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章 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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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藍天在歌聲中顫抖。

  以全周長十二公里的烏奇奧勒城牆為大鍋,鍋內正被歌聲煮得鼎沸。

  沒過多久,歌的內部氣壓突破城牆。

  形同大鍋噴出蒸氣般,吊橋降下壕溝後城門敞開,只穿著一襲尋常布衣的居民傾城而出。

  人手高舉鋤頭鐮刀、斧頭木槌、去稻殼用的鐵齒耙等等,往街道蜂擁前進。東方天際尚未高升的朝陽照射到武器上,反射出曙光。

  『拿起武器吧市民們!』『此刻即為起義之時!』『吾等爭取自由之時!』『啟程吧,前往約定之地拉蘭帝亞!』

  歌詞穿過飄浮雲朵直竄天際。即使裝扮和武器都不統一,唯有歌曲唱得整整齊齊。

  『西方!』『往西方!』『往王都拉蘭帝亞邁進吧!』

  居民們將彼此的農具敲打碰撞,正可謂氣勢如虹。終於有機會一雪打從出生以來就遭人踐踏,累積再累積的憤恨。儘管每個人都又窮又餓,表情卻充滿朝氣與開放感,成千上萬股激情化為戰歌撼動蒼天。

  眼見從城內傾泄而出的居民逐漸膨脹增加,再加上騎兵、炮兵和機兵,到最後超過兩萬人的民眾於南恩大街道聚成縱隊,彷佛受到歌詞引導似地朝西方前進。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十一月八日,南恩大街道──

  既未排成規律隊列,只是照著個人肆意在街道上前行的景象,乍看之下根本是群暴徒。毫無紀律,憑著一股氣勢出城,未經深思熟慮就要往王都衝去的烏合之眾……怎麼看都是如此。不過若凝神細看,還有群身著黑色軍服,手持卡斯柯特槍,眼神銳利的人排在縱隊前方及左右,監視著化為暴徒的民眾不去襲擊路過的民房和貨車。另外在距離縱隊更遠的前方,已有身穿黑色軍服的騎兵去事先通知沿途的村莊聚落,勸他們快帶上家財逃走。細看之下就能得知,兩萬人以上的縱隊中各個重要位置都布置了黑衣士兵提防,幫助這群沒有規律的集團能前進到王都拉蘭帝亞。

  然後──全長超過四公里的綿延縱隊前方附近,有個明顯具備紀律的軍團。

  穿著紅底白線上衣的民兵約莫一千人,單手提著全新卡斯柯特槍,宛如雄吼般引吭高歌。背後有兩匹馬拉著共計十二門八吋炮,更後方還跟著發出轟隆聲響,合計五台的機兵。

  領頭的是中級三隊「力天使(Virtues)級」塔布里斯型機兵,接著是四台下級三隊「天使(Angel)級」賽達爾型機兵,以塔布里斯型為頂點成倒V字陣形緊跟在後。賽達爾型的裝扮就像直接把身覆板甲的重裝步兵巨大化,全長二點五公尺,三千馬力。每一台都雙手提著約三公尺的長槍,薄薄馬口鐵裝甲在太陽照射下閃閃發亮,踏著輕快步伐前行。

  V字陣形後方跟著總數約五十的騎兵隊。而就在騎兵們的中央,可以看到騎著藍灰色貝奧狼「鮑沃」的盧卡。

  熟悉的全身漆黑軍裝,背後迎風飄揚的黑披風,手握鮑沃的韁繩注視前方的身影甚至散發出威嚴。左右則能看見騎在馬上的雅思緹和梅比爾,以及跨在鐮刀鳥上的步兵隊長葛布。

  「逃出帝國已經一年半了嗎?也算蠻快走到這一步呢。」

  騎在愛馬上的騎兵隊長梅比爾愉悅地和盧卡搭話。打從與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逃出加洛勉台地,已過了這麼久的時日。盧卡略帶不滿地回應:

  「比預定來得早。我本來希望能再多等十天啊……」

  盧卡送給各地有權者的書信中寫到於十一月十八日同時揭竿起義。然而港灣都市朗哥力亞的市民卻失控,於十一月一日襲擊了武器囤積庫。獲得了小型槍械和大炮的暴徒們自稱「朗哥力亞市民協議會」,不僅燒毀地契,更自作主張沒收了貴族與教會的建築和領地。

  如同在相互呼應般,三日時貿易都市黎葉拉、烏列多也發生了暴動。這兩地同樣是市民們襲擊武器庫獲得火藥槍械後,毫不留情驅趕走統治階層。緊接著六日,位於王都以北八十公里處的大都市馬耶斯卡斯也發生暴動,分駐各地的王國軍所屬軍團展開武力鎮壓。恐怕現在反叛軍與王國軍正於發生暴動的各地對峙著吧。

  烏奇奧勒只能搭上這波浪潮。儘管清楚時機尚早,盧卡仍對自治委員會傳達起義之志,八日早晨在聚集的民眾前高高宣布推翻王政,如今才會像這樣大夥一起朝王都前進。

  即使與預估的不太一樣,到目前為止都還算順利。不過──

  「問題是接下來啊。」

  盧卡注視遙遠彼方,地平線另一頭拉蘭帝亞宮殿的方位。阻擋於前的是黎維諾瓦帝國軍一個師團,約莫一萬兵力。若不能跨越這堵高牆,我方將沒有勝算。

  「就算是面對庶民,帝國軍也一定會開火。畢竟在後方指揮的是傑彌尼,他不會猶豫的。」

  「的確,他肯定會下令開火呢。」

  「機兵、炮兵、騎兵、裝備和士兵精度,帝國軍都遠比我方優秀。由於是撐過德爾•多勒姆戰役的軍團,自然經驗老道。相較之下我方將近九成兵力,一旦正式交戰就派不上用場。」

  梅比爾彷佛揶揄似地看了四周的我軍。人數雖多,等到開戰的瞬間,這兩萬人肯定做鳥獸散吧。能夠視為戰力且抱持期待的,只有士氣高昂,受過充分訓練的一千多名民兵,以及從過去帝國軍巴路克軍團時期跟隨盧卡至今的三百六十名熟練士兵。實質上判斷的話,一萬名帝國軍與一千四百多名我軍的戰鬥結果,將決定革命成功與否。

  抵達烏奇奧勒後這一個月以來,盧卡再三思考著與一萬帝國軍交戰的情境。搜集敵軍情報,偵查周遭地形的結果,決定好應對之策。

  「只能把地形也當成同伴了。我們為此做了不少訓練,肯定能贏啦。」

  盧卡回答得像在說給自己聽。此刻盧卡的立場是這兩萬名群眾的領導者,也就是總司令官,職稱則定調為「軍團長」。雖說考量到已成了叛軍,該叫聲「將軍」才比較合適。不過盧卡不喜歡太過招搖,許多老部下也一直稱他為軍團長,才選擇維持現狀。

  「不過其實,最關鍵的地形也算不上對我方有利呢。」

  梅比爾眺望眼前毫無遮蔽物的寬廣平原。恩寵大地上將近九成都是這種平地。假如有更多山嶽丘陵、溪谷大河之類的地形,便能發揮更多元的戰術。然而從這裡直到王都,路上全是極為平坦的平原。就算偶有平緩的地脊或高低起伏,想要和大軍匹敵仍相當勉強。

  盧卡當然清楚這點,因此對於選擇決勝地點是一個頭兩個大。朝著王都拉蘭帝亞往西前進的反叛軍,與意圖征討反叛軍而往東前進的帝國軍,勢必會在南恩大街道上激烈衝突。不過盧卡希望,衝突地點能照我方的條件來決定。

  最終,盧卡做出的結論是──

  「只能仰賴博卡日了,唯有那裡才有可能戰成五五波。」

  盧卡將一切都賭在位於往王都方向的一座零星村莊,斐代爾村中一處被稱為「博卡日」的獨特田園地帶……

  斐代爾•博卡日。

  賭上革命命運的舞台,是一座「樹籬迷宮」。

  斐代爾村座落於高低起伏的大地,周遭遍布零星沼澤、森林和草地。村內每間農家分散於寬廣地區中,經營著酪農業、果樹園及小規模農作物。終年風力強勁,道路左右都長出了樹叢用以擋風。被這些樹叢分割成馬賽克狀的田地再經由周遭凹陷的小路圍繞,視野可說極為糟糕。

  在距離兩周前的視察當時,盧卡注意到這些長得又高又厚,難以穿越的樹籬能拿來當成天然要塞。他認為這座某種程度上比天然更棘手,由樹籬和小路交錯出的迷宮有辦法引發所謂的「園野市街戰」。在前往王都的路徑上想要以寡擊眾的話,舞台非得選在斐代爾村不可。

  「那些樹籬不是牆壁,靠機兵的話確實能採伐,說穿了可算是疏鬆的迷宮。我們沒有在那種地點戰鬥的經驗。局面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梅比爾一副興高采烈地低語。別看他從剛才開始就念念有詞,這個骨子裡是戰鬥狂的傢伙其實是難掩久違聽到軍靴聲響的興奮。強悍的敵人加上未知的迷宮,在前方等著的越是困難重重,反倒越讓他熱血沸騰。

  和梅比爾相比之下,葛布可就老神在在。緊緊跟隨在盧卡身後,不會說一句其它多餘的話。黑色肌膚搭配一襲黑色軍服,站姿根本活像一道影子。

  「大概會演變成靠散兵決勝負。拜託你啦葛布,步兵將決定一切。」

  開口這麼一喊,鐮刀鳥鞍上巨大漆黑身軀短短應聲:

  「我會專注在奇襲上。」

  儘管冷漠,卻是切中核心的回應。如葛布所言,不一邊利用樹籬等遮蔽物隱藏行動,一邊瞄準敵軍要害的話,我軍將毫無勝算。

  此地距斐代爾•博卡日約有七十五公里之遙。以住民們的行軍速度來

  看,大概是得花四天以上的距離。如果配合這樣的步調,帝國軍將會先越過博卡日,最終戰場將落在沒有遮蔽的平原上。這麼一來絕無勝算。

  「讓戰鬥員加快行軍速度吧。希望能在帝國軍抵達前在博卡日構築防衛陣地。」

  若是受過訓練的士兵,只需兩天半便能抵達斐代爾•博卡日。駐紮在拉蘭帝亞系留塔附近的帝國軍恐怕不出一兩天便會得知烏奇奧勒起義一事,派兵前來征討吧。從系留塔到博卡日再怎麼趕都得花上四天。盧卡估計能利用這一天半的差距來讓我軍構築陣地。

  總而言之早一步比敵軍抵達預定交戰地點,占領對我軍有利的場所。這是盧卡歷經德爾•多勒姆戰役後學到的實戰教訓。為此他致力於野戰炮輕量化與炮架、車輪的改良,訓練步兵時也分配更多時間在充實長期行軍所需的強韌體能與精神。透過出乎敵軍意料的長距離急速行軍,將能創造以有利條件展開交戰的局面。

  盧卡轉向身後,對烏奇奧勒管區長古斯塔柏說:

  「戰鬥員要先行趕路,民眾就交由你帶領。一天二十公里,連走十天便能抵達拉蘭帝亞,交給你啦管區長。這是件重要任務,拜託你確實帶領大夥去到王都。」

  「我明白了。助您武運昌隆,盧卡大人。」

  盧卡聞言點頭,發號施令。

  「戰鬥員急速前行!目的地斐代爾•博卡日!」

  傳令騎兵應聲後四散開來,護衛著民眾大進軍的民兵與舊巴路克軍團兵則在聽聞號令後提升行軍速度。

  機兵、炮兵、騎兵隊接連穿過民眾行列,在前方道路重整隊伍。接下來的兩天半,將展開日程三十公里以上的強行軍。

  「速度就是武器!給我使勁地走!」「該展現訓練成果啦!只要比敵人早到戰場,之後就樂得輕鬆啦!」

  中士和上士指揮起士兵,配合軍樂隊的曲調保持整齊規律步伐。老兵們自是不必多提,民兵們也個個精悍,抬頭挺胸,一心朝遠方的戰場邁進。

  盧卡站在隊伍的最前方,瞪著西方的天空。

  ──你等著吧,法妮雅。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已經不再有任何猶豫。盧卡賭上至今為止累積的一切,下定讓加門帝亞王國從地上消滅的決心。

  †††

  「吾等必將化為守護王政之人。」

  神聖黎維諾瓦西方派遣軍,第一混合師團長喬治•帕斯帕羅夫子爵對同行的將領們這麼說,同時輕甩韁繩。栗色毛的馬開始緩緩前行,一樣騎著馬的總司令部值星官、司令部附屬副官、傳令官、後勤官等將領們緊跟在後。

  乾燥冷風颳過無掩蔽物的平原。從萬里無雲的藍天照下的午後陽光,反射在開始進軍的一萬帝國軍雪白軍服上。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九日,拉蘭帝亞系留塔近郊,帝國軍紮營地──

  今天早晨透過快馬來報,得知烏奇奧勒起義一事,同時接下加門帝亞王「征討盧卡•巴路克所率賊黨」之請。藉由這道詔令,帝國軍將能在王國內大搖大擺虐殺王國人民。喬治語帶諷刺地說:

  「沒想到竟能得到王的認可啊。這下吾等成了王國的同盟軍,膽敢反抗者皆為賊黨,可以堂堂正正,名正言順射殺加門帝亞國民啦。」

  別有羽毛裝飾的毛帽下,喬治一對藍眼中參雜著冷靜與狠勁。

  「這世界也真是病了。」

  此話一出,跟班們齊聲嘲笑。直挺脊背與一身從軍服上都看得清楚的紮實肌肉,一頭剃短金髮,冷酷且充滿智慧、不表露於外的表情。倘若一脫下軍服,一道道刀傷槍傷將如實呈現喬治過著什麼樣的戰場生活。這些傷疤證明了喬治是個不懼上前線的勇敢指揮官。實際上,西方派遣師團的士兵們全面信賴著這名師團長。不只驍勇善戰,人又好說話,知道士兵們拼死打仗求的是什麼,默認戰勝後能行使「特權」。

  喬治•帕斯帕羅夫嶄露頭角的契機,是在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中攻略聖都巴邁勒時,靠著麾下僅僅一千兵力大敗敵三千守軍。帕斯帕羅夫家是個於十五年前用金錢買來爵位的新興貴族,被軍司令部的大貴族們鄙為「暴發戶」加以疏遠,連作戰會議都沒能參加。然而,傑彌尼對喬治身為指揮官的才能給予高度評價,化為叛軍朝帝都帕葛洛奇昂進軍時,也把喬治視為左右手隨身重用。

  本次為了牽制於加門帝亞王國內蠢蠢欲動的「不穩分子」,得拜西方派遣師團長之大命領軍,也全虧皇帝傑彌尼的寵愛。年僅二十七便晉升少將,更創下帝國史上最年輕受命師團長之紀錄。他最希望的便是立下輝煌戰功回應期待,逼得過往那群對他白眼相向的大貴族們失去宮廷地位。

  現在揭竿起義的都市共計五處。馬耶斯卡斯、黎葉拉、烏列多、朗哥力亞,以及烏奇奧勒。雖然除了烏奇奧勒的其餘四座都市,都已經派出駐紮於附近的軍團前往征討──

  「實在無法期待啊。王國軍開槍射擊本國民眾時肯定有所猶豫,但吾等可不一樣,是為了偉大的皇帝陛下及法妮雅公主與賊黨一戰。就算對手是平民也無需手下留情,首戰就徹底蹂躪,讓他們心生畏懼。只要吾等一開始展現壓倒性武力,那群烏合之眾肯定不交戰便做鳥獸散。」

  當喬治為了激勵周圍的高階將官這麼說,身旁的值星官野蠻一笑,回應道:

  「與其說戰鬥,更該說是虐殺呀。」

  「不滿嗎?」

  「怎麼會呢,巴邁勒可是難以忘懷的美夢啊。」

  值星官一番話聽得周遭下屬開懷大笑。約莫一年半前,這群將領就在喬治的指揮下沖入德爾•多勒姆聖都巴邁勒,享受了沒有期限的掠奪。長期生活在戰場使得他們的道德觀麻木,肆無忌憚地說出「燒殺擄掠乃贏家的特權」這種話。

  「五座都市群起反叛的市民均朝著王都拉蘭帝亞前進。王國軍只需能夠把他們拖在原地就行,吾等擊潰烏奇奧勒的叛軍後,再依序前往各都市剿滅。」

  敵方大概認為只要配合時機同時起義便有勝算吧。的確若只看目前樣貌,王都確實像被叛軍包圍起來。然而,對方每一股勢力都十分脆弱。帝國軍只需一一運用全體戰力來各個擊破,所到之處的叛軍都會瞬間抱頭鼠竄。如今可說是施行軍事教科書所謂「內線機動」的最佳時機。

  問題在於首戰。打從被派遣到此地當初,就最為警戒烏奇奧勒叛軍。與其一戰將決定一切。

  根據快馬回報,已得知率領烏奇奧勒居民的人正是盧卡•巴路克。歷經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均立下彪炳戰功,最後卻背叛傑彌尼且誘拐弗拉德廉皇太子,堪稱名留帝國史上的大罪人之名,喬治當然知道。

  儘管出身貧民,仍靠著自身勇氣與天賦在加門帝亞王國,甚至黎維諾瓦帝國中都完成傑出職責,如今更在短短時間內爬上叛軍領導者地位。對於這樣的盧卡,喬治願意致上敬意與讚賞。喬治本身雖也受到大貴族疏遠,再怎麼說都是名貴族。比起出生時一無所有的盧卡,自己已經算非常幸運,也因此他絕不對盧卡掉以輕心。

  「盧卡是過去成功翻轉絕望戰況的男人,一旦輕敵就會被反將一軍。反之只要能解決盧卡,其餘的叛軍便能如教科書所示,運用內線機動各個擊破。我軍必須聚集全戰力和盧卡打這一仗,所有人切記不可輕敵。」

  一行人邊說邊移動至地脊的稜線上,麾下的精銳師團正在眼前低了一截的街道上往東方前進。

  身著雪白裝備的騎兵、步兵和炮兵陸續通過喬治面前。這些參與德爾•多勒姆戰役且生存下來的士兵如今不只穿著最先進的裝備,戰技熟練,更因深知掠奪的滋味而鬥志高昂。喬治非常擅於拿「施行裸家特權」為誘餌來駕馭士兵們。

  緊接著──索瑪引擎的猛烈運轉聲響徹平原。只見共計十四台排氣孔噴射藍紫色氣焰,也不帶隨伴步兵的最先進機兵列隊就這樣通過眼前。

  陣陣揚起的沙塵形成黃白色帷幕,覆住這群詭異巨人們的身影。每踏一步都發出撼動肺腑的轟隆地鳴的機兵們,有的外觀長了駭人羽翼,有的彷佛蟲繭般蜷曲,有的活像陶偶,有的令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諸如此類具備特徵的輪廓在沙塵中浮現淡淡黑影,簡直如同看著古代天神在遊行似地。

  喬治見狀心滿意足,深邃眼神忽地一亮。

  「相信過去戰場上從未有過同時運用這麼多上級機兵的例子吧。」

  中級三隊機兵,雷米爾型四台、特洛伊型六台、拉結爾型三台列隊進軍。

  而當中還有一台──

  特別顯眼的純白機兵與列隊齊步前行。

  要看其他機兵

  的話,只需從稜線低頭往街道望去。不過想看這台機兵的頭部,將領們都得抬頭才行。它就是如此巨大。

  上級三隊級「座天使(Thrones)級」機兵,拉斐爾。

  是頭一次現身於恩寵大地上的上級機兵。

  一名將領不禁讚嘆: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傢伙行走的模樣,還挺輕盈的呢。」

  「這似乎是最高等的機兵,上級三隊中的第三階。無論機身骨架、裝甲還是引擎,素材本身就跟低等機種不同。」

  戰鬥用機兵大致可略分為三種等級,上級三隊、中級三隊、下級三隊。然後各等級內再細分為三階,最高等是上級三隊第一階,最低等則是下級三隊第九階。

  「即使在上級當中屬最低階,還是和中級機兵的戰鬥力有天壤之別。在模擬戰中就算十三台中級機兵同時發動攻擊,都沒辦法打敗一台拉斐爾。」

  全長十一公尺,簡直像把巨大蝴蝶幼蟲黏在雙肩上的肥大肩部裝甲化為護盾,保護著機身主體的左右側。裝載六千六百馬力引擎於內的軀體瘦得過度詭異,多關節的雙手上那把宛如死神,全長將近八公尺的大鐮反射黝黑光芒。和奇形怪狀的護盾相比,軀幹和四肢都過度纖細,純白裝甲表面也未顯光澤,令人感受不到重量。

  「聽說稱為陶瓷複合裝甲,輕盈有彈力,卻比鋼鐵還不易碎,被榴彈命中也不會破裂,輕量化更讓動作變得格外迅速。就算到時對手是那個弭茲奇,交給拉斐爾肯定不成問題。即使駕駛技巧輸人一截,雙方玩具的品質相差太多了。」

  周圍的將領們見到排列出輪型陣的十三台中級機兵,以及位於中心的拉斐爾鶴立雞群的英姿,都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儘管聽說敵軍有號稱恩寵大地最強機兵駕駛的弭茲奇,在如此物量與性能的劇烈差異下,區區駕駛技巧根本如砂堡般脆弱。

  目送鋼鐵諸神,以及緊跟在後的長長物資隊列消失於沙塵另一頭時,喬治忽地抬頭望向遠方天際。

  「伊甸艦隊也來參觀啊。」

  只見伊甸飛行艦隊從拉蘭帝亞系留塔上方飛來。扁平船身的下腹部能看到往地上突出的艦橋,以及彷佛腫囊般的遊覽用倒半圓狀吊艙。在十一月的透徹天空中逐漸逼近的艦影,正是伊甸的貴族高官們專用的遊覽艦隊。

  「天上人還真悠哉啊。」

  喬治不悅咋舌憤憤抱怨。為了遠征王國搭上運輸船時,實在被伊甸將領們的囂張態度氣得滿肚子火。對他們而言,恩寵大地上的戰爭不過是猴子在爭地盤。每當即將展開大型會戰前,都會像這樣搭上飛行艦隊前來參觀。

  「請您不用在意。根據三界不侵條約,他們無法直接干預地上的紛爭。」

  在副官勸說下,喬治抓起毛帽邊緣重新壓低戴正。不爽歸不爽,眼下之敵是盧卡。不先鎮壓烏奇奧勒反叛軍,什麼都還言之過早。

  「……我知道。吾等的任務唯有戰鬥……出發吧。我再提醒一次,可千萬別輕敵了。盧卡是個值得畏懼的敵人,各員務必竭盡全力,盡好自身的本分。」

  藍色眼眸浮現靜寂光芒,同時映照出共計七艘往東方天際去的飛行艦隊。

  船身下腹部,由全罩式玻璃保護的參觀甲板上,可以看到身著華服的伊甸人拿著單眼或雙眼望遠鏡欣賞地表。雖然因為艦艇飛行在將近一百五十公尺的高空上,無法看清臉上表情,不過肯定認為看到了野蠻軍隊而面露鄙視吧。喬治在感受著屈辱感的同時,硬是將視線撇開參觀甲板,改為注視遠方的戰場。

  †††

  高聲大笑的皇帝透過望遠鏡,俯視一百五十公尺下方擺出一張臭臉的部下。

  「哈哈哈~喬治他在生氣耶~哈哈哈哈哈~」

  喬治怎麼都不會料到,皇帝正從他憤憤抬頭瞪去的天上俯視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連親信都不知情皇帝今日來此的事。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亞黎維安五世──傑彌尼一身褐色肌膚浮現妖艷笑容,從上空觀察著地上如長蛇蜿蜒移動的帝國軍西方派遣師團。

  伊甸艦隊旗艦,飛行戰艦巴巴羅薩的參觀甲板上共擠了將近五十名穿著西裝禮服的伊甸紳士淑女,和傑彌尼同樣透過腳下全罩式玻璃俯瞰著地上的軍隊,高興談笑或進行賭博。周遭有六艘防空艦排列成輪型陣,維持著相同的飛行高度。

  這是傑彌尼頭一次搭上飛行戰艦俯瞰地上。從天上往下一望,地面的一切都形同迷你模型,不過也確實有跟螞犠差不多的人類在模型間蠢動,成天為了芝麻蒜皮的紛爭吵得沒完沒了。

  「我懂你們為何想來看熱鬧了。實際看過後,還真的就像猴子們的慶典啊。」

  傑彌尼開朗地朝著杵立身旁的伊甸艦隊總司令官,格列高•歐納席斯中將這麼說。格列高面不改色,只用他冰冷至極的鮮紅視線往地上射去。

  「很高興陛下看得上眼。畢竟我們也是頭一次帶地上人來此呢。」

  不蘊含情感的冷言冷語響起。傑彌尼聞言,對格列高輕眨了眼說:

  「抱歉勉強你帶我上來,我會好好回報的,就讓我待到戰局分出勝負為止吧。」

  「請不必太在意,陛下。」

  用字遣詞的確彬彬有禮,但格列高的口吻完全聽不出一絲敬意,他不過是勉勉強強維持不會失禮的態度。

  當然,傑彌尼也感受出格列高發自內心的鄙視。不過打從兒時起,他就因為這身褐色肌膚遭受排擠,久而久之早已習慣。若從身分上看來,這邊是皇帝,格列高只是公爵。只要佯裝不知擺出皇帝的樣子,相信對方也不會加害於他吧。

  「我很感謝你伸出友情之手,格列高公爵。」

  即使以笑容滿面這麼說,格列高仍是眉頭都不皺一下。

  伊甸人非常喜愛地上的牲畜及穀類。早就知道這點的傑彌尼過去積極贈送這類禮物給格列高個人,成功架起私人間的關係橋樑。今日之所以有辦法搭上飛行戰艦,也多虧了格列高幫忙牽線。精挑細選出的畜農產品和辛香料等物資在三千公尺高的伊甸境內,似乎能賣到超越貴重金屬之上的價值。格列高從傑彌尼那收到的贈品,無疑替他帶來龐大利益。

  「我才是,感謝陛下的友情帶來成果。」

  傑彌尼再度把望遠鏡抵到右眼,注意看起一萬名部下的行軍。

  「對手看來是盧卡。真如我所料,從烏奇奧勒起義了啊。那裡的傢伙們非常崇拜盧卡,煽動起來肯定易如反掌吧。」

  「盧卡•巴路克……我聽過這個名字。」

  「哦?你有聽說過啊。本來以為你對地上的事根本沒有興趣耶。」

  「……我曾以大使身分多次訪問加門帝亞宮廷。當時是在公主法妮雅的醜聞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哦,你指她潛進牢房並教唆盧卡革命的事?公主真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耶,怎麼會選上盧卡啊?」

  「……陛下不介意嗎?」

  「?」

  「新娘與其他男人做出這種行為,理當難以容忍才對啊?」

  傑彌尼拿開望遠鏡,愣愣地注視了格列高一會,才終於明白他想表達什麼,放鬆表情道:

  「哦,沒差啊,我不拘泥這種小事。」

  「……………………」

  「老實說,我本來就不在意什麼公不公主,只是打算找盧卡的碴才會求婚。公主是不是處女都好,反正我沒興趣。」

  「……………………」

  格列高臉上表情不變,不過感覺他周遭的空氣突然像起了疙瘩,該不會是動怒了吧?

  為什麼呢?試著一想,傑彌尼有了頭緒。

  「啊,格列高公爵,你曾見過法妮雅嗎?」

  這麼一問,原本凝神定睛的紅色眼眸微微晃動了。

  「曾一度在舞蹈會上見過。」

  「這樣哦。其實我還沒有直接見過公主呢。她給人的感覺如何?」

  格列高沉默片刻,緩緩回應:

  「我想她並非浪得虛名。」

  「這樣哦?」這次傑彌尼回答得比剛才更有感情些。蠻意外這個拘泥於神選子民主義的男人,竟會給予地表的女性這種評價。

  「看了肖像畫後其實我沒什麼感覺耶,還是說本人很厲害啊?我從來沒有對女人動心過,實際見到的話會被打動嗎?」

  這麼一問完,格列高再度沉默,緩緩一鞠躬。

  「……我得去辦點急事,先失陪了。請陛下好好休息。」

  「?」

  格列高突然間丟出此言,轉身背對傑彌尼匆匆離開現場。

  目送他的背影,傑彌尼歪頭不解。

  「生氣了……?真是怪傢伙耶……」

  才

  一喃喃自語完,傑彌尼馬上往腦後拋,繼續諷刺揚起嘴角欣賞起地上景象。

  格列高獨自一人走過由艦內通往艦橋的狹窄通道。

  來往的船員們一發現艦隊總司令官靠近,馬上站到通道兩側並挺直背杆緊貼牆面,擺出最敬禮讓路。格列高則連看都不看一眼,喀噠喀噠踏著不悅的步伐直直前進。

  腦內再度浮現傑彌尼賊兮兮的笑臉,令他作嘔。

  「蠢猴子……」

  嘴上不禁咒罵起來,但卻不明白為何會燃起如此熊熊怒火。

  不──其實早就明白。原因正是──

  公主法妮雅。

  過去一度在加門帝亞的宮廷舞蹈會中與她共舞。

  當時只覺得她骯髒齷齪,不滿自己為何非得和這隻地上的母猴在眾人面前跳舞。

  不過,把法妮雅摟在懷中共舞的期間──格列高胸中開始有莫名念頭蠢動。

  右手摟著法妮雅纖細柔弱,卻有彈力的背部。左手隔著手套牽住的手掌,耳邊感受著她吐出的氣息。不知何時起,自己竟因這些心跳加速起來。

  配合著音樂舞動的過程中,格列高竟渾然忘我。

  那時只祈禱樂聲不要停止。自己還想再感受這股甘甜香氣,每當舞動轉身時便拍打出光芒波浪的銀髮,以及摟在臂中的美背。

  然而事與願違,音樂空虛止歇,格列高勉強變回嚴肅表情離開法妮雅,各自回到交流暢談之處時,眼神依然在追逐著法妮雅。儘管不相信自己的動搖,但無論再怎麼克制,一闔上眼就會一次又一次地重播與法妮雅共舞的情景。殘留於雙手的感觸及淡淡余香,無疑喚醒了格列高內心某種瘋狂。

  剛才傑彌尼一提到她的事,生理上的厭惡猛然從心底深處湧上,於是趕緊離開。自己這個指揮統領著制壓天空的偉大飛行艦隊的人,竟連自身的內心都克制不住了。

  走過艦內通道的同時檢視起自己的內心,格列高做出推測。儘管很不想承認。

  ──這難不成是所謂的?

  在伊甸人中更屬特權階級的自己,竟會對一隻地表的母猴?

  又不是小鬼了,不可能有這種事。是啊,荒唐,沒這回事,絕對沒這回事。

  本該是如此,但體內循環的血液卻滾燙得令人不悅。

  ──那名公主要成為那種垃圾的玩物。

  傑彌尼的輕浮訕笑使得格列高的嘴角因嫉妒扭曲。

  ──那位美麗之人,竟要被獻給那樣的敗類嗎……!

  只見擦身而過的船員們明顯面露懼色,活像朝通道牆壁撞似地把背往兩側擠,大概是因為自己正露出相當嚇人的神情吧。

  ──只為了找盧卡一個人的麻煩,就打算犧牲那位公主嗎?

  假如事情將變得如此荒唐,不如乾脆。

  ──把法妮雅搶來。

  確認了自己的心意,格列高緊緊握拳。

  ──我是伊甸人,地上萬物都歸我所有。

  ──只要我想,哪怕是公主都得落入我手。

  ──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為了她著想,這麼做當然好太多了。

  格列高默默同意內心無法對任何人說的心聲,漫無目的地走在狹窄通道上。

  †††

  深秋的博卡日一到夕陽時分便被橘紅色陽光籠罩,紅黃等乾枯色彩更顯艷麗。

  從山丘放眼望去,南恩大街道在綠色平原上往西延伸出蜿蜒白線,夕陽正打算落到另一頭的地平線。道路左右兩側可見收割完成的耕地,樹籬則把耕地與耕地間切割成馬賽克狀。若再看得更廣更遠,蓄水池、水渠、雜木林、林蔭道、用石砌圍牆圍住的農家等等,還有許多這類人工遮蔽物。

  準備日落西山的夕陽把防風林照出斜長倒影。每當本地獨特的強風吹過,綠草起浪,銀杏沙沙作響,彷佛都能看見陣陣被樹木縫隙切成緞帶狀的風是什麼顏色。這片和平的田園景色中,如今可見身著漆黑裝備的士兵四散,趕忙在各處狹道堆起土包,構築陣地。

  後方已搭建好烤麵包小屋,爐灶內也升起火。只見炊煙裊裊延伸,下方一輛輛載滿建築物資的貨物馬車來來往往,以樹皮編制出的臨時小屋立起,士兵手拿鏟子邊挖出紅色黏土加深壕溝,後勤物資車隊與炮車也陸續抵達。

  以盧卡為首的各兵種隊長們在半山腰處設置司令部,在露天桌上攤開斐代爾•博卡日的地圖,檢查事先決定好的陣地是否如實搭建完畢。

  地圖是盧卡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多次帶著測量師造訪此地繪製出來的成果。雖說若是能拿到王國軍擁有的地圖就不必費如此工夫,不過一般民眾根本不可能拿到地圖,只好自己繪製了。

  司令部設置的山丘標高約二十公尺,是附近一帶視野最遼闊的地點。然而地面蜿蜒曲折,加上雜木林、街道樹和樹籬阻礙,無法看清敵軍一切動向。

  「我再次強調,這次將由散兵決定勝負。既然比數量比不贏敵方,我們得用士兵的品質來決定勝負。不分前線後防,陣形也沒什麼意義。除了把對方拖進泥巴戰再趁亂一舉撕裂其要害以外,我們將無勝算。拜託你啦葛布,展現訓練的成果吧。」

  低頭看地圖的盧卡抬起頭來,拜託步兵隊長葛布。寡言的壯漢雙手叉胸,默默點頭。葛布為了今日這一仗,多次帶著私人部隊變裝為農民前來,掌握了附近地勢。三百六十名老練步兵同樣在這一個月來模擬博卡日一役嚴加訓練,具有相當堅定的信心。

  至於一旁率領著一千民兵的民兵隊長索西摩•席洛則略顯不安。儘管經過再三訓練,這是他頭一次參與如此大規模的野戰,也怪不得他。為了讓索西摩心安,盧卡開口道:

  「民兵只需要埋伏起來偷襲敵人,一旦情況危急時趕快逃跑,去找下一處埋伏地點就好,很簡單吧。」

  「……是的,我們辦得到,大夥都充滿了幹勁。」

  幾乎絕大多數民兵都沒穿軍裝,甚至有人連鞋子都沒穿,但士氣極為高漲。當中包含許多經歷烏奇奧勒暴動者,因此也稱不上初上戰場。倘若民兵能大顯身手,戰局將變得有利。

  盧卡接下來把視線移往騎兵隊長梅比爾。

  「麻煩騎兵負責於後方擾敵。大概就是那種能讓敵司令官動搖,神出鬼沒的感覺。」

  「掩蔽物夠多,是騎兵能大顯身手的環境,應該挺有樂子的。包在我身上。」

  「我呢!?我該做什麼好!?」

  機兵隊長弭茲奇雙手往地圖上一拍,身體前傾激動質問。畢竟這是他距離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以來睽違一年八個月的戰鬥,已徹底陷入亢奮狀態。

  「這個嘛……聽說敵軍的機兵隊挺驚人的。根據斥候回報,有十三台中級和一台沒看過的機體,很有可能是上級機兵。」

  「哇哩真的假的!?竟然有上級機兵,帝國軍也太強了吧!那台機體叫啥來著?」

  「不是都說沒看過了,怎麼可能知道嘛。聽說總之高度超過十公尺,肩部像是拿著大盾牌,裝甲也似乎是沒看過的類型。」

  「也太籠統了吧!算了,我親眼看就知道啦!好期待喔~能和上級三隊交手嗎~好想打他個屁滾尿流再搶過來耶~」

  見弭茲奇一派輕鬆伸手往後腦勺交疊,一臉開心地笑,讓盧卡隱約替缺乏緊張感的他擔心。

  「我方只有一台中級和四台下級,而且還是號稱『馬口鐵棺材』的賽達爾型耶。就算你再怎麼天才,正面交鋒的話肯定不利。」

  弭茲奇搭的塔布里斯型是第五階,還算具有戰力的機兵,但同隊機的賽達爾型卻是戰鬥用機兵中最底層的第九階。裝甲是薄薄一層馬口鐵板,就算只被小型槍械射中,一個不好也可能造成燃料引火爆炸。贊助人拉姆森可能是出於好心替盧卡購買中古市場內販售的賽達爾型,不過由於體積龐大易成標靶,加上容易燃,甚至比重裝步兵更難運用。若是在有錢的軍隊中,不會把賽達爾型用來戰鬥,而會用在建築工程上。

  「那我要怎麼辦啦?」

  「只能見招拆招啦。不先看看上級機兵究竟多厲害,沒辦法決定怎麼應付啊。假如是像米迦勒那樣的怪物,與其交戰不如暫時逃跑更好吧。」

  以前在聖都看到的上級三隊第一階「熾天使(Seraphim)級」機兵「米迦勒」的英姿,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盧卡腦海。當時萬萬沒想到它突然從飛行戰艦降落地面,不只光靠一台便讓王國軍全軍潰敗,更拿巨石砸向本該是同伴的飛行艦隊使其嚴重受損,可謂是如假包換的怪物機兵。腳踏熊熊燃燒的聖都,單手提著巨劍,遭受炮擊也絲毫不為所動,高十八公尺的巨軀行走的模樣甚至散發神聖氛圍。碰上那種玩意的話,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啊……不會啦,米迦勒和路西法不太一樣喔。」

  聽弭茲奇咕噥,盧卡訝異道:

  「不一樣?什麼不一樣啊?」

  「嗯……?啊!沒、沒有啦。你想嘛,米迦勒很不一樣對不對?例如動作方式之類的!」

  「路西法是什麼啊?」

  「欸?啊、喔……你不知道嗎?很有名耶。路西法是和米迦勒同屬第一階的機兵,伊甸的『目錄』上也有記載啊。」

  雖然知道米迦勒,卻沒聽說過路西法。再說「目錄」若非王侯貴族根本沒機會看,平民根本不可能知道內容才對。

  嘴裡念念有詞的弭茲奇突然間抬起頭──

  「在機兵愛好者之間很有名!只是你不曉得而已啦!怎樣,我很清楚又有錯嗎!」

  這麼發起飆來。感覺麻煩的盧卡總之先伸單手安撫他,再次強調起正事。

  「嗯,好,抱歉我不知道。總而言之!先看敵方怎麼出招就對了。機兵先躲在那附近的樹籬後方,你則待在司令部。要是有緊急狀況我也得進博卡日戰鬥,沒有你和雅思緹在會很頭痛。」

  環顧周遭尋找雅思緹,卻看不到人影。

  「雅思緹在烤麵包小屋裡。」

  聽葛布短短應聲,「又來了喔。」盧卡無奈垂頭。明明都叫雅思緹待在司令部內了,她卻顧著到處閒晃貪吃。

  梅比爾聳了聳肩。

  「只要把雅思緹扔進敵軍司令部就是我們贏了。碰上絕對輸不得的仗時,雅思緹在我軍的意義十分重大,是甚至不遜色於上級機兵的戰力喔。」

  「……的確沒錯啦,但她是個蠢蛋啊。明明就很強,為什麼會蠢成那樣啊?」

  「要是能把雅思緹裝進大炮里往司令部轟就好了!一炮就能分出勝負耶!」

  聽了弭茲奇天真的提案,盧卡只能苦笑,重新打起精神告訴眾人:

  「明天一整天應該能好好做準備,拜託大夥上緊發條。要是輸了這場仗,同時起義就失去意義。除了擊潰帝國軍以外,沒有第二條能達成革命的路可走。這場仗無疑將成為歷史的轉捩點,拼命去搏吧。」

  「噢!」一夥齊聲附和後,各自回到負責崗位上。盧卡也提起鮑沃的韁繩騎了上去。必須去博卡日中繞一圈,看看有沒有哪裡有所疏失。

  掠過山丘的風直撲臉來,決戰的腳步聲一刻刻逼近。如同剛才對眾人所說,這一仗要是敗陣,至今為止做的一切將失去意義。

  ──我絕對不會輸的!

  賭上歷經堤拉諾勒戰役、烏奇奧勒暴動和德爾•多勒姆戰役,打從出生至今累積起的一切,都要贏得這場決戰。如此下定決心的同時,盧卡踢下馬鐙。

  兩天後──十一月十二日早晨。

  伊甸的飛行艦隊與純白軍團現身於飄著淡淡晨霧的斐代爾•博卡日。

  逐漸染上色彩的天空下,成縱陣在南恩大街道上進軍的步兵們往道路左右兩旁散開,躲進街道樹與樹籬後方的模樣,全化為小黑點映在盧卡的望遠鏡中。目前與敵人的水平距離,約相距二點五公里。

  「真多啊。」

  光是步兵就將近七千人吧。行動起來絲毫不拖泥帶水,也看不出畏懼。這些帝國兵和盧卡他們一樣,都經歷過德爾•多勒姆戰役中大小生死關頭。哪怕一個掉以輕心,我方的司令部都可能瞬間被攻破。

  ──士兵的素質同等,人數是敵方占上風。

  ──那麼指揮官的優劣將決定一切。

  盧卡不禁握拳。尚未謀面的敵軍司令官恐怕正潛伏於某處,打算試探我方的行動吧。

  上空共計七艘的伊甸飛行艦隊,開始於約一百五十公尺高的位置徘徊,正是一如往常的戰場參觀。不爽歸不爽,反正這群傢伙也不會出手干預,當作沒看到吧。

  再度把視線移往地上。不見敵軍的騎兵、炮兵和機兵,大概正躲在平原地脊或防風林後方默默逼近。希望能儘早掌握敵軍布陣的全貌。

  「輕騎兵,麻煩你們偵察了。要是發現上級機兵的話,馬上回報給我。」

  盧卡派出騎兵上前線偵察。最令他在意的果然還是機兵隊。那未知的機體究竟性能如何?能辦到哪些事?此刻完全無法預料。

  「磅!磅!」宛如紙氣球爆炸的聲響從遠方傳來,是卡斯柯特槍的槍聲,看樣子前線早早開戰了。用望遠鏡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可以看到我軍的散兵早早往敵陣衝鋒。置固守在堡壘內成迎擊態勢的一千民兵於後方,由葛布所率之三百六十名散兵甚至連小隊都沒組,確實化為散兵一個個四散開來,在巧妙利用建築物為掩蔽下滲透戰場。

  「不用客氣,把他們通通轟飛吧葛布。」

  儘管不可能聽得見,盧卡仍低聲發號施令。

  騎在鐮刀鳥上的葛布也不帶隨從,獨自狂奔於小路上。

  這條附近農民在前去務農時常走的小路,左右兩側長著較低的樹籬,加上地勢比周遭凹陷一截,沿著南恩大街道布陣的帝國軍很難注意到。

  葛布一踢鐮刀鳥的鐙子,絲毫不見他畏懼的模樣。這頭彷佛把鴕鳥和螳螂融合在一起的魔獸已徹底成了葛布的愛馬………不,是「愛獸」。只見鐮刀鳥踏著略顯滑稽,倒也輕盈的步伐,奔馳過紅土裸露的路面。

  儘管已相當遠離自軍陣營,葛布仍顯得毫不在意。而就在他一肩扛著愛用的十字戟,泰然一自若地注視道路前方直衝時,周圍逐漸變得吵鬧。

  「找到啦,敵軍來襲,只有一人!」「那是『不敗葛布』!殺了他好立功!」

  從樹籬上的縫隙,可以看見另一頭的白色軍服海蠢動,看樣子已經來到帝國軍掌控的區域。歷經德爾•多勒姆戰役的活躍後,葛布和梅比爾的名聲也與弭茲奇和雅思緹一樣傳遍帝國軍中。

  道路前方,葛布行進的方向上陸陸續續跳出七、八名敵軍步兵,舉起卡斯柯特槍的槍口瞄來。葛布韁繩一甩,跳進樹籬的縫隙。

  「跑啦!快追!!」「那是來偵察的,別放他活著回去!!」

  敵軍下級士官激動叱責。槍聲隔著樹籬響起,原野上隨即「咻噠!咻噠!」揚起塵土。葛布也不理會,仍迅速穿越原野,跳過細細水渠進入防風林。一路從敵軍看不見的相反側筆直狂奔,往敵陣深處衝刺。

  這是葛布於事前親自來確認地形,並實際騎著鐮刀鳥跑過數次的路線。儘管周遭是片遼闊且視野良好的原野,帝國軍仍被葛布耍得團團轉,連想追趕他都成問題。

  此時從其它方位接連傳來槍響,同時聽見帝國軍的叫罵聲。

  「該死!雜木林里有敵人!!」「我們被埋伏啦!快包圍起來解決掉!!」

  從葛布逃跑路徑相反方向的雜木林內,突如其來的一齊射擊攻擊了帝國軍。大約六名士兵瞬間倒在原野上痛苦哀號。追趕著葛布的帝國軍一連忙掉頭,身著黑色軍服的反叛軍士兵們便衝出雜木林,各自朝著和葛布不同的方向逃竄。

  舉凡樹籬、下陷的小路、街道樹,反叛軍利用各式各樣遮蔽物,時而躲藏蹤跡,時而默默移動,時而從莫名的方向發動攻擊。若是一般的會戰,都應由排列成橫陣的戰列步兵隨著儀樂隊一同進軍,在最前線排成橫列來開槍交火,不過斐代爾•博卡日這處戰場並沒有前線。不知何時滲透進帝國軍掌控區域的反叛軍散兵靠著個人判斷前進、後退、埋伏等等,自由自在展開攻勢。

  「可惡!沒完沒了……!」「冷靜,和驅趕蟑螂同樣道理!組成小隊,一個一個確實解決!」

  帝國軍雖努力嘗試應對,不熟悉附近地理的缺點產生影響,無法做出組織性的反擊。趁著兵荒馬亂之際,葛布更大膽奔騰入陣,單槍匹鳥深入敵軍核心。

  然後,在夾著小河的銀杏樹群後方發現了目標物。

  「……………………」

  葛布立即下了鐮刀鳥鞍,單手握著韁繩在小河堤防後方蹲低身子。為了不讓鐮刀鳥的頭部突出堤防,先是把自己的愛獸往下方擠,自身才緩緩探出頭往銀杏樹群凝視。

  機兵獨有的步行伴隨震動,以及索瑪引擎的驅動聲傳來。包夾著一條又細又淺的小河,樹群上呈三角錐狀的銀杏葉縫隙後方,有道比樹幹高出一個頭的巨大黑影正在走動。

  「…………」

  葛布也不顯驚訝,只睜大他深邃的眼眸觀察敵人。

  從驅動聲聽來並不只一台,但是其他機體並未探出頭來,只看得見黑影在樹群另一頭步行。唯有一台特別巨大,恐怕高過十公尺。再加上明明那般巨大,腳步聲和其他機兵比起來卻缺乏重量,聽似非常輕盈。葛布長年走遍大小沙場,但這還他是頭一次見到的機體,相信那正是傳聞中的上級機兵不會錯。

  凝神往街樹的縫隙看去

  ,卻沒看到隨伴步兵,而是由其他機兵發揮隨伴步兵的功用保護著上級機兵。而從縫隙之間,還能看到野戰炮部隊就跟在機兵隊後方。

  和反叛軍同樣是用兩頭馬拉著的八吋炮。這種省去隨伴步兵,靠著野戰炮和機兵的合作戰術,正是盧卡在德爾•多勒姆戰役所編出的新戰術。看樣子帝國軍是把盧卡的做法完全照搬過去,並拿來對付他。

  ──會從這條路攻來。

  葛布確信這點。原本預估機兵部隊會從南恩大街道襲來,結果錯了。這條距離南恩大街道約三百公尺遠,地勢比周遭凹陷一層──在盧卡繪製的地圖中被稱為「三號道路」的小路,才是敵機兵隊進軍的路徑。

  ──敵軍的主要目標是突破三號道路。

  要是運用機兵鎮壓三號道路沿途的反叛軍據點並往東進軍,便能大幅繞過整個博卡日區域,透過包抄來殲滅反叛軍。也就是說,此刻在博卡日裡的交戰其實只是佯攻,如今在葛布眼前進軍的敵軍部隊才是主力。

  確認完這點後,葛布再度坐回鐮刀鳥鞍上,甩動韁繩。

  「要趕路了。」

  「咕嘎!」應聲後,愛獸逐漸開始奔馳。周圍的敵軍發現葛布入侵,瞬間笛聲大作。

  一顆顆卡斯柯特槍的子彈隨著空氣呼嘯聲掠過葛布身邊,而葛布只一心踢著鐙子,在樹籬、小路和小河堤防之間穿梭逃跑。現在希望能設法與我軍的步兵會合,重整隊列後,在不被敵軍發現下持續接觸。葛布騎著鐮刀鳥奔馳,尋找我軍的身影。要是能碰上騎兵,就有辦法將三號道路的現狀回傳給司令部內的盧卡……

  戰局總是瞬息萬變。

  想要掌握全局極為困難。

  此刻,盧卡正從半山腰眺望整個博卡日地區,聚精會神想感受出戰場上細緻的「氛圍」。

  盧卡向來不信天才軍師的神算獻計,但唯有過往名將共通的一項「特殊能力」,他還是信了。

  那項能力就是。

  ──直覺。

  當然不是胡亂瞎猜。根據收集來的情報舉出多種假設,對敵軍可能的行動做出合理推測後,最後才靠「直覺」來下決定。若換一種說法,就是以情報與理論打好底子,再去依賴有經驗為靠山的「直覺」。過往的名將們無一不是在最後關頭相信自身直覺做出判斷,在大大小小殘酷的戰場上持續拿下勝利。

  傳令兵接連衝過來報告戰場各區狀況,徵詢盧卡的指示。

  「米凱朗少尉請求投入預備兵力!」「我受寶萊塢中尉之請前來。敵軍騎兵繞到我軍後翼,我軍逐漸遭到包圍!」「包爾中隊已從西南方農家撤退!請急速調派步兵前去支援!」

  每個傳令兵臉上都沾滿血和泥土,迫切懇求盧卡派出支援。

  盧卡並未馬上答應下來。

  他只靜靜注視著戰場。戰場上的傳令常有誤報,蠻多時候幾乎只是在示弱抱怨。配置於司令部周遭的預備兵力為百人,投入時機將決定戰局。要是一被要求就輕易派出支援,預備兵力馬上會見底,沒多久將帶動全軍潰敗。儘管看似冷酷,大多數的支援請求都不得不拒絕。

  「支援還不能派。所有民兵一旦感覺危險,馬上移動地點再繼續交戰。」

  傳令兵們憤憤咬牙接下盧卡回應,各自回隊上去了。相信他們一定對司令官抱持滿腹委屈,但這也是為了取勝。只要能打勝仗,一切都值得了。

  為此,盧卡冰凍起自己的心。眼睜睜看著部下受到優勢敵軍包圍喪命,靜靜等待著戰局的分水嶺。

  在這段期間,把自身的良知壓抑在心底。

  ──不需要多愁善感,通通捨棄吧。

  ──我是指揮官。

  排除一切溫情的赤紅雙眸俯瞰著戰場。

  ──若有必要,連戰友都得捨棄。

  ──為了贏得勝利,不惜犧牲同伴。

  假如辦不到這些,反叛軍必敗無疑。若是敗下陣來,夢想也到此終結,王政將延續下去。王侯貴族和聖職人員獨占利益,庶民們只能被踩在腳下。沒能分到麵包的母親將流淚,嗷嗷待哺的嬰兒將死去,孩童們也難免挨餓。

  ──為求獲勝,看透整個戰場吧。

  不能中了敵軍佯攻之計。目前在幾處展開的交戰全是敵方司令官設下的陷阱,肯定有其他真正的攻擊目標。只要能推測出敵方本次作戰的主要目標,要想多少應對之策都不成問題。

  盧卡瞪視覆蓋了博卡日的漫漫硝煙。耳中聽著遠方防衛陣地遭敵軍騎兵攻破,一個個魂斷長槍之下的民兵們呼喚家人的叫聲。

  「四號十字路的民房淪陷……!!」「軍團長,請派兵支援……!!」

  在司令部待命的騎兵們按捺不住,開口拜託盧卡。然而盧卡仍默默注視前方,簡短回應道:

  「再過去還有其它樹籬和農家。即使一個陣地淪陷,還有下一個能擋著,還沒有必要行動。」

  「可是……!」

  「就是因為能夠靠各自據點阻擋敵軍,才會選在此地開戰。要是慌張行動就輸了,相信散兵吧。從我們這裡看不到,不過他們正滲透並擾亂敵陣。現在敵軍同樣在嘗苦頭,要是輕舉妄動,我們處境困難的事也會穿幫。」

  在這陣硝煙和霧的另一側,葛布率領的散兵和梅比爾的騎兵都各自奮戰著。儘管肉眼看不見,盧卡那有經驗撐腰的直覺對他如此低語。

  ──你們說是吧,葛布,梅比爾。

  ──因為有你們在,敵軍才不敢動員大軍進攻。

  畢竟在德爾•多勒姆戰役時共同奮戰了三年以上,盧卡十分清楚葛布正從敵方內部,梅比爾則運用機動性遠遠繞到側面,持續造成敵軍動搖。證據就是敵軍一直沒有推動前線逼近。肯定是太過在意葛布已經侵蝕進懷中的散兵,和梅比爾持續對後勤連絡造成威脅的騎兵,才無法發動大膽的攻勢。

  ──雖然看不見,但我相信你們啊。

  ──博卡日就是你們的夥伴。

  之所以會挑此地為戰場,也是為了全力發揮梅比爾和葛布的戰力。盧卡相信要是他們能發揮十成實力,哪怕兵力相差六倍,兵器裝備優劣顯著,都有辦法逆轉。

  ──幫我擾亂敵人啊,梅比爾。然後想辦法讓敵軍指揮官動搖……!

  盧卡對率領精銳三十騎出擊的梅比爾這麼祈禱。居於寡勢的我軍要想力抗大軍,騎兵的機動力絕不可缺。一旦騎兵擾敵後防,焦急的敵指揮官做出錯誤指揮,就正好著了我方的道……

  †††

  黎維諾瓦帝國軍第一師團長,喬治少將把司令部移往剛搶下來的農家,從半山腰跳望著整個博卡日地區。

  硝煙漫漫,樹籬、街道樹和防風林加上平地的蜿蜒,肉眼完全看不見戰況。雖然我軍占數量優勢,整體來看應該壓製得不錯,不過一得意忘形打算推動前線,敵軍散兵便冷不防從後方冒出,用卡斯柯特槍瞄準我軍背部掃射。前線位置不明確,博卡日全區都反覆發生零星戰鬥,實在是處沒有定焦的模糊戰場。

  「這是座綠色迷宮,實在棘手啊。」

  喬治對身旁的副官抱怨起來,副官也點頭道:

  「敵軍不是守著戰線,而固守著分散的點。屬下認為,我軍也只能一點一點地擊潰了。」

  「我知道。他們是只要花時間就一定能贏的對手。等到機兵隊突破南方的街道,勝負就底定了。」

  喬治望向眼前這條盧卡等人取名為「三號道路」,兩旁種著排排路樹的道路。突破這條三號道路才是喬治的主要目標,也因此才把司令部遷移到這條路旁。此刻以拉斐爾為中心的機兵隊正順利沿著三號道路往東進。

  在博卡日內交戰的自軍中隊不間斷地聯絡司令部。例如攻下哪處據點,突破哪條道路,在哪裡的田地里碰上敵軍大部隊等等………報告聽下來幾乎顯示了帝國軍的優勢。然而,其中不時參雜著一些詭異的消息。

  「第三補給中隊遭受敵騎兵襲擊!」「野戰炮第一中隊遭受敵騎兵襲擊,三台彈藥車爆炸,正在起火燃燒!」「敵騎兵現身於後勤聯絡線,貨物馬車遭焚,徵召來的農民們也被趕跑了!」

  每聞這類消息,喬治都抽動眉頭。我軍的損害幾乎全是由敵軍騎兵造成。

  「未免挨打得太嚴重了吧?我軍的騎兵在幹什麼?」

  「在追趕敵軍騎兵!只是敵軍瞬間就躲進樹籬或樹群中不見蹤影……」

  喬治不禁咋舌。這麼說起來,盧卡麾下有名優秀的騎兵隊長。

  「梅比爾隊嗎……真棘手啊。」

  在德爾•多勒姆戰役中一舉讓傑彌尼軍團名聲大噪的四名將領──盧卡、弭茲奇、葛布以及梅比爾。甚至被稱為「騎兵王」的男人,正在我軍背後

  擾亂。

  「那只是佯攻,想害我動搖吧。我不上他的當。」

  喬治如此告誡自己,環顧起博卡日。

  「我們要集中在突破林蔭道上,梅比爾隊叫騎兵去解決。別讓敵人為所欲為,人數上可是我方占優勢啊。」

  對副官這麼說完,繼續監視戰況。

  然而經過二十分、三十分、一小時……

  隨著時間經過,接二連三的傳令兵傳來後防告急的消息。

  「敵軍騎兵現身於南恩大街道,燒毀了物資車!」「敵軍騎兵現身於第四果園,野戰炮部隊遭受攻擊!」「敵軍騎兵的大部隊正往北西方向移動!推測目標應是我軍補給部隊……」

  喬治苦悶咬唇。敵軍騎兵數量照理來說應該沒有多少,卻同時在太多地方出現。或許對手藏了不少數量的軍用馬也不一定。

  「……敵軍騎兵數量有多少?」

  問起身旁的副官。

  「根據這些報告……恐怕至少……有兩、三百名繞到後方了。」

  「唔嗯。」喬治也沉重點頭。既然已經遭受如此嚴重的損害,這個數量的確不奇怪。要是再繼續視而不見,恐怕真有可能形成我方的致命傷。

  「將步兵第一大隊、騎兵第三大隊和野戰炮第二中隊調回後防。再這樣下去敵軍騎兵會直搗我司令部而來。」

  「是!」

  副官按照指示向各負責部隊派出傳令兵。喬治雙手叉胸,注視著三號道路。

  ──比起前方,後方的敵人更具威脅……

  不見蹤影的數百名騎兵,影響了喬治的思緒。

  「……要移動司令部啦。我們也去三號道路,由我親自上前線指揮。」

  喬治做出決定,告訴副官。

  原本占領半山腰農家為陣的帝國軍司令部毅然決然走下三號道路,朝帝國軍機兵部隊後方進軍。喬治在不知不覺間被根本不存在的幾百名騎兵逼迫,把司令部移往前線……

  †††

  盧卡同樣從半山腰的司令部眺望戰場。

  報告全是戰況告急的消息,繞到敵軍背後的梅比爾隊音信全無。擔心歸擔心,盧卡也相信梅比爾一定正持續對敵方後防造成威脅。儘管為數區區三十,梅比爾的話必定能利用掩蔽物虛張聲勢,佯裝成大軍來令敵司令官動搖。

  這將使戰場出現破綻,而不漏看破綻就是盧卡的任務。

  此時,新的傳令兵衝進司令部。

  「葛布隊長回報!!發現敵機兵部隊,共十四台沿著三號道路東進!步、炮兵為數眾多,其中包含疑似上級機兵的機體,推測為敵軍主力!」

  來了。

  盧卡抬起頭來,從地圖上確認三號道路。

  三號道路是條沿著南恩大街道南方,大大繞過博卡日地區連接東西的小路。儘管道路狹窄且未經鋪設,倒也不到機兵無法通行的程度。假如三號道路沿途的據點通通遭敵軍鎮壓,潛伏於博卡日內的同伴形同被帝國軍包圍,肯定會一步一步被包圍殲滅。

  ──敵軍的主要目標是突破三號道路。

  盧卡如此判斷,抬起頭來。其他全都是佯攻,只有這支部隊是敵軍的核心,那麼就該出動我方的主力部隊加以擊潰。

  「騎兵三名,前往確認。一旦發現機兵,一名在確認全貌後馬上回來,其餘兩名保持距離持續觸敵。要是敵軍有所行動,再派一名回司令部,剩下一名持續觸敵到我軍趕來。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可別搞砸了。」

  「遵命!」

  騎兵馬上朝著林蔭道奔去。從司令部所在的山丘,可以隱約看到遠方三號道路的一排排路樹。雖然還看不到機兵,若傳令兵的消息屬實,應該馬上就會現身。盧卡把弭茲奇和雅思緹叫來身旁。

  「終於要上陣了嗎!我快無聊死啦!」

  相較於興高采烈的弭茲奇,一旁的雅思緹滿臉不高興地抬起頭說:

  「我肚子好餓。」

  「每次你開口都是這句話耶……」

  「因為早餐只吃了一個麵包嘛。」

  說穿了,反叛軍的糧食狀況非常糟糕。畢竟目的就是為了食物高揭反旗,當然不可能好到哪去。盧卡出言安撫:

  「贏了就能大吃一頓,忍著點吧。」

  雅思緹似乎也清楚目前由不得她多要求什麼,但肚子仍難忍飢餓,走到一直露出不滿表情垂頭的鮑沃旁。

  「鮑沃也餓了對不對……好可憐哦~」

  只見她把手伸進脖子下方搔了搔茂盛的獸毛,鮑沃便一臉舒服地閉上眼。由於貝奧狼只會吃肉,糧食供應比起人類來得更慢,距離最後一次餵餌已過了兩天。

  「贏了就能吃,贏不了的話,連頓飯都吃不了啊……」

  盧卡邊獨自嘀咕,邊等著輕騎兵回來。而沒過多久,便傳來了他期待的報告。

  「敵軍機兵共計十四台,對三號道路沿途的據點展開攻擊。樹籬更在非常巨大的機兵攻擊下被掃開來!」

  盧卡點了點頭。敵軍果然打算突破三號道路,那麼我方也得使出殺手鐧才行。

  「弭茲奇隊,出擊。四門野戰炮,支援弭茲奇隊。」

  「OK!交給我吧!」

  弭茲奇天真無邪地回應,跑向他藏在防風林暗處的機兵。

  「三號道路失守就輸了,我也去。要移動司令部了,一百預備兵,出擊!」

  盧卡對民兵隊長索西摩、周圍副官及傳令騎兵這麼說完,跨上鮑沃,看向雅思緹。

  「你坐我前面,我可不想到了關鍵時刻還讓你到處亂晃。」

  「哼,那麼囂張。」

  儘管顯得不悅,雅思緹仍跨坐到盧卡面前。盧卡隔著雅思緹的身體握起韁繩。

  盧卡視線前方,看到的是弭茲奇駕駛的塔布里斯型機兵和四台賽達爾型機兵,從原本跪地待命的姿勢隨著排氣聲站立起來。五台機兵組成以弭茲奇為頂點的倒V字形列隊,開始朝三號道路進軍。

  三號道路兩側是低矮土堤和路樹,靠普通士兵的身高沒辦法看到堤防另一側。耳里聽著小槍射擊聲、炮聲、士兵怒吼與臨死慘叫聲不間斷地隔著堤防傳來,然而行軍中的士兵們卻無法親眼確認狀況,只能懷著不安持續前進。

  沒過多久,前方道路有十幾名民兵逃了過來。可能是非常慌張吧,當中甚至有人連小槍都沒拿。這些人一發現盧卡,馬上連滾帶爬湊上來報告戰況。

  「有怪物!又大又快!堡壘竟被踹飛了啊!」「就算躲在樹籬里,也會被用鐮刀給掃平!我們根本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民兵們激動喊叫,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烏奇奧勒的民兵戰意高昂,應該不是會輕易從陣前脫逃的傢伙,看來擋在前方的似乎是十分驚人的怪物。

  「別逃,跟著我們一起來。我們這兒有弭茲奇在,怪物就交給怪物去對付吧。」

  盧卡這麼說,把潰逃的民兵們編入隊伍持續進軍。儘管知道自己被叫成怪物一定會動怒,不過弭茲奇是至今從未在機兵間的交戰敗過陣,被譽為恩寵大地最強的天才駕駛。盧卡相信即便對手是上級機兵,弭茲奇也必定能設法應付,將視線朝打前鋒的塔布里斯型機兵的背影望去。

  ──拜託你保持冷靜啊,弭茲奇。只要你得勝,這場仗就贏得了……

  而萬一弭茲奇敗下陣來,這場仗同樣將面臨絕望吧。盧卡可說是把反叛軍的命運完全託付在弭茲奇的駕駛技術上了。

  ──上級機兵是什麼樣的傢伙啊~

  另一方面,弭茲奇根本不知盧卡的擔憂,一副悠悠哉哉地握著操縱杆,從狹窄觀察窗往外望去。

  塔布里斯型雖是腳短手長,又矮又胖的丑機兵,卻是弭茲奇至今為止搭過的機型中最中意的。明明只有二點五公尺那麼矮,引擎卻具五千七百馬力,既靈活又安定,能做出細微動作。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時就是靠這傢伙衝下未經鋪設的斜坡,賞了敵人一記飛踢。儘管在那之後馬上摔倒而狠狠挨了盧卡一頓臭罵,只要對手是機兵的話,就算是上級三隊也不打算認輸。

  已經進軍了好一段距離,仍未遇上敵人。儘管弭茲奇搭在高度較高的機兵上,狹窄的觀察窗卻使他看不見左右兩側。機兵的駕駛座屬於密閉式空間,加上機體的引擎聲在機內迴響而難以辨清外界聲音,弭茲奇仍感受出些許不尋常。

  空間內詭異的震動混雜在自身機體的引擎聲中傳來。

  是至今從未聽過的內燃機驅動聲。聲響的間隔中參雜了樹木傾倒聲與士兵的哀號聲。

  ──很近啊。

  弭茲奇稍稍抬高塔布里斯型機兵的右臂,用手打信號對後方的同伴示警。四台同隊機往前舉起長槍準備應戰。更後方跟

  著的四門野戰炮也將炮架與拉運的馬匹分離,改由人力把炮口推向前方。

  緊接著──

  「終於碰面啦。」

  弭茲奇朝著佇立於觀察窗外的巨大機影露出兇狠笑容。

  水平距離約七十五公尺。

  打前鋒的兩台是中級機兵最上位機種,第四階雷米爾型。左手持盾,右手拿劍,身高三點五公尺。身著長袍,頭披只露雙眼的頭巾這種模樣,令人聯想到古代的神官。

  再來,過了土堤的道路兩側也看見了兩台雷米爾型和三台特洛伊型。雖然從引擎驅動聲聽來一定還有更多,視野實在差到看不見。從剛才起一直掃倒樹木的,似乎是三號道路左右兩側的機兵,看來是打算地毯式殲滅可能存在反叛軍據點的位置。

  接著最令弭茲奇在意的,莫過於排列在前方道路的兩台雷米爾型背後的巨大機影。

  「好大喔。」

  全長十一公尺,多關節的雙手上拿著宛如死神,全長將近八公尺的大鐮。肥大的肩部裝甲活像巨大蝶蛹。和覆蓋了機身左右側的肩部裝甲比較起來,機身看來瘦弱不可靠。全身統一呈純白色的機體表面也像吸收了陽光般毫無光澤。那就是傳聞中的上級機兵嗎?弭茲奇光看一眼就看出了裝甲材質。

  「不是壓延鋼啊,是積層裝甲嗎?真是奢侈耶。」

  這邊的塔布里斯型用的是平凡的合金裝甲,一種一旦遭受大口徑炮直擊便會凹陷,傷及內部零件的便宜材質。然而,弭茲奇卻興奮舔舌。

  「上頭的傢伙技術如何哩?」

  弭茲奇舉手對後方的賽達爾型比出「散開」手勢。按照事先決定好的策略,四台移動過三號道路的土堤,散開至道路左右兩旁長著路樹的平地。接著四門野戰炮往前移動,裝填起散彈。

  「要上啦!!」

  弭茲奇機的引擎轉速突然暴增,直逼排在正前方的兩台雷米爾型。

  雷米爾型彎低身體,把彼此的盾靠在一起朝弭茲奇衝來。從觀察窗望去的話,形同一道鋼鐵高牆襲來,看樣子上頭的駕駛還蠻優秀的。但是──

  「差不多清楚了。」

  只要看過腳步移動,就能看出駕駛有多少斤兩。弭茲奇突然間提升速度縮短間距,緩緩出單手抓住右側那台雷米爾型的盾。

  敵人一愣,連忙舉起右手的劍。

  舉起的手臂接觸到緊鄰左側的雷米爾型機身。

  壓延鋼裝甲摩擦出激烈火花,左側的雷米爾型短短一瞬間失去平衡,而弭茲奇並未看漏這一瞬間。

  「看招!」

  抬高左腳,往失去平衡的雷米爾型膝蓋上方踢去。

  連結部位與齒輪損壞的聲響。雷米爾型被毀的膝蓋應聲跪地,不再動彈,這傢伙已經再也站不起來了。緊接著,弭茲奇旋轉機身閃過右側雷米爾型揮下的劍,並把自機的右腳纏住存活的雷米爾型右腳,右手往敵機胸口一推。

  只見右腳大幅往後一抬,右側的雷米爾型同樣失去平衡,後腦勺直接重重撞擊地面,內部機關「啪嚓!」噴出劇烈火花。

  機兵很怕受到衝擊。巨大機身被撂倒的衝擊導致內部電子儀器起火,加上防火性脆弱的燃料箱瞬間引火,可憐的雷米爾型開始從機內燃燒。壓延鋼裝甲的接縫處竄出火焰和黑煙,敵軍駕駛急忙打開胸部艙門逃到地面。

  機兵的弱點就在兩隻腳,尤其是膝蓋。由於異想天開的伊甸人特地選了雙腳步行這種不穩的結構,機兵步行時的膝關節負荷量高達機身的四倍重。正因如此,弭茲奇每天都在練習專攻機兵膝蓋的「足技」。

  短短十幾秒就擊敗兩台高位機兵的弭茲奇,用更加炯炯有神的目光瞪視面前的上級機兵。然而宛如死神單手握著大鐮的敵機卻絲毫不動聲色。感覺明顯感受到敵軍駕駛一臉得意地賊笑,讓弭茲奇十分不爽。

  「遊刃有餘耶,是瞧不起我嗎?」

  當他這麼一問,上級機兵把左臂往斜下方垂,往後一揮。看到這個動作,在背後待命的四台中級機兵引擎聲變了調,看來是打了空檔。上級機兵往前一踏,對著弭茲奇點頭後,引擎聲彷佛在自報姓名般劇烈咆嘯,雙手也重新緊握大鐮。

  這該不會──

  「想單挑是吧?」

  弭茲奇揚起嘴角瞪了上級機兵。敵軍駕駛或許是看到秒殺兩台中級機兵的動作,發現我方是弭茲奇在駕駛。由於弭茲奇的名聲在帝國內也造成轟動,只要能單挑贏過弭茲奇,敵軍駕駛將聲名大噪。

  「別得意忘形了啊。上級機兵不也是伊甸造的嗎,跟米迦勒和路西法根本不能比啦。」

  弭茲奇深藍色的眼眸中燃起火焰之色。不把這個瞧扁自己的敵人打趴在地,把機體搶過來絕不善罷甘休。先把引擎催到接近零度壓力,再打開氣閥。

  塔布里斯型一步蹬地,朝巨大機兵直衝而去。

  距離眨眼間短縮,敵機高高舉起大鐮。體長二點五公尺的塔布里斯型的頭部,恰好位於體長十一公尺的上級機兵膝蓋處。

  ──巨大成這樣的話,反而容易攻擊膝蓋。

  弭茲奇以比大鐮揮下更快的速度,用雙手抱住敵機膝蓋。

  觀察窗徹底被敵機遮住,視野為零,但弭茲奇靠著雙手操縱杆與腳踏板的觸感判斷出敵機重心,迅速旋轉機身,毫不猶豫推開氣閥。

  索瑪引擎發出咆哮,青藍色氣焰閃爍,腳底接觸的地面開始龜裂,眼看塔布里斯型就這樣抱著敵上級機兵的右膝,硬是往前跨出一步。

  原本正要揮下大鐮的上級機兵失去重心,右腳懸空。

  ──這傢伙好輕!!

  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駕駛座上的弭茲奇感受出這點。可能是因為裝甲吧,從操縱杆傳回的反應非常輕微。只要再把氣閥推到底,便能輕輕鬆鬆推倒這個又大又輕的對手。

  ──陶瓷複合裝甲是吧?可是技術太爛啦!!

  明明重心都快倒了,敵機駕駛卻像個木偶沒有反應。弭茲奇絲毫不留情。

  「飛遠遠的吧你!!」

  五千七百馬力全開的塔布里斯型把雙手抱住的上級機兵右腿往水平方向一扯。

  十一公尺高的巨大機身嚴重傾斜,雙手把大鐮抱在胸前,發出轟然巨響仰躺倒地。

  「回家吃奶去吧,爛貨!!」

  頓時激起漫天煙塵,樹幹碎裂的路樹緩緩傾倒。以土堤為枕的上級機兵簡直就像絆到腳的醉漢仰天倒地,雙手把大鐮緊握在胸前動彈不得。

  果不其然,只是塊頭大了點,沒啥了不起的。帝國軍紛紛訝異後退,我方步兵則齊聲讚嘆,一步步往前靠去。

  「好啦!快去搶吧!!」

  弭茲奇催促起百名預備步兵。只要步兵撬開艙門把敵機駕駛拖出來,就等於成功俘虜了上級機兵。

  用不著弭茲奇開口,我軍步兵歡欣鼓舞沖了過來,如同跳蚤圍繞上龐大機身。艙門似乎位於背後,步兵們於是鑽進機身與土堤間的狹窄空間,開始把刺刀插進艙門縫隙。

  弭茲奇也早早把視線移往其他敵機,物色下一頭獵物。既然上級機兵都只有這點斤兩,其他傢伙也不可能厲害到哪去。數量雖多,但自己一人也有辦法。就在他如此確信的瞬間──

  「嗚哇!!」「嗚哦!?」

  步兵們發出哀號的同時,響起「沙唰!」劇烈摩擦聲,再度捲起漫天煙塵。

  索瑪引擎隆隆咆嘯,沙土帷幕掩蓋視野。紅褐色薄膜的另一側,看見蒼白氣焰在閃爍。

  「欸!?」

  弭茲奇慌張凝視起觀察窗外。

  激起的土石散去的前方──

  本該仰倒在地的上級機兵竟直直站立,對著弭茲奇高舉大鐮。

  「咦?」

  瞬間一愣。

  說時遲那時快──

  「嗚哦!?」

  彷佛落雷直擊的駭人轟隆聲在駕駛艙內迴響。

  儀表噴出火花,強烈味道刺鼻。視野猛然大幅歪斜,「嘎匡!」「啪喀!」齒輪的破碎聲接連在塔布里斯內部響起。

  根本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仍反射性踏穩腳步重整態勢,避免跌倒。

  觀察窗的另一側,上級機兵高達十一公尺的龐然機身屹立不搖,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雙手舉著大鐮,像個死神一步又一步往弭茲奇逼近。

  而上級機兵的腳下,堆滿了本該攀爬到機身上的我軍步兵殘骸。

  ──這傢伙……跳起來了?

  弭茲奇終於把握狀況。敵機雖仰倒在地,卻像人類一樣彈起身來踩扁步兵們,順勢揮出大鐮回敬弭茲奇。過去從未聽說能在跌倒後彈起身體的機兵。難道藉由陶瓷複合裝甲的輕量化加上高出力引擎的組合,竟成功讓上級機兵做出過去機兵不可能

  辦到的動作嗎?

  ──該死!明明是伊甸制的,這傢伙好強啊……!

  香甜索瑪氣息鑽進鼻孔。糟糕,燃料外漏了!

  即使連忙操作腳踏板,機體仍無法順利起身。似乎是腳部零件受損,無論再怎麼使勁踏,都只響起軸心空轉的聲音。

  「可惡!動啊……!」

  眼眶泛淚,雙手拼命上下動操縱杆。不過看來重要齒輪已毀,怎麼推動操縱杆都只聽得見無謂的空轉聲,和頂多微微抬起的右臂,其它手腳都沒有反應。上級機兵走向動彈不得的弭茲奇機,宛如劊子手高舉大鐮。暗紅色的尖端瞄準胸口,若是開鋒過的大鐮,合金也能輕易斬斷,看樣子是打算連同裝甲一刀兩斷這邊的駕駛座。然而──

  「你這混帳,我才不會逃啦……!!」

  弭茲奇用布滿血絲的眼瞪向劊子手,然後彷佛在做最後的祈禱般把左手放到氣閥杆上。要死也要跟愛機一起死,不可能塔布里斯被毀後只剩我苟活於世………

  就在做好悲愴覺悟的當下──

  弭茲奇腦海中突然掠過兒時景象的跑馬燈。

  『米迦勒是女天使喔。』

  一名身著純白特殊套裝的少女如此笑著對弭茲奇說。

  『路西法是男天使。』

  少女背後聳立著兩台巨大機兵黑影。

  『集合兩人之力,化為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

  穿著全黑特殊套裝,年僅八歲的弭茲奇抬頭仰望駭人的機兵。

  上級三隊第一階「熾天使級」機兵──

  米迦勒和路西法。

  『兩人合力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聽了少女的話,年幼的弭茲奇一副不是滋味地回答:

  『明明要是我們當主駕駛,世界馬上就會改變了啊。』

  擁有一頭金髮與翡翠眼眸的美麗少女調皮一笑。

  『副駕駛也很重要喔。主駕駛和副駕駛不齊心協力的話,沒辦法讓熾天使級動呢。』

  『明明米迦勒的主駕駛已經決定,路西法的主駕駛為什麼是空的啊?為什麼我就不行?』

  『因為做出選擇的是路西法啊。路西法是在等,等待能駕駛自己的人抵達這裡喔。』

  『……希爾菲?你看得見路西法的主駕駛是誰嗎?』

  希爾菲只面露微笑,沒有回答。具有短暫透視未來之力的希爾菲肯定看到了弭茲奇看不見的東西。

  是啊……沒錯呢,希爾菲。

  我逐漸懂你當時說那些是什麼意思了──Sylphy Lane。

  「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

  直到扣下那玩意為止,我要是沒活著的話……路西法會傷心的。

  跑馬燈隨即消失──

  回憶中希爾菲那抹透澈的笑容,遭到高舉大鐮的敵軍上級機兵掩蓋。

  「……!!」

  回過神來的弭茲奇立刻打開胸部艙門的活栓鎖。

  我不能死在這兒,我還有約定要實現。

  弭茲奇接著想鬆開安全帶,但無情的大鐮在反射陽光下一亮──

  「……!!」

  來不及了,玩完了。對不起,希爾菲;對不起,盧卡,我撒了太多謊都沒說……

  只見大鐮利刃揮下,就要連同駕駛座把弭茲奇一刀兩斷──

  高亢金屬音響起,利刃破碎四散。

  「!?」

  敞開的艙門外,可以看到碎裂的金屬片閃閃發亮。

  噴濺的銀色飛沫中央,一名身著純白軍服的少女倒立著飛舞在半空中,朝弭茲奇瞪來。

  「你這笨蛋,快點下去啦。」

  金色頭髮,翡翠色眼珠,美麗白皙的長相。

  ──希爾菲。

  弭茲奇無意識間呼喚了她的名字。

  「我叫你下去啦。」

  任憑金髮與白披風迎風飄逸的雅思緹單手把弭茲奇座位的安全帶撕裂,瞪向眼前的敵機。

  「反正還有時間,把他搶過來好了。」

  弭茲奇聞言馬上制止雅思緹:

  「不行啦雅思緹,有散彈炮……!」

  然而早在話傳到前,雅思緹人已化為白銀閃電從弭茲奇面前消失。

  眨眼間,一道雷光劈在敵上級機兵的背面艙門上。

  「…………嗯!?」

  雅思緹歪頭不解。

  確實已經往艙門縫隙揮出手刀。

  普通機兵光挨這一下,活栓鎖應該會被破壞,眼前的卻沒壞。

  剛才命中的觸感也和金屬不同,雖輕卻有彈力,沒有破碎開來。

  超能驅動的時間大約剩下三十幾秒。

  往下方一望,隨處可見我軍步兵的屍體,而雅思緹注意到屍體身旁散落的刺刀。

  還有時間。雅思緹把鞋底往艙門一頂跳下地面,撿起軍刀後再度跳回離地面約九公尺高的背部艙門,把軍刀插進門縫裡。

  一聲低沉「喀鏘!」響起,刺刀的刀刃缺了口,但艙門仍未撬開。根本沒見過這種裝甲嘛──雅思緹氣鼓鼓地使盡渾身之力聚集到雙手,用刺刀尖端一再往相同位置猛刺。

  說時遲那時快──

  全白的熾熱包覆了雅思緹。景色消失,聲音消逝,唯有連惡意都感受不出的冷酷光芒覆蓋整個世界。光芒內部更突然有數百記鐵拳出現,狠狠打在雅思緹身上。

  雅思緹的身體浮現大量圓錐形凹陷,感覺五臟六腑通通被攪成一團亂。

  ──啊。

  只見雅思緹連一聲都吭不出,身體被迫弓起,隨著細微金屬碎片在半空中勾勒出弧線。

  聽不見聲音,呼吸不過來,攪成一團的臟腑簡直都要從嘴裡吐了出來。

  ──散彈炮……

  雅思緹腦中掠過弭茲奇方才的忠告。這是種在輕型炮身內裝入數十發碎彈的炸裂彈。由於彈藥本身相當輕,德爾•多勒姆戰役時盧卡故意下令朝我方機兵發射,用來排除攀附機身上的敵軍步兵,立下輝煌戰果。沒想到竟於此時被敵軍用同樣招式以牙還牙了嗎?

  意識逐漸模糊。直擊雅思緹的碎彈一般來說具有把肉身射成蜂窩的威力,不過她在軍服底下穿著伊甸制的特殊套裝,遭受子彈直擊也不會貫穿,並會分散化解衝擊威力。然而這發從極近距離炸裂的散彈炮,衝擊即使經過化解仍太過劇烈。儘管號稱人造人,肉體韌性只比人類稍微好一點。只見雅思緹嬌小的身軀就這樣飛過三號道路的土堤,重重摔到南方一塊長滿雜草的草地上,身體激烈抽動兩下後便不再動彈。

  而很不幸的,摔落位置碰巧就在帝國軍步兵部隊正前方。

  「是雅思緹!抓起來!!」

  用不著士官發號施令,渴求戰功的步兵爭先恐後往雅思緹衝去。雅思緹就在意識模糊當中,結束了超能驅動動彈不得。

  「抓到雅思緹啦!!」「把她綁起來!用鋼線五花大綁!」「帶去司令部,向喬治司令報告!!」

  帝國兵們高聲歡呼,抱起雅思緹無力的身體往後方離去。

  「雅思緹!!」

  騎在鮑沃上的盧卡失去理智大喊,甩動韁繩。

  可是,鮑沃的胸鎧被民兵隊長索西摩以雙手拉住制止。

  「不行呀!萬萬追不得!!」

  「放開!雅思緹被抓住了!!不把她救回來不行……!!」

  「這樣一來我軍將全軍覆沒!敵機兵還存活著啊!!」

  索西摩拼命安撫盧卡,周遭的副官們也擋到鮑沃面前。

  「三號道路被突破就完蛋了!現在請您思考該如何阻擋敵軍機兵!!」

  儘管出言制止,盧卡仍聽不進去。

  「雅思緹……!!」

  突然間──撕裂合金的高亢刺耳破碎聲刺進盧卡鼓膜。

  傳來「啪嘰!」尖銳聲響,成千上萬的火粉噴發出來。

  敵上級機兵的大鐮深深刺進塔布里斯型機兵的胸部。

  眼見反叛軍的王牌雙膝無力跪地,接著開始燃燒。

  「弭茲奇隊長!!」

  民兵們群情激憤地慘叫。敵軍機兵彷佛在玩弄玩具似地,大鐮尖端一點一點陷入塔布里斯型機身,沒多久燃料引火,造成劇烈爆炸。

  「嗚哇!!」

  暴風吹散了士兵們的哀號,襲卷而來的熱浪也使鮑沃往後退。上半身慘遭炸飛的塔布里斯型殘骸重重仰倒,參差不齊的斷面內能看到駕駛座空無一人。

  沒有弭茲奇的身影,難道被卷進爆炸了嗎?

  「弭茲奇……!!」

  盧卡不禁嘶喊。竟然同時失去雅思緹和弭茲奇,

  可說是預料當中最糟的狀況。

  敵軍上級機兵像是在宣示自身的勝利,單腳持續踐踏著燃燒的塔布里斯型機體下半身,單手握著刀身斷裂的大鐮瞪視著盧卡一夥。這台高達十一公尺,腳踏紅蓮熾火屹立不搖的白色機兵,形同審判天使。

  此時,身著純白裝備的帝國散兵從天使背後一口氣湧上前來。

  「拉斐爾贏啦!擊敗弭茲奇啦!!」「拉斐爾萬歲!!」「拉斐爾萬歲!!」

  齊聲歡呼,宣揚勝利。所謂拉斐爾大概是指那台機兵,創世神話中名聲響亮的座天使(Thrones)之名吧。

  盧卡的思緒至今仍一團亂,身體動彈不得。然而一看到敵軍散兵大舉逼近,想都沒想就已發號施令:

  「碎鐵彈!!射!!」

  四門野戰炮迅速移動到前方,發射裝填好的碎鐵彈。

  燒得火燙的釘子、鐵片、碎玻璃的濁流,吞噬了衝過來的敵軍散兵,化為鮮紅血霧。

  敵軍散兵見狀開始畏懼,因為把炮管平放的野戰炮射出的碎鐵彈乃是步兵的天敵。就在散兵猶豫該不該捨身突擊的當下──

  「鎖鏈彈!!瞄準上級機兵的腳」

  盧卡仍順著本能放聲咆哮。長年在戰場上生活培育出的經驗讓他不必經過思考,就能對眼前的狀況下出最好的一步棋。

  只見熟練的裝填手往滑膛炮的炮身裝入將兩顆鐵球以鎖鏈相連的「鎖鏈彈」。這是盧卡為了在極近距離對付機兵而開發的秘密武器。滑膛炮雖然命中率差,卻能裝填各式各樣的炮彈。

  「射!」

  兩端連著鐵球的鎖鏈彈發射後,迴旋著命中拉斐爾的膝蓋附近並纏繞上去,但是──

  「……!!」

  炮煙隨風消散,拉斐爾卻沒停下來,根本不在意腳上鎖鏈,繼續舉著大鐮逼近。看來若不準確纏繞上關節部位,並無法封住拉斐爾的行動。

  「別放棄!!要是這裡被突破我們就完蛋啦!!」

  盧卡的號令聲大響。其實他很想現在馬上騎著鮑沃,衝進敵陣救回雅思緹。然而身為司令官的立場,率領著兩萬名反叛軍的責任,將盧卡的腳捆綁在此。盧卡個人想做的行為,身為領導者的盧卡並不允許。

  「鎖鏈彈!!射!!」

  四門火炮陸續對拉斐爾發射鎖鏈彈。以四人為一組的熟練炮兵從清炮管,裝填到發射只需二十秒。右膝一發,左膝則纏上了兩發鎖鏈彈。全因現在炮手不畏懼敵機,從極近距離開炮,才能有如此準度。

  拉斐爾的動作變得稍微遲鈍,帝國軍散兵為了解開纏繞的鐵鎖,開始攀爬上拉斐爾的腳。

  「散彈炮!!射!!」

  盧卡不斷變更炮彈的種類持續開炮。只見散彈炮直接命中拉斐爾,內部碎彈噴濺,把正要攀爬上機身的四名散兵變成肉片。

  從德爾•多勒姆戰役起跟隨著盧卡的炮兵隊毫不畏懼。一排除掉敵方散兵後,馬上更加貼近與拉斐爾間的距離,在短短一分內從極近距離發射三發鎖鏈彈。

  拉斐爾的手臂和腳又纏繞上新的鎖鏈,這下即使是上級機兵動作也不得不變遲鈍,就這樣強攻到最後吧──如此心想的瞬間,右方土堤突然出現三台中級三隊特洛伊型,朝著盧卡率領的炮兵隊側面直衝而來。

  「賽達爾型全滅……!!」

  原本待在土堤另一側的傳令騎兵如此大喊,看樣子我軍散開於三號道路兩側的四台賽達爾型已遭血祭。這也難怪,畢竟駕駛技術再怎麼好,馬口鐵裝甲根本不可能敵過中級機兵。

  機兵隊之間的勝負完全是反叛軍方的敗北。

  但是還沒結束。

  「預備兵!擋下特洛伊!!」

  號令一下,百名預備兵便往特洛伊型撲去。

  由於敵軍是模仿盧卡的戰術,並沒有帶隨伴步兵,靠近機兵的散兵預定交給散彈炮解決。不過如今三台特洛伊型小隊似乎沒能和炮兵合作好,單獨沖了過來。

  盧卡就瞄準這個弱點。

  ──那可不是輕易學得來的事。

  ──是我們在練兵場徹底訓練合作技巧才辦得到啊。

  步、騎、炮、機四兵種的合作戰術是過往傑彌尼軍團的拿手絕招。就算照學兵種構成,也不保證能實際在戰場上發揮效果。

  「別害怕!封住膝蓋打開艙門!!」

  「單獨一台機兵根本沒什麼好怕!上!快上!!」

  民兵隊長索西摩放聲激勵部下,我軍宛如狩獵巨象的狼群,往機身高五點五公尺的特洛伊型聚集。

  特洛伊型是頭部長了L型的角,擅于格鬥戰的機型。全速驅動六千兩百馬力的索瑪引擎組成V字陣形的三台機兵,舉著刀身三點五公尺的劍及厚重盾牌的模樣,形同銅牆鐵壁。無情地揮劍一掃逼近的步兵,一口氣將五、六人的身體一刀兩斷。

  激烈噴濺的血泉、大動力引擎的轟隆聲、猶如銅牆鐵壁的英姿都讓民兵們畏懼。其中仍有勇敢的民兵躲過大劍,附著到鋼鐵機腳並攀爬上去。然而就在好不容易爬到膝蓋處時,旁邊其他的特洛伊型卻彷佛像在拍打蒼蠅似地,用手中大劍揮來。

  連哀號聲都沒聽到。

  被裝甲和劍身殘忍壓死的遺骸輕輕落到地面。

  這三台機兵小隊似乎習慣不帶隨伴步兵的戰鬥,以正確的舉動來援護同伴,將爬上身旁同伴機身的步兵一個個抓起來碾碎,再繼續一步步往炮兵隊側翼前進。

  盧卡咋舌瞪了敵機。敵軍的實力果然也不容小覷,但是──

  「烏奇奧勒的男子漢勇敢無懼!!這是為了保護女人孩子的戰鬥!你們通通把命拼了啊!!」

  民兵隊長索西摩沙啞激勵民兵後,自身也率先沖向敵機為表率,朝著膝蓋往上爬。

  「隊長!!」「跟上隊長!展現勇氣!!」「讓帝國軍瞧瞧我們烏奇奧勒的驕傲!!」

  受激勵的民兵們撐起顫抖雙腳,跨過被摔爛在地的戰友屍身,往步行的鐵塊群集上去。

  所有人都清楚這裡就是分水嶺,願意賭上自身性命的理由,就是背後的家人們。為了讓最愛之人不挨餓,不受到踐踏,能笑著過幸福人生,民兵們死命往鋼鐵巨人猛衝。

  「我們是為故鄉而戰,千萬別放──」

  索西摩的號令就這樣被一旁特洛伊型伸出的右手壓扁。被從攀附上的機身擊落後,索西摩的身體最終成了機兵腳下肉餅。

  「隊長!!」「該死的臭傢伙!竟敢把索西摩隊長!!」「大夥!幫索西摩隊長報仇啊!!」「別逃!上啊!!讓他們見識烏奇奧勒的榮耀!!」

  民兵們十分勇敢。不只沒有因索西摩之死怯戰,反倒士氣高漲,圍上巨大特洛伊型。

  另一方面,盧卡率領的炮兵隊依然只瞄準拉斐爾打。要是不阻止這台上級機兵,就不可能找出勝算。

  炮兵們提水澆在火燙的炮管上,用漆黑海棉棒插進炮口,最後再把新的鎖鏈彈裝填進去。

  拉斐爾的手腳上共四發鎖鏈彈,合計八顆鐵球纏繞。就算是上級機兵,動作也逐漸變得遲鈍。雖然很想趁此機會撬開背部艙門,俘虜這台機兵──

  「可惡!散彈炮還是沒停……!!」

  敵軍也為了警戒步兵,不停朝己方的拉斐爾上發射散彈炮,在周遭布下碎彈形成的天羅地網。光是靠近拉斐爾,我軍的步兵就會淪為肉片。

  「不先想辦法處理後方的炮兵不行……!!」

  盧卡咬牙切齒瞪著持續支援拉斐爾的敵軍炮兵隊,然而自己手邊並沒有能機動性強到能繞至該處背後的兵種。

  ──再這樣下去會被數量優勢淹沒。

  盧卡拼命冷靜頭腦俯瞰戰場,得出這個結論。

  不過,目前只能繼續苦撐。然後在這種絕望狀況中能撐下去的,唯有懷抱「戰鬥理由」的士兵。反叛軍的民兵唯有這一點勝過訓練有素的帝國兵。

  「想想孩子!!想想家人!!為了烏奇奧勒捨棄性命吧!!」

  盧卡放聲怒吼。在這種狀況下需要的不是戰術,只需要意志、氣勢與毅力。除了持續維持戰意下去,已沒有能突破絕望的方法。

  可是。

  「左邊也……!!」

  騎兵悲痛的聲音傳進司令部。

  三台新的機兵小隊緩緩從左側的土堤冒出上半身。

  「…………!!」

  中級三隊最上階,第四階級的拉結爾型機兵。

  機身高四公尺,六千五百馬力。圓滾滾的頭部令人聯想到陶偶,具多關節的手臂,一對短腳。兩個深邃空洞的眼窩形同古代的死神。雙手提著十字戟,齒輪運轉得喀啦作響,此刻正抬起右腳要跨過土堤。

  「……左方兩門!瞄準拉結爾!!」

  盧卡把只有僅僅四門的野戰炮再分一半,轉向新的敵機。其實已是杯水車薪,也只能放手一搏了。炮兵們連忙撐起炮架,用手套壓上燒燙的炮管,也不管被燙得皮焦肉爛,硬是咬牙推著炮迴轉。

  「射!!」

  發射出的鎖鏈彈纏上拉結爾的右臂,結果動作卻沒停止。拉結爾型的手臂異於人類,擁有四處關節,就算被一兩發鎖鏈彈纏上,依然毫不在意抬起右腳,一口氣登上土堤。

  右方是三台特洛伊,正面有拉斐爾,左方則出現三台拉結爾。

  盧卡的司令部完全遭敵機包圍。交錯的索瑪引擎轟隆聲,聽起來彷佛像帝國軍的凱歌。

  「不行,會被硬碾過去……!!」「機兵隊全數滅亡,沒望了啊……!!」

  民兵間開始傳來絕望的叫聲。被以壓倒性物量持續猛攻,意志、氣勢與毅力終有到達極限的時候,如此一來已離全軍潰敗不遠。

  即使機身上纏繞多數鐵球,位於正面的拉斐爾仍硬是驅動引擎馬力步步進逼。瞄準拉斐爾的兩門野戰炮感受到危險,開始往後退。右側雖有一百步兵為了擋下三台特洛伊型小隊拋頭顱灑熱血進行敢死突擊,至今卻仍未擋下任何一台,徒增越積越高的屍山。

  拉斐爾一口氣縮短與野戰炮隊的距離。

  用宛如人類般輕盈的動作高舉大鐮。

  儘管如此,炮兵們依然打算裝填下一發炮彈。

  「快逃啊!!」

  盧卡出聲大吼的同時,大鐮也無情揮下。

  具備高超炮擊技術與高昂戰意的四名熟練炮兵被一刀兩斷,身體斷面噴出鮮紅血泉,往地上倒去。

  拉斐爾毫不留情。

  緊接著馬上朝左方另兩門野戰炮抬起巨大右腳。

  瞄準著拉結爾型的兩門已來不及閃躲。

  就這樣,無計可施的炮兵們淪為拉斐爾腳下亡魂。

  「…………!!」

  盧卡啞口無言。繼弭茲奇率領的機兵隊後,連野戰炮隊這個殺手鐧都全軍覆沒。這些自德爾•多勒姆戰役起共同並肩作戰的戰友們,無人可替代的熟練炮兵們,如今卻像青蛙般被拉斐爾踩在腳底踐踏。

  拉斐爾沾了血的白色臉孔轉向盧卡。

  三台拉結爾型也悠悠爬上土堤,眼看就要降落三號道路。

  此處已沒有機兵或炮兵能夠阻止。

  絕望籠罩了司令部。

  根本無法匹敵。我方已沒有抵禦龐大軍力資源的手段。司令部將會毀滅,三號道路遭突破,被包圍在博卡日內的同伴將被一步步趕盡殺絕。

  ──不。

  「還沒結束!!」

  大口吸氣充滿胸腔後,盧卡放聲一喝,騎著鮑沃,單手抓了描繪雙頭雄鷹的軍旗,高高舉起。

  「別放棄!跟著我沖!!」

  鐙子一踢,朝拉斐爾突擊。

  邊往前沖的同時,盧卡不停催眠自己。

  ──由我來拓出血路。

  ──由我來爭取勝機。

  直到最後一刻都要相信勝利,絕不放棄。唯有如此,奇蹟才會發生。

  「軍團長!!」「軍團長!!」

  司令部的騎兵和步兵頓時一愣,不過似乎受到盧卡刺激,開始追著鮑沃向前沖。

  只見盧卡一躍,鑽過拉斐爾胯下。巨大機兵沒能跟上鮑沃的機動性。

  穿過拉斐爾後,敵軍共計十二門野戰炮成三列橫隊,把炮口瞄向這邊。在把炮管躺平後,直接瞄準他發射散彈炮。

  「……!!」

  盧卡一甩動韁繩,鮑沃便往橫一躍閃開炮擊,跨過土堤跳到草地上,讓敵陣突然間一陣騷動。

  「那就是盧卡,別殺,抓活的!!」「傑彌尼陛下有令,不殺盧卡,要把他拖到陛下面前!!」「逮到活的就能拿一大筆恩寵金啊!發大財的機會來啦傢伙們!!」

  敵軍士兵歡呼鼓譟的聲音傳進盧卡耳中。

  盧卡微微揚起嘴角。傑彌尼那臭傢伙似乎不打算輕易殺了我。

  既然如此──

  盧卡邊駕馭鮑沃奔馳,邊確認三號道路上的拉斐爾。

  反叛軍士兵們正攀附在這台異形機體上,拼命想用鐵鎖鏈破壞關節,勇敢行徑讓盧卡相當感動。然而敵軍射出的散彈炮仍殘酷掃蕩攀附在拉斐爾上的步兵。無論如何,散彈炮都是最棘手的。

  拉斐爾為了甩掉附著在機身上的步兵開始旋轉,盧卡注視著它的動作。

  發現了背部艙門的縫隙些微毀損。

  那是剛才雅思緹打算破壞所留下的痕跡。雅思緹就是在第二次用刺刀插進該處後,捲入散彈炮的爆炸被轟飛。

  如今拉斐爾因為旋轉機身,背部艙門是朝敵軍野戰炮部隊的反方向。

  ──然後,敵軍非得按照傑彌尼的指示活捉我不可。

  盧卡注意到這是自己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拜託你鮑沃,去幫我擾亂散兵。」

  把嘴湊到愛獸耳邊一拜託,聰明的貝奧狼便低吼應聲。

  盧卡抬起頭,再度把握在右手中的軍旗高高舉起。

  ──你等著啊雅思緹。

  ──我馬上就去救你了。

  出腳踢鐙後,鮑沃猛烈躍過土堤,重新朝著拉斐爾奔馳。這使高舉軍旗的盧卡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

  「看到啦!是盧卡!!」「上啊散兵!!逮住盧卡!!」

  敵軍士官厲聲嘶吼下,約莫兩百散兵越過野戰炮部隊,朝他直直衝來。

  盧卡不加理會,而是一口氣衝到拉斐爾膝蓋下方,把腳尖拔出獸鐙,親自攀爬上拉斐爾的巨大腳部。

  反叛軍士兵們見狀一陣錯愕,因為萬萬沒想到指揮官竟會親自爬上機兵。士兵們在愣了一會後,回過神來高聲歡呼,跟著盧卡陸續攀爬上拉斐爾的機身。

  「看我的厲害吧,你這怪物……!!」

  盧卡惡狠狠瞪向上方,接著得在這片背部攀爬約七、八公尺才能抵達艙門。他深深吸了口氣,伸指抓住鎖鏈彈的鐵鏈,使出渾身力氣往上爬。

  炮兵犧牲生命纏上的這些鐵鏈成了致勝的關鍵,成了邁向勝利的墊腳石。為了報答他們的犧牲奉獻,盧卡發誓一定要攀爬上這片積層裝甲斷崖。

  此時敵炮兵隊雖調整炮管仰角,裝填散彈進去──

  「別開炮!別殺他!把他甩下來啊拉斐爾!!」

  敵炮兵隊長連忙制止。一旦能活捉盧卡,將獲得一輩子享之不盡的恩寵金,不過要是殺了他,一輩子都得過著貧困的戰場生活。

  盧卡正是利用了敵軍的遲疑,用滲出鮮血的指尖緊抓鐵鏈,雙腳踩穩鐵球,直直注視著上方持續攀爬。

  小型槍的子彈從四面八方交錯飛舞,敵軍散兵全都在瞄準盧卡的手腳射。子彈在積層裝甲反射的危險聲響一再掠過耳邊、臉頰、甚至險些擦過頭皮後消失。

  盧卡依然注視著上方拼命攀爬。拉斐爾背部另一頭的遼闊天空彷佛浮現了死去的士兵,以及被擄走的雅思緹面容。

  ──我現在就去,雅思緹,一定會救出你的。

  儘管暴露在彈雨中,盧卡仍賣力往上攀爬,最後總算抵達背部艙門。

  艙門與裝甲的縫隙上有個裂開的洞。若往洞內望去,可以隱約看到艙門後方駕駛座的微弱光芒。

  ──是雅思緹留給我的光芒。

  ──看我把門給撬開。

  盧卡只用一隻左手抓在鐵鏈上,以空出的右手握住短劍用力插進縫隙。

  咬緊牙關把短劍深深插到劍柄,透過劍柄來感受活栓鎖的觸感。

  「該死的傢伙,快給我壞啊……!!」

  將自身體重全往短劍劍柄上壓,試著破壞活栓鎖。

  這時敵機駕駛發現背部艙門遭到入侵,冷不防旋轉龐然身軀將艙門朝向帝國軍野戰炮隊。

  駕駛大吼:「開火!」

  但野戰炮隊仍在猶豫。炮兵隊長也不允許開炮。

  幾十名敵軍散兵抵達拉斐爾腳下,從極近距離往盧卡的手腳開槍,藉此代替無法開火的野戰炮。

  這時只見鮑沃放聲長嘯跳進散兵群中,張牙舞爪撕咬敵人。

  「哇啊!!」「是魔獸!是盧卡的貝奧狼!!」「殺它!快殺了它!!」

  步兵們慌忙舉起卡斯柯特槍的槍口瞄準鮑沃,但後方卻出現了提著刺眼刺刀,跟著鮑沃一起衝來的反叛軍士兵。

  「別讓他們殺了軍團長!快上!拼死奮戰啊!!」「讓他們見識烏奇奧勒的榮耀!!把帝國的走狗們通通轟飛!!」

  受到盧卡的奮鬥激勵,民兵們也捨命奮戰,三號道路瞬間再次上演敵我交雜的大混戰。

  儘管明白

  目前正處於危機中,帝國軍炮兵隊長仍無法對盧卡開炮。不只因為不敢違背皇帝的命令,更想要得到恩寵金。

  「射盧卡的手腳再把他甩下來,別殺啊!!」

  就在隊長高聲嘶吼時,背後響起冰冷低沉的聲音。

  「為什麼不殺?」

  隊長光靠聲音便聽出來者,挺直背杆轉過身去。

  「喬治師團長!!」

  擺出最敬禮的同時,對這名突然來到最前線的總司令官說出藉口:

  「是陛下有令,吩咐別殺了盧卡……!!」

  喬治用他一對藍眼看了攀附在拉斐爾背部艙門,正將全身重量施加在劍柄上的盧卡,拔出手槍抵在炮兵隊長的太陽穴。

  「你這傢伙想吞敗仗嗎?」

  低聲說完,扣下了扳機。

  在場的帝國軍將領們均倒抽口氣,看著倒地抽搐的炮兵隊長,以及從他太陽穴中流出的鮮血沾濕路面的模樣。

  喬治轉向炮兵隊,發號施令:

  「裝填散彈炮!!瞄準盧卡!!」

  「……遵命!!」

  聽到師團長下令,炮兵們連忙將散彈炮塞進炮管。

  喬治抬起頭來。

  盧卡正用鞋底抵在短劍柄上,眼看就要把艙門的活栓鎖給破壞了。

  你這蠢貨,以為沒人敢對你開炮,自己送上門當靶子啊。

  你玩完啦,盧卡•巴路克。

  「開火!!」

  號令一下,轟然炮聲撼動喬治的鼓膜。

  「快給我開啊混帳……!!」

  盧卡用鞋底踩住短劍劍柄,雙手抓住鐵鏈,正打算抬起右腳猛力一踢時……竄上一陣惡寒。

  猛然轉頭望向敵軍野戰炮隊。看到十二門炮口竟通通朝向這邊,炮兵們正打算在引線上點火。

  「啊…………」

  不妙,他們要射我?喂,不是說要活捉我嗎!?

  ──雅思緹。

  ──法妮雅。

  ──對不起。

  道歉的瞬間,響起劇烈開火聲──

  帝國軍野戰炮兵鮮血四濺,一齊倒地。

  「!?」

  喬治轉頭往右方看去。

  三十名身著漆黑軍服的反叛軍步兵雙手舉著槍口冒藍色硝煙的卡斯柯特槍,穿過土堤朝帝國軍野戰炮陣地衝來。

  而擔任前鋒的是──

  騎著鐮刀鳥,手扛十字戟的漆黑巨漢。

  宛如古代豪傑勇猛揮戟,像在劈海似地橫掃帝國步兵,駕鳥縱身一躍,突破了步兵形成的防護牆。

  白色軍團遭黑色狂流襲擊,沒人能阻止得了。只見三十步兵化為漆黑尖槍,刺入,貫穿,破壞了純白防壁。

  無情鑽鑿的尖端,是名猶如黑曜岩的戰士。

  喬治知道他。

  「葛布……!!」

  這名在德爾•多勒姆戰役中被譽為「不敗葛布」的男人,簡直就像在等待喬治出現在前線的瞬間,率領熟練步兵從側面突擊。

  ──奇襲……!!

  喬治注視著直逼這裡而來的葛布,內心萌生恐懼。葛布恐怕是藏身於博卡日內等待時機,在不被我軍注意之下集合起散兵,看準絕佳時機對直接對司令部發動奇襲。口頭說起來簡單,現實中唯有傑出的將領能夠辦到。

  ──他一直跟在我後頭……!

  喬治默默反省著自身的敗因。恐怕葛布在很早前就察覺到司令部移動到前線,一路隱藏蹤跡持續跟蹤吧。接著等到我方停下腳步,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戰局的瞬間,從側面強襲。無疑是一次想編進教科書永世流傳下去,完美利用了地形的奇襲。

  ──盧卡擁有優秀的部下。

  現在回想起來,之所以移動司令部到前線,也是受到神出鬼沒的梅比爾隊影響。要是沒受到他的影響,也不至於輕易來此給敵人奇襲的機會。明明勝利已唾手可得,卻被兩名將領狠狠擺了一道。

  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被鐮刀鳥的鐮刀碰觸,緊接著葛布的十字戟尖端直逼眼前。濃厚鐵臭味撲鼻的同時,喬治的視野成了一片黑暗。

  民兵們如雷的歡呼聲傳進盧卡耳中。

  盧卡緊抓著拉斐爾的龐然身軀,一再腳踢短劍劍柄,同時確認敵陣狀況。

  騎乘在鐮刀鳥上的葛布肆意蹂躪敵軍炮兵,身著漆黑軍服的散兵們也徹底瞄準帝國軍炮兵打,破壞炮架和車輪,迫使敵軍無法炮擊。

  一招便扭轉了整個戰局。

  「幹得好啊葛布……!!」

  此話一出的同時,踢出的鞋底破壞了活栓鎖。

  短劍發出「啪喀」一聲彈開,背部艙門朝著這邊敞開。

  盧卡把頭探進門戶洞開的駕駛艙,對駕駛的背影喊道:

  「嘿,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駕駛轉過蒼白的側臉,慌了手腳似地拼命點頭,鬆開安全帶舉起雙手。

  「出去,別熄掉引擎。」

  「是、是的!」

  駕駛顫抖應聲,高舉雙手跳出機外,在柔軟地面上雙腳著地,就此暈了過去。心想龐大機體連要逃脫都得拼命啊,盧卡親自坐到駕駛座並繫上安全帶。這當然是他第一次駕駛上級機兵。儀錶板上有許多沒看過的儀表和不明所以的拉杆、按鈕和開關,不過雙手的操縱杆和腳踏板及氣閥的位置都與一般機兵大致相同。

  「上就上,誰怕誰啊。」

  如今已沒有時間抱怨。敵軍機兵正從三號道路左右兩側逼近,踩踏著我軍的步兵。要是我能順利駕馭拉斐爾,就能改變戰局……!

  「快給我動啊喂!!」

  幾乎只靠氣勢推出操縱杆,猛踩腳踏板後,拉斐爾竟扔下手中大鐮,活像個醉漢般開始於戰場上闊步。

  「嗚哦!慢、慢、慢……」

  不只是第一次接觸的機型,加上已睽違數年沒有駕駛機兵,無法抓到手感。然而此地不是練兵場,敵人不會等他。

  總而言之──先去揍敵機吧。

  拉斐爾在劇烈左搖右晃下,仍勉強旋轉過機身,開始步履蹣跚走在三號道路上。腳長加上重心高而不易操作,上下振動也難以忍受。這傢伙到底是為什麼大成這副德性?邊抱怨邊從稍寬的觀察窗環視前方,發現了只有自己一半高的拉結爾型。剛才在路上看起來像古代神的機兵,從這裡望去竟跟個孩童沒兩樣。

  敵機還沒發現拉斐爾已遭俘,認為是同伴接近,根本完全沒有警戒,繼續和步兵對峙著。

  拉斐爾高舉的右臂隨著氣閥全開的力道,一起把拉結爾型的頭部打凹。

  隨著壓延鋼扭曲的高亢噪音響起,拉結爾型膝蓋破裂,斷裂的上半身重重衝擊地面,眨眼間便起火燃燒。

  盧卡二話不說,一拳往旁邊的拉結爾揮去。上級機兵使出全力的一擊,足以讓中級機兵失去平衡了。

  眼見第二台拉結爾型倒地,激起大量煙塵。反叛軍士兵馬上歡呼著擁了上去,撬開艙門。

  「這傢伙怎麼搞的?是怪物不成……」

  盧卡這才驚覺自己駕駛的機體性能有多高,不禁讚嘆起來。明明機身很輕,也不知是多虧大馬力引擎還是精緻的內部結構所賜,使出的每一擊都強而有勁。若到這種程度,難怪就算敵軍只是普通等級的駕駛,也能贏得過弭茲奇。

  這麼說起來。

  盧卡轉頭朝向敞開的背部艙門,對著機外呼喊:

  「弭茲奇呢!?弭茲奇人不在嗎!?」

  只要讓弭茲奇搭上拉斐爾,我軍就必勝無疑。雖然祈禱他並沒有喪命,但眼下大夥都專注在自己的戰鬥上,無暇回答盧卡。再說回來,在喧囂的戰場上,來自離地九公尺高的吼聲根本傳不進任何人耳中。

  「該死!」憤憤罵了一聲,盧卡繼續凝視其他敵機。現在不只三台特洛伊型還在作亂,新的敵機也接二連三從後方現身。沒辦法,只有靠自己一人去對付所有機兵了。

  「放馬過來吧臭傢伙,看我一台一台把你們變成廢鐵……!」

  儘管身為總司令官,仍得在最前線對付所有敵軍機兵。不過事已至此,也是莫可奈何了。

  ──等著啊雅思緹,我馬上救出你……

  盧卡心懸被敵人擄走的雅思緹,擔心得要死。將思念託付到操縱杆後,盧卡繼續轉身面對其他敵軍機兵。

  †††

  另一方面──

  身著純白裝備的兩名騎兵朝著前線的反方向,也就是帝國軍後防在三號道路上策馬疾驅。

  兩名騎兵鞍前都載著被粗繩捆綁起來的俘虜。

  「呣!!呣~~呣呣~~!!」

  嘴中被用異物塞住,身體也被捆起來,雙腳被綁在馬鐙上的雅思緹動彈不得,只能不斷呻吟。

  把雅思緹抱在胸前的帝國騎兵邊甩韁繩,邊笑道:

  「戰場的天使小姐落得這步田地也是顏面盡失啊。抱歉啦,這個晚上你得忍忍啊。」

  「呣~~!!呣~~!!」

  雅思緹雖想掙扎,超能驅動後的身體並不聽使喚。不僅目前被綁在馬身上的姿勢十分屈辱,背後的騎兵也明顯享受著共乘。

  「別抵抗啦,豈不糟蹋了可愛臉蛋嗎。」

  「呣~~!!」

  在不斷掙扎的雅思緹後方,被以相同姿勢捆在另一匹馬前座的正是弭茲奇。他同樣嘴中被用異物塞住,雙腳被綁在馬鐙上,身體也被五花大綁而無法動彈。

  「感覺如何啊,天才駕駛小弟。話說你的頭髮還真香呢。」

  被背後的騎兵這麼一說,弭茲奇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發起飆來。

  「姆咕~~!!姆嘎~~!!」

  「別生氣啦。從這裡到拉蘭帝亞系留塔還有很長一段路,你動不動就發飆可會在中途累癱喔。」

  「姆咕……?」

  「接下來要去見伊甸艦隊的司令官,他似乎有事找你們啊。我們從開戰前就被囑咐,要活捉弭茲奇和雅思緹交給伊甸。」

  什麼?──弭茲奇腦中浮現疑問。伊甸人有事找我和雅思緹……表示那群傢伙察覺到什麼了嗎?

  總而言之,被帶到系留塔就完蛋了。弭茲奇的真面目將被拆穿,雅思緹也會被伊甸回收,必須想想辦法逃離這裡才行,但是──

  「呣~~!!」

  總之只能試著扭動身體,但捆綁得非常牢固,看來難以解開。

  「嗯……!?」

  突然之間,前方道路出現一道騎影。

  把長槍底座固定在馬鞍右側面的扣環上,刺出槍尖,以一副不惜在這條狹道上相撞的氣勢猛衝而來。

  一身漆黑軍裝,宛如疾風的襲步。美麗金髮搭配端整臉龐,眼神卻猙獰充滿鬥志。

  ──那個傢伙每次都出盡風頭啊。

  弭茲奇邊感佩服,邊喊了他的名字。

  「北鼻兒(梅比爾)!!」

  由於口中被迫塞著異物,發音變得很奇怪,但不管那麼多了。

  抱著雅思緹的這名騎兵面對毫不猶豫衝來的襲步不禁畏縮。

  這樣下去會正面衝突,然而梅比爾並未放慢速度,將襲步的勁道和馬匹的重量通通往槍尖凝聚,繼續揮下馬鞭。

  速度變得更快。

  「蠢了不成!?」

  帝國騎兵連忙拉緊韁繩。受到驚嚇的馬後腳站立起來,試圖想閃躲直撲而來的槍尖,往橫一倒。

  「姆咕!!!!」

  將雅思緹被摔在地面上的叫聲留在身後,梅比爾對著後方另一匹馬毫不留情刺出一槍,而傳回的衝擊全被鞍上的扣環吸收。只見敵騎兵的馬尖聲嘶鳴,同樣倒地揚起陣陣煙塵。

  眨眼間解決兩名騎兵的梅比爾迅速掉馬轉身,靠近倒地的敵人。

  「唔,真沒勁啊。」

  兩名帝國騎兵都昏了過去,連弭茲奇和雅思緹也失去意識。馬兒雖掙扎著想起身,卻因馬鐙被和俘虜的腳綁在一塊,站不起來。

  「我沒興趣載女人到自己鞍上……話雖這麼說,倒也不能坐視不管啊。」

  正當梅比爾思考該怎麼辦時,後方兩名我軍騎兵姍姍來遲。

  「隊長,請別太過衝動……」

  梅比爾也不聽部下的勸阻,說:

  「你們把這兩人載回司令部,我還要再去玩一下。」

  把傻眼的部下留在現場,梅比爾便瀟灑隻身赴戰場。明明今天已從早戰到現在,他似乎還沒過癮。

  「我是……男人啦……蠢貨……」

  意識模糊的弭茲奇出聲罵道,但梅比爾早已不在現場。兩名騎兵於是下了馬,鬆開雅思緹和弭茲奇的束縛。

  †††

  即將來到正午的太陽,照得三號道路上成堆的機兵殘骸、殘破屍身,以及投降的帝國軍士兵們閃閃發亮。

  在存活下來的反叛軍士兵注視下,拉斐爾緩緩單膝跪地,接著看到盧卡從背面艙門露臉。

  眨眼間如雷歡聲響徹天際,整個空間簡直都快被掀掉了。

  儘管士兵們臉上沾滿血漬泥巴,仍露出燦爛笑容往天空高舉刺刀,齊聲歡呼起替這場局地戰帶來勝利之人的名字。

  「盧卡•巴路克!!盧卡•巴路克!!」

  面對眾人的反應,盧卡硬是板起嚴肅表情回吼道:

  「現在還沒贏!還在打仗啦!!在搶來的機兵上插軍旗,動作快!然後決定由誰駕駛!由搶來的機兵開路從三號道路西進,繞到敵軍背後去!」

  「噢!!」步兵們回以高昂雄吼。

  「雅思緹和弭茲奇呢!?他們沒事嗎!?」

  「兩位不在敵陣中!根據敵軍將領供稱,似乎被護送到拉蘭帝亞系留塔去了。」

  「系留塔!?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這時,前方道路有兩名我軍騎兵馳來。看到安穩坐在馬鞍前方的兩道人影,盧卡這才鬆了口氣。

  「別讓我擔心啦,笨蛋……」

  跨坐在騎兵鞍前的雅思緹一臉不悅說:

  「還不都是你太沒用才變成這樣。」

  「吵死了,是你胡搞亂來好嗎。」

  聽完騎兵描述,得知是梅比爾救出兩人,盧卡深有所感地點起頭。

  「那傢伙真的有夠厲害,幸好是同伴啊……」

  在盧卡佩服著的同時,弭茲奇從馬鞍跳到地面,抬頭仰望拉斐爾。

  「嗚哦!難道這是俘虜來的嗎!?我可以搭嗎!?」

  「當然,快上快上。要是怪物來駕駛怪物,可就無人能擋了啊。」

  「誰是怪物啦!至少叫我天才好嗎!好,那我要搭上去了喔。我要把剛才的悔恨通通大鬧一場回來!」

  弭茲奇靠近拉斐爾,興致勃勃爬上龐然機身鑽進駕駛座。見到眼前的最尖端儀器,邊驚呼著「嗚哦~」「好贊喔~」,一臉高興地發動引擎。

  「謝啦葛布,多虧有你,總算撐過去了。」

  盧卡對在鮑沃身旁握著鐮刀鳥韁繩的葛布道謝。這名可靠的步兵隊長指向三號道路的遠方,說:

  「梅比爾獨自一人在後方擾敵,去幫他吧。」

  實在挺冷漠的。

  「也是呢。好,加緊復原機兵,把纏著的鎖鏈彈通通取下後就出擊。這次換我們了,把敵軍據點通通踩爛吧。」

  民兵們連忙靠近以拉斐爾為首的幾台俘虜來的機兵,開始把纏著的鐵煉取下。方才擊敗的中級機兵中,只剩兩台能繼續駕駛,其餘十一台通通遭到盧卡駕駛的拉斐爾徹底摧毀,已無法再度站起來。像這類的機體都會在之後叫工兵隊拆下引擎以做它用,或是用來充當正在活動的機體的預備零件倉庫。

  沒過多久──

  「好,開始反擊啦!!出發!!」

  再度騎上鮑沃的盧卡對天高舉雙頭鷹的軍旗。

  約八十名的步兵回以鬥志高昂的呼聲,以拉斐爾為前鋒,帶著拉結爾型和特洛伊型各一台,加上擄獲來的九門野戰炮一同開始往西前進。

  雅思緹明明身體使不上力,卻像來這裡時同樣坐到盧卡前方,將嬌小的背往盧卡懷中一傾。

  「我明明都叫你退下了啊。」

  「吵死了,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的,負起責任啦。」

  「真是的……仗都還沒打完耶。」

  「已經贏了吧,這次。畢竟怪物搭上了怪物啊。」

  「不到最後不知鹿死誰手,別大意了。」

  嘴上這麼說,但其實盧卡心中也認為已經贏了。敵軍似乎和盧卡同樣把司令部移到三號道路上,因此包含昏過去的師團長喬治在內,順利捉住了許多高階將領。只要稍微逼問他們,就能弄清帝國軍的全貌,掌握敵軍部隊的配置吧。

  「要成功了耶,革命。」

  雅思緹輕聲呢喃,把背往盧卡懷中依去。

  真是條漫長的路。不過再過不久,一切的努力都將獲得回報。

  「能夠見到法妮雅了呢。」

  眼神直視前方,用只有盧卡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

  「還沒贏啦。」

  冷冷回答完,盧卡把視線望回道路前方。只要能這樣擊倒帝國軍,就能長驅直入王都拉蘭帝亞,一路無人能擋。

  前哨的騎兵奔回,高聲大喊:

  「發現敵軍據點!!」「大夥上吧!打

  他個落花流水!!」

  步兵們馬上往道路兩側散開,機兵們一同打開氣閥。

  戰場再度瀰漫硝煙味。不把人數多了我方將近六倍的帝國軍徹底驅逐,這場仗將不會終結。

  ──等著我吧,法妮雅,我馬上就到。

  盧卡駕馭著鮑沃奔馳過戰場。只要能夠贏下這場勝利,就能再次與一直想見之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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