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 與你共舞至生命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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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在樹叢中哭泣的人是誰呢。

  自己馬上就明白這個小孩子是《鵺》。與人類相似的她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不斷被鏽蝕,驚訝地哭喊起來。

  對此,亞貴妃的感情比起恐懼更多的是可憐。

  所以心想必須要幫助她。

  「披上這個。不要出聲」

  不藏住生鏽的身體的話,被別人發現就會被殺掉。亞貴妃將自己穿著的開襟毛衣給她披上。

  但這時,赤黑的血從毛衣滲出。

  ——哪裡受傷了嗎。

  在這樣的狀態下被鏽蝕肯定不好。亞貴妃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等我一下,我去打點水來」

  『不要走』

  手被抓住了。被爪子一樣的東西抓到的手很痛,但亞貴妃比起這個,更為她說話這件事感到驚訝。大大地睜開眼睛,盯著《鵺》的小孩。

  『不要……放開手……在我,全部消失之前』

  笨拙的懇求。

  亞貴妃絲毫不在意滲出陣陣痛楚的手,盯著小小的《鵺》。

  然後亞貴妃點點頭蹲在這孩子的身邊。回握住她的手。

  「我會好好在你身邊的」

  亞貴妃也同樣懷著不安,畏懼孤獨。

  所以亞貴妃非常了解這個非人少女的心情。更何況這裡是她沒見過的世界。也許正因為和家人分開而不知如何是好吧。可以的話想把她送回原本的世界,但據說不存在從這邊的世界打開通往異界的洞穴的技術。

  所以,只能等待對面的誰來迎接她而已。亞貴妃只希望能在這段時間儘可能地減輕少女的痛苦和不安。

  「沒關係」

  牽著的手傳來了感觸。亞貴妃手上的傷口貼著少女的傷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

  但亞貴妃對此也不在意,與哭成淚人的《鵺》靠在一起。

  這隨處可見的……回憶。

  ※

  燒盡一切的白光。

  在光芒消散的時候,亞貴妃依然跪在地上,握著命的手。

  迎面吹來了風。

  異界味道很濃的空氣終於讓亞貴妃睜開了雙眼。然後她因為眼前的光景而摒住了呼吸。

  白色透明的空間現在已經消失不見。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涼景色。

  褪色的、乾涸的世界。

  離得越遠大地看起來就越是扭曲。好幾根巨大的荊棘從視野盡頭延伸過來。

  紅色的天空,海市蜃樓一般扭曲的空氣。

  這副仿佛將自己吞噬的光景,就像是曾幾何時不知在何處看到的抽象畫一般。

  只要吸入鼻腔就能感到一陣陣刺痛的空氣,亞貴妃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巴。

  「……異界」

  仿佛自己誤闖入其中的感覺。

  但仔細一看,這些景色在亞貴妃附近發生了變化。亞貴妃跪坐著的地面是融化的蠟狀物和黑色泥土混合起來的原本世界的東西。

  然後在那前方,就像是水彩畫的畫筆塗過一般,境界曖昧不清。

  ——連接兩個世界的洞穴。

  亞貴妃並沒有親眼目睹過這些時不時在川瀨良市打開的洞穴。

  那些洞穴,一直都是完成了送《鵺》過來的任務後關閉,或是送來異界的風后消失。

  所以,根本不知道這種殘酷的景色。

  「好厲害」

  亞貴妃發出小孩一般的感想。接著打算抬頭望向命——但馬上就有一道聲音從頭上傳來。

  「不要看」

  「誒?」

  在她說話的時候,亞貴妃就已經抬頭看到了青梅竹馬的側臉。

  透過陽光呈現出金色的茶色頭髮。原本是中等長度的頭發現在已經長到了腰部,隨著異界的風飄動。頭髮上到處都混著似乎是用琥珀製成的樹枝。

  制服的背部也同樣,在裂開的衣服之間也延展出了同樣的枝條。

  不對,一定不是枝條吧。那些細細分開的東西是角或者骨頭。

  從內側閃耀紅光的透明骨骼,如同翅膀一樣伸展開來。

  亞貴妃不由得看呆了。

  「好漂亮」

  「都說不要看了……」

  命說著用一隻手捂住變紅的臉,不過鐵鏽從龜裂處落了下來。

  不變的只有纖細的體型。命背著臉說道:

  「這會自然關閉,不能維持太長時間。所以要儘早將佐佐良切離……」

  亞貴妃望向大樹。貫穿佐佐良的木干跟洞穴打開前同樣伸展著樹枝。

  ——但沒變的就只有樹木而已。

  如同螞蟻窩一樣的白塔,現在頂部在不斷崩落,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頭上是一望無際的藍天。

  原本就是臼狀的,在失去外壁的現在正好是環形山的狀態。亞貴妃抬頭看向消失的上層,為綠谷的安危擔心起來。

  但現在要優先阻止這個侵略。

  也許是因為外壁被破壞了,亞貴妃融化的柱子殘骸開始不斷氧化。

  而這與曾經不可視的《鵺》也同樣,可以聽到他可恨地發出呻吟。

  『居然……要享受自我毀滅嗎』

  「沒關係」

  命的臉頰從琥珀色變為鏽色。

  身體被不斷侵蝕,即使如此少女還是凜然地說道:

  「對我來說只有亞貴妃重要。所以……你也回去吧」

  命向前伸出右手。在不斷崩壞的指尖下出現了琥珀色的刀刃。《鵺》看到這仿佛變形為鐮刀一般的手臂,笑道:

  『迷路的孩子啊。憑你的力量,憑你那被這個世界毒害的身體,能夠跟我交手嗎?』

  能感覺到命因為這嘲諷而變得緊張起來。

  亞貴妃看到命的表情後摒住了呼吸。即使沒人察覺到,亞貴妃還是一直在她身邊的。所以能明白她緊緊站穩的雙腳其實是非常不安的。

  所以亞貴妃理所當然地站起來與命肩並肩。

  「我來做」

  「亞貴妃?」

  「我來做。我到前面,這樣比較好吧」

  從命的身邊向前一步。

  在視野的前方——可以看到開始氧化的《鵺》。

  與人形相似的東西。但本應是腦袋的地方是一個緩緩轉動的立方體。那個開始染上顏色的存在對亞貴妃說道:

  『你要自願成為新娘?』

  「不。我來取回不肖的同胞」

  『愚蠢』

  話聲未落,一道衝擊波傳來。

  但那衝擊波僅僅是碰上了亞貴妃眼前出現的防壁就停下了。通過的餘波輕輕晃動髮絲。

  亞貴妃仿佛無事發生一般架起刀,《鵺》倒吸了一口氣。

  『這力量……難道說你們,交換了血……』

  「命,待在我後面」

  亞貴妃踢了一下地面。

  距離大樹十步,距離《鵺》五步。

  這對於她來說是等於零的距離。亞貴妃衝到《鵺》的眼前,向上揮刀斬向帶鏽的身體。

  但白熱的刀刃在快要斬到時被躲開了。

  取而代之是一記拳頭打來,被亞貴妃的防壁擋下。

  力與力的碰撞產生異樣的聲音。這金屬摩擦一般的壓力讓亞貴妃皺起了眉頭。

  亞貴妃所擁有的力量可謂是無限的。

  這是志夕家血脈的積蓄。

  但是,讓亞貴妃成為最強的一個原因,自動防壁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那一定是——遇見因恐懼而顫抖的《鵺》的少女的那個時候。

  那一天牽著的手,交織在一起的血,一定改變了雙方的一些東西吧。

  如果稱之為命運就像是被註定了一般。

  因為自己和命僅僅是依偎在一起而已。

  「亞貴妃!」

  聽到警告,亞貴妃以左腳為軸心退了半步。

  凍結一切的風吹向全身。從為了呼吸而張開的嘴巴直到喉嚨一瞬間被麻痹了。緊接著,因為衝擊而硬直的亞貴妃的身體被《鵺》的手臂掃開了。

  「——」

  亞貴妃的身體從展開的防壁上方被彈飛了。

  她就這樣撞向殘留的牆壁,但在這之前命勉強抓住了她的手腕。

  伸展開琥珀色的骨翼。靠著打入地面固定住的骨翼的支撐接下了亞貴妃的身體。

  命一邊放下亞貴妃一邊說道:

  「亞貴妃,果然還是我——」

  「不行,交給我」

  這不是單純的任性。既然對手比自己強,那麼擁有防壁的自己才應該在前。身為第二位的亞貴妃一直以

  來都是像這樣打頭陣的。

  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亞貴妃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重新架起刀。

  然後亞貴妃剛想往前一步就察覺到刺入背後的視線。因此對著不安地、不知所措地望著自己的命說道:

  「謝謝。幫大忙了」

  將率直的感情說出口後,命殘餘的白色皮膚變得通紅。與平常沒什麼變化的反應,讓亞貴妃即使處於戰鬥中也平靜了下來。

  ——我要冷靜。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根本沒想過有一天能和命一起戰鬥。要說這是幸運也是幸運吧。

  亞貴妃指向比剛剛要稍微扭曲一些的世界的境界線說道:

  「那個洞穴還能保持多久?」

  「大概還有一二分鐘」

  「我知道了。大概還來得及」

  在這期間將敵人趕回去,把佐佐良帶出來。

  在有限的時間裡拼盡全力。這樣的話應該能做到。亞貴妃重新握緊刀柄。

  「相信我,命」

  為此而做出的努力應該足夠了。

  沒有不流血的日子,身體總是會伴隨著疼痛。

  即使如此還是走過來的自己,應該足夠強大。

  亞貴妃望向前方。命依然想對她說些什麼——但命不經意間看到後方後皺起了眉頭。她緊緊地盯著什麼點頭:

  「嗯,我知道了」

  「命?」

  亞貴妃被帶著往後看去,大約二十米的後方,在環形山的邊緣處往這邊下來的一群人。

  並非機關的異能者。他們裝備著槍,在注意到亞貴妃後吵嚷起來。

  「有了,是那個女孩」

  「在一起的是《鵺》嗎?佐佐良也在吧」

  「正好。上頭也說了如果發現志夕跟《鵺》有什麼勾當殺掉也沒關係」

  危險的對話讓亞貴妃和命面面相覷,亞貴妃自嘲地開口說道:

  「是七峰的私兵嗎。選的時間和場所還真是最糟糕呢」

  「我來阻止他們」

  命推了一下亞貴妃的肩膀,轉過身。

  下個瞬間,纖細的骨翼在她的背部伸展開。子彈向著為了庇護亞貴妃而展開的雙翼傾瀉而下。

  飛散的鏽粉。

  迴響的脆聲。

  纖細的骨頭的強度似乎比起那龜殼雕塑一般的外表要強得多。被阻擋下來的子彈不斷落到命的腳邊。但即使如此,如雨點般射下來的子彈還是擊碎了骨翼的各處。

  閃著光飛散開來的碎片讓亞貴妃嚇了個激靈。這時男人們喊道:

  「是怪物!不要停下攻擊!」

  「快殺了,人要來了!」

  真是危險的對話,但亞貴妃比起對自己的殺意,更不爽對著命的「怪物」這一詞語。

  身體變質了的少女背對著亞貴妃苦笑。

  「亞貴妃把精神集中在那邊。沒事的。我會在不殺了他們的情況下想辦法的」

  這道聲音所蘊含的是非人之物的自信——以及自己與人類不一樣的達觀。

  被人畏懼也好、被人厭惡也罷,都當成理所當然一般接受下來。

  與在那個水族館所見到的遙遠的微笑同樣。

  仿佛在這個世界獨自一人——

  「命」

  伸出了手。

  手中的白線全是為她而編織的。

  將自己的力量所生成的絲線仔細編織。

  回過頭的命看到亞貴妃手上的東西後瞪大了眼睛。

  「亞貴妃,這是」

  「抬起頭」

  在生鏽的頭髮上披上的東西。——那是由發著白光的細絲編織而成純白面紗。

  異界的風將面紗吹開。

  琥珀色的骨翼向空中伸展。

  在打開了世界的洞穴前,她的樣貌充滿幻想。

  亞貴妃湊到異種少女的臉旁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比你還美麗的存在」

  抬頭望著藍天的憧憬的眼睛也好。

  念出戀慕的文章的透明聲色也好。

  纖細的靈魂、為人著想的溫柔內心也好。

  全都那麼的尊貴、耀眼。似乎只有她的周圍世界才是五顏六色的。

  從握住她小手的那天起,亞貴妃就不知道什麼存在有如月命這般美麗。

  「所以,請笑起來」

  堂堂正正,不需要羞恥,泰然自若地在這裡就好。

  因為——自己的旁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為了她而存在的。

  命大大的眼睛睜到最大。

  紅光閃耀的雙眸不一會兒就滲出了淚水。亞貴妃伸手拭去她的眼淚。

  「別哭了,我不是在這裡嗎」

  「但、但是」

  「在我身邊,命。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戰鬥」

  說完後亞貴妃放開了手。

  背向命,面向洞穴。

  右手拿刀,左手擋在眼前。

  在侵略者面前,亞貴妃微笑道:

  「只要有你在看著——我就會獲勝下去」

  這不是挑戰也不是驕傲。

  只是事實。

  亞貴妃的左手生出光芒。形成與自動防壁相似的鏡子般的東西,不一會兒光量增加了。

  她將白光向著《鵺》打出去。

  壓倒性的,燒盡一切的熱。周圍的溫度一瞬間升高了。

  似乎連同敵人和他背後的佐佐良都一起淹沒的光。

  但卻被《鵺》眼前的不可視的防壁擋下了。

  『不純的新娘。惡作劇過頭了』

  「我不是誰的新娘」

  槍聲從背後響起。但亞貴妃沒有回頭。因為那裡有命在。

  視野一角可以看到翻動的面紗。

  那是亞貴妃的力量也是亞貴妃的思念。所以,命的雙翼不會再受到損傷。

  亞貴妃躲開帶鏽的刀刃向後跳去。

  背部與命的背部碰到一起。

  「呼吸相通呢」

  「這種事是當然的」

  命像是在鬧彆扭的話讓亞貴妃笑了起來。

  ——心情很輕鬆。自然地笑了出來。

  就像事先約好了一般,兩人同時跳了起來。

  一心一意地跳舞,背靠著背戰鬥。

  雙方都流著對方的血,兩人漸漸變為一對生物。

  支配全身的高揚感。亞貴妃像沒有體重一般,只用兩步就拉近了距離。

  觸手可及的距離。可以感覺到《鵺》警戒的氣息。

  『女孩啊,你是』

  「永別了,我的敵人」

  白刃一閃,《鵺》的手臂被切斷了。

  然後她丟掉了刀,相對地左掌觸碰到《鵺》的胸口。

  不厭惡鐵鏽的白手。

  零距離的遭遇。

  亞貴妃抬頭望向異形微笑道:

  「在這個世界毀滅之時、再會」

  凝縮的力量結晶。

  光柱貫穿了準備關閉的洞穴。

  然後一切——都被白色的世界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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