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2 觸及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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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多諾市區有好幾處被稱為試舍的煉成術實驗場,規模視實驗用途而有所區分,小自類似風車小屋的建築物,大至神殿規模的巨大試舍都一應俱全。

  這些眾多試舍的共同之處,在於聲音和衝擊波幾乎不會泄漏到外面。據說試舍的結構強度足以承受將民家夷為平地的大爆炸,而且行走在外的路人完全不會察覺。

  租借了其中一間試舍之後,洛克和法迪亞分別穿上護具,舉起木劍互相對峙。順帶一提,承租人正是法迪亞。

  「若請這座都市的公會幫個忙提供場地,不就用不著特地租借試舍了嗎?」

  聽到洛克的疑問,法迪亞頓時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

  「我才懶得跟那些沒出息的傢伙打交道。」

  菲歐納聞言,頓時感到有些不是滋味,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也互望一眼,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瑪娜的處境著實令人同情,竟然跟這種人當朋友。

  試舍的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土壤,四周設有細細的水道,清水潺潺流動。牆上不分晝夜都掛著點燃的火把,而接近屋頂的牆面開了幾扇通風用的四角窗。

  「勝負的條件是什麼?」

  正在舒展筋骨的洛克主動詢問。

  「你來決定就好。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什麼都行』。」

  ——意思是除了長劍之外,也可以使用煉成術來決戰吧。

  目睹這座試舍的內部結構之後,就已經心裡有底了。洛克轉動眼珠,注視著並排站在比賽區域之外的愛莉西亞等人。四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擔心與不安的神情,只差在或多或少罷了。

  於是洛克輕輕吁了口氣,笑著向她們揮揮手,再度轉身面向法迪亞說道:

  「不如這樣吧,就判定主動認輸或是在途中失去意識的一方落敗。另外備用的木劍就放存比賽場地的角落,就算木劍在途中折斷,比賽依然持續進行,必須自行設法取得新的木劍。」

  「我這邊倒是沒問題,不過……」

  法迪亞感到有些訝異。奪還卡利亞之役前一天晚上,洛克與法迪亞在營火晚會的會場上互相較量的時候,就是因為木劍折斷而以和局收場。這項規定對法迪亞而言固然是求之不得,但對於不諳煉成術的洛克卻是極為不利的條件。

  「那麼準備好之後就開始吧。或許我太多事了些,不過你身上的傷勢不要緊吧?」

  面對洛克的關心,法迪亞先是傲氣一笑,旋即取下前額的繃帶說道:

  「傷勢幾乎痊癒了,只是基於保險起見持續包紮而已。」

  兩人各自將一把備用木劍放在場邊之後,舉起武器展開對峙。

  沒有人知道法迪亞為什麼突然向洛克提出挑戰。法迪亞向來自我中心,傲慢無禮又目中無人,當時愛莉西亞和娜奇都露出明顯困擾的神情。

  想不到洛克竟然答應了,還說偶爾跟不同的對象交手也不錯,硬是將愛莉西亞與娜奇消極的反對打了回票。

  不管法迪亞心裏面打什麼主意——

  自己都只能全力以赴,這就是洛克的決定。

  『比賽開始!』愛莉西亞大叫一聲。

  洛克衝上前去的時候,一團赤紅色的火球自法迪亞的左手浮現。只見法迪亞大喝一聲,釋出手中的火球,洛克連忙壓低身形緊急閃避。兩方現在還沒進入彼此木劍的攻擊範圍,不等洛克採取反制,法迪亞左手一動,開始詠唱咒文。

  在直覺的引導之下,洛克連忙雙腳一蹬,跳離了原地。只見地面突然隆起,變成人類手掌的形狀,朝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奮力一抓。如果洛克的反應遲了半拍,恐怕早已被泥土形成的手掌逮個正著,無法動彈。

  法迪亞為了調勻呼吸,不得不停止動作,但奮力一跳的洛克也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墜落地面。只見他護住頭臉順勢一滾,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卻依然身處木劍的攻擊距離之外。

  在一次呼吸的短暫時間之內,洛克迅速逼近,法迪亞也發動新的煉成術。

  兩人之間突然颳起了一陣強風,洛克腳邊的地面立刻揚起了大量的土石。雖然構成不了致命的打擊,但籠罩在強風與沙塵之內的洛克卻不得不停下腳步,法迪亞的木劍立刻趁著這個空檔破空而至。

  就在愛莉西亞等人為之屏息,一道清脆的聲響傳遍試舍的每一個角落。

  法迪亞的奇襲被洛克正面擋下。只見洛克奮力一推,順勢展開反擊。在尖銳的風切聲之中,法迪亞雖然勉強擋下了洛克的木劍,卻不敵他強勁的力道,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兩人的臉上同時浮現一抹微笑。

  「當初在海之國相遇的時候,就已經依稀有所察覺,你似乎比之前在卡利亞交手的時候進步許多。不過……你真正的實力應該不只如此吧?」

  法迪亞臉上的表情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讓他不禁莞爾一笑。這名深諳煉成術的金髮魔劍使頗為享受這次的交手,這倒是桀騖不馴的他不為人知的另一種面貌。

  「彼此彼此。都已經動用煉成術了,怎麼還只有這點能耐?」

  消遣對方的同時,洛克不忘在腦中擬定戰術。雙方的木劍在半空中交會,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響,兩人的內心燃起了熊熊的鬥志,打得難分難解。

  洛克吃過他煉成術的苦頭,知道法迪亞的煉成術不是鬧著玩的,法迪亞也不得不承認洛克的劍術確實厲害,威力遠在自己之上。

  ——我的攻擊力略勝一籌,不過他能施展煉成術……!拚著吃上煉成術的風險一劍打倒對方,似乎有點困難,累積多次傷害的蠶食戰術也沒有想像中的容易。不管怎樣,一定要設法填補雙方之間的差距。

  大喝一聲之後,洛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發動一連串的攻勢——直劈、上挑、橫擊、斜斬……

  法迪亞則是利用煉成術破解洛克的連續攻擊。他先是命令火精下起漫天的火雨,牽制敵人的行動,再以土精保護自己,之後又利用風精的力量高高飛起,閃避洛克的斬擊。

  局勢相當明顯,法迪亞儘可能避免與洛克的劍正面交鋒。單就木劍的攻擊威力而言,洛克更勝一籌。

  洛克原本以為這是法迪亞的誘敵戰術,然而發現他多次陷入險境之後,這才確定了自己的判斷無誤。煉成術的威力雖然強大,還是有使用次數上的限制。

  ——有希望!

  面對洛克左劈右砍的強力攻擊,法迪亞幾乎站不住腳,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洛克的氣勢非同小可,迫使法迪亞遭到逼退。

  「話說……你怎麼不使用瘴氣的力量?」

  法迪亞胡亂撩起被汗水濡濕之後緊貼前額的頭髮,這麼問道。洛克無暇拭去汗水,露出一抹落寂的微笑開口說:

  「那招沒有魔劍就辦不到。」

  「真沒意思,本來想見識一下的呢。」

  話於剛說完,法迪亞立刻釋放火球。大概是透過簡單的詠唱製造出來的關係,火球只有小孩子拳頭般的大小。

  洛克迅捷無倫地下定決心,朝著火球飛撲而去。

  火球在剎那之間高高彈起,釋放出強烈的閃光。面對這始料未及的現象,洛克來不及反應,雙眼遭到閃光燒灼,法迪亞感到勝券在握,立刻襲向洛克。

  一陣衝擊襲來——幸運的女神連續站在洛克的這一邊。法迪亞直劈而下的木劍被洛克硬生生地彈開。雖然洛克可以透過腳步聲或者是木劍破空而至的風切聲大致判斷對方的位置,然而想要在看不到的情況下以自己的木劍擊中對方的木劍,運氣的成分還是占了絕大多數。

  手中的木劍被彈開,讓大吃一驚的法迪亞不禁停下腳步,洛克立刻抬起右腿狠狠一掃。塵土飛揚之中,腳尖命中法迪亞的下顎,這是洛克第二次的幸運。

  法迪亞仰天傾倒的同時,連忙向風精靈下達指令。他捂著疼痛不堪的下顎退了十幾步之後,拭去沾在臉上的沙塵。洛克原本的目的在於暫時剝奪法迪亞的視力,最後卻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雙方同時佇立原地,調勻紊亂的呼吸。

  站在場外的愛莉西亞等人見證了兩人之間的激鬥。

  「……洛克好像頗樂在其中呢。」

  愛莉西亞喃喃自語,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是滋味。菲爾聞言則回答她:

  「因為法迪亞不是需要他手下留情的對手吧。」

  「洛克跟我們練習的時候,不也是卯足全力嗎?」

  娜奇有些不解,菲歐納靜靜地搖了搖頭說:

  「大家都是相識已久的夥伴,動手之際還是會有所顧忌。更何況我們都是女孩子,洛克又是個體貼的人。最重要的原因,大概在於這是場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決吧。」

  四名少女議論紛紛的期間,兩個男人仍然持續對戰,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除了木劍之外,甚至連足踢或是身體撞擊都用上了。

  法迪亞的煉成術攻勢也益發猛烈,甚至連在旁觀戰的菲爾和菲歐納都驚慌地睜大雙眼——火球爆裂、龍捲風在地面挖了個大洞、泥土化作尖銳的槍頭突然隆起。一旦被直接命中,絕對會身受重傷。

  「會不會出事啊?」

  臉色發青的愛莉西亞詢問菲爾,娜奇則是緊緊握著光之槍,隨時準備上場支援。菲爾內心雖然被焦急與動搖所支配,卻還是故作鎮定地開口:

  「那些攻擊都不是直接衝著洛克而來的。」

  在菲爾的眼前,洛克與法迪亞緊盯著彼此,眼中燃起了熊熊的鬥志。兩人都是氣喘吁吁,頭髮沽滿了汗水和泥濘,全身上下傷痕累累。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還早得很,讓你開開眼界吧。」

  只見法迪亞微微一笑,舉起酸麻難耐的手臂描繪煉成陣,金髮魔劍使的身邊頓時冒出陣陣的白霧。霧氣愈來愈濃,朝著四面八方迅速擴散,很快就遮蔽了洛克的視線。

  ——又打算牽制我的行動嗎?

  只要移動一步,法迪亞就可以透過腳步聲得知洛克的位置,木劍或是煉成術的攻擊也會跟著襲向洛克的死角。

  然而洛克吸了口氣,拔足狂奔。

  ——就算站在原地不動,對方也會以煉成術迫使我移動腳步。

  既然如此,還不如主動出擊。

  結果他卻被不明物體狠狠絆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仔細一看,腳邊的地面隆起,形成相當於小腿肚高度的土堆。

  ——居然掉入這麼簡單的陷阱……!

  他之前連續以眼花撩亂的煉成術發動攻擊的用意,在於利用這種最基本的手法給予洛克致命的一擊。

  趁著洛克身體往後一仰,重重摔倒在地的機會,法迪亞立刻飛奔而至。洛克強忍著全身的痛楚,奮力跳了起來。

  法迪亞的木劍破空而至,命中洛克的肩膀。

  洛克將手中的木劍往前一刺,擊中了法迪亞的胸口。

  兩人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唾液從嘴裡噴出。法迪亞當場坐倒,洛克也再度跌倒在地。耗盡體力的兩人就這樣互相瞪著對方,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

  「你……」

  洛克不再嘗試掙紮起身,抬起頭來打量著法迪亞說道:

  「你為什麼想跟我交手?」

  「那你、又為什麼、接受挑戰?」

  法迪亞的回答斷斷續續,顯然是因為他氣喘吁吁。洛克聞言,不禁低頭重新思考——

  因為很有趣。不過這是戰鬥後得到的結論,當初應該不知道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

  「……我不想回答。」

  洛克想到一個原因,卻不願說出口。

  他想大喊、訴說,證明自己是個戰士。

  即使中了詛咒,即使失去了魔劍這個同伴,依然沒有改變。洛克希望向自己、其他朋友、以及目前不在場的夥伴證明這一點。

  只是在法迪亞的面前吐露真心話,多少有點難為情。

  「這不重要,那你為什麼想跟我交手?」

  洛克強行將對話導回自己提出的問題。只見法迪亞沉吟了片刻之後,這才不情願地開口:

  「……我遇到了魔王。」

  法迪亞的回答十分突兀,洛克一時之間難以理解他的話中含意。

  「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

  發現法迪亞的臉色十分難看之後,洛克這才恍然大悟,不禁大聲叫了出來:

  「你遇到魔王?還跟魔王交過手?」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沒聽懂嗎?」

  法迪亞以輕蔑的眼神俯視洛克。

  「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魔王不是被封印於大陸中央的城堡嗎?難道又復活了!?」

  「……沒錯。」

  法迪亞輕撥他那頭金髮,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遇見魔王的時候,他的內心也浮現出無數的疑問,然而面對拉娜希的緊張感以及魔王出現在眼前的現實,迫使他不得不將那些疑問暫時拋在一邊。

  愛莉西亞等人一直以狐疑的眼神打量著兩人,被洛克的話聲嚇到之後,連忙跑了過來。法迪亞連一眼都沒有看她們,繼續跟洛克談話: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當時魔王並未自報名號,不過當時在場的金色頸環魔物確實稱呼他為魔王。我不知道魔王是怎麼復活的,只知道他此時已離開城堡,在大陸上四處遊走。」

  眼見洛克因為震驚而茫然的模樣,法迪亞的語調帶著些微的怒氣。

  「雖然不願承認,不過我一個人確實不是他的對手。可是要胡亂抓幾個廢物來當幫手,我也敬謝不敏。而且我也懶得另外尋找立志打倒魔王的人,在這裡遇見你,或許真的是我運氣好吧。」

  當愛莉西亞等人來到可以聽見兩人對話的距離之際,法迪亞開口說道:

  「這是第二次了。加入我的隊伍吧,洛克。我特別允許你和我合作。」

  「我個人堅決反對。」

  從浴室的一角傳出這道帶刺的聲音。愛莉西亞發現自己在激動之餘不禁提高音量之後,連忙向其他客人低頭致歉。

  這裡是旅店附近的澡堂。流了一身汗之後,愛莉西亞等人浸泡在大浴池之中,聚集在角落。剛開始四人圍成一個圓圈,如今分成愛莉西亞與娜奇、菲爾與菲歐納兩組,彼此對望。

  這是菲爾慢慢調整位置之後,刻意製造出來的結果。對她來說,旁邊的人身材別比自己雄偉就可喜可賀了。

  仔細比較之後,菲歐納胸前的平緩山丘雖然比自己明顯少許,卻還是在能夠接受的誤差範圍之內。

  至於正對面的四座高峰,她也只能選擇視而不見。畢竟雙方之間存在著年紀的差距,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總之忿忿不平的愛莉西亞口中的抱怨從來沒停過,娜奇看起來也同意她說的每一句話,頻頻點頭。至於抱怨的原因,當然跟法迪亞先前的說詞有關。

  與魔王交手之說固然令人在意,偏偏法迪亞對細節絕口不提,洛克也表示改天有機會再問個仔細,這件事就先擱在一邊。真正有問題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想請洛克跟他合作,態度就應該放軟一點才對。什麼叫做特別允許你跟我合作,他以為他是誰啊?」

  「就是說嘛,而且還說什麼不需要我們。若非要跟去,就得當他部下乖乖聽話,擺明了就是瞧不起人。」

  娜奇和愛莉西亞一邊抱怨一邊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結果反而增添了內心的怒氣,陷入了惡性循環。

  法迪亞也曾向洛克提出同樣的邀請,不過這次他要求的內容還是跟過去一樣。這位桀騖不馴的金髮魔劍使表示他只需要洛克,不需要其他人。光之槍、聖盾和魔石的威力確實強大,法迪亞也明白表示說不想要是騙人的,不過並非不可或缺的戰力。

  「洛克已經針對這點表明立場了,就別再生氣了吧。」

  菲爾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愛莉西亞卻柳眉倒豎,握緊拳頭探向菲爾:

  「洛克只是替我們打抱不平罷了,關於是否合作的問題,則是持保留的態度。聽清楚了嗎?保留的態度!至少也應該當場海扁法迪亞一頓,叫他過幾天再來吧。」

  「或者是讓洛克收法迪亞為部下也行嘛。」

  娜奇很少生氣,此時的反應卻十分激動。菲爾覺得麻煩,不想再插手了,決定向菲歐納求助,卻只見紫色頭髮的少女整個人浸在熱水裡面,十足享受的模樣。

  「菲歐納,你覺得呢?」

  「沒什麼不好的呀?就一起合作吧。」

  發現愛莉西亞和娜奇的表情愈來愈兇惡之後,菲爾打從心底對問菲歐納這件事感到後悔。

  仔細一想,菲歐納跟法迪亞還是第一次正式見面。聖森之役雖然打過照面,但雙方應該都對彼此沒什麼印象。也難怪菲歐納跟愛莉西亞和娜奇不同,並未特別討厭法迪亞。

  為了安撫正在氣頭上的兩人,菲爾抱著一絲希望繼續詢問菲歐納:

  「這、這代表你應該有自己的看法……是吧?」

  「嗯,也算是吧。首先他的實力確實不弱,是否真的與魔王交手雖然還是個未知數,至少煉成術的功力遠在我跟菲爾之上。」

  菲歐納朝著忿忿不平的兩名少女微微一笑帶過,語氣十分平靜。

  「嗯,這倒是真的。」

  噘起嘴唇的菲爾雖然不情願,卻也不得不承認菲歐納說得沒錯。無論煉成術的運用或是發動的速度,法迪亞的造詣確實令人瞠目結舌。就算與他進行煉成術的對決,菲爾也沒有戰勝法迪亞的把握。

  若是跟菲歐納聯手對付他,也未必會多幾分勝算。魔石的威力雖然強大,如果無法擊中對手,也是毫無意義。

  「劍術方面我就不清楚了,不知道兩位對他評價如何?」

  「這……今天的較量跟小孩子打架沒兩樣,我無法判斷。」

  「就是說嘛,洛克的戰鬥方式簡直就像不要命一樣……」

  愛莉西亞和娜奇雙雙面露不悅,皺起眉頭板著臉。

  「所以你們能戰勝今天的洛克嗎?」

  菲歐納的問題簡明扼要,兩名少女頓時悻悻然地閉上嘴巴。如果是平常的練習,輸贏的機會大約是一半一半。一旦演變成類似今天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勢必會陷入苦戰,落敗的機率自然大幅提升。

  「雖然法迪亞懂得煉成術,不過能夠跟洛克打成平手,老實說我也挺訝異的。只要不是太過分的命令,擔任他的部下倒還可以接受。」

  聽到菲歐納的結論之後,愛莉西亞和娜奇不禁面面相覷。

  「——不過話又說回來。」

  菲爾將下巴浸在熱水之中,以低沉的語氣轉移話題:

  「就法迪亞的態度來判斷,魔王復活之說似乎是真的……往後該怎麼辦?」

  「等到洛克跟法迪亞問個仔細之後,再來煩惱也不遲吧?」

  娜奇疑惑地反問。

  「話是沒錯,不過洛克應該很難從法迪亞的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來,倒不如趁現在試著歸納出一個結論。既然魔王似乎復活了,而且法迪亞敗在魔王的手上,這就代表……」

  菲爾從熱水之中伸出三根嬌小的指頭依序折下數道:

  「往後不能隨便進出大陸,待在都市裡面也未必安全。最安全的地方,大概就是巴特達斯所駐守的卡利亞了。」

  「意思是要我們前往卡利亞避難?」

  愛莉西亞將雙手交抱在胸前沉吟。菲歐納則是點了點頭,表示能夠接受:

  「這也是一個方法,洛克應該也恨不得立刻將這個重要的情報告訴他的師父吧。」

  「魔王嗎……?」

  娜奇喃喃自語。四人都陷入了沉默,臉色十分凝重。就算得知暴風雨正朝著都市襲來,也不至於露出這麼沉重的表情。

  她們出生的時候,魔王早已被封印於勇者莎夏的體內。即使是最年長的娜奇,也只認識詩歌或是故事當中的魔王。

  直到愛莉西亞提議離開澡堂之前,四名少女都被想像中的魔王嚇得全身顫抖。

  愛莉西亞她們交談之際,隔壁的洛克與法迪亞也正浸在熱水之中,兩人的表情都十分嚴肅。

  「關於魔王啊……」

  洛克的語氣帶著些許的確認,法迪亞點了點頭,一副那又怎樣的表情。

  「他的長相如何?」

  「……臉部正中央有個紅色的巨大獨眼,外表就像是後腳直立的黑色蜥蜴。」

  恐怖的回憶再度浮現法迪亞的腦海,讓他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洛克聞言,臉色也不太好著。

  ——他描述得跟多卡德先生畫中的魔王一模一樣。

  多卡德是名居住於利姆利克的畫家,原本是個煉成師。他曾經跟其他夥伴共同挑戰魔王,結果落得慘敗的下場。只有他一個人勉強活著回來,之後便在紙上畫出好幾幅『自己所見到的魔王』。

  「你跟魔王四目相對,居然一點事情也沒有?」

  法迪亞扶著下巴思索片刻,這才理解洛克的話中含意。吟遊詩人所詠唱的詩歌當中,曾經多次提到在魔王的注視之下喪失生命的勇者以及英雄們。

  「的確是沒什麼大礙。而且魔王的體型也跟詩歌中的描述相距甚遠,大概跟我差不多而已。」

  「若真如此,倒是比想像中小上許多。遺蹟守護者的體型反而還比較巨大呢。」

  洛克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意外,有所察覺的法迪亞頓時眼光凌厲:

  「不信就算了,不勉強。」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問個仔細而已。再說魔王不是被勇者莎夏封印起來了嗎?」

  洛克一面覺得法迪亞怎麼這麼彆扭,一面提出內心的疑惑。

  從試舍移動至澡堂的途中,法迪亞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開口說話,兩人之間幾乎是毫無交談。之所以一起來到澡堂,也不是基於合作情誼的表現,純粹只是為了洗淨身上的汗水和污垢。

  澡堂裡面大約有十幾個客人,不是默默地泡澡,就是跟朋友閒話家常,看來沒人在注意洛克和法迪亞的談話內容。

  ——如果魔王真的復活,必須立刻通知師父才行。不過還是得先確定事情的真偽。

  法迪亞依舊保持沉默,不過看起來似乎正在考慮應該讓眼前的年輕人知道多少。

  「就像先前在試舍提過的,我是因為當時在場的金色頸環魔物稱呼他為魔王,才認定他就是魔王無誤。」

  法迪亞以指尖在水面上描繪相關的位置圖,試著說明當時的狀況。直到現在,洛克才知道當時在場的金色頸環魔物就是拉娜希。

  ——居然單挑她獲勝……

  單挑拉娜希之後大敗而歸的自己,確實是相當難堪。不過洛克還是暫時將這份情緒拋到一邊,繼續詢問法迪亞:

  「還有呢?」

  「他似乎知道報復者的存在,還說曾經在諸神的時代見過。」

  「……這些都是五天前發生的事情?」

  法迪亞點點頭。躲過魔王和拉娜希的追殺之後,法迪亞足足行走了快要兩天才逃離大陸。回到葛多諾之後又整整休養了三天,傷勢才逐漸痊癒。

  洛克以驚訝的眼神注視著法迪亞。他帶著疑惑,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你有將這件事通知評議會或是公會嗎?」

  法迪亞微微睜開雙眼注視洛克之後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比先前更加凝重。

  「告訴他們又能怎樣?」

  「又能怎樣?這可是天大的事情耶!」

  洛克為之一怔,法迪亞的回應令他感到不可思議。評議會需要有人代為傳話,不過公會沒有這一層的限制,向來不會拒人於門外。法迪亞成為魔劍使已經很久了,不太可能不知道這個管道。

  然而法迪亞卻露出輕蔑的神情,語氣也夾帶些許的尖銳:

  「就算他們知道了,也不會有所作為。『蒼輝勇者』莎夏封印魔王已經過了二十年,這段期間他們又做了些什麼?甚至連先前光復卡利亞的戰役也是由叫做巴特達斯的魔劍使以及其他人一手主導的,跟他們毫無關係吧?」

  法迪亞言之有理,洛克頓時無言以對。魔王遭到封印之後,人們無不安於現狀,完全沒有採取進一步行動的打算。

  「說不定已經有很多人正在思考對策,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沒有做出成績,就跟毫無作為一樣。」

  「很多事情不是馬上就看得到結果的。」

  「若沒有迫切性也就算了,可是魔王都已經出現了,不是嗎?」

  法迪亞以冰冷的眼神面對反駁的洛克,語氣十分平靜。洛克見狀,不禁頭痛了起來。看來法迪亞並沒有主動連絡評議會的打算。

  「如果我將這件事告訴跟評議會關係匪淺的人呢?」

  考慮片刻之後,洛克如此問道。其實評議會不是重點,主要是必須讓艾蒙知道這件事,理論上他應該會立刻通知位於卡利亞的巴特達斯。當然,直接寫信給他也是個辦法。

  ——如果賀布還在……

  若這位同伴還在,現在大家應該已經在前往卡利亞的路上,不必為了這種事情傷腦筋。

  ——慢著,等一下。若真如此,就不會前往瑪娜的家,也不會遇見這個傢伙,更不會得知魔王已經復活的消息。

  洛克深深嘆了口氣,這就叫做諷刺的幸運吧?法迪亞打量著年輕人的模樣,不禁露出訝異的神情,不過他立刻扶著自己的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道:

  「只要不提到我的名字,倒也沒什麼大礙。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那些卯起來問東問西的傢伙身上。」

  「……那我也只好趁現在抓著你問東問西了。」

  這句話帶著明顯的挖苦,想不到法迪亞居然點了點頭。這下子洛克可迷糊了,只能怔怔地望著金髮的年輕人。

  「你不知道的話才會造成我的困擾。一旦踏上大陸,可不會再有閒話家常的時間。」

  ——該怎麼說才好呢?雖然心裡明白,但這傢伙的脾氣還真是捉摸不定啊。

  洛克再度嘆了口氣。

  洛克和法迪亞換好衣服走出澡堂的時候,愛莉西亞等人已經吹乾頭髮等在外面了。澡堂備有利用風精的力量製造強溫適中的風,藉以迅速吹乾頭髮的器具。連這種小地方都徹底利用精靈的力量,果然不負煉成都市的美名。

  「難得看你在裡面泡那麼久,平常都是你先出來等我們的呢。」

  愛莉西亞略感詫異。砂色頭髮的年輕人笑了笑,臉上的表情有些疲憊。

  「我們在裡面聊了很多,花了不少的時間。大概是泡太久了,有點頭暈腦脹。」

  法迪亞只是朝著愛莉西亞等人瞥了一眼,便獨自走向澡堂的出入口。菲歐納見狀,不禁皺起眉頭說道:

  「往後大家都要一起行動,好歹也打聲招呼吧?」

  法迪亞雖然停下腳步,卻並未回過頭來,直接回答:

  「我跟你們之間僅止於合作的關係,沒說過要培養感情。」

  法迪亞丟下這句話之後,逕自離開澡堂。大為光火的娜奇握緊拳頭打算追上去,洛克連忙拉住她的手臂好聲勸道:

  「算了,就讓他去吧。」

  洛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替法迪亞向娜奇求情。黑髮長槍使的怒氣漸消,紅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狐疑,之後才嘆了口氣,表示不再追究。

  菲爾見狀,頓時不解地詢問洛克:

  「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大概就是他跟魔王交手的經過之類的。」

  「有沒有得到什麼值得參考的情報?」

  雙手扠腰的愛莉西亞主動詢問,洛克卻只是含糊其詞,並未做出正面的回應。

  「我們先走吧。讓你們籌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身體應該都冷了吧?」

  「倒也還好,不過晚餐想吃點熱騰騰的東西。」

  菲歐納笑著回答,愛莉西亞和菲爾也開始討論起各種晚餐想點的菜,唯獨娜奇依然有些悶悶不樂。但她察覺到洛克的視線之後,立刻微微一笑,搖搖頭表示自己很好。

  離開澡堂的時候,夜色已經籠罩四周。路上沒什麼行人,只有等距離設置的燈柱以及兩旁人家的窗戶流露出來的燈光斷斷續續地照亮路面。

  前往艾蒙替大家準備的住處途中,愛莉西亞和菲爾的話題依然圍繞著晚餐打轉。之後菲歐納也加入了討論,短時間之內似乎沒有結束的跡象。

  洛克以微帶笑意的眼神注視著興高采烈的三名少女,同時在內心思量在浴池之中與法迪亞交談的內容。

  當時的交談並非僅止於詢問與魔王交手的過程,兩人也針對往後的行動方針交換了意見。只是雙方的想法根本就是南轅北轍,完全沒有交集。

  ——雖然他是求之不得的戰力,不過……

  或許與他同行真的是弊大於利吧。瑪娜也真是不簡單,竟然可以跟那個傢伙當朋友。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向她請教該如何跟那個傢伙相處才對。

  「——洛克。」

  走在旁邊的娜奇突然出聲,頓時將洛克的意識從煩惱的泥沼拉回現實世界。

  「光靠我們真的不夠嗎?」

  「沒這回事。」

  眼見娜奇面帶憂色,詢問他的語氣也流露出些許的不安,洛克連忙搖搖手否定道:

  「只是人多總是比較好辦事。法迪亞加入之後,我們就變成六人的冒險隊伍。不過魔王不是普通的強敵,光靠這個人數恐怕還不太夠呢。」

  「我了解你的意思,然而不合群的少數成員拖垮整體隊伍,導致戰力削減超過一半的案例也是屢見不鮮。我所認識的魔劍使之中,就有好幾個遇過類似的狀況。」

  洛克當然明白娜奇的話中含意,他過去也曾經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旅店『乾杯』遇見過類似的人,只是並非魔劍使罷了。對於經常來往於大陸與魔物作戰的魔劍使而言,團隊的和諧與否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更是不能等閒視之。

  洛克仰望星空陷入沉思,一段沉默之後才開口: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期待他跟我們掏心掏肺,完全融入團隊的時間嗎?」

  「你今天可真酸呢。」

  洛克搔搔後腦,臉上露出為難的苦笑。娜奇的表情雖然凝重,卻並未持續太久,最後還是忍不住笑道:

  「有時候我也想要任性一下嘛。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耍任性向來是愛莉西亞的工作。」

  娜奇口中的愛莉西亞正在走在兩、三步之遙的前方。菲爾的揶揄讓愛莉西亞羞紅了臉,一旁的菲歐納連忙出面安撫。

  「……其實也沒多少時間了。如果那傢伙真的能夠跟大家打成一片,當然再好不過。」

  只可惜應該是不太可能。話雖如此,洛克還是繼續開口:

  「要是沒能讓賀布復活,或是取得替代的魔劍,我們根本動彈不得。既然如此,暫時跟那個傢伙一起行動又有何妨?」

  「……明白了。除此之外,還可以另行請教關於你態度很差的問題嗎?」

  眼見娜奇板起臉孔,以嚴肅的神情提及有關法迪亞的態度的問題,洛克也正色凝視著眼前的少女。想不到娜奇卻微微一笑,模樣看起來十分俏皮。

  「如果因為這種小事而疲累,以後該怎麼辦才好?聽說同時應付兩三個老婆可是相當累人的呢。」

  洛克聞言,頓時又陷入了苦惱。

  第二天早上,洛克等人前往名叫『美味』的酒館與艾蒙用餐。

  艾蒙是這間酒館的熟客,洛克等人以前也來過一次。酒館招牌上畫了抱著帶骨肉塊大嚼特嚼的孩子,色彩艷麗,絲毫沒有褪色的跡象,似乎是經過定期的上色保養。

  餐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麵包與乳酪,還有沾了鹽的水煮蛋及海菜湯。除此之外,當然少不了葡萄酒和蜂蜜酒。只要吩咐一聲,似乎也有供應溫熱的羊奶。麵包相當柔軟,熱氣騰騰的海菜湯更是令人食指大動。

  麵包和乳酪的份量頗為可觀,即使有五個正值發育期的少年少女在座,恐怕也吃不完。不過事後證明這層顧慮是多餘的。

  艾蒙充分發揮大胃王的本領,食量相當驚人,完全不像個老人家。洛克頓時想了起來,之前來到這間酒館用餐的時候,艾蒙的表現似乎也是如此。

  用餐途中,洛克將魔王現身於大陸的消息告知艾蒙,卻絕口不提法迪亞的名字。愛莉西亞等人早已在事前跟洛克達成共識,此時坐在一旁扮演聽眾的角色,不發一語。

  艾蒙的反應異常慎重。坐在他屁股下面的椅子正是家中的那把搖椅。或許是因為店家許可,才一起帶了過來。

  「既然是出自你們的口中,理應不是玩笑話。」

  「這種大事也能拿來開玩笑?」

  「事實上類似的傳言自古以來就層出不窮。有些是單純的惡作劇,有些是看走了眼。就算真的是事實,也無從防範。打個比方好了,這就有點類似大陸的某處颳起一陣風暴,可能會襲擊某座都市的說法一樣。」

  艾蒙撕下一塊麵包,放上一片切得薄薄的乳酪,滿是皺紋的老臉流露出凝重的神情。

  「話雖如此,也不能坐視不管。就目前的季節來判斷……應該是貝亞費爾比較可能跟大陸接觸。到了春天之後,就輪到普洛多米爾斯。如果海流發生變化,利姆利克也不無可能。」

  艾蒙的語氣十分沉重,五人頓時變了臉色。洛克更是緊咬下唇,握緊原本打算拿取麵包的右手,身體微微顫抖。昨天晚上就已經得知魔王現身的消息,為什麼自己直到現在才察覺這件事?

  當初帶領大家前往沙漠的魔劍使古拉妮亞就住在貝亞費爾,魔劍使公會『風車』的道格拉斯也十分照顧洛克,大圖書館的館員更是一群好人。

  如今洛克只能向戰女神祈禱,希望她們能夠平安脫險,順利存活下來。

  「算了,吃早餐吧。我不會叫你們別在意,但過於在意也是無濟於事。現在又不可能立刻飛到貝亞費爾,就算真的及時趕到,也未必能夠取信於對方。而且說難聽一點,在毫無因應措施的情況下通風報信,只會引起當地居民的混亂。」

  艾蒙以平靜的語氣剖析事理。理智面雖然認同老煉成師的說法,感情面還是難以接受。

  洛克等人雖然點頭認同,卻還是無法保持冷靜。有些人將麵包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有些人拿起湯匙啜飲熱湯,大家的動作都異常遲鈍,菲爾甚至連最愛的蜂蜜酒都飲之無味。

  艾蒙撕了一塊麵包,平靜地繼續說道:

  「因應措施……也對。提到各大都市面對魔王來襲之際,可能採取怎樣的因應措施,老實說根本沒有這種東西。若真的有所謂的因應措施,早就有人付諸實行了,莎夏就是一例。」

  洛克等人停下手邊的動作,互望一眼之後默然不語。艾蒙說得沒錯。翻開人類的歷史,面對魔王的時候除了逃命之外,還是只能逃命。唯一的例外,就是勇者莎夏。

  「就我所知,大概也只有巴特達斯具備跟莎夏同樣的能耐。你們雖然也以打倒魔王為目標,不過跟巴特達斯比較起來,還是差了一大截。」

  「我也這麼認為。」

  洛克不禁微微苦笑。就拿昨天交手的法迪亞來說好了

  ,他的實力確實不弱,但洛克卻不認為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雙方之間有輸有贏,實力在伯仲之間。

  然而戰勝巴特達斯的未來,卻從未浮現於洛克的腦海。

  ——不光是戰鬥而已。

  師父雖然在許多方面都很不像話,但洛克還是沒有在戰鬥以外的事也勝過他的自信。

  居住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洛克一心只想成為師父眼中的得意門生,甚至將師父的目標當成自己的夢想,為了圓夢而奮戰至今。

  原本以為經歷冒險旅程之後,理應稍微縮短了彼此之間的差距,想不到師父的背影卻比以前更加龐大,更加遙遠。

  「魔王被封印之前,各大都市都是如何因應?」

  切下少許乳酪送入口中之後,菲歐納提出問題。愛莉西亞、菲爾和娜奇也微微探出上半身。或許因為大家都是出生於魔王遭到封印之後的時代,一時之間沒想到這個問題。只見艾蒙磨蹭自己的圓鼻子,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嚴格說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因應之道。」

  「什麼都沒有……?」

  菲歐納聞言,不禁睜大了雙眼。

  「每當魔物襲擊都市,我們總是全力應戰,不管魔王是否在場都一樣。即使發明了最新式的武器,也不可能因為新武器很強就先保留起來,以備對付魔王。每個都市都沒有這種餘裕。」

  艾蒙說的是實話。洛克低頭俯視桌面,表情異常沉痛。即使全力應戰,還是無法避免人員的傷亡,洛克的父母就是一例。在這種情況之下,確實是無暇擬定對付魔王的策略。

  「只是歷史文獻固然不乏魔王現身於進攻都市的魔物大軍之中的記錄,不過就我所知,魔王倒是從未親自攻入人類的都市。」

  「是這樣嗎?」

  洛克等人同時驚呼一聲,但也同意了艾蒙的說法。

  魔王大約是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前出現於陸地,人類將六大都市從大陸中分割出來,差不多是在十年之後的一百四十年前。

  也就是說人類與魔物之間的都市保衛戰,已經延續了一百四十年之久。然而詩歌與傳說之中描述人類挑戰魔王的事跡,卻僅有勇者莎夏而已。

  如果魔王親自率領魔物大軍進攻都市,一定會成為吟遊詩人傳唱的詩歌或是傳說內容。無數的勇者與英雄於大陸地區挑戰魔物的英勇事跡,迄今依然耳熟能詳,就是最好的證明。

  「毀滅卡利亞的魔物,是金色頸環的海人馬。不過根據巴特達斯的說法,海人馬似乎已經被你們打倒了。」

  洛克、愛莉西亞和菲爾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打倒海人馬不過是一年前的事情,三人卻有恍如隔世的錯覺。

  「一個金色頸環的魔物就足以攻陷一座都市。大家不妨想像以下,如果魔王堅決地進攻,又有哪一座都市抵擋得住?」

  「意思是說我們之所以僥倖存活下來,必須感謝魔王進攻都市的態度並不積極?」

  菲歐納有些悵然若失。艾蒙對她報以憐愛的眼神,稍微聳了聳肩膀,搖椅也跟著發出傾軋的聲響。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沒什麼好沮喪的。畢竟在大多數人的觀念當中,自己之所以僥倖存活下來,主要是因為風暴並未襲擊這座都市。」

  洛克不禁苦著一張臉低喃一聲。艾蒙的說詞不是無法理解,只是心裏面有些不是滋味。然而真要拿出具體的解決辦法,偏偏又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所以魔王在被封印之前的一百多年之間,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拿起盛滿蜂蜜酒的陶杯啜飲一口之後,菲爾提出另一個問題。艾蒙聞言,不禁搖了搖頭。

  「這就要詢問魔王本人才知道了,不過基本上有兩種假設。第一個是魔王深怕掉入海中,行事之際格外謹慎。畢竟強如金色頸環的魔物,碰到海水也不能安然無恙,魔物大軍也從未越過大海攻擊人類,代表這種說法確實頗有可信度。」

  「另一種假設呢?」

  愛莉西亞搶著開口。只見艾蒙豎起食指,煞有介事地回答。

  「除了消滅人類之外,魔王另有其他的目的。」

  老煉成師顯然是打算故弄玄虛,然而除了一個年輕人之外,大家的反應似乎都不若預期。有人微微一怔,有人不置可否,唯獨菲爾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大概想像得到,大家應該比較熱衷於考察第二種假設吧。」

  「反正又無從求證,愛怎麼編故事都行。所以也有人說魔王的目的就是尋找『屠神之龍』庫洛·庫瓦爾哈。」

  「庫洛,庫瓦爾哈也是這間酒館的名菜吧,今天吃得到嗎?」

  上次來到這間酒館的時候,老闆端上一大盤形似黑龍的豐盛料理,幾乎占滿了整個桌面。想起這段往事之後,菲爾忍不住開口詢問。模仿庫洛·庫瓦爾哈的外型精心製作出來的料理,確實是這家酒館的名菜,然而艾蒙卻搖了搖頭。

  「昨晚已經問過了,老闆說材料不足。就算現在開始籌備,也要等上一個月的時間,只能說運氣不好了。」

  「沒關係啦,一大早也吃不下那麼多東西。」

  回想起當時的畫面,愛莉西亞和娜奇陪笑之餘,同時在內心打退堂鼓。洛克也有同感。那道料理依據部位的不同,使用了大量的獸肉、魚肉和野菜,而且份量相當驚人,端送之際必須用上三個服務生。光是充當龍鱗的馬鈴薯薄片,就足以讓三人吃撐了肚子。

  「總之我會盡一己之所能處理魔王的問題,也會派人通知位於卡利亞的巴特達斯。當然,也包括了你的近況。」

  洛克向艾蒙低頭致意。無法親自通報消息固然遺憾,但幸好這個老煉成師是個能信任的人物,可以安心交給他。

  「對了,從昨天的談話聽來,你們似乎打算在這座都市待上一段時間?」

  「是的。臨時出了點狀況,所以……」

  洛克猶豫了片刻,不知該不該提起法迪亞的名字,最後還是按下不表。就算艾蒙願意接受他,周圍的其他人未必能夠比照辦理。而且說不定會牽扯到魔王現身於大陸上這件事。

  之後,這頓早餐在平和的氣氛中畫下句點。洛克等人離開酒館,約好明天再會後,旋即與艾蒙道別。目送老煉成師坐著搖椅消失在街道彼端的背影,菲爾與菲歐納轉過身來面向其他夥伴。

  「那我們兩個就前往瑪娜家了。」

  「昨天出了點意外,沒什麼收穫,今天一定要好好加油。」

  五人早就在昨天晚上將各自的任務分配妥當。瑪娜家收藏資料的房間比想像中狹窄許多,大家一致認為兩人一組的行動模式比較有效率。

  「那就拜託你們了,我跟娜奇這就到市場或是煉成師的個人工作室打聽消息。」

  相較於菲爾與菲歐納平靜的態度,挺起胸膛雙手扠腰的愛莉西亞顯得活力十足,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娜奇對洛克投以掛念的視線,不過很快就恢復原先的表情。

  「我會盡力而為,希望可以替大家帶好消息回來。」

  兩人的任務是尋找知道賀布的名字,或是對有知性的魔劍有所了解的人物,順便物色適用於洛克的強力魔劍。

  「那就拜託各位了。量力而為就好,千萬不要勉強。」

  洛克的目的地是昨天的試舍,法迪亞正等在那裡。至於要做些什麼則是不得而知。

  「你才必須特別小心。萬一法迪亞提出無理的要求,一定要回來跟我們商量。」

  「這倒是不必擔心,那傢伙現在似乎挺需要洛克的。」

  愛莉西亞試著安慰面帶憂色的娜奇,不過她的表情倒是不像說話的語氣來得有自信,水藍色的雙眸也流露出些許的不安。

  「愛莉西亞說得沒錯。那傢伙雖然惹人厭,不惹人厭的地方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這種一邊貶低一邊辯護的手法可不怎麼高明。」

  菲歐納以冷靜的態度替洛克的說詞做出註解,不過論及辛辣的程度,還是比不過菲爾。

  「簡而言之,就是努力找找還是有優點的垃圾。」

  「奈傑爾和瑪娜應該教教你待人接物應有的禮貌,一記說話的技巧。」

  洛克笑著輕捏菲爾的鼻頭。此舉痛是不痛,卻大出菲爾的意料之外,略受驚嚇的她連忙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幾步。

  「那就這樣了,晚上見。」

  朝著夥伴們揮揮手之後,洛克出發前往試舍。

  抵達試舍的時候,法迪亞已經等候多時了。他身上依然是黑色上衣與皮甲的搭配,跟昨天一樣。腳邊除了木劍之外,還擺著將近十把長劍。

  洛克舉起手來打了個招呼,法迪亞卻只是將雙手叉在胸前哼了一聲。

  「昨天你說來了就知道,是什麼事?」

  「我想先了解你身上

  的詛咒。」

  以冰冷的表情做出回應之後,法迪亞拾起腳邊的一把劍,朝著洛克隨手一丟。這並非普通的武器,而是一把魔劍。

  ——要我試用的意思嗎?

  接過魔劍之後,洛克仔細打量。乍看之下似乎是把普通的魔劍。

  ——之前也曾經在試舍試用菲爾所準備的魔劍。

  「好吧,你看仔細了。」

  洛克雙手緊握魔劍,高高舉起之後迅速揮下,現場頓時傳出尖銳的風切聲。魔劍的劍刃仿佛是沙子砌成的,無聲無息地崩毀。

  劍勢停下之際,劍鍔的前端只剩下尾指大小的殘骸,甚至連劍鍔本身也被削去了大半。

  目睹眼前的光景,法迪亞似乎難掩內心的驚駭。只見他呆立原地,怔怔地凝視著失去劍刃的魔劍,不過很快就恢復平靜。走到洛克身邊之後,法迪亞蹲了下來,指尖輕觸化成粉末的殘骸。

  「……無法修復。」

  「之前我試過用三顆遺蹟守護者的魔鋼打造而成的魔劍,結果也是變成這樣。總之就是不能使用一般的魔劍。」

  解釋的同時,洛克仔細觀察自己手中的魔劍。大概是經歷了無數的激戰,損毀的程度格外明顯。

  ——除了賀布之外,使用其他魔劍的時候似乎得操縱瘴氣的力量才行。

  「好,接下來換這把。」

  法迪亞回到原先的位置,將第二把魔劍扔給洛克。接過魔劍之後,洛克以不悅的神情注視著法迪亞。

  「總共花了多少?我出一半。」

  金髮魔劍使先是眉頭一皺,露出懷疑的神情,之後似乎察覺洛克並不是在開玩笑,臉色頓時一沉。

  「你可真是個怪人。」

  「我是好人,不是怪人。」

  法迪亞的態度直截了當,洛克也沒有跟他客氣的必要。眼見十把魔劍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悉數化成粉末,法迪亞不禁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透過瘴氣的力量,反過來利用體內的詛咒。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昨天洛克已經在澡堂針對瘴氣的力量做了簡單的說明。如今他又做了更詳盡的解釋,同時也提及來到葛多諾的目的在於設法修復賀布,以及尋找強力的魔劍。

  「我很想讓賀布復活,偏偏對其來歷一無所知,根本無從著手。」

  「當初是在哪裡找到的?有知性的魔劍我只見過兩把,一般的古董店可是找不到這種東西的。」

  「前往大陸探險的時候,在祭祀古代女神的神殿找到的。」

  「位於大陸的什麼地方?既然是供奉於神殿的魔劍,多少也應該知道來歷吧?」

  洛克內心雖然覺得法迪亞似乎問太多了,但還是在地板上畫出大陸的地圖。

  「大概在這一帶吧。大陸的東方——應該說是東南方。上岸之後大約行走了七十約克特(約七公里)左右吧……?我只記得是一刻鐘多的時間。另外劍不是供奉於神殿,而是被藏在神殿裡面。」

  「不希望被其他人找到的意思?」

  「……或許吧,劍尖筆直插入地面。」

  低頭尋思適當的字句之後,洛克謹慎回應。洛克對當時的畫面依然印象深刻,記憶十分鮮明。

  在遺蹟守護者的襲擊之下,洛克陷入了莫大的危機。地下神殿的隔間牆被遺蹟守護者擊毀,那把魔劍赫然映入眼帘。無視於大吃一驚的洛克,魔劍的語氣十分冷靜。

  ——你是個戰士吧?

  「乾脆直接走一趟。」

  法迪亞的語氣十分乾脆,洛克不禁以迷惑的神情注視著金髮的年輕人。

  「走一趟……?葛多諾目前正位於大陸的西方,就算連續轉乘好幾艘交易船,至少也要花上兩個月的時間。」

  說實話,別說兩個月,就算要花上一年半載的時間也無妨。偏偏卡利亞將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之內進入位於大陸西側的河口,與魔王一決雌雄。

  法迪亞站了起來,俯視洛克的表情十分冷淡。

  「我也不想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都跟你一起待在船上。不過你的運氣不錯,那一帶有個妖精的世界,去程和回程都可以節省不少的時間。」

  傳說中地面有好幾個地點可以通往妖精棲息的世界。

  詩歌或是傳說中不乏在漆黑的森林或是入夜之後的山道迷失方向,結果巧遇妖精的故事。據說妖精在喜歡上那個人之後,會透過微風的呢喃加以誘導,將人拐走。

  如果村子的附近出現環狀的巨石陣,或者是巨石堆積而成的高塔,往往會被視為妖精的傑作,那裡也是通往妖精世界的入口。

  洛克也知道其中一個妖精的世界。那就是位於海底的海之國,居民以人魚和妖精居多。

  法迪亞的意思,就是以妖精的世界為捷徑。

  「附近的小島也有個妖精的世界。經過一、兩次的轉繼之後,應該可以抵達那座神殿的附近。到時候只要攤開地圖,就可以計算出大致的距離。」

  洛克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睜大雙眼仰望法迪亞。

  「妖精世界的分布地點,全都是你自己調查出來的?」

  「總不能要我每次前往涅比特森林——魔王之城的時候,都必須先潛入海底吧?所以我就以涅比特森林為據點四處移動,尋找其他的出口。不過也不是每次都可以從預期中的地點鑽出來,沒有想像中的好用。」

  「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洛克勉強擠出這句話。回想起自己輾轉來往於各大都市,有時還得徒步行走於沙漠或是雪原之類的極端環境,這種大幅縮短距離的移動方式著實令人驚嘆。這時法迪亞以懾人的眼神注視著感動莫名的洛克。

  「我可是先警告你,千萬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包括艾蒙和你的師父,甚至是其他夥伴也一樣。」

  「也不能讓愛莉西亞她們知道?」

  話才剛出口,洛克立刻想起法迪亞先前的話語——他不想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都跟洛克一起待在船上。

  看來法迪亞似乎沒有讓其他人同行的意思。

  「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泄漏出去,總之到時候由我來向她們解釋。」

  洛克內心雖然不情願,卻也能體會法迪亞意圖保守秘密的用意。畢竟這是他獨自潛入海之國,靠著一個人的力量四處探索各地的妖精世界之後所建立起來的交通網路。換成是洛克,恐怕也不打算公諸於世。

  「知道了。我願意發誓,絕對不告訴其他人。不過為什麼要告訴我?必須跑一趟神殿的人,不是只有我而已嗎?」

  「你跟她們不同,遲早也得讓你知道。而且剛剛已經說過了,打死我也不想跟你一起長途旅行,可是你不早點得到魔劍,又會造成我的困擾。現在明白了吧?既然明白了,這就出發吧。」

  話才剛說完,法迪亞立刻轉過身去,朝著出口前進。洛克見狀,頓時慌了手腳。

  「現、現在?不是要練劍嗎?」

  「昨天已經練過了不是嗎?今天原本就是看情況而定,不練也行。趕快回到旅店整理一下,準備好了之後到港口的北端來找我。你負責搬運行李。」

  頭也不回地丟下這番話之後,法迪亞逕自走出房間。洛克俯視著散落一地的魔劍殘骸,忍不住嘆了口氣。

  ——嚴格說來,其實法迪亞倒也沒說錯什麼。

  大概是獨來獨往慣了,法迪亞當機立斷的決策力著實令人啞口無言。如果身段能夠放軟一點,說不定可以跟大家相處愉快,偏偏法迪亞完全沒有這種打算。

  ——願意在這個關鍵時刻助我一臂之力,就已經萬分感謝了。

  洛克伸出雙手拍打臉頰,試著讓自己振作起來。他不是故意模仿法迪亞的說法,然而時間真的相當寶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趕著回到旅店的途中,洛克絞盡腦汁拚命思考,該在留給愛莉西亞等人的便條紙上寫些什麼。

  回到旅店一看,大家都還沒回來。一想到不必跟其他夥伴碰面,洛克不禁鬆了口氣。菲爾和愛莉西亞的第六感特別敏銳,萬一被她們問東問西,洛克可沒有順利過關的把握。

  穿上盔甲之後,洛克迅速收拾行李。這在出外旅行的過程中,洛克早已駕輕就熟,兩三下就搞定了。

  手邊少了武器固然令人不安,但也只能將就點了。儘量避免攜帶多餘的物品,也是打包行李的重點之一。

  最花時間的部分,反而是留言的內容。不能提及妖精的世界,大陸二字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唔……『事出突然,我暫時跟法迪亞一起出外旅行,大約十天左右就會回來。這趟旅行沒有危險,請不必擔心』……這樣子應該可以吧?」

  十天是洛克根據法迪亞的說法,大略推算出來的日子。

  既然法迪亞沒有長途旅行的打算,準備利用妖精的世界來抄捷徑,單程五天的行程應該是相當合理的。

  於是洛克將留書寄放在旅店老闆那邊,請他轉交給其他夥伴。旅店老闆是個好說話的中年男子,當場就一口答應。

  離開族店之後,洛克不經意地環視左右。冬天尚未進入尾聲,來往行人無不穿著厚重的外套,頭上也戴著禦寒的帽子。

  街道兩旁的攤販大都販賣鮮嫩多汁的燒烤肉串,或是足以讓人燙到手的熱麵包。

  葛多諾號稱煉成師的都市,即使是路邊的小販,也有不少人會用簡單的煉成術。他們善用火精的力量,得以隨時提供熱食給來往的行人,至於加熱過久的報廢品,則是直接送進小販的肚子。

  除了熱食之外,路邊的攤販偶爾也會販賣將加熱過的石頭放進皮囊的保暖用品。至於加熱的媒介,當然也是火精。

  街道上看不到愛莉西亞等人的身影,洛克再度鬆了口氣。他扛起行李,朝著港口快步走去。幸好在路上沒遇到熟人,沒多久就抵達了港口。

  洛克穿越水手和旅客所組成的人牆,好不容易才來到港口的北端,這才發現法迪亞已經等候多時了。他將盔甲直接套在黑色的上衣外面,腰間繫著一把長劍,身上披著紅色的斗篷,就跟平常的打扮一樣。

  「太慢了。你平常準備的時候,手腳都是這麼遲鈍嗎?」

  金髮魔劍使直視洛克,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毫不客氣地說道。這下子洛克也氣憤地頂了回去。

  「光是留言就花了我不少時間,怎麼能怪我呢?」

  「我出門了,在這裡等著。兩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根本花不到數到三的時間。」

  ——這傢伙說的話倒是跟師父有幾分相似……

  洛克以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看著法迪亞。仔細一想,無論是獨自打倒魔王的氣魄,抑或是對他人特別冷淡的態度,法迪亞跟巴特達斯確實有不少共通之處。

  「這樣子豈不是容易讓夥伴擔心嗎?應該更詳細……」

  「看來你們雖然相處了一段時間,卻連最基本的彼此信任都沒有。」

  法迪亞冷笑一聲,逕自走向碼頭。就是因為彼此信任,所以更需要交代清楚好嗎?洛克雖然在心裏面大聲抗議,到頭來卻還是只嘆了口氣,並未訴諸言語。就算真的說出口,法迪亞想必也不會當一回事。

  「真想見識一下你跟瑪娜是怎麼相處的。」

  明知無濟於事,洛克還是忍不住酸了法迪亞一句。法迪亞聞言,頓時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期待,不過我跟她都不會為了迎合其他人而改變自己的態度。」

  洛克微微一驚,不過試著在腦中想像兩人相處的畫面,倒也滿合理的。法迪亞說得沒錯,瑪娜確實不會為了對方而改變態度。於管理所再度見面的時候,就是最好的例子。

  ——原來如此,就是那種態度。我是不是該學著點呢……?

  洛克思考了一會兒,覺得沒有自信能做到這種事。

  而他當然也沒有真的去學。

  法迪亞所準備的船隻,跟洛克等人使用的是同一種款式。船頭鑲嵌著碧玉與翠玉,可容納兩、三人,是魔劍使前往大陸探險之際經常利用的交通工具。仔細一看,行李似乎已經搬上船了。

  目前是日正當中的時刻,港口幾乎被無數的小船和交易船所淹沒。海面出現好幾層浪頭,在陽光的映照之下閃閃發亮。在海風的吹拂之下,小船特有的氣味傳來,刺激著洛克的鼻腔。碼頭岸邊和海面上的船隻所製造出來的喧囂,吞噬了浪潮的聲音。

  法迪亞登上船之後,就一直注視著港口不發一語。洛克試著以天氣的話題跟他攀談,卻被無視了。

  好不容易等到港口的航路清空,法迪亞立刻操縱小船往前航行,將葛多諾拋在腦後。海風吹在身上雖然有些寒意,不過兩人早已做好準備,倒也沒什麼大礙。

  一段時間之後,葛多諾變成小小的黑影,放眼望去儘是一片蔚藍的大海,耳中也只聽得到浪潮的聲音。於是法迪亞從行李當中拿出好幾張大張的紙,示意坐在對面的洛克一起觀看。

  「這是大陸東南方的地圖,你所說的神殿大概在什麼地方?」

  為了避免地圖被海風吹走,法迪亞特地拿了一把劍,將地圖壓在船底。除了整個大陸之外,還有鎖定東南方的角落局部放大的地圖。洛克試著搜尋過去的記憶,在地圖上指出大致的位置。

  「如果這個位置是正確的,大約需要十天的時間。去程兩天半,回程七天。」

  回程之所以是去程的兩倍多,主要是因為葛多諾一直在海流的牽引之下往前移動。根據法迪亞的說法,從葛多諾航行至妖精世界的小島只需要半天不到的時間,經由妖精世界抵達目的地的神殿,大約是兩天的行程。

  「飲水和糧食大概準備了幾天份?我手邊的糧食可以撐三天,飲用水只有一天的份量。」

  洛克詢問法迪亞,結果換來差不多的回答。在事關重要訊息的時候,法迪亞還是會有所回應。

  「妖精世界所處的小島是個無人島,不過可以到其他小島的村子或是部落補給粗食和海藻泥炭。飲用水就由我透過煉成術來製造,使用之際要將我的恩情牢記於心。」

  「口頭上的感謝當然是沒問題,打從心底的感謝可就有點困難。」

  「要不然你喝泥巴水好了,反正也可以解渴。」

  「萬一鬧起了肚子,你願意背我嗎?」

  小船頓時籠罩在險惡的沉默之中。金髮魔劍使與砂色頭髮的魔劍使直盯著彼此,臉上同時露出挑釁意味十足的冷笑。

  「……你以為是誰讓你得以在短短的幾天之內抵達那座神殿?」

  「那是因為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不是嗎?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弱者臣服於強者,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對目中無人的自大狂產生反感,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法迪亞灰色的瞳孔流露出些許的敵意,洛克則是以黑色的瞳孔正面接下他的視線。小船正以驚人的速度航行於海面,兩人心裏面都十分明白,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話雖如此,兩人依然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以平手收場。」

  「動用煉成術之後才勉強打成平手。若是只用木劍,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我是擔心一招就要了你的小命,動手之際才特別留了幾分餘力。」

  「事情都已經結束了,才在那邊說什麼手下留情,你的臉皮可真是厚得可以。」

  冷哼了一聲之後,兩人同時別過頭去。只有蔚藍的海面依然一片祥和。

  ——總覺得他似乎愈來愈難相處了。

  洛克遠眺白色的浪頭,心中浮現一抹不安。

  夕陽西斜的時刻,兩人將船停靠在有人居住的小島。稍微打聽之後,村子裡的糧食充足,可以賣給來往的旅人,就是價格貴了些。於是兩人買了些麵包之類、可以放好幾天的乾糧之後,旋即離開村子。

  又過了半刻鐘,小船抵達目標島嶼。島中央高高隆起,就像是一座山。不過剛才從海面上遠遠看去時,洛克覺得這座島還真小。面積不大,繞上一圈大概用不著三刻鐘的時間。

  西沉的夕陽將半座小島染成金黃色,另外一半的區域成為漆黑的陰影。

  「——喂,挑夫。」

  法迪亞一邊檢查自己的盔甲,一邊向洛克吩咐。

  「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帶在身上,包括糧食和燃料在內。對了,還有這個。」

  法迫亞拿起一把長劍,朝著洛克隨手一丟。長劍被行囊所遮蔽,洛克直到現在才發現。抽出半截劍身一看,只是鑄鐵鍛造而成的普通長劍,劍身比大劍賀布略短,寬度也少了一截。

  「要用來砍魔物固然有些困難,保護自己應該沒問題吧?途中遭遇魔物的時候,記得先丟下一身的行李,然後帶著這把長劍四處逃跑,等到我解決魔物之後再回來。」

  洛克勉強點點頭,試著將長劍系在腰間。相當沉重。或許是習慣了將賀布背在身上的感覺,總覺得有些不太適應。

  趁著洛克整理行囊的空檔,法迪亞操縱小船繞到依然籠罩在陽光之下的小島西側。在海浪的沖刷之下,岸邊的黑色岩石形狀既不規則又滑溜。洛克背著一大包的行李,小心翼翼地登上岸邊。

  ——重量還好,就是體積大了點。

  一旦失去平衡,恐怕會仰天摔倒。法迪亞利用煉成術將小船沉入海中,之後便逕自朝著岸上走去,既不回頭,也不跟洛克打個招呼。洛克見狀,連忙跟了上去。或許是還不習慣行囊和長劍的重量,只見洛克腳下一滑,差點當場摔倒。

  洛克連忙牢牢地踩住腳下的岩石,這才穩住了身形。吁了口氣之後,洛克抬起頭來遠眺小島的正中央——亦即高山的山頂。大概要等到爬上山頂之後,才有休息的機會。

  ——別急,慢慢來。

  試著在內心提醒自己之後,洛克沿著法迪亞的足跡跟了上去。兩人穿越岩石區域,行走於土黃色的原野。抵達山腳的時候,四周已經籠罩在薄薄的夜色之中。冬季特有的寒風從金色餘暉照耀的山頂直吹而來,毫不留情地襲向兩人。

  「走吧。爬上山頂之後,就可以休息到太陽出來為止。」

  法迪亞冷冷地開口。洛克答應了一聲,法迪亞卻沒有任何反應。只見金髮魔劍使拔出長劍,召喚火精依附於劍刃,充當照明的火把。法迪亞舉著大放光明的長劍,逕自往山頂走去。

  不到四分之一刻的時間,夜色完全籠罩四周,長劍頓時成為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空氣異常冰冷,吐出的氣息瞬間化成白霧,自前額滑落的汗水還來不及流經臉頰,就已經消失無蹤。

  「島上有沒有熊或是野狼之類的?」

  「不知道。就算真的有,大不了直接動手宰了。」

  從山腳出發之後過了一刻鐘左右,兩人終於抵達山頂。抬頭一看,夜空中的月亮還不到最高點。實際花費的時間並不多,兩人卻感到出奇漫長,大概是因為漆黑的環境以及笨重的行囊所造成的疲勞使然。

  山頂有個利用好幾塊巨石排列而成的環狀物體。

  「巨石冢……?」

  洛克睜大雙眼。他曾經在大陸見過幾次,卡利亞哈貝拉——冰原的深處也有個巨石所形成的群體。此處無論是岩石的大小,形狀,數量或是排列方式都跟冰原的巨石冢相去甚遠,不過兩者之間還是有共通之處。

  ——那座巨石冢確實擁有神奇的力量。

  當時菲爾在巨石排列而成的環狀物中間詠唱咒文,背後就浮現出通往神殿的冰壁。沒有特別的聲響或是光線,巨石冢的外側依然是白色的雪原,洛克甚至以為冰壁是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不過根據法迪亞的說法來判斷,事實似乎剛好相反,應該是我們移動到冰壁的旁邊……?

  或許是被白雪所覆蓋的平坦冰原地形,讓洛克等人產生了錯覺。

  「你還在那邊發什麼呆?準備紮營了。」

  法迪亞嚴厲的語氣將洛克的意識拉回了現實世界,洛克連忙放下行囊,取出海藻泥炭。觀測風向之後,在巨石冢的角落選了個避風處將海藻泥炭堆砌起來,法迪亞再利用長劍點燃火苗。接著洛克又準備了麵包、乳酪以及切成薄片的肉乾。

  法迪亞命令地精在遠處掘了個地洞充當廁所,接著又召喚水精準備飲用水。

  「你用起煉成術來毫不手軟,難道都不會疲倦嗎?」

  為了減輕菲爾的負擔,很多事情都是由洛克和其他人親力為之,法迪亞的作風卻大不相同。

  「習慣就好,這沒什麼。」

  於是兩人便隔著營火默默吃晚餐,直到結束之前依然是不發一語。收拾善後的時候,洛克突然打破了沉默。

  「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法迪亞沒有回應。洛克也不管那麼多,逕自說下去。

  「你想要成為國王是吧?為什麼?」

  洛克挑戰魔王的目的,在於保護身邊的親朋好友。

  然而法迪亞卻不一樣。還記得他曾經說過,打倒魔王是為了成為國王。

  洛克對國王沒什麼概念。那是人類生活於大陸期間的產物,自從被迫遷移至漂流在海面上的都市之後,國王就成了過去的歷史名詞。如今每個都市都是採行合議制,由數人至數十人共同治理都市,一百多年來都是如此。

  法迪亞抬起頭來瞪著洛克。視線之灼烈令洛克暗自心驚,不過他還是挺起胸膛正面接下,絲毫沒有膽怯逃避的模樣。最後,金髮的魔劍使低聲開口:

  「因為我不想聽其他人的話。」

  面對這種孩子氣十足的回答,洛克感到難以理解。難道就為了這個理由挑戰魔王?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曾經被來自各方面的閒言閒語攻擊過?」

  「問這個做什麼?」

  法迪亞的眼神流露出些許的警戒。洛克搔搔臉頰,試著拼湊出適當的字句。

  「因為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營火另一側的法迪亞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其實你之前也曾經找過我,想要跟我組隊。結果我挑戰魔王失敗,可是又不想就這樣放棄,所以……」

  目中無人的言行舉止姑且不論,為了達成目的,法迪亞不惜全面支援洛克,甚至連妖精世界的秘密都和盤托出。

  「至於閒言閒語,確實是有這麼回事。」

  法迪亞胡亂抓了抓金色的頭髮,灰色的瞳孔直盯著營火。

  「治理都市的那些人,全都是無藥可救的膽小鬼。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會聽從他們的指示。」

  法迪亞的嘴角浮現一抹帶著強烈敵意的冷笑。

  「你已經把魔王現身的消息告訴葛多諾的高層了吧?」

  洛克雖然對這個突兀的問題感到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於是法迪亞又接著詢問:

  「結果他們擬定了什麼策略?」

  洛克搖搖頭之後,法迪亞不禁大笑數聲,臉上更是流露出帶著強烈惡意的笑容,仿佛這個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看吧,那些傢伙一向如此。都市也好,公會也罷,沒有人認真思考過該如何對付魔王。在他們的面前提起打倒魔王,反而會被當成怪人。」

  這點洛克倒是很清楚。師父巴特達斯曾經抒發過類似的感慨,當初居住於普洛多米爾斯的時候,自己也多少有點感覺。不過就算真的被當成怪人,洛克也不怎麼在乎,這點或許是受到巴特達斯的影響。

  笑聲甫落,法迪亞灰色的瞳孔再度注視著落克。

  「如果我和你真的打倒了魔王,都市又會怎麼對待我們?」

  洛克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搖搖頭。他只思考過自己打倒魔王之後該如何生活,至於回到都市之後會受到什麼待遇,倒是不曾想像。

  「這個……應該會把我們當成英雄吧。」

  當初在普洛多米爾斯的攻防戰打倒海人馬的時候,大家贏得了都市居民的歡呼、掌聲與禮讚。要是真的打倒了魔王,應該也會像勇者莎夏一樣,締造出足以流傳後世的傳奇事跡吧。

  「你口中的英雄又具備了什麼權力?」

  法迪亞的閒話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砍在洛克身上,容不得洛克打馬虎眼。

  「既然打倒了魔王,多少也應該享有某種程度的權威,說話時的份量以及影響力吧?不過我認為,他們會用各種藉口拒絕賦予你我真正的權利,以防我們說出不當的話引發麻煩。甚至還會懼怕、警戒,處處牽制我們的行動。」

  洛克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理解法迪亞的話中含意,更別說是出言駁斥了。雖然他認為法迪亞多慮了,卻也不得不承認法迪亞所提及的狀況,確實有很多地方是不無可能的。光就這部分而言,法迪亞的推測既不荒謬,也不怎麼罕見。

  洛克雖然沒有類似的經驗,但在『乾杯』酒館打工的時候,倒是常常聽到酒客抱怨類似的話題。而且公會成員之間所發生的衝突,也多半都是繞著同樣的問題打轉。

  「你有沒有聽過『失望的一年』?」

  法迪亞突然改變話題,洛克搖了搖頭。金髮魔劍使詢問洛克的年紀,得知他今年才十七歲之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失望的一年』泛指十九年前到十七年前的那段期間,也就是勇者莎夏封印魔王之後不久。當時我只是個才剛懂事的小鬼頭,卻依稀記得整個社會都籠罩在負面的低氣壓之中。」

  洛克以有些困惑的神情注視著法迪亞。平常的法迪亞是個對周遭人事物漠不關心的男人,而且又惜字如金,非必要絕不開口,想不到如今卻變得如此健談。

  「勇者已經封印魔王了,魔物卻並未因此而消失,這到底是為什麼?除了普洛多米爾斯之外,其他四座都市全都瀰漫著強烈的失落感。」

  「可是魔王遭到封印之後,魔物的氣勢不是大不如前嗎?」

  「沒錯,確實如此。四十歲以上的魔劍使多半都這麼認為,而且從公會的記錄來判斷,也能夠略知一二。」

  法迪亞對洛克的反駁抱持著肯定的態度,卻也沒有因此而結束談話。

  「然而只有實際前往大陸跟魔物交手,或者是每年參加都市攻防戰的人,才深切感受到魔物的元氣大傷。大陸依舊被魔物所占據,這是其他人的認知,也是結論。為了扭轉輿論,當時普洛多米爾斯似乎採取了許多措施。」

  普洛多米爾斯無法坐視蒼輝勇者莎夏的付出遭到世人的否定,畢竟莎夏所立下的的功績讓普洛多米爾斯得到了『勇者都市』的美名,奮戰的過程也成為各地的吟遊詩人爭相吟誦的故事。為了莎夏的名譽,也為了都市的未來,說什麼都要全力以赴。

  「勇者莎夏之後的二十年歲月,那些傢伙都做了些什麼?很抱歉,什麼也沒做。」

  激動之餘,法迪亞伸手抓了一把泥土。

  「再怎麼不濟,也可以從公會之中挑選出幾名優秀的魔劍使,培育出第二、第三個勇者莎夏,可是他們卻什麼也沒做。如果是我尊敬的人物,多少還是會給他一點面子,不過要我聽從那些庸碌之輩的胡言亂語,就真的是恕難從命了。所以我要成為國王。」

  將手中的泥土擲向營火之後,法迪亞大聲開口:

  「成為不受無法都市干涉的國王。」

  洛克凝視著法迪亞,內心一片茫然。

  他不認為法迪亞已經將內心的想法全盤托出,卻也沒料到法迪亞竟然會聊及這麼深入的話題。

  ——我完全沒想到這些……

  難道是自己太天真了?所以才會完全看不到打倒魔王之後的未來。更何況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魔王。

  就算說出自己的想法,恐怕也是毫無交集吧。認清事實之後,洛克如此回應:

  「希望你夢想成真。」

  法迪亞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其他的反應。

  洛克和法迪亞趕在天亮之前進入巨石冢。天色依然昏暗,天邊的明月尚未失去光輝。

  「在我準備好之前,不准離開這裡。」

  交代洛克之後,法迪亞以述說故事的語調詠唱咒文。

  「——迪可爾·達吉可爾。詠唱於在異域天空的友人,隱身於搖曳的火光、潛伏於潺潺流水的古老友人,展現你們的道路吧。迪可爾·達吉可爾。舞動於異域土地的友人,委身於迎面而來的微風,藏身於高聳岩壁的古老友人,展現你們的道路吧。太陽與滿月、春季的黎明與夏季的日照,秋季的夕陽與冬季的星空,讓我們的指尖碰觸你們的世界。」

  剎那之間,圍繞著兩人的巨石冢之中湧現出白色的濃霧。濃霧在無風的巨石之間朝著內側擴散,遮蔽了兩人的視野。洛克有些緊張,不過想起法迪亞先前的交代,還是耐著性子站在原地。

  一段時間之後,兩人面前出現了三個小小的光點。光點擴大成鏡子大小的圓盤,分別映射出廣闊的草原、黑暗的森林以及寂靜的湖畔。法迪亞舉起右手,指向廣闊的草原。

  光點瞬間消失,濃霧往巨石冢的外側流散。

  等到濃霧全部散去之後,眼前的景色不禁讓洛克看得目瞪口呆。相較於濃霧聚集之前的景色,簡直就是截然不同。

  天色依然昏暗,兩人卻並非站在山頂,而是位於聳立地面的巨石冢內側,四周是一片土色與枯草色混合而成的原野。營火不見蹤影,巨石冢的外表也跟先前有些不同。

  「……我們已經穿越了妖精的世界?」

  洛克以顫抖的語氣向身旁的法迪亞確認。金髮魔劍使毫無回應,只見他稍微調整腰間的魔劍,旋即邁開腳步離開巨石冢。走了幾步之後,這才頭也不回地向洛克發話。

  「快跟上來,否則就把你丟在這裡。」

  洛克連忙背起行李追了上去。

  一段時間之後,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抹魚肚白。

  大陸的西南方,綿亘著一座險峻的山脈。

  白天的時候,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大地,然而只要等到夜幕低垂,地面就變得猶如冰原般寒冷。

  這座山脈蘊藏著豐富的鐵礦,不過由於缺乏對外聯繫的運輸道路,再加上岩盤過于堅硬,開闢道路需要耗費可觀的成本,自古以來一直無人開發。

  險峻的山脈之中,有一座古老的遺蹟。

  據說以前是人類的都市,旁邊還有一條小河。之後基於不為人知的理由成為無人居住的廢墟,就此掩沒於荒郊野嶺之中。

  如今廢墟的一隅出現了怪物。

  它的軀體仿佛是由黑暗極度濃縮之後所形成的,外形宛如直立而行的蜥蜴。

  怪物背對著傾倒的神殿,揪著一名幼女的頸子,將她高高舉起。幼女的年紀不大,打扮十分奇特。身上穿著寬袖蓬鬆的獨特服裝,烏黑亮麗的秀髮長達腳踝,頭上帶著看似尖角的金色髮飾。

  少女臉色發青,頻頻喘氣,看起來十分痛苦。並非呼吸困難。少女不是人類,自然沒有呼吸的必要。

  怪物正透過掌心吸取少女的生氣。少女並不具備戰鬥能力,無從抵抗,只能任憑怪物擺布。她的一雙大眼淚流不止,櫻桃小口更是發出痛苦的呻吟。

  怪物慢慢加重手掌的力道。

  少女的身體頓時化作無數的光粒子,無聲無息地粉碎消失。

  光粒子暫時懸浮於空中,一段時間之後也逐漸溶解於大氣之中。現場只剩下傲然而立的怪物,以及怪物臉上紅得令人為之膽寒的獨眼。

  怪物的名字叫做巴洛爾,是率領眾多魔物的魔王。

  「……還是不夠。」

  魔王凝視著毀滅少女的手掌,低聲自言自語。

  「『魔王再度歸來。百年之後,與其他魔王競逐霸業』……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賁巴拉詠唱的詩歌,若是見到我這副模樣,不知他又會唱出什麼。」

  賁巴拉是金色頸環的魔物。魔王從鑒可斯的報告之中,得知他被人類消滅的消息。

  ——真是痛失英才,他跟鑒可斯向來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

  魔物的肉體能力遠勝於人類,因此大部分的魔物都是以蠻力降伏對手。海人馬和亞連是最明顯的案例,甚至連魔王也不例外。而在眾多魔物之中,賁巴拉是以指揮其他魔物衝鋒陷陣為樂的少數異類。

  一百五十年前,現身於人類世界的魔王瞬間蹂躪了整個大陸。人類的抵抗十分微弱,完全不構成任何威脅。即使煉成術以及魔劍相繼問世,也只能稍微拖延魔物大軍的攻勢。

  魔王完全不把人類放在眼裡。

  事實上魔王的原始目的並非消滅人類。當人類放棄大陸,逃往大海的彼端,魔王就對人類失去了興趣,頂多將人類視為魔物的食糧。

  於是巴洛爾將地上世界交給麾下的魔物,返回故鄉魔界。

  魔界有好幾個他的宿敵,其中又以同樣自稱為魔王的布雷斯和印德哈最為棘手,比人類更難以對付。

  魔界的內戰已經持續了百年之久。巴洛爾雖然無法消滅宿敵,卻徹底削弱了宿敵的戰力。為了遂行當初的目的,巴洛爾再度回到了地上世界。

  結果他遇上了手持光之劍的勇者莎夏,最後被封印於莎夏的體內。原因無他,魔王太小看人類了。

  「我承認自己大意了,然而——我不會重蹈覆轍。」

  等到光粒子完全消失,龍存在的痕跡也不復見之後,魔王旋即轉身離去。目的已經達成,多留無益。

  「消滅人類、消滅龍族,摧毀所有諸神的武器。然後——」

  魔王的血紅色獨眼凝視著黑暗的深處。背對的神殿之中,走出了好幾個生物。從氣味來判斷,應該是人類。大概是來探索成為廢墟的這座都市吧。

  魔王豎起指尖,卻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靜待人類的接近。他知道應該在一瞬間痛下殺手,卻也想趁這個機會做個確認。

  人類似乎也察覺魔王的存在。雖然保持高度警戒,卻沒有逃命的意思。

  雙方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人類共有四人,其中兩個手持魔劍,身上穿著盔甲,另外兩人則是披著長袍。手持魔劍的兩人流露出強烈的精靈氣息,想必也會使用煉成術。

  目睹魔王的姿態,四人無不恐懼得呆立原地,發出輕細的尖叫聲。

  確認完畢。

  魔王的指尖釋放出紅色的火焰。火焰宛如大蛇一般快速竄入神殿,瞬間將四人燒成焦炭,甚至還來不及感受到痛苦。火焰消失之後,現場只留下四個焦黑的人形,無聲無息地散落一地。

  「……就只有這點能耐?」

  魔王注視著自己的手掌,之後又輕觸臉上的獨眼。巴洛爾非但只是消滅了龍,甚至還將龍的力量據為已有。

  不過或許是那條龍過於孱弱,巴洛爾並未得到預期中的力量。至少獨眼的魔力幾乎未曾恢復,這點從那四個人類的反應就略知一二。

  於是魔王靜靜地邁開腳步,尋找下一個獵物。

  與魔王所處的神殿相距甚遠的另一個地方,出現了異常的狀況。

  陽光難以穿透的濃密森林之中,魔物成群結隊地四下逃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追趕魔物的獵殺者竟然也是魔物。

  那個魔物的體格與人類相似,身形壯碩,皮

  膚赤紅。頭頂長了兩支角,臉部的正中央有個跟鼻子合而為一的尖嘴。粗壯的脖子戴著閃閃發光的金色頸環,一雙眼睛也綻放出強悍的金色光芒。

  魔物的名字叫做亞連。鎖定一隻獵物之後,亞連化作籠罩在火焰之下的黑影縱身一躍,直直從獵物——犬精的正上方墜落,利用全身的體重壓制獵物的行動。

  犬精是體型壯碩如牛,頭上長了一對牛角,外貌似犬的魔物。禁不住亞連的壓制,犬精悲鳴一聲撲倒在地。壓在犬精身上的亞連挪動身體,張開大嘴咬住犬精的後背,硬生生地將一大塊肉扯了下來。黑色的瘴氣頓時從背上的傷口噴射四散。

  咬了三口之後,犬精已經化作瘴氣消失無蹤。亞連拾起殘留在地上的魔鋼,直接往口中一丟,動作就跟將糖果送入口中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原本以為這些雜魚應該能靠數量彌補不足,想不到還是沒辦法。」

  吐出瘴氣的殘渣之餘,亞連自討沒趣地喃喃自語。獵殺魔物並非只是為了充飢,同時也是為了治癒傷勢、強化力量。

  被復活的魔王打趴之後,亞連當天就離開城堡,一路攻擊、打倒、捕食遭遇的魔物。如今壯碩的身軀已經完好如初,亞連的臉上卻流露出強烈的不滿。

  ——傷勢已經痊癒,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

  當初在魔界的時候,亞連不斷挑戰其他魔物,同時將失敗者啃食殆盡,藉以提升自己的實力。一連串的戰鬥強化了他的肉體,啃食失敗者的身軀強化了他的力量,才能夠挑戰更強的敵人。

  ——無論是挑戰那個人類小鬼,或者是挑戰魔王,都必須獲得比現在更強的力量。這附近難道都沒有比較強大的魔物嗎?

  焦躁之際,亞連不禁以粗壯的手指把玩脖子上的金色頸環。基於過去與魔王達成的協議,亞連不能挑戰拉娜希與鑒可斯。

  距今一百數十年前,魔王依照人類的習俗採行頸環制。當時將金色頸環賦予包括亞連在內的主要魔物之後,魔王替頸環制的採行提出解釋。

  「金色頸環代表我的認可。有朝一日返回魔界,與布雷斯和印德哈決一死戰的時候,你們都是統率魔物的一軍之長。」

  除了尺寸大小不同之外,金色頸環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十分普通。

  魔物的反應各自不同。海人馬露出疑惑的表情,賁巴拉先是針對頸環制大大讚揚了一番之後,這才以淺顯易懂的說法向獨眼的巨人魔物解釋清楚。拉娜希笑著以指尖玩弄頸環,阿拜達則是直接將頸環收起,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其他魔物的反應也大致如此。

  鑒可斯依舊隱身於摺疊起來的黃金羽翼之中,看不出他的反應。不過在場的所有魔物都知道,鑒可斯絕對不會跟魔王唱反調。

  「另外也將銀色、青銅頸環頒發給其他魔物,藉以排定順序。這件事就交給鑒可斯執行。」

  魔物的組織十分鬆散,毫無秩序可言,嚴格說來只是一群由最強的魔物擔任領導人的烏合之眾。巴洛爾可說是第一個替魔物集團制定明確階級地位的魔王。

  魔王以紅色的獨眼注視著亞連說道:

  「亞連,不許啃食金色頸環的同伴。」

  「意思是沒有金色頸環的魔物不在此限?」

  反問的同時,亞連的眼睛直盯著沒有任何頸環的魔王。魔王只是露出愉悅的笑容,並未有所回應,不過這就代表了肯定。

  自從那時開始,亞連從未違反過當時的協議。不過他也沒有遵守協議的意思,主要是看鑒可斯或是拉娜希的言行舉止而定。

  ——只不過連銀色頸環的魔物都派不上用場。前後少說也吃了好幾百隻,還是沒什麼感覺……

  亞連突然停下腳步。自從離開魔王之城,就一直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如今總算是感受到強大魔物的氣息。雖然比不上自己,卻超越了遺蹟守護者或是無頭騎士杜拉漢之流的銀色頸環魔物。

  亞連不再將嚇得全身發抖、四處逃竄的其他魔物看在眼裡,內心充滿了歡喜,臉上更是露出獵人發現獵物之俊的猙獰笑容。一陣奔馳之後,獵物映入眼帘。

  「哦,這是……」

  身軀十分龐大,宛如一座小山。外表酷似菜蟲,表面呈現鮮艷的琥珀色,下半部的身體陷入地面,腹部延伸出無數的觸手,看起來有些嚇人。亞連抬頭望著魔物,忍不住哈哈大笑。

  「基可爾……聽說最近被人類消滅,該不會又繁殖出新的個體了吧?」

  基可爾的力量不亞於金色頸環的魔物,不過由於繁殖困難,智能又過於低下,並未被賦予任何頸環。

  對於現在的亞連而言,無疑是求之不得的獵物。

  感受到強烈的殺氣,敏感的基可爾立刻有所反應,數十支觸手從各種角度襲向亞連。

  然而亞連紅色的皮膚卻釋放出猛烈的火焰,將觸手燒成灰燼。感受到劇烈的疼痛之後,基可爾發出宛如利爪刨刮木頭的刺耳哀鳴。亞連一腳將炭化的觸手踩成碎片,悠哉悠哉地走向巨蟲魔物。

  「——成為我的糧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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