,希望公所的各位能負責去調度糧食、馬草、子彈與火藥、還有索瑪和石炭。希望民兵能加入葛布指揮,另外還得湊齊機兵替換用零件和維修兵。弭茲奇隊將成為我方的王牌,目標就是要創造出讓他們大顯身手的環境。該做的事多如山積,雖然接下來得大忙特忙,也全是為了讓我們改變這個國家。我希望能讓全王國境內都成為和這座烏奇奧勒一樣自由的城市,拜託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吧。」

  自治委員會的成員們紛紛板起嚴肅臉孔,點頭回應。儘管各自的葫蘆里賣著不同的藥,眼下應當擊敗的對手為體制派這點倒是意見一致。

  然後盧卡同樣為了破壞王政,打算讓自己當上反體制派的領袖。

  再度下定決心。

  ──我要構築一個弱者不受欺凌的社會,因為這正是希爾菲的心愿。

  ──為了跟隨我走到今天的那群夥伴,我非得起義不可。

  確認完自己的目的,凝視著遙遠彼方。

  ──法妮雅,我馬上就去你那邊了。

  盧卡對著天邊另一頭的法妮雅如此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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