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二章 東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河朝著地獄傾瀉而下。

  沒有轟隆巨響或震動,河寬超過四百公尺以上的包爾河河水就這樣直直摔落底下一大片霧海。

  高低差距多達三千公尺的「巴雷納斯瀑布」。

  明明大量河水傾瀉至半空中,卻聽不見瀑布的巨響。原來是瀑布潭相距太遠,聲音傳不回來。假如有膽從驚悚斷崖探出身子往下窺探,可以看到水流彷佛化為銀色漏斗,被下方一千五百公尺的霧海吞噬,劃出淡淡彩虹。

  「霧的下方就是猶大環?」

  一身白色軍服的雅思緹把視線轉回身後這麼問。

  騎著鮑沃,身穿黑色軍服的盧卡點頭道:

  「據說運氣好的話,一年有兩到三天霧會散去,能看見猶大環的大地。」

  「哦~」雅思緹哼地一聲回應聽似複雜的解釋,再度望回眼前過度壯觀的景象。

  儘管聽過傳聞,這是雅思緹頭一次目睹「猶大環斷崖」的威容。

  大地就到此處斷絕。

  無論看向東邊或西邊的地平線,垂直聳立的斷崖無盡延伸下去,斷崖下半段同樣受猶大環的霧海沖刷,天空、斷崖與霧海宛如在視野中融為一體。明明眼前的大河化為瀑布急沖直下卻無聲無息,頂多聽得見遠方不時傳來的翼龍鳴叫聲。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九月十四日,包爾河南端,巴雷納斯瀑布──

  世界的盡頭。這個詞完完全全適合用於眼前的景象。

  世界就到此為止。

  「沒有人去過猶大環嗎?」

  邊俯視著下方蒙蒙的銀白霧海,雅思緹頭也不回地這麼問。

  「有嘗試要去的傢伙,但是全都在下斷崖的途中被翼龍攻擊喪命了。」

  「哦?我聽說翼龍很溫馴耶。記得是叫巴斯希跋對吧,你那隻翼龍朋友。」

  以前聽說有隻叫作這個名字的翼龍拯救了盧卡的乾妹妹希爾菲。雅思緹雖然沒見過巴斯希跋,有隻很黏盧卡的翼龍這件事倒挺有趣的。

  「平時很溫馴啊,但只要打算對猶大環出手就會攻過來,畢竟翼龍就是保護猶大環的守衛。巴斯希跋雖然是個好傢夥,不過假如我打算降落去猶大環,也不曉得它會怎麼樣。」

  如同盧卡所言,霧海正上方有十幾隻翼龍盤旋,大概是在巡邏看有沒有來自恩寵大地的入侵者吧。只見霧海中一冒出五、六隻翼龍,便有其他五、六隻像在換崗似地潛進霧海去,從未消失在眼前的視野。雖然看不出大小,體長少說超過三十公尺吧。要是被那種生物攻擊,人類根本不堪一擊。

  「伊甸的峭壁也是這種感覺?」

  「把這裡顛倒過來的感覺吧。我們只能抬頭仰望峭壁。天空則有飛行艦隊代替翼龍,意圖爬上峭壁的話便會遭到炮擊。以前雖然有想去一探究竟的傢伙,但不是途中被殺就是一去不回,至今為止仍沒有半個見過伊甸本國領土的恩寵大地人。」

  距離此地遙遠的北方,一樣屹立著橫跨世界東西的「伊甸峭壁」。雅思緹試著在腦中聯想一道高聳不見頂,約三千公尺高的峭壁綿延到世界盡頭的模樣,卻因規模實在太龐大而不順利。唯一明白的是,無論是伊甸或猶大環,都極度厭惡恩寵大地人踏入自己的土地。

  猶大環斷崖與伊甸峭壁。

  在被這兩道無止盡的高牆切割開來的世界上,恩寵大地的人們相互爭搶狹窄土地,持續著沒完沒了的戰爭。

  「這道斷崖沒有盡頭嗎?」

  「這我也不曉得。東至荒蕪狂野,西通無限荒野。哪邊都是越走越去到文明未開之境,到最後誰都消失無蹤。到目前為止已有數百名探險家前去探索,但不是中途逃回來,就是一去不回。」

  「哼嗯~」雅思緹動鼻哼聲後,試著說出感想。

  「東南西北,無論哪一邊都是完全搞不懂的世界耶。」

  「是啊,莫名其妙對吧?」

  「就是說啊,我不能接受。很好,出發吧。就你、我和鮑沃三人一起解開世界之謎,隨便往哪去都行。」

  聽到雅思緹一時興起這麼提案,盧卡的表情可說無奈得不能再更無奈了。

  「……才沒那閒工夫好嗎。你高興了吧?要開工啦,上來。」

  盧卡冷漠中斷話題,動起下巴指示,令雅思緹不悅地鼓起臉頰。

  「欸~還不到半天吧?今天整天都用來觀光嘛。我還想逛逛街,吃好吃的東西啊。」

  盧卡一聽,臉上籠罩更深一層陰影。

  「我說啊……拜託你體諒一下好嗎?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自由,我們為所欲為的話會害多達百萬人陷入混亂。這次已經照你心愿來看瀑布和斷崖,你滿意了吧?要回去啦,大夥等著呢。」

  雅思緹鼓起臉頰。

  「什麼嘛,蠢蛋!明明我那麼期待這次外出,只有這樣喔,你這大蠢蛋!」

  儘管開口抱怨,盧卡仍不予理會。雅思緹只好放棄,垂下頭來落寞走向鮑沃,單手摸起輕吐鼻息以表安慰的鮑沃下巴。

  「小鮑好窩心,跟主人天差地別呢。」

  一吐出抱怨,聰明的貝奧狼便舔起雅思緹的臉頰。

  「我最喜歡小鮑啦~」

  雅思緹雙臂摟住鮑沃頸部,磨蹭它充滿陽光味的鬆軟獸毛。鮑沃也開心地嗅起鼻來接受雅思緹。至於鞍上的盧卡則一副不耐煩地催促:

  「快給我上來!」

  「囂張什麼啦,蠢蛋……」

  雅思緹不情不願放開雙手,跨坐到盧卡前方。盧卡維持從背後抱住雅思緹的姿勢,握起韁繩一甩。

  鮑沃轉過身背對猶大環斷崖,開始朝包爾河上游緩緩走去。由於雅思緹有獨自一人到處亂晃的毛病,一個不注意就不知跑哪去。導致盧卡在不知不覺間,養成現在這樣跟雅思緹兩人一起騎乘遠遊的習慣。

  「唉~明明天氣這麼好,卻連好好散個步都不行,又得幫忙你做那些無聊的工作啊~」

  雅思緹邊碎碎念邊抬頭仰望,同時背部倚到盧卡身上。

  「是你說願意工作我才帶你來的喔。既然我都聽了你的要求,你也聽我的拜託啦。」

  聽了身後盧卡這句冷漠無情的話,雅思緹又鼓起臉頰。

  「辛苦的程度根本不平衡啊。你不過是和我一起來這裡而已,我可是得拼上性命耶。」

  「順利的話有許多人能得救。可是一旦輸了戰爭,將會有數十萬共和國人淪為奴隸被賣去伊甸。這是只有你辦得到的工作,所以拜託你啦。」

  盧卡的語氣儘管平靜,卻十分嚴肅。雅思緹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就是難免想抱怨一句。

  ──明明難得能夠兩人獨處啊。

  距離此地十幾公里遠,有座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的高階將領住宿的城堡。從九月初展開視察之旅,花了約兩星期沿著包爾河西岸從上流南下,於昨日抵達了巴雷納斯。一路上都在拿地圖對照沿岸地形,測量河寬和深度,用望遠鏡觀察對岸傑諾比亞軍的防禦設施等等,是趟對雅思緹而言無聊透頂的旅途。加上盧卡又不願理她,只剩弭茲奇和鮑沃陪她玩。

  所以,昨晚久違被盧卡叫進辦公室時真的很高興。本來還心想如果他工作提前做完,可以兩人一起上街逛逛吃美食。然而,盧卡卻提出了十分駭人的要求。

  『下個月上旬我要進攻傑諾比亞,希望你能當先鋒。把你送進對岸炮兵陣地摧毀火炮後,再讓主力部隊一口氣渡河。只要順利的話,就能以最少的犧牲獲得最大的成效。所以說,拜託你了。』

  看到盧卡深紅雙眼流露凶光,用不由分說的口吻要求,雅思緹眼神哀傷地盯了他好一會,然後提出要和盧卡兩人一起去看著名的巴雷納斯瀑布作為交換條件。儘管回應她的是盧卡一對紅眼露出前所未有的傻眼目光,不過還是勉強逼他吞下這個要求,如今兩人才像這樣享受著短暫的觀光氣氛。

  邊望著左手邊的包爾河水,邊走在蜻蜓飛舞的低矮堤防上。

  夏季花草濃郁濕潤的香氣從腳下飄上。翠綠平原與蔚藍天空,以及將兩色凝聚濃縮般的深藍河面。午後的太陽從兩人背後照來,讓用速步奔馳著的鮑沃彷佛在追著自己的影子跑。

  一幅十分寂靜、樸素且和平的景象。

  明明到了下個月,此地就要化為戰場了。

  雅思緹望向包爾河對岸。與西岸同樣充滿牧歌情調的東岸風景中,可以不時看見哨兵的身影若隱若現。一群看似騎著馬的士官也拿著望遠鏡在觀察著這邊,身上穿的均是以綠色為基底的傑諾比亞都市聯盟軍軍服。對方察覺到國境附近有異,明顯採取警戒狀態。

  「那些人沒有要攻過來對吧?」

  她向背後握著韁繩的盧卡這麼問,卻沒得到答案。

  「明明沒有攻來,我們卻要攻過去

  嗎?」

  繼續追問下去,得到冷冷的回應:

  「比起防守,進攻的一方更有利,尤其當國境是條河的情況下。畢竟進攻方可以挑選時期、手段和渡河地點。」

  「進攻的理由呢?」

  「以自由與平等之名,解放受高壓統治所苦的傑諾比亞人民。」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當然不可能,只是藉口好嗎。真正的理由是要和黎維諾瓦一戰的話,傑諾比亞太礙事啦。」

  雅思緹聞言,哼了一聲。

  「只因為礙事,就出拳揍人讓他們聽話嗎。」

  「沒錯。」

  「會死很多人呢。」

  「是啊,想必會死數十萬人吧。」

  聽盧卡秒答,雅思緹默不吭聲。

  拂過的風變得強勁,夏季花草的氣息包圍了兩人。這時,盧卡主動開口:

  「爛透了對吧。」

  「嗯,爛透了呢。」

  「要不要我告訴你為何做到這個地步啊?」

  「……不用多說,我都知道。」

  盧卡的目的是奪回法妮雅。

  如今正在自己背後握著韁繩的這名青年,僅僅是為了奪回一個心愛的女人而打算引起戰爭,使得數十萬、數百萬人傷亡。

  「我就是最爛最壞的惡魔啊。」

  「嗯,我知道。」

  短短應聲後,雅思緹把背往盧卡懷中倚。不曉得為何,好想直接轉過身體抱緊盧卡。

  一語不發駕著鮑沃跑了一陣子後,盧卡再度開口。

  「你怎麼不提醒我?」

  雅思緹稍稍轉頭看向身後的盧卡。

  「……?」

  盧卡一面眺望著東岸蠢動的傑諾比亞軍防衛陣地,說:

  「很久以前我拜託過你對吧?『當我變成了不再是我的其他人,希望你能提醒我』這樣。」

  「哦?」雅思緹簡短應聲。

  「你還記得那件事啊?」

  本來以為他肯定早就忘了,所以感到課異。

  「我的記憶力好得很啊。」

  「喔。」雅思緹又冷漠地應了一聲,回想起去年春天的事。

  記得那是加門帝亞革命前,和盧卡兩人扮成巡禮僧,走訪拉蘭帝亞內各處政治沙龍之時。

  見到盧卡與素未謀面的名士及野心家們議論,甚至靠演說煽動群眾,使雅思緹感到不對勁之際,盧卡主動這麼拜託她。

  『要是我變得很詭異,就靠你提醒我吧。因為自己察覺不到啊。』

  『有時我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被大家口口聲聲英雄來英雄去,稱讚的話聽著聽著,偶爾有種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快要冒出來的時候,我會怕啊。』

  『所以說,要是我快要做出囂張傲慢,得意忘形,損人而圖利己,這類跟蠢貴族一樣的行為時,拜託你提醒我。我想你離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覺我的變化。到時要是被你一說,我就會反省,拜託你啦。』

  自那之後過了約一年半,狀況發生劇變。盧卡成了具有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頭銜的獨裁者,神情不再穩重,而彷佛凝固於一種不停在黑暗深淵徘徊,狂暴兇惡的表情。

  可是。

  「你沒什麼變啊。」

  她這麼一回答,盧卡頓時接不上話。

  「哪有可能啊。」

  不一會,粗魯的回應從背後傳來,雅思緹側臉朝向盧卡。

  「表情或許變了啦,不過裡面還是跟革命前一樣。」

  盧卡一聽表情更加扭曲,用彷佛遙望遠方之人的眼神盯著近在咫尺的雅思緹。

  「你未免太沒有看人的眼光了吧。」

  「會嗎?都跟你在一起六年半了,對於看你的眼光還挺有自信的耶。」

  「明明我都自覺自己變了個人,為什麼你察覺不到啊,太奇怪了吧?」

  「放心吧,你沒變。一直一直~都又蠢又卑鄙又遲鈍,什麼都沒變。」

  丟下這句話後,雅思緹再度看回前方。雖然盧卡不滿地抱怨,雅思緹卻不回答。

  只默默在心中投下不能說出口的答案。

  ──總是為別人而戰這點,還是沒變啊。

  儘管實在太害羞,沒辦法向本人講。不過,只要還能為了別人拋棄自我,盧卡就還是盧卡。無論身分、表情還是穿著變了,被多少群眾拱為領袖,背地裡又被說了多少壞話,盧卡都不是為他自己行動,一心只為法妮雅而戰。正因為他辦得到,才算得上是盧卡。

  ──你肯定,永遠不會變喔。

  比起讓數百萬人活下來而對法妮雅見死不救,選擇法妮雅而害數百萬人死傷還比較像盧卡。若論善惡的話無疑是惡人,但只要法妮雅能得到幸福,盧卡寧願選擇讓自己的身心都染上邪惡這條路。

  又蠢,又卑鄙,人又壞,為了法妮雅甚至不惜燒毀這個世界。

  ──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喔。

  就是喜歡這個比起連長相都不認識的數百萬人,只為了一名心愛的女人努力奮戰,將全世界牽連進來,最爛最壞,有如惡魔的盧卡。

  ──就算你被全世界討厭,我還是喜歡你喔。

  將這句絕對無法直接向本人說的喃喃自語收進心中。

  ──雖然你只把我看成希爾菲的替代品啦。

  把這種埋怨之詞也收進心中,雅思緹一臉若無其事看向前方。

  悠悠平原與大河奔流,連綿到蔚藍天空的另一頭。儘管好想就這樣兩人一起騎著鮑沃浪跡天涯,但這個夢想不可能實現。

  「要我唱首歌嗎?」

  突然間她這麼提議。

  「……隨你高興。」

  接下背後冷漠的回應,雅思緹仰望天空哼起歌來。這是以前和盧卡兩人在漫無目的的旅途中,頭一次唱的歌。

  我在你身邊

  即便尋不見 摸不著

  在那風中

  在那藍天上

  我的確存在喔

  心 相連著心

  心 接續著心

  會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 笑開懷喔

  暢快歌聲被緩緩吸進平原上空。

  一首遙想去了遠方難以再見之人,來自伊甸的歌。

  盧卡默默聽著雅思緹的歌聲。

  不知魔獸是否也懂音樂,鮑沃的步伐也隨著曲調稍稍緩下。

  歌聲止歇後,盧卡小聲說:

  「真懷念耶,這首歌。以前真的挺悠哉的呢……」

  「想回到那時候?」

  這麼一問,盧卡不屑哼聲。

  「沒有啊,我又不後悔。」

  「再說你也還沒找到Vivi Lane啊。」

  「……嗯,是啊,得找到Vivi才行啊……」

  盧卡回答得略顯心虛。明明起初只是受乾妹妹希爾菲所託展開的獨行之旅,但這微不足道的尋人旅途,如今卻將演變成牽連整片恩寵大地的大戰。

  盧卡腦海里掠過從前白貓頭鷹所說的話。

  『希爾菲擁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預見未來的能力呀。連我都沒能擁有,只屬於希爾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爾菲是在汝身身上預見其希望看到的未來,才會明知死期已近,仍選擇與汝身共同生活。』

  假如貓頭鷹說的是真話,希爾菲那時就已預見盧卡當今的模樣嗎?然後搞不好,連未來的盧卡都看到了。

  『去找出Vivi Lane。』

  希爾菲究竟有何目的,才會拜託盧卡這種事?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別說保護弱者了,自己此刻正打算為了法妮雅一人,不惜讓數百萬人死傷,對這個世界發起戰爭。

  ──我到底在往哪去啊,希爾菲?

  儘管發問,也得不到回答。

  「是說Vivi啊,長得跟我很像對吧?」

  聽雅思緹突然這麼問,盧卡應聲道:

  「法妮雅是那麼說的。雖然她說是在九歲時見過Vivi,所以也不曉得有幾分像……可是希爾菲和你真的很像。」

  「然後希爾菲跟Vivi又是雙胞胎姊妹,沒錯吧。」

  「對,似乎是法妮雅從Vivi口中聽來的。」

  「……那麼我到底是什麼?」

  「誰曉得?不是人造人嗎?」

  「嗯……是沒錯啦……」

  眼見雅思緹沉默不語,盧卡接著問道:

  「我說你啊,右手背上有冒

  數字對吧?後來變得怎樣了?」

  這個問題只得來沉默。盧卡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那個數字。這時,他試著追問在意的問題點。

  「那個數字每天都會減少對吧。我最後看到時差不多是一千四百左右,記得是在第三次德爾•多勒姆戰役剛開始時,所以大約三年半前嗎?假如每天都減少的話,現在大概剩兩百左右了嗎?」

  雅思緹一語不發地低著頭。

  「讓我看啦。」

  「才不要。脫手套跟脫衣服沒兩樣耶。」

  「不然那個到底數字代表什麼?你告訴我這點就好。」

  「……不知道啦。而且我是人造人,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雅思緹的話突然變得消極。於是盧卡換個方式問。

  「右手背上有『熾天使的紋章』就是Vivi Lane的證據。我在想會不會跟你那個數字有關係啊?」

  用輕鬆口吻這麼一問,沒想到雅思緹突然發起飆來。

  「什麼啊,難道你想說我就是Vivi?我可是被米迦勒說『去把Vivi Lane找來』,被扔出來的耶。如果我就是Vivi,根本不會被扔出來好嗎。」

  「也對啦。真的搞不懂耶,你到底是什麼啊?」

  聽到盧卡語帶挖苦地說,雅思緹不悅撇開頭。

  「唱歌好聽,可以一分鐘內變得無敵的人造人,而且是個美少女。這樣不就夠了嗎?」

  「這樣喔。反正讓我看數字就對了啦。」

  「才不要,你很煩耶,為什麼那麼想看啦?」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啦。我可以說說我對數字意義的猜測嗎?」

  「哦,說啊。」

  「猜對的話你可要說喔,別給我撒謊。」

  「我才不會撒謊,反正你也猜不中。」

  盧卡停了一拍,開口道:

  「你的剩餘時間。」

  雅思緹不再出聲。

  大約過了兩、三拍才轉頭看向盧卡。

  「猜錯啦。」

  表情或反應都僵硬到盧卡至今從未見過。

  「根本不是好嗎,太可惜啦。」

  雅思緹第一次以這麼疾言厲色的口吻回答完,又轉向前面去。盧卡看不見她此時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別說謊啦。」

  他簡短地這麼說。雅思緹還是低頭面向前方。

  「才沒說謊好嗎。」

  她這麼粗魯應聲。

  「那你那個數字到底是怎樣啊?」

  「……煩耶,別再說了,就說到這啦。」

  「別給我擅自結束話題。其實你根本知道吧?當數字歸零時會怎麼樣。」

  「……不知道,我一點、什麼都不知道。再說我是人造人,一大堆不知道的事啊。」

  「……餵。」

  「怎樣啦。」

  「我是認真的,給我乖乖回答,別隱瞞我。」

  雅思緹依然面向前方,沒有轉頭。吹拂過的風撩起她一頭金髮。

  盧卡深呼吸一口氣,在語氣中加進了嚴肅。

  「……聽好了,接下來我要說些老掉牙的話,只說那麼一次,給我認真聽仔細了。然後千萬別給我開玩笑。」

  「……………………」

  「回話啊,我很快就會改變主意了喔。」

  雅思緹沉默片刻,依然望著前方應聲:

  「……什麼啦,有夠奇怪耶你。不過我有興趣,你說說看老掉牙的話吧。」

  「我會說,可是在這之前你得答應我,絕對不準開玩笑。」

  「……不會開玩笑啦。嚴肅的話我會認真聽好嗎。」

  盧卡一臉尷尬,故意咳了幾聲,坐在鞍上繼續握著韁繩,同時抬頭挺胸調整坐姿。

  「就是……那個……以前……都怪我又蠢又窮又無能……才害死了希爾菲……我不想再度嘗到那種痛苦了。」

  雅思緹側臉看向盧卡。她表情嚴肅,沒有要開玩笑的樣子。盧卡再度深呼吸一口氣,把話繼續說下去:

  「……我沒能讓希爾菲嘗到半點像普通女孩一樣的歡樂或幸福……所以說……雖然不是要你代替希爾菲……但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

  雅思緹一語不發,翠綠色眼珠中映照出盧卡。盧卡一臉難為情地將視線轉向包爾河對岸,只把話聲傳給雅思緹。

  「我想正因為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所以……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都做,你就別再瞞著我了。只要你肯告訴我,我會替你想辦法解決。」

  「……………………」

  「……意思就是……你要過得幸福啦,嗯。」

  雅思緹沒有回應。

  只剩風從兩人身旁呼嘯而過。

  鮑沃的倒影變得更長。

  「……就這樣……老掉牙的話結束。」

  害臊地說完的盧卡重新握緊韁繩,彷佛像要擺脫周遭籠罩的氣氛,腳踢馬鐙加快騎速。

  雅思緹看回前方。默不吭聲隨著鞍搖晃,冷不防再度回眸一望,露出燦爛微笑。

  「你再說一遍。」

  「……啊?」

  「風太強聽不清楚,再說一遍啦。」

  見雅思緹開心笑著,更提出任性要求,盧卡的表情不耐扭曲。

  「……開什麼玩笑。誰要說第二次啊。」

  「拜託你,再說一次就好。譬如『你要過得幸福啦』和『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都做』這些部分,再說一次。」

  盧卡一聽,瞬間發起飆來。

  「你根本聽得一清二楚吧蠢女人!」

  「我只是想聽你再說一次而已。剛才來得太突然,只有感到驚訝。這次我會做好心理準備來聽,快嘛,加油,再來一次!」

  「鬼才說啦,蠢貨!」

  「安可!安可!」

  「最好變得世上第一不幸啦!蠢女人!」

  兩人邊無止盡地斗著嘴,融洽共乘馳過午後的堤防。

  雅思緹沿途都眉開眼笑。光是久違和盧卡兩人如此浪費時間就夠開心了。果然無論盧卡變得再怎麼偉大,內在還是沒變,仍是那個笨拙又溫柔,為了寶貴之人奮戰的盧卡。

  ──我的幸福呢。

  一邊挖苦盧卡,雅思緹一邊在心裡想。

  ──就是和你在一起喔。

  由於沒有把這種裝模作樣的話說給對方聽的勇氣,雅思緹只能對自己說,把背往盧卡胸中倚去,開懷笑著。直到抵達今晚下榻處的這一小段時間,兩人彷佛就像真正的兄妹般,天南地北地一路拌嘴。

  下午兩點,回到巴雷納斯城堡內的盧卡帶上弭茲奇和梅比爾,以及新提拔的十六名將領一起回到視察包爾河的工作。雅思緹則不想做無聊的軍務,帶著要好的侍女上街閒逛去了。順帶一提,葛布目前正率領為數十萬的第二軍於包爾河上流,連接國境的奧斯特拉瓦大橋西岸布陣。

  這時,第一機兵大隊長弭茲奇駕馬靠近握著鮑沃韁繩的盧卡旁,笑眯眯地說:

  「雅思緹睽違已久有人陪,一定高興得很吧。畢竟自從盧卡你變偉人後,似乎完全沒有陪她玩啊。」

  盧卡皺起臉來瞪了弭茲奇。

  「……我們不是來玩的。有能力的傢伙們正看著呢,爭氣點。」

  一這么小聲責罵,弭茲奇不太在意地輕聳肩頭,稍稍轉頭看向身後跟著的新人將領們。

  「雖然不太上相,但都能用吧?」

  「我們的軍隊不管外貌裝扮,只有優秀的戰士才能出頭天。」

  盧卡也稍稍轉往後方,用信賴的眼神看向這群連軍服都穿不好,活像不法之徒的將領們。

  他們是盧卡從下級士官、士兵中挑選,提拔為將領的一群人。年齡範圍廣泛,從二十幾到四十幾歲都有。出身背景更有木工、印刷業者、送報員、蜂蜜攤商到煙囪清潔工等五花八門的職業,當中不乏戰場經歷遠比盧卡久的。原本在階級制度下,無論再怎麼有能力都升不到少尉之上的他們突然間被晉升為將領或輔佐官,像現在這樣跟著總司令官盧卡一同視察交戰預定地。

  身分雖低微,卻是活過大小戰場最前線的勇士。即使講起話來粗魯,也絲毫不懂禮儀,觀察戰場的眼光卻是真材實料。

  「河底地勢啥的,只要一場大雨就都變啦。以前過得去的地方變得過不去,反之過不去的地方現在又過得去。所以說,絕對存在既沒敵人又能渡河的地點啦。」

  邊抽動鼻頭,滿臉坑坑洞洞的新人將領柏古拉姆少將這麼告訴盧卡。擔任中士率領步兵中隊十年以上的下級士官突然被盧卡提拔為將領,使他這趟視察隨行之旅充滿

  了幹勁。

  「我信你啊,柏古拉姆。你的判斷能讓許多步兵得救,事情順利的話我會好好賞你。」

  「為了老大我會努力啦。畢竟我們可是一再被那些臭貴族大人們強迫實施亂七八糟的戰法,實在氣不過啊。只要包在我們身上,絕對不會輸給啥傑諾比亞貴族啦!」

  柏古拉姆單手拍起厚實胸膛,豪爽大笑。把總司令官叫成老大這點就當他是尊敬所以不多問,盧卡把視線移回河面。

  盧卡沿著包爾河,尋找數處徒涉點。

  主力部隊的渡河地點已決定是在途中具有沙洲的柯修塔托一帶,也打算派出雅思緹來對付敵軍炮兵。但除此之外還打算讓數支小部隊從其他地點渡河,以求擾亂敵軍。共和國軍雖在經驗強度上輸人,卻有足以彌補的強烈士氣。正因為士氣夠高,才能實現讓多支小部隊自主展開渡河,率先沖向戰場。假如對士氣低的小部隊要求相同任務,他們會等戰局底定才開始行動,甚至直接逃亡吧。

  盧卡轉向隨行的新人將領們,大聲宣布:

  「我軍的強悍,就在你們這些將領懂得自己思考判斷戰況再行應對。與傑諾比亞這一戰,肯定需要這股力量。我正是為此讓各位晉升,希望各位能在下次出戰時,證明我的決定並沒有做錯。」

  將領們的表情明顯激動亢奮,回以勇猛雄吼。

  這群人一直以來都受貴族無腦的指揮玩弄,在最前線沾得渾身鮮血滿身污泥,甚至白白讓戰友送死。如今可說作夢般受到提拔,個個充滿了想一展長才的欲望。總有一天自己也想像梅比爾或葛布那樣受命指揮軍團,率領數萬士兵──如此不成聲的氣勢,正從他們的表情傳來。

  梅比爾駕馬來到盧卡身旁,輕聲低語:

  「我想下個月那場仗,會是我方大勝啦。」

  彷佛在責怪這個過度樂觀的預測般,盧卡眯起單眼。

  「我想,輸給我們的那群傢伙,在戰前通通覺得自己會大勝啊。」

  「哦?不然要來打賭嗎,主帥?到底會是大勝,還是慘敗?」

  盧卡環顧了意氣軒昂的將領們,接著望向對岸傑諾比亞的警戒態勢。

  「賭局沒法成立啊。」

  「真聰明。實在挺沒趣的。」

  人數占優勢的攻擊方一旦認真擬定作戰計劃展開渡河,人數較寡的防守方將難以阻止。只要同時讓複數部隊渡河擾敵,作戰肯定會成功。自從我方決定主動出擊那一刻起,這場戰爭就不存在一絲會輸的因素。

  盧卡的眼神中蘊含些許擔憂。

  「真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怕自己人。」

  梅比爾一聽,也皺起眉頭來。

  「馬希連應該殺,理由要怎麼強加都行。」

  盧卡默默聽了這句話,沉思片刻後才回答:

  「那傢伙不會犯嚴重到必須處刑的過失。假如硬要流放他的話,國內將陷入混亂。」

  舊王國軍參謀總長馬希連是過去在烏奇奧勒暴動之際,打算將反抗王政的居民趕盡殺絕的舊貴族。等到法妮雅與盧卡交涉,順利無血開城後,擅自抓住盧卡施加鞭刑。直到今日,盧卡背上仍殘留著許多醜陋疤痕。

  當時馬希連的目的,是要刺激法妮雅去放走盧卡。

  遭奸計陷害的法妮雅當時於他逃獄前一刻被發現,報章雜誌上寫滿了這起「烏奇奧勒醜聞」。結果導致法妮雅被降至第二王位繼承權,進而促使了與傑彌尼之間的婚約關係。此刻盧卡和法妮雅所遭遇的苦境,馬希連可謂其中原因之一。若放任這個比起戰爭更擅權謀的奸臣不管,定會從內部將共和國逐漸侵蝕瓦解。

  「別看他那樣,其實在民眾間小有人氣。畢竟他也是在革命那時下令王國軍保護反叛軍的主使者。不知何時,那傢伙竟也成了讓革命成功的功臣。政治手腕和宣傳實在高明,不能輕舉妄動。」

  現在馬希連擔任被稱為「內國軍」,負責維持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內治安的軍隊司令。明明經過革命,幾乎所有大貴族都吃上鋃鐺入獄或流放國外的苦頭,但馬希連不具多餘的政治理念,而是巧妙判斷且游過驚濤駭浪般的時代潮流,獲得了與革命前不變的權勢與支持。

  「明明一再倒戈,卻能不樹敵,維持地位更提升人氣,可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很可惜的,若比政治才能的話,我根本望塵莫及。」

  「但是你有軍事才能和民眾支持。趁你還有人氣時,應當儘快摘除不安之芽,就如同從前那些為政者所做的。」

  梅比爾說的做法雖然粗暴,卻沒有錯。回顧歷史的話,擊敗舊政權的英雄們幾乎一律都出手肅清了曾幫助局勢逆轉的功臣們。繼續放任馬希連不管的話,或許會成為比傑諾比亞和黎維諾瓦更危險的敵人。

  然而──

  「現在沒時間去搭理那傢伙,當前的敵人是傑諾比亞,我要集中在下個月的會戰上。馬希連絕對有跟流亡貴族私下往來,只要調查他周遭的關係肯定會露餡。一旦掌握證據,就看是要流放還是處刑,議會會幫忙決定。」

  梅比爾冷冷一哼。從他的態度中,可以感受出「別囉哩叭唆快殺就對啦」這句無聲的話語。

  倘若動用第一執政的權限,無憑無據地逮捕馬希連,且不經法院審判直接處決的話,盧卡的名聲將會一夕間掃地。到時將淪為什麼都可能發生的時局,恐怖統治也將現形。那樣一來,簡直跟過去王侯貴族的暴政沒有兩樣。

  「不能因為他一人失去革命的意義。得好好思考能不起風頭抹滅他存在的方法。」

  「你老是想一堆事耶,盧卡~」

  似乎在梅比爾身旁聽著兩人對話的弭茲奇雙手往後一枕,像在鼓勵盧卡般咧嘴一笑。

  「只要贏了戰爭就行啦。能打勝仗的話既有錢,人氣也會攀升,誰都不會抱怨。馬希連就是個愛對最強的人拍馬屁的小貨色,放著不管也不要緊啦。」

  盧卡嘴角浮現傻眼之色。

  「希望他有這麼單純就好啊。」

  「世界上什麼都很單純喔。勝者成英雄,輸了變狗熊。裸得戰爭的傢伙可以隨心所欲讓世界變得對自己有利。」

  盧卡苦笑聽著弭茲奇的這番話。弭茲奇樂天歸樂天,說的其實也沒錯到哪去。

  「政治什麼的丟給卡謬解決不就好了?那傢伙應該很擅長在背後說壞話,挑人語病死纏爛打之類的陰險招數嘛。」

  以嘆氣回應弭茲奇這番話,盧卡遙望起遠方。

  「卡謬嗎……那傢伙最近看我的視線越來越冷淡了啊。」

  「咦?你們吵架了喔?」

  「不是吵架,但意見越來越不合。那傢伙是想靠唇槍舌戰改變社會的理想主義者,我則是訴諸武力的現實主義者。」

  「加起來除於二好像就剛剛好了呢~」

  「在我像這樣離開拉蘭帝亞的期間最不妙啦。畢竟沒辦法從這裡掌握,或是操控那邊發生的事啊……」

  自從君臨國家的頂點後,盧卡才終於切身感受到人心的可怕。

  活在現實世界的人群極容易見風轉舵,且不講道理,當他們聚集成集團時將形成一股無軌道可循……也正是革命原動力的能量。想控制這股能量並不容易,哪怕一根手指指錯了方向,人心恐怕就會拿這股巨大能量反噬盧卡。

  「打贏就沒問題啦。畢竟你就是一路在會戰中贏過來才變得這麼偉大嘛。總而言之,先專心考慮打贏下個月的仗吧!」

  受頗具弭茲奇風格的鼓勵,盧卡也應了聲。雖然無法一手遮天,但贏了戰爭,人心自然凝聚。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往後的戰爭都將是如此。

  ──一步步奪回法妮雅。

  再度確認刻進深層意識,無法對他人明言的決心,盧卡望回包爾河對岸。到了下個月,這條平穩的河面上將會看到大量漂浮的士兵屍體吧……

  當天夜晚。

  雅思緹沐浴完後換上睡衣,一個人坐到床上。

  在被窗緣框出的傾斜月光深深照射之下,雅思緹緩緩取下手套。

  『202』

  剩餘的蒼藍數字浮現。正如白天盧卡所言,倒數即將突破兩百。

  「為什麼只有這種事特別敏銳啊。」

  她略顯儍眼地這麼說,有好一會兒隨意晃起腿來。

  「我是希爾菲的替代品嗎。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白天,盧卡說了「既然沒能讓希爾菲幸福,我想讓你得到幸福」。雖然聽了很高興,但──

  「表示只把我當妹妹看吧。嗯,不意外就是啦。」

  雅思緹垂下頭來,微弱地丟下這句落寞的喃喃自語。

  †††

  橋早已拆毀。

  敵軍只能步行渡包爾河。

  一旦上了河中沙洲,勝負將於該地決定。

  盧卡•巴路克就將在此劃下句點。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十月二日早晨,包爾河東岸,柯修塔托防衛線──

  籠罩晨霧的堤防上,傑諾比亞都市聯盟軍總司令官卡庫•翰森元帥如此告訴自己,同時自豪的八字鬅也翹得顫動。元帥背後,東方天空的太陽依然躲在地平線後,低空這時才逐漸染紅。於包爾河西岸蠢蠢欲動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漆黑軍服雖因溶於夜色,肉眼難以判別,但相信太陽升起時就看得清詳細陣容了。

  「沒想到竟然是對方攻過來啊,死野蠻人。」

  周遭的高階將領們也靠著微弱亮光觀察西岸。

  「除了徵召來的士兵,還因為贏了西征導致更多義勇兵聚集,據說如今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總數已多達三十八萬人。想必他們的糧食儲備量,定不足以填滿三十八萬個胃吧。他們打算奪取傑諾比亞的領土,吃盡這邊的收穫作物啊。」

  「與其說是國軍,根本是群蝗蟲啊,不愧是個貧民出身的小子帶出來的。」

  邊取笑盧卡的身世背景,卡庫元帥瞪向西岸蠢動的影子。儘管還看不清三十八萬大軍中已有多少集合到此地柯修塔托,但至少會有十萬、二十萬規模才對。相較之下,傑諾比亞都市聯盟軍總數八萬六千,即使比人數絕對贏不過,但裝備和強度都遠勝過敵軍。

  「畢竟渡河作戰被認為是坐擁人數優勢的攻擊方有利呢。盧卡大概是完全照搬教科書了吧。不過包爾河水又深,流速也快,大部隊想渡河只能選途中有沙洲的這個地點。雖然其他還有幾處徒涉點,由於河床地勢複雜,只有小部隊能渡河。不要受障眼法誘惑,在此靜待主力部隊前來,再以我軍的全力迎頭痛擊便不成問題。」

  元帥身旁一名負責構築柯修塔托防衛線的築城將領充滿自信地斷言。在兩人眼前呈現的是為了抵禦盧卡的東征,賭上傑諾比亞威信構築出來的無敵河川防衛陣地。

  隱藏在堤防後方的八十六門大口徑炮已在事前經再三試射,瞄準了所有東岸─河中沙洲─西岸的淺灘。光靠堤防上的觀測班告知地圖座標,炮兵便能決定仰俯角、迴旋角及火藥量,敵軍將在渡河途中飽受精準轟炸。加上敵軍炮兵看不見躲在堤防後方的我方炮兵,無法發動反擊。

  形同單方面痛毆戴著眼罩的敵人。本次就是場這種類型的戰爭。

  「這是條我們傑諾比亞長年以來守護的河,我等深知利用這條河為盾的戰法。區區盧卡之輩,想渡過這條又深又急的河還太早啦。」

  只要破壞大橋,包爾河便會化為最強盾牌守護傑諾比亞。將領的話中充滿如此信念。

  這時,卡庫元帥的倒影往前方長長延伸。

  夜色被逐出天空,明亮曙光一掃河面黑暗,晨霧轉變為金黃色帷幔,銀色河面正中央逐漸浮現巨大沙洲的黑影。

  接著布陣於西岸的漆黑軍服,終於出現在四百公尺遠的彼端。

  簡直像在表達不怕大炮似地,步兵們已排成縱隊完成渡河準備。儘管受晨霧與堤防遮蔽,無法確認到全貌,但眼前必定是卡庫本人也頭一次見的大軍不會錯。

  「貧民出身的臭小子竟如此囂張……」

  當卡庫元帥咒罵之際,身旁一名身穿傑諾比亞軍綠色軍服的壯年將領邊舉著望遠鏡注視對岸,邊開口勸告:

  「西征時還只有下級士官以上才分發軍服,如今連士兵都穿著整齊軍服,卡斯柯特槍也是人手一把啊。雖然大概只是從此處看見的部隊很正常,後方那群仍然拿農具穿布衣,也萬萬不可輕敵。畢竟在半年前,這群傢伙就是靠手中農具擊垮羅曼維騎士團的。」

  壯年將領正是從前的加門帝亞王國公主親衛騎士團長,伊西德羅伯爵。過去這個和馬希連共謀用鞭刑痛打盧卡的大貴族,如今逃亡到傑諾比亞當起作戰參謀。

  「此刻該害怕的是雅思緹。正是那個無孔不入,在局地戰中定能取下勝利的丫頭幫助盧卡爬到今天這一步的。」

  伊西德羅認真的諫言,卡庫元帥卻聽得半信半疑。

  「『戰場天使』這個綽號老夫是略有耳聞……但當真有那種娘們存在嗎?把機兵扔飛,還是隻身突破大軍正中央什麼的,怎麼聽都像天方夜譚啊。」

  「或許有些傳聞是不脛而走之下被過度誇大,但仍不改她是比機兵更令人畏懼的尖端兵器。本該戰敗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也是靠著那個怪物扭轉戰局,最終才贏得勝利。請千萬留意,不可重蹈覆轍。」

  卡庫元帥只輕哼一聲,無視伊西德羅的煩人叮嚀,眺望起隔著河面,布陣於相距四百公尺處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

  「老夫也在戰場上活得夠久了,實在受夠那些妖怪啦幽靈出沒等等,全由一群膽小鬼口中吐出的謠言。閒話傳開來可會影響全軍士氣,對這類風聲一笑置之正是身為上官的責任。」

  聽了卡庫的回答,伊西德羅的太陽穴掠過一陣寒意。

  「元帥,難不成……您沒有採納我前些日子的諫言嗎……?」

  「唔……?什麼諫言?」

  元帥並未顯得焦躁,單純提出反問。

  伊西德羅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臉上表情抽搐。

  「我應該拜託過您,千萬別帶少女跟著後防前來才對。」

  卡庫元帥回想起三天前作戰會議時的記憶。在那場昏昏欲睡的會議中,隱約記得不知有誰說過這種話。不過唯有一點記得很清楚,就是列席的傑諾比亞軍高階將領們均面露「這老頭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的納悶表情。

  「當然辦不到,不帶女人跟著後防可是會發生叛變啊。」

  軍隊的後防都會跟著商人來開市場,且還有包含少女在內的數百名妓女來慰勞士兵。過去從未聽過哪支軍隊會把妓女趕出後防。然而伊西德羅神情慌張,激動大喊:

  「要是雅思緹事前混進後防,我軍就完蛋啦!盧卡就是會幹出這種事的傢伙呀!」

  卡庫元帥不解歪頭,望向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伊西德羅。

  「現在還不遲,請快下令全軍,在戰線上看到少女即刻射殺!」

  這傢伙到底有沒有上過戰場啊?卡庫傻眼張嘴。這附近一帶除了妓女外,還有許多來幫忙攤商或想從戰場上撿破爛的少女,竟然要求把她們通通射殺?

  元帥轉向身後的值星將領,這麼宣布:

  「看來伯爵他累了,帶他回後防歇著吧。」

  快把這瘋瘋癲癲的老頭帶到不會礙事的地方──就當值星將領感受到話中深意,往前動起步伐的剎那。

  「哦,來了嗎。」

  包爾河西岸傳來熱鬧的軍樂隊演奏聲。

  金黃色霧氣的另一頭,身著漆黑軍裝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開始進軍。

  共計三個排出四列縱陣的步兵團昂首齊步,走下河岸。

  步兵背後響起炮聲,一陣劃破空氣的呼嘯飛越卡庫元帥頭頂。

  「那種玩意中不了的。」

  炮彈於堤防後方著地,腳底傳來搖晃。然而卻只是跟隱藏在斜坡後的炮兵陣地完全不同的地點被轟出坑洞,沒受到實質損害。

  傑諾比亞步兵在河岸挖壕溝來迎擊敵人。這是個能夠集中炮火轟炸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打算築起橋頭堡的位置,堪稱固若金湯的防禦陣地。雖然一部分敵軍炮兵瞄準壕溝進行轟炸,但除非直接轟進壕溝內,不然都沒辦法造成損傷。

  只見身著漆黑軍服的敵兵架肩接踵地渡過徒涉點,當中不乏因水深踩不到底而被沖往下游的人。淺灘狹窄,加上河床地勢複雜,隨處潛在著突然變深的地點,想讓數千人規模的軍團同時渡河相當困難。水量充沛,水流湍急,水深頗甚的這條河長年以來守護了傑諾比亞維持獨立的理由,相信此刻這些渡河中的敵兵想必是切身體會到了。

  「等再靠近一點,一抵達沙洲就同時展開炮擊。」

  卡庫元帥邊盯著敵軍步兵,邊對炮兵將領這麼下令。一旦炮兵將領舉起右手,八十六門大口徑炮將瞬間噴火,屆時將導致數千浮屍流向巴雷納斯瀑布吧。

  「給我受死吧,臭貧民。」

  元帥輕舔乾燥嘴唇,向對岸的盧卡憤憤低語。不管至今為止連戰連勝有多囂張,今天這條河就是你小子的葬身之地。今天先花一天徹底殲滅,接著我軍再反過來渡河前進西岸,好好併吞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和亞克隆同盟。

  正當卡庫元帥對炮兵將領點頭,右手即將舉起的前一刻──

  沖天火柱從堤防後方竄上。

  零點幾秒後,衝擊波從背後襲向卡庫元帥、伊西德羅伯爵以及周遭的高階將領,讓眾人都往前撲倒。

  「!?」

  臉直接重重撞上堤防斜坡後慌張回頭的卡庫元帥,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火海。遭灼燒的背部這時才感覺到燙,濃烈硝煙刺激起鼻腔黏膜。原本平靜的早晨頓時煙消雲散,眼前唯有熊熊焚燒的烈火。

  高聳竄上天際的火紅焰壁,是突然之間從傑諾比亞軍炮兵陣地一帶冒出的。

  卡庫回過神來。

  從爆炸規模來看,肯定是彈藥囤積所遭炮彈直擊。然而火柱卻是從為了避免連環爆炸,彼此相隔兩百公尺所設下的五處囤積所內其中三處竄出。炮彈同時命中分散開來的囤積所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炮兵將領哀號:

  「有叛徒嗎……!?」

  可是,無論哪一處彈藥囤積所都分配了數十名衛兵監視,防範可疑人士入侵。畢竟火藥形同攻擊力的泉源,也是堪稱軍隊命脈的最重要物資,即便是我軍人員也無法在未持許可證的情況下靠近囤積所。就算真有叛徒混入其中,也應該不可能同時爆破多處囤積所才對。

  將天空熏得焦黑的焰壁吐出漆黑煤煙,此刻仍在炮兵陣地後方熊熊燃燒。跟炮架一起綁著的牽引馬因烈火來襲感到畏懼,口吐白沫發出悲鳴,而炮兵們有的慌慌張張想牽動火炮,有的意圖拉開裝載炮彈的貨車逃離,有的突如其來怒吼叫罵,混亂於一瞬間擴散開來。

  剩下兩處囤積所,無論如何都得從叛徒手中守下,不然我軍再也無法發動射擊或炮擊。

  「衛兵在搞什麼,快逮住叛徒啊!!」

  回答卡庫這聲怒吼的人,卻是伊西德羅。

  「並非叛徒,能辦到這種事的只有那個丫頭!!」

  伊西德羅從堤防上狠狠往燃燒的囤積所瞪去,凝神盯著陣陣煤煙。

  正因為烏奇奧勒暴動之際,伊西德羅本人體驗過其凶暴,才能比在場任何人更快看穿爆發原因究竟為何。

  凝視的前方──

  穿越錯綜兵群的縫隙,猶如閃電般曲折,朝剩餘兩處囤積所奔去的銀白閃光。

  狠狠咬緊的嘴唇滲出血來。

  又是那個傢伙。

  「雅思緹……!!」

  就在憤憤哀號時,雅思緹一眨眼已抵達囤積所,將近三十名衛兵有如被卷進龍捲風般遭猛烈彈飛。彈藥箱蓋掀起,定時制的投擲彈被扔進箱內。說時遲那時快,閃電已往最後一處彈藥囤積所疾馳而去。形同疾風化身的機動能力,快到甚至沒有人能靠肉眼捕捉。

  一次又一次,伊西德羅不知為了那丫頭一人吃足多少苦頭。

  「她一分鐘就動不了啦,快逮住她!那丫頭就是爆炸的原因啊!!」

  指向另一頭大吼的伊西德羅,卻遭一陣新的爆炸聲蓋過。

  傑諾比亞炮兵們被高高地,簡直直衝雲霄般被轟上籠罩晨霞的天空。

  火焰與衝擊波、粉塵與煤煙、驚慌亂竄的馬匹與炮兵,以及搞不懂爆炸原因為何,只能傻傻望著堤防後方的將領們。

  「是誰?快去阻止!衛兵在搞什麼!?」

  卡庫元帥的怒吼隨著最後一處囤積所爆炸被掩蓋過去。堤防後方已經淪為一片火海,開始往設置了八十六門大口徑炮的炮兵陣地延燒。堆在大炮周遭的火藥箱、彈藥箱陸續引爆,竄出更濃厚的黑煙,也能聽見在炙熱地獄無助逃竄的士兵們此起彼落的悽厲哀號。

  另一方面,包爾河這邊則是抵達沙洲的縱陣已悠然渡過河中心,準備開始登陸東岸。儘管壕溝內持續用卡斯柯特槍齊射,勇敢的士兵們仍未停止。

  卡庫元帥依舊茫然若失,只愣愣交互看著毀滅的炮兵陣地與步步進逼的盧那•席耶拉軍。本該單方面蹂躪敵軍的炮彈,至今連一發都沒發射出去。

  一旁的伊西德羅再度將視線挪回混亂的炮兵陣地,焦躁尋找著雅思緹。

  接著,他看到一名打扮簡陋的少女倒在熊熊燃燒的陣地一角,然後有五名看似商人的男子同時往少女衝去。

  「那就是雅思緹!別讓他們回收走!快抓起來啊!!」

  儘管拼命叫喊,在場已沒有半個聽伊西德羅說話的人。

  雅思緹正是和那五人事先變裝,混進傑諾比亞軍後防。恐怕是扮成妓女來確認彈藥囤積所的位置,再看準對我軍而言最糟糕的時機發動奇襲。如今這五人打算接走雅思緹,趁著一片混亂逃離。

  「快殺!!那傢伙就是盧卡的王牌!快殺了她啊!!」

  伊西德羅雙眼布滿血絲,激動指向抱著雅思緹的那五名男子大吼。然而他這副模樣,在這場混亂中頓時成了精神錯亂而鬼吼鬼叫的大量群眾之一罷了。眼看誰都不肯聽,五名男子就這樣迅速奪取馬匹,把雅思緹往鞍上推去。

  「開什麼玩笑!豈能容那臭丫頭一次又一次猖狂……!!」

  伊西德羅拔出腰際軍刀,自己一人衝下河堤追趕雅思緹,但沒有一人跟著他去。盧那•席耶拉軍在沒受到一發炮彈轟炸下,終於登陸東岸築起橋頭堡。敵炮更瞄準東岸的防衛陣地,掩護起盧那•席耶拉的步兵。傑諾比亞軍卻仍然沒有火力掩護,只剩待在壕溝內的士兵奮力抗戰。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卡庫元帥還是只能顫抖嘴唇,愣愣望著自軍慘狀。

  絕不可能被攻破的無敵防線。

  本該將渡河中的敵軍連同沙洲一同轟碎的八十六門大口徑炮。

  卻在摸不著頭緒之下,眨眼間徹底毀滅。

  如今別說指揮了,除了放棄柯修塔托防衛線撤退外別無選擇,但──

  「世上最好有這種戰爭啦。」

  無法承認這場敗北。

  然而衝過來的傳令兵,卻帶來了絕望的報告。

  「泰爾奇據點和伊弗塔村都遭到敵軍制壓!天色一轉亮便遭到敵軍奇襲,我軍毫無招架之力……!」

  「卡門炮台和帕祖斯據點均遭摧毀!數支敵軍部隊從本該過不來的地點渡河,陸續攻擊起我軍據點!」

  卡庫元帥聽完腦髓一陣發麻,僵住不動。柯修塔托防衛線南北要衝的四處據點,竟然才剛開戰就遭到制壓了嗎?

  「到底玩了什麼花樣,盧卡•巴路克……!?」

  元帥頭一次喊了敵軍總司令官之名。僵住的視野中模糊浮現著已滲透到東岸的敵軍散兵,以及將船並排於淺灘,並開始在船之間傳遞鐵板意圖架起船橋的敵軍工兵。

  列陣於東岸的綠色軍服隨著土沙被轟飛,零碎在粉塵中飛舞。而在大量屍堆的狹縫間,不少失去手腳的將兵們也痛苦哭喊著。

  敵軍的炮擊漸趨激烈,加上瞄準陣地的炮擊隨著時間越來越精準,甚至已有多達三、四發榴彈直接轟進壕溝。恐怕河岸的防衛陣地再沒多久就會失去反擊能力。

  元帥環顧起左右。

  站在身旁的這群高階將領們通通確信大勢已去,不過也沒逃走,個個杵在原地,均顯得一臉茫然。原本認為絕對無敵的防衛線輕而易舉遭到突破所造成的衝擊,讓任何一人都無法重新振作……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呀!」

  不停重複著意義相同的話,卡庫元帥依然只能望著陸續湧進的漆黑巨浪。僵化不動的思考便在無法接受自軍敗北的事實之下,淹沒在刺鼻煙硝當中……

  「雅思緹那傢伙太猛了吧?簡直等於一個人解決傑諾比亞耶這。」

  弭茲奇從堤防上用望遠鏡眺望著陷入混亂的傑諾比亞軍,傻眼地說。

  在他身旁,身著漆黑軍服,騎在鮑沃上的盧卡也邊望著遍布東岸的盧那•席耶拉軍散兵,邊說:

  「應該沒被卷進爆炸中吧。畢竟那傢伙很容易就會得意忘形……」

  這是次連旁觀者都忍不住想倒退幾步的劇烈爆炸。從爆炸的規模來推斷,敵軍恐怕調度了將近百門大炮,當然也在炮兵陣地周遭囤積了數量可觀的火藥吧。

  大軍想渡過又深又急的包爾河,只有柯修塔托近郊這個地點。想當然,敵軍將領會把持有的一切野戰炮集中在柯修塔托來迎擊我軍。既然如此,肯定會將大量火藥囤積在同一地,這種條件下雅思緹能發揮奇效。戰前盧卡的分析精準命中,雅思緹可說隻身一人就帶給傑諾比亞軍致命打擊。

  「敵方是不是沒聽過雅思緹的傳聞啊?要是知道的話,應該會抱持警戒才對吧。」

  「大概是太小看她了吧。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要是我沒有親眼見過,也絕不會相信有那種女人存在啊。」

  「不過,也因此讓大夥得救了啊。要是沒有雅思緹的話,少說會有一、兩萬人被轟死或炸斷手腳啊。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到明天早上喔,主帥。」

  面對弭茲奇惡作劇的笑容,盧卡板著一張臉不予理會。一旦雅思緹在戰

  場上使用了超能驅動,之後動彈不得的一整天,兩人講好都得由盧卡獨自照顧她。說是這麼說,這樣就能了事已經算很值得了。

  「橋似乎也架好了,走吧。一口氣直衝格林培古。」

  「明白啦。雖然這次可惜沒我出場的份,偶爾像這種壓倒性勝利也不賴啊。趕快結束這場仗,再去吃好吃的東西吧!」

  弭茲奇爽朗一笑,同時雙手往後腦勺枕去。直到工兵架好堅固的橋墩和橋樑以前,機兵部隊都得在後方待命。要是機兵一出腳踏入柔軟的河床,瞬間就會下沉到腳踝而傾倒,再也爬不起來。弭茲奇雖期盼有天能駕駛自豪的上級三隊機兵「拉斐爾」好好大顯身手,但恐怕直到傑諾比亞首都格林培古攻略戰之前,這個夢想都必須先擱置了。

  盧卡環顧起周遭的將領。

  「主要目標是殲滅敵野戰部隊,別手下留情,一路窮追猛打到底啊。」

  「遵命!」

  傳令兵眨眼間跑向各兵團,於後方待命、衣衫襤褸的步兵兵團也開始前進。各別塞滿三千步兵,共約七十個方陣淹沒了盧卡身後的大地。方陣里塞的都是為了這次東征徵召來的士兵,以及主動希望參戰的義勇兵。軍服還沒辦法完全分發,連卡斯柯特槍都是四人中只有一人有。強度不足,連步伐都不整齊,唯有戰意之高遠超過其他國家。

  「現在開始,我軍將進攻傑諾比亞領土,但絕對不準掠奪,對當地民眾暴力相向者定予以

  嚴懲!」固守在方陣四周的新人士官,口口聲聲這麼告誡士兵。

  「我等是為自由與平等而戰!戰爭的對象乃是貴族,而不是和我們相同處境的平民!一切敗壞共和國榮耀的行為,第一執政絕不會寬恕!」

  每一名士兵都形同軍團這頭巨獸的細胞,而這頭巨獸從頭到腳指甲,都非得順盧卡之意行動不可。要是共和國軍的士兵做出傷害農民或商人的舉動,就會失去「輸出自由與平等」這條戰爭的大義名分。

  煤煙燻黑的天空下,周遭依然有火花飛散,就在這樣的情景中,總數超過二十一萬人的大步兵團渡過淺灘,糧草部隊則推著貨車通過船橋,前行之路無人能擋。

  望向東岸,可以看到傑諾比亞散兵受不了單方面遭狂轟猛炸,開始陸續逃出壕溝陣地。然而卻有梅比爾所率的騎兵軍團從其他徒涉點上岸,展開追擊。這是種發揮機動力持續對逃跑的敵軍予以打擊,只求徹底殲滅的做法。

  一旦突破柯修塔托防衛線,就能另派部隊北上,前去從旁支援目前正在奧斯特拉瓦大橋西岸布陣,由葛布所率的十萬第二軍。接下來一星期之內,相信盧那•席耶拉聯合軍這股漆黑大浪將如潰堤般,陸續越過包爾河吧。

  盧卡甩動韁繩,讓鮑沃開始前進。

  漆黑軍服搭配飄揚的黑色披風,騎乘龐大貝奧狼的盧卡相當引人注目。

  注意到盧卡的士兵們發出歡呼,轉瞬間化為大合唱籠罩了包爾河一帶。

  「盧卡大人萬歲!!」「共和國萬歲!!」「願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榮耀永存!!」

  凝聚的歡聲一陣又一陣傳上藍天,同時更層層交疊,撼動了河面。過去多次抵禦加門帝亞王國侵襲的這條包爾河的防衛線,這位貧民出身的英雄竟不費吹灰之力攻破。排出方陣的士兵們難掩興奮,高舉槍枝或農具放聲嘶吼。

  「別說格林培古,就這樣直直衝向帕葛洛奇昂吧!!」「辦得到!我們一定能勝利!!」「我們要以自由與平等之名統一恩寵大地!打造一個沒有國王和貴族的世界!!」

  在歡聲雷動當中,盧卡只冷冷凝視東岸,走下堤防來到被土壘保護著的橋頭堡。

  不一會兒,偽裝成商人埋伏於傑諾比亞軍從軍市場的特務兵們牽著白馬靠近。馬鞍上是一名打扮成麵包店女孩的模樣,全身軟趴趴癱在馬鬃毛上的少女。

  盧卡這才「呼……」地一聲,深深吐出本日第一口安心的氣。

  「幹得好,雅思緹。多虧了你,數萬人得救啦。」

  總是嚴肅板著臉孔的盧卡,此時稍微柔和了些。

  特務兵們將動彈不得的雅思緹搬下馬鞍,推上雅思緹的固定位置──盧卡的獸鞍前方。

  癱軟無力的雅思緹理所當然地把背往盧卡懷中倚,只動起眼珠往後看去,一副不高興地說:

  「我可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今天一整天你都得聽我使喚喔。」

  聽了這句雅思緹使用超能驅動後的既定台詞,盧卡故意擺出臭臉回應:

  「還有追擊啦,等到全部結束之前先忍忍。」

  一邊互相鬥嘴,盧卡邊隨意支撐著雅思緹的身體,駕鮑沃前進。周遭的士兵們則送給兩人更熱烈的合唱。

  放眼望去,視野當中已不見綠色軍服。隨處可見遭到棄置的大口徑炮,炮身無奈地斜斜朝上。被踩得骯髒破爛的傑諾比亞軍旗,還在燃燒的貨車,燒得焦黑的屍體,散亂的軍服碎片與肉體殘缺部位,以及跪在堡壘前投降的傑諾比亞軍士兵……相較於慶祝打勝仗的聯合軍,殘兵敗將們的臉上沾滿血跡、泥土與煤漬,一面被勝利者譏笑,持有物更完全被沒收。地位高的俘虜還可以靠贖金換取釋放,但除此之外的俘虜就只有做到死的無償勞役等著。

  恐怕接下來通往首都格林培古的沿途街道,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所經之處將會呈現悽慘景象吧。徵召兵和義勇兵並非全是充滿高尚志氣或熱血愛國心之人,還混著沒食物吃的貧民和農民,當中有非常多的人十分期待戰勝後的掠奪。儘管掠奪者予以嚴懲,但還是無法完全防止這類行為發生。就連盧卡自己還在當士兵的時期,也期待著一晚限定,默許掠奪一麻袋分的獎賞時間。

  一旦輸了戰爭,一切都會遭到掠奪。

  為了不讓夥伴們變成眼前這副模樣,只能一路打勝仗下去。

  感受著懷中絕不能失去的這股雅思緹的溫暖,盧卡邊這麼想。

  「啊~」

  換上白色睡衣的雅思緹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背靠著牆,帶著笑容張嘴。

  「……………………」

  也換上室內便服的盧卡板著臭臉,將叉子上的草莓放進她口中。雅思緹心滿意足地動嘴咀嚼,吞下去後。

  「再來,桃子塔。」

  「……………………」

  「啊~」

  盧卡動起叉子,從眾多排列的水果盤上刺起她要求的水果塔,粗魯送進雅思緹口中。

  眨眼間將東西剷平,吃得滿嘴碎屑的雅思緹抗議道:

  「太隨便了吧,更細心點餵我吃啦。」

  「……………………」

  「下一道,蘋果派,啊~」

  盧卡不情不願地扭曲臉上表情,切起被要求的食物,塞進雅思緹口中。都已經吃了將近一小時的飯,雅思緹的食慾卻深不見底。你是要吃到什麼時候啦──一次次吞下這聲抱怨,盧卡保持耐心照顧著動彈不得的雅思緹。

  把追擊任務交給三個騎兵大隊,以盧卡為首的將領們則接管了南恩大街道沿途的教堂做為今晚住宿處。如今就在神父們平時居住的別館寢室內,盧卡和雅思緹兩人共度夜晚。

  雖已過了晚上九點,窗外仍有大量因為打勝仗而高興喧鬧的士兵們。由於共有總數約二十六萬的軍團沿著南恩大街道進軍,導致嚴重阻塞,行軍緩慢到根本沒有在前進。士官們雖分別住進附近的旅店或民房,擠不進屋內的下級士官和士兵則必須露宿野外。隨處可見營火升起,有的飲酒作樂,有的引吭高歌,有的隨著樂器起舞,看起來似乎還精神充沛。

  要吵要鬧沒差,但拜託千萬別給我出手掠奪啊──盧卡邊這麼祈禱,邊持續應付雅思緹的任性要求。

  「啊~吃夠啦吃夠啦,肚子好飽啊。」

  雅思緹終於這麼說,並用力伸起懶腰,已是又過了一小時後的事。

  「……終於嗎……未免太厲害了吧你,足足吃了將近兩小時耶。」

  總算從單調工作中解放,盧卡深深垂下頭。儘管特別安排了雅思緹專用食物的隨隊貨車,也依然是過於驚人的食慾。

  「我有幫上忙嗎?」

  修道士們幫忙收走餐盤器具後,只剩兩人在房內獨處時,雅思緹這麼問起盧卡。

  「至今為止幫上最大忙的一次啊,幾乎等同靠你一人贏得這場仗。多虧了你,我軍又有幾萬人平安撐過今天了。」

  盧卡難得老實誇讚起雅思緹,代表她今天的功勞的確重要。

  「嘿嘿~」雅思緹開心地羞紅了臉。

  「我想睡了。」

  「哦,你累了吧。快睡吧。」

  盧卡支撐著雅思緹的背,幫忙她移動身體。接著當盧卡把棉被拉到躺在床上的雅思緹肩上時,一對翠綠色雙眸浮現寂寞陰影。

  「到我睡著前都待在這啦。」

  盧卡聳了聳肩。

  「會啦。我會睡那邊的沙發。」

  盧卡一指向擺在床附近的沙發,雅思緹便開心笑道:

  「明明都當高官了,還睡沙發喔?」

  「小時候睡沙發可是我的夢想喔。畢竟當時都睡在草堆上啊。」

  「那樣不會冷嗎?」

  「……我跟希爾菲住一起。我們兩個靠著睡來取暖。」

  正因為有希爾菲在,盧卡才靠著她的體溫免於凍死,撐過殘酷的幼年時期。

  「是喔。」雅思緹應聲後,又以惡作劇的口吻問:

  「那你不跟我同樣一起睡嗎?」

  盧卡頓時一愣,慌張起來。

  「說啥蠢話啊,都是個大人了好嗎。再說現在又不怎麼冷。」

  一聽盧卡略顯僵硬的回話,雅思緹正經八百補上:

  「開玩笑的啦。」

  「我知道啦。」

  「可是,在我睡著前你要待著喔。」

  「會啦,你放心睡你的。我會照顧你到你能動為止啦。」

  這麼一說,雅思緹心滿意足似地得意哼笑,躺了下來。

  盧卡往沙發上一坐,打開讀到一半的書。這是本記述喀薩科瓦河沿岸相關的歷史書籍。等到徹底制壓傑諾比亞都市聯盟後,再來便計劃渡過喀薩科瓦河攻入黎維諾瓦帝國。只要打倒黎維諾瓦,就能奪回法妮雅。

  不一會,平穩的鼻息聲從床上傳來。邊單耳聽著鼻息聲,盧卡繼續讀書。

  過了凌晨十二點,讀完手中書籍。

  從沙發上起身,走近床邊。

  確認雅思緹陷入熟睡後,緩緩掀開棉被。

  雅思緹一如往常戴著手套就寢。

  盧卡一臉嚴肅俯視雅思緹,最後下定決心拈起她右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在不被察覺之下脫去。

  『184』

  雅思緹右手背上浮現著這個蒼藍數字。

  盧卡再度小心翼翼把手套戴回雅思緹的右手,然後吹熄床頭燭台的火,回到沙發上躺下。

  ──果然每一天都在減少。

  這下總算確信。也就是說,差不多再過剛好六個月,明年的四月上旬,數字便會歸零。

  ──歸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總有股不好的預感。回想起過往每次問雅思緹這個問題時得到的曖昧回答,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

  「幹麼不說啦。」

  身處黑暗中的盧卡喃喃自語。明明希望雅思緹別隱瞞事情說出來,但唯獨提到這個數字時,她寧可選擇拿爛透的藉口和明顯至極的謊言來搪塞,也不願意好好解釋。

  「不是什麼剩餘時間吧?」

  向睡著的雅思緹這麼問,得到的只有平穩的鼻息聲而非答案。對於至今為止失去兩名珍貴之人的盧卡,著實感到不安。

  已經跟雅思緹在一起六年半了。不知何時起她的存在變得理所當然,一路上兩人相依為命活了過來。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對盧卡而言,雅思緹與其說是夥伴,更像是家人。

  跟希爾菲一樣,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所以說,希望她不要消失,能一直微笑著待在身邊。

  「你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啦,我都會幫你啊……」

  儘管對睡夢中的雅思緹這麼懇求,也只換回鼻息聲這個答覆。

  †††

  每戰必勝。

  剩下的敵人只有黎維諾瓦。

  私生子皇帝傑彌尼之流,看無敵盧卡打得他滿地找牙。

  「願盧那•席耶拉共和國榮耀永存!!」

  「願英雄盧卡榮耀永存!!」

  聚集在宮殿前廣場、數量超過十萬的群眾一邊灑著五顏六色的紙花碎片,邊歡慶戰勝。

  要群眾別騷動根本難如登天。

  昨晚衝進拉蘭帝亞的快馬帶回「占領格林培古」的消息。

  突破柯修塔托防衛線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化為漆黑狂潮,在那之後花不到兩星期便將整個傑諾比亞都市聯盟吞噬殆盡。

  「盧卡是戰爭的天才,千載難逢的英雄啊!!」

  彷佛在崇拜唯一神般歡聲雷動,撼動整座宮殿。共和國民此刻的興奮與激動,甚至更勝革命當時。

  堤拉諾勒慈善同盟、羅曼維騎士團,以及這次的傑諾比亞都市聯盟。

  這百餘年來,從東西兩側折磨著加門帝亞王國的仇敵們,竟於短短半年間被盧卡盡數擊垮。即使翻遍恩寵大地的歷史,也未曾有人在這麼短的期間立下此等豐碩戰果。過去任何英雄都沒能達成的歷史壯舉,如今在我們眼前的這位盧卡•巴路克竟然辦到了。

  別說身分地位,連棲身處都沒有的貧民靠著一己長才逐步攀升,超越國王與貴族建立起自己的國家,更打算統一整片恩寵大地。只要擊垮剩下的大國,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的話,盧卡•巴路克的故事將迎來最棒的歡喜大結局。任何一位共和國民都想看到的故事結局,眼看即將實現。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十月十六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首都拉蘭帝亞宮殿──

  從辦公室的窗戶俯瞰塞滿整座大廣場,歡聲鼎沸的群眾,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臉上表情卻顯黯淡。

  「年輕受歡迎,卻對他人的感情毫不理會。」

  獨自說出難以對他人提及的,自己對盧卡的評價。

  「樹敵的條件都齊全了啊。」

  卡謬的雙肩上壓著無形的負荷。這些負荷的真面目是近來富裕階級開始對盧卡抱持的眼紅、嫉妒和憎恨。

  東征前,盧卡不經議會強行實施的兩條戰時特別法引發富裕階級的不滿。議會當中與富裕階級有交情的議員們開始產生彈劾第一執政獨斷橫行的聲音。法律本身是條禁止私下交易,讓庶民也買得到麵包的條例,拜此之賜,使得市場上終於賣起價格妥當的麵包。由於庶民感到滿足,盧卡的人氣不會下滑,但富裕階級已經暫時停止內鬥,意圖聯合起來對抗盧卡。

  ──盧卡的地基太過鬆散……

  ──一旦自己人當中出現內敵,將可能一口氣崩潰瓦解。

  邊俯視廣場上的激情群眾,卡謬動指推起鏡框。

  眼看從加門帝亞革命後就快滿一周年。

  原本聯合起來意圖推翻絕對王政的執政政府當中,開始露出明顯破綻。

  尋求獨裁的第一執政盧卡,意圖擴張自身利益的富裕階級,知曉自由與平等而開始訴求權利的民眾。利害不同的三方鬥爭往後恐怕只會越演越烈。

  在這場鬥爭當中,卡謬思考起自己該盡的義務。

  ──只有讓民眾受苦這一點,說什麼都得避免。

  ──建立自由平等的社會。我絕不放棄這個理想。

  原本就是為了拯救民眾脫離王侯貴族的蠻橫才引發革命,要是社會變得比革命前更混亂,形同本末倒置。

  ──為了民眾的安寧,什麼是我該去完成的?

  這麼思考的當下,卡謬腦海中迴響起過去盧卡曾說過的話。

  ──『你的任務就是帶給國民名為「自由與平等」的幻想。』

  不禁憤憤咬起牙。

  厚厚鏡片底下一對銳利瞳孔中,浮現出屈辱之色。

  ──我可不想幹這種事。

  ──我不是為了欺騙國民才待在這裡。

  所受的屈辱化為憤怒。

  ──盧卡他缺乏理想。

  ──儘管身為軍人那樣才對,身為政治家卻不及格。

  政治家的職責是指出崇高理想,並領導民眾朝實現理想努力。

  然而盧卡奮戰的理由,卻非實現理想社會。

  盧卡的理由竟然是……奪回心愛的女人。

  過往盧卡說過的話再度於耳內響起。

  『這是我的國。由我制定法律,強制施行,沒有人能從中介入。』

  獨占整個國家的目的,只是為了公主法妮雅一人。

  盧卡將居於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內的七千五百萬國民與一名愛上的女人放在天秤兩端,最後竟然傾向女人那邊。

  而且這項目的還瞞著國民。對國民只解釋「這是場為了統一恩寵大地的戰爭」,徵兵且強加勞役,使得國內農耕地陷入人手不足的狀況。雖說戰勝後能獲得新的領土加上軍稅收入,財政狀況得到巨幅改善,仍改變不了欺騙國民投入戰爭的事實。

  一對修長眼瞳吊起眼角。

  「這玩笑實在開過頭了。」

  盧卡

  是戰爭的天才。如同大街小巷內傳的,或許他真具有千載難逢的軍事天賦。然而,無論再怎麼強大,戰爭的理由實在太糟糕。

  不是為了民眾,不是為了自由與平等,也不是為了打造豐衣足食的未來。

  單單為了一個女人挑起戰火,導致數百萬人傷亡,絕非英雄應有的作為。

  ──災厄魔王。

  卡謬用這一詞來責難不在此處的盧卡。

  原本身為市民革命英雄的盧卡,竟在不到短短一年間墮落成這般存在。

  ──任憑這個惡徒跋扈下去真的好嗎?

  ──身為一名政治家,不應該挺身站出來對抗盧卡這強大的邪惡嗎?

  熾熱靈魂傳達至卡謬全身的細胞。

  「我是為了自由與平等,不靠刀槍,而靠口舌奮戰。」

  再度確認自己的立場。比起為一個女人而戰的盧卡,為弱小民眾實現遠大夢想而戰的自己來得正確多了……

  「我才是正義的戰士。」

  一如此說服自己,熱情靈魂中彷佛又湧現出新鮮的力量。隨著前額葉活性化,開始想一些平時不會想的事。

  ──我的職責是於盧卡不在之時,代行共和國的執政權。

  ──盧卡不在拉蘭帝亞時的最高掌權者就是我。

  ──唯有盧卡不在的期間,我能隨心所欲操作執政政府……

  就在卡謬沉浸於麻痹腦髓所編織出的思緒時,辦公室外傳來敲門聲。

  「卡謬,你在嗎?」

  彷佛用音叉輕敲水晶般的透澈聲音。

  卡謬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我在。怎麼了嗎,愛洛伊莎?」

  主動前去打開房門,招呼戀人進到辦公室。

  身著樸素晚禮服的愛洛伊莎•阿爾吉諾一臉靦腆微笑,輕輕與卡謬相擁。

  「我在旁聽席上遇見一位貴人,說務必想見上你一面,於是我帶了他過來……」

  一對可愛的葡萄色眼眸亮起傷腦筋的光芒。卡謬心胸寬大地微笑,接受了戀人的心愿。

  「不要緊。既然能被你看上,肯定是位賢才吧。」

  愛洛伊莎這才浮現鬆了口氣的笑容。革命前一個下雨的夜晚,倒在卡謬公寓門口前的愛洛伊莎,如今成了五百人議會中的最大政黨「法比安倶樂部」的助理,開始會出現在沙龍或五百人議會的旁聽席上。雖出身平民卻頗具學識,辯才充滿智慧且話中不帶刺,更重要的是外貌與姿態均美麗動人。法比安倶樂部的議員們無不對愛洛伊莎著迷,羨慕起身為戀人的卡謬。

  「太好了。那麼,請進吧……」

  愛洛伊莎請進辦公室的這名白髮壯年男性,卡謬當然認識。

  「哎呀,這不是馬希連長官嗎……!」

  驚訝得險些破音。舊王國軍參謀總長,革命後成為盧那•席耶拉內國軍長官,扛起國內治安維持這項重責大任的大人物。儘管曾在典禮之類的場合於同一會場碰過面,直接交談還是第一次。

  只見馬希連以禮貌到誇張的態度對卡謬一鞠躬後,柔和微笑道:

  「我本來就一直想會會第二執政閣下,孰知今日恰巧遇見著名的愛洛伊莎女士呢。有幸一睹風采啊,卡謬閣下。」

  「不敢當。我才多所耳聞長官高名。我認為正多虧了長官下的決定,才造就了市民革命的成功。」

  大約一年前革命之際,在各地與蜂起民眾對峙的,正是率領舊王國軍的馬希連參謀總長。原本對峙不停持續,誰曉得在一得知盧卡所率的烏奇奧勒方面部隊於斐代爾•博卡日會戰擊破相差十倍的帝國軍,馬希連竟然選擇讓王國軍保護民眾,帶著他們抵達王都拉蘭帝亞。事實上,馬希連的這個抉擇可說才是真正壓垮加門帝亞王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人在辦公室內的沙發坐了下來。

  愛洛伊莎則在角落待命,幫兩人端茶送水。

  馬希連首先說了些慶祝戰勝傑諾比亞,褒揚盧卡功績等無傷大雅的話。儘管表情平靜,暗灰色的眼眸卻總顯得有些冷漠。

  卡謬當然曉得盧卡敵視馬希連,馬希連也看盧卡不順眼的事。盧卡背上至今仍殘留的鞭刑傷疤,正是出於烏奇奧勒暴動之際這位馬希連下的令。

  而這位馬希連今日特地來見自己,背後肯定有什麼意圖吧。邊聽著馬希連滔滔不絕誇讚現行體制和政策,卡謬邊等他進入正題。

  「不過,戰時特別法倒真嚇到我啦。這做法豈不是完完全全跟古時的皇帝一樣嗎?」

  聽到馬希連這麼一開口,卡謬明白終於進入正題了。

  「畢竟是一旦經過議會,肯定會被打回票的內容啊。」

  「明明推翻絕對王政,卻採取與王相同的做法,國民真會接受嗎?」

  卡謬觀察出望向這裡的灰色瞳孔深處,逐漸擴散出危險神色。

  「一切都為了讓庶民有麵包買。話雖如此,的確稍嫌強硬就是了。」

  句末這段話讓馬希連白眉抽動。

  「有一就會有二。往後仍會施行那什麼,皇帝立法權吧?」

  皇帝立法權這一詞,讓馬希連的厭惡表露無遺。

  ──他是來說盧卡壞話的啊。

  卡謬明白了這點。看樣子馬希連正在試探卡謬是不是能成為自己夥伴的人。

  「這……就得看第一執政了。他的確具有憑一己獨斷立法並實施的實力。」

  馬希連這時以裝模作樣的舉動,挑起單邊眉毛驚呼:

  「天啊,這哪還能叫執政,豈不成了皇帝嗎?推翻王政的本人自己即位為王,哎呀呀,還真是諷刺啊。」

  十分明顯的批評。本來以卡謬的立場是該指責,脊髓卻代替了言語開始打顫。

  這難道不正是次好機會嗎?

  ──只要馬希連站在我這邊,就能得到內國軍的武力。

  ──憑我的辯才,再加上武力的話。

  思緒開始發麻。

  ──便能與盧卡抗衡。

  在理性還來不及制止下,話已經逕自先溜了出口。

  「這個國家根本不是共和制,而是實際上由第一執政掌權的獨裁國家。」

  儘可能保持冷靜這麼一開口,馬希連眼神深處流露出喜悅。

  「哦?真是大膽的意見吶。」

  「這是事實。我想長官你也早已看穿了才對。」

  別再拐彎抹角,快點打開天窗說亮話。卡謬在話語背後添加這層真意,直直注視起馬希連。

  接下他的視線,內國軍長官也開始從嘴角吐露真心話。

  「其實我……時常擔心著這個國家的未來。儘管深知造次,無論如何都想向卡謬閣下諫言,本日才會前來。」

  「這樣嗎。我願洗耳恭聽。」

  這麼一催促,馬希連深深吸了口氣,抬起頭來問道:

  「真的有統一恩寵大地的必要嗎?」

  這個問題有如天打雷劈,打在卡謬天靈蓋上。

  在驚訝得大張的眼皮前,馬希連繼續默默說了下去:

  「黎維諾瓦帝國現在併吞了荒蕪狂野,國威更加高漲。而我方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也擊敗了長年以來敵對的東西方強敵,正動員著史無前例的龐大軍力……要是這兩大國正面激烈衝突,將無疑成為人類史上最慘烈的廝殺吧。」

  「……………………」

  「從人道視點來觀望的話,具有良心之人都應該想阻止這場戰爭。只因為政者自私的念頭,讓數十萬士兵,數百萬民眾流血這種事,在神的名義之下非得避免不可。」

  卡謬緊握在膝上的拳頭忍不住顫抖。

  ──同志啊。

  逕自湧現慷慨激昂的情緒。

  也不知是否感受出卡謬激動的反應,馬希連冷靜說了下去:「以武力解決乃是野蠻人做的事。我等身為文明人,務必透過商討來得出結局。當真有必要繼續流血下去嗎?黎維諾瓦和盧那•席耶拉是能夠將恩寵大地一分為二,共求繁榮的存在。我等的文明水準已來到這個階段。我相信與其動刀動槍不如坐下來談,用友愛取代憎恨,便能化解對立彼此認同。卡謬閣下,你又如何呢?是相信劍,還是相信人類的理性呢?」

  卡謬正面接下馬希連誠摯的視線,然後確信。

  ──你才是我的靈魂摯友。

  終於遇見胸懷相同大志的靈魂摯友。

  黎維諾瓦與盧那•席耶拉的共存,實現永恆和平。

  這跟卡謬本身一直以來懷於胸中的目標完全符合。

  除了在床上與愛洛伊莎提過外,對任何人都沒說過,自己所描繪出的理想恩寵大地形態。

  沒想到馬希也抱持著完全相同的理想嗎?

  ──終於遇見了,與我同樣追求正義的戰士。

  那麼我再也不必隱瞞真心,對我這位靈魂摯友坦然相見吧。

  「我相信人類的理性。」

  卡謬憑著靈魂深處一股熱誠,注視著馬希連接話下去:

  「應該想辦法避免戰爭。我們不該繼續裝作對那些斷手斷腳,悲慘死於戰場上的士兵們視而不見。與其挑起戰爭,不如靠為政者間的互相角力來解決。」

  「這真是……」短短驚嘆聲從內國軍長官口中漏出。

  「我完全同意呀,卡謬閣下。想要戰爭的話讓盧卡和傑彌尼兩人去互毆就行了。你說的太有道理啦。」

  「我對於避免戰爭這點持全面贊同。黎維諾瓦與盧那•席耶拉都已過度繁榮,不需要再招惹戰爭禍端。更重要的,我不想再讓人民受到傷害……」

  馬希連從沙發上起身,一臉激動地走近卡謬身旁,牢牢握起他的雙手。

  「我終於遇見同志啦,卡謬閣下。我們能夠互助合作,阻止這場戰爭。為了讓黎維諾瓦與盧那•席耶拉能共存,替這個世界帶來永恆的和平……!」

  卡謬也將滿腔熱誠凝聚於雙手上回握馬希連,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好的!讓我們攜手,用我們的力量阻止戰爭!替恩寵大地帶來和平吧……!」

  邊上下揮動緊握的雙手,卡謬終究還是忍不住湧上心頭的千思萬緒,流下了男兒淚。受到他的影響,馬希連及在一旁聽著兩人交談的愛洛伊莎眼眶中也泛出熱淚。卡謬和馬希連徹底意氣相投,就這樣興奮討論起遠大理想直到日落……

  共進晚餐之後,馬希連和卡謬堅定握完手才彼此告別。此時已值夜晚,為了替馬希連送行,愛洛伊莎走在前頭,兩人一起穿過宮殿走廊。

  兩人的腳步聲在冰冷走廊上迴響。看了前後,確定四周除了兩人外沒有旁人後,馬希連從愛洛伊莎身後小聲開口:

  「還乳臭未乾呢。」

  「很可愛對吧?」

  「控制起來實在容易啊。」

  持續戴著的面具終於從臉上剝落,馬希連表情中露出冷酷的本性。

  「竟然想靠為政者間的角力來解決事情啊。那種貨色能當第二執政實在是個笑話。」

  馬希連於對談期間壓抑住的噁心感在這時加進了話語當中。世界才沒如此單純。必須綜合眾多政治家、財界人士、企業家、軍人之間的期望,才能夠制定國策。為政者間的角力到底有誰能獲利?難道他會接受一旦輸了角力的那方,國民全得遭受踐踏嗎?

  「不懂戰爭的蠢貨才會說那種話。」

  憤憤咒罵後瞪向半空,想起自己的信念。

  ──讓人類進步的是戰爭。

  贏得戰爭的國家得以將自己的意識形態強加給輸家,會以國家單位遺傳至下一代。輸家連留下繼承人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是這個殘酷世界的道理。

  明明是如此,那個第二執政說那什麼話?

  討論就能帶來和平?

  在國際社會間,都必須先在自己背後亮出刀槍才有辦法坐上談判桌。不具武力者所說出的話,終究只是空話。想要讓對方乖乖聽話,就得動員整個國家之力出手痛毆並壓制,將我方的要求強塞進對方嘴裡。想要讓利害關係不同的對手聽話,就是如此困難的事。

  明明是如此,「用我們的力量阻止戰爭」?

  「很像被權力沖昏頭的鄉巴佬會說的話啊。」

  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去仰賴那種蠢貨實在淒涼,但目前也只能容忍。要是成功改朝換代,到時再隨便找幾條罪名送那蠢貨上斷頭台吧。

  「他就是正經八百說那種話才可愛啊,在床上時也是這副德性呢。」

  聽了愛洛伊莎的冷嘲熱諷,馬希連的嘴角抽搐顫動起來。愛洛伊莎已知這正是馬希連在笑。兩人在傑彌尼的仲介下數度聯絡,做足準備來找卡謬進行這次的對談。正因為透過愛洛伊莎清楚掌握了卡謬的中心思想,馬希連才能在初次見面就說出深得他心的話。

  「總而言之,能拉攏到卡謬是件大功。快向皇帝報告吧。」

  「還沒。我想知道盧卡的作戰計劃,只要不停追問卡謬,他就什麼都招了,不成問題。」

  愛洛伊莎的側臉蘊含譏笑。愛洛伊莎在革命前盯上的青年,如今的權力竟僅次於盧卡一人之下,只需在床上多服侍他一點,管它是國家機密還什麼都會說溜嘴。多虧如此,傑彌尼皇帝對盧那•席耶拉的內情瞭若指掌。卡謬自詡為拯救世界的正義戰士,肯定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正是全共和國最大的內患吧。

  「決戰大概會在明年春天。畢竟總不能讓那種規模的大軍一直閒著沒事幹。」

  盧卡所率領的三十八萬大軍想必會靠著傑諾比亞都市聯盟的軍需與食糧撐過冬天,並再度加強實力與數量,面對與黎維諾瓦帝國間的決戰吧。盧卡與傑彌尼嚴重衝突的史上最大會戰,已經一觸即發。

  「如此一來這個國家就玩完了呢,好期待喔。不曉得卡謬會露出什麼表情來哭呢?」

  愛洛伊莎輕聲竊笑,馬希連則是連下巴都開始抽搐,回答:

  「盧卡將會滅亡,終於輪到我的時代來臨啦。」

  從革命爆發起,自己一直待在舞台角落偷偷看著盧卡發達,此時終於等到自己成為舞台聚光燈的焦點。非得早一日踹下盧卡,叫回那些被流放出國的貴族,儘早恢復舊有秩序才行。一雪那段只能望盧卡後塵興嘆的恥辱歲月的機會,已經近在咫尺。馬希連邊引頸期盼著明年春天,帝國與共和國的決戰之日的到來,就這樣走過了長長走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