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無名的男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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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訓練場尚未完全建成,但開始動用也已經是大概一周之前的時候了。

  初夏的明媚陽光,照耀著草木茂密的山丘,帶有些許暑氣的風不停地刮過。要活動身體揮灑汗水,也沒有比這種天氣更好的日子了吧。

  「好~痛!手都被敲得發麻了啊!?」

  「手不要放下盾牌!想被敲碎腦袋嗎!」

  「嗚啊!咿呀!!哇 !?」

  金屬與金屬互相碰撞的尖銳聲音,響徹鋪滿白色砂石的圓陣。

  雖然一些複雜的(也可以說是魔法的)專用設施還在建造,但如果只是搭個柵欄之類的簡單工作的話,就算是門外漢也可以出一份力。在最先完成的這個模擬戰用的圓形場地,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們已經開始了他們的訓練。

  不管怎麼說,行會裡面也實在是太狹窄施展不開手腳,而且還有不用自己出錢的武具可以用這點也很有吸引力。

  「不管是手被打麻還是別的什麼情況都不能把盾給放下,戰鬥中就要一直給我舉著!」

  「至少,稍微等下,一步步來啊!?」

  現在正在那裡激鬥的是,女騎士和──圃人的少女,一個穿著皮革鎧甲拿著小圓盾的劍士。

  儘管說是激鬥,但以颯爽愉快的態度揮劍的卻只有女騎士。圃人劍士只能哇~呀~地慘叫著舉起盾牌,拼命防禦著那一擊。雖說用的是沒有刀刃的訓練用劍,但被打到的時候也還是會痛。

  「怎麼了!怎麼了!龍的爪牙可不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哦!」

  「還是白瓷級根本沒有想過去挑戰龍啊!」

  「你不知道和龍偶然遭遇(Random Count)的教訓嗎?注意腳下!」

  「哎呀呀!?」

  腳一下子被漂亮的掃倒,圃人少女一臉愕然地翻倒在白砂上。女騎士哇哈哈哈哈地,一邊笑著一邊用身體壓向那裡,用劍柄砸向圃人少女,一副窮兇惡極的樣子。

  手倒握刀刃高舉起來的劍柄的一擊,就算是被稱作致命的殺招也不為過。只要咿咿地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的圃人劍士一想從這種如風暴般的攻擊中脫身時,她就會馬上又被打倒摔在白砂地上。應該說是不留情面還是冷酷毒辣呢,總之就是不容寬恕。這也許已經可以稱之為悽慘了吧。

  就是因為那樣所以她才一直嫁不出去的吧。

  ————————————(插入圖片199)————————————

  「哇啊……」

  「好慘。」

  像是要竭力不讓自己意識到下一個就是他們自己一樣,新手戰士和紅髮魔法師的臉不斷抽搐著。

  這個只能坐在圓陣的外面等著,做好覺悟的情況是怎麼回事啊?這就像是身處聳立在極寒地帶難攻不落的大迷宮一般。無論前行還是撤退,都如履薄冰,進退維谷。

  「喂,你們,別給我看其他地方啊?」

  那是個用槍的鈍端輕輕地戳了戳那兩個人的腦袋,佇立在那裡的冒險者的身影。不是平時穿著甲冑的形象,而是穿著便服,脖子上掛著銀色的識別牌──是長槍手。

  「我知道你們的眼睛會飄向女孩子那裡去,但要是不認真去做的話,就會死哦。」

  「啊,我,我才沒有這樣。」

  「對對,使長槍的哥哥你弄錯了啦。」

  對著一個嘴硬反駁,另一個嘿嘿傻笑的二個人,「這些傢伙……」,他一邊說著一邊皺起眉頭。

  「你們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看我的,但這就是你們受教的態度嗎?」

  「因為啊」新手戰士像是理所當然一般地說道。「你經常被櫃檯的姐姐拒絕不是嗎。」

  「就算是剛來的我也知道哦。」

  啪嘰一聲,長槍手的臉拉了下來,但兩個人都沒注意到。

  是嗎是嗎。長槍手一下子繃緊了身體,但卻露出了深不可測又無比溫柔的奇妙微笑。

  「好啊,我知道了,好,那我就說點你們不想被說的話吧。」

  對著兩個人聚在一塊歪著頭表示不解的少年們,長槍手用槍尖一個個的指向他們。

  「你,在之前的冒險中一個勁地猛衝,結果用光法術什麼都不能做了是吧。」

  「嗚……呃。」

  「你,明明就是打個老鼠卻變成長期戰的時候,用的精力(Stamina)藥水的錢還欠著吧。」

  「誒!?」

  這是事實。

  無論那個都是他們不想聲張出去的,不光彩的秘密。知道的人應該只有一個團隊(Party)的同伴們,或者是──……。

  「嗚,櫃檯小姐,嗎……」

  「啊,從櫃檯小姐那裡,接下了以增強體力為主來訓練你們兩個人的委託啊。」

  低沉地笑著的長槍手,慢慢地像亡靈一般站起來,擺好姿勢。新手戰士和少年,仿佛是面對著可怕的亡者一般,露出緊張的神色,深深地沉下了腰。

  「來玩捉鬼吧。抓人的是我,被抓的是你們。」

  看到揮舞著槍擺好架勢的長槍手的樣子,「啊,他生氣了」,兩個人終於注意到了這點。

  「糟糕,快逃啊!」

  「哦,嗯,嗯……」

  比反省和道歉還是先如脫兔般逃走,這才無疑是正確的判斷吧。

  「嚯呀,你們給我等著!!」

  哇的一聲,繞著訓練場周圍的拼命地跑著的少年們。還有他們身後窮追不捨的長槍手。

  這種情形,被工人們還有休息的冒險者們看熱鬧一樣的看在眼裡。當然,從客觀來看的話,這些人都知道長槍手大概是沒有認真起來的。他保持著如果少年們一旦鬆懈,就能追上他們的速度,該說真不愧是高位冒險者嗎。

  ──那傢伙,別看他這樣其實是很會照顧人的嘛。

  這就是大家一致的感想。

  本來在現場擔任教官的,應該是退役後的高位冒險者。但也並沒有現役的冒險者不能給後輩指導這樣的規則。一些閒著的人可以消磨時間,或者休假中的人也可以自己去訓練。

  穩步順利地建設著的訓練場,作為冒險者的交流場所來說,已經可以說是發揮了十二分的作用。

  「……」

  看著這一切,哥布林殺手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

  他身在既不是訓練場完成的區塊,也離建築中的區塊有點距離的原野上彎著腰降低重心。一片湛藍的天空中傳來婉轉動聽的鳥叫聲,和緩的風在草原上泛起起伏不定的波浪。

  視線對著這邊的是,在他對面眼巴巴地等著作業結束的少女們。是圃人的少女巫術師(Druid),還有侍奉至高神的見習聖女。

  「就像這樣做。」

  一看到完成的東西,少女們便眨巴起眼睛來。那是用皮革繩索捲起石塊,為了投石而作出來的,投石索。

  「誒,就這樣嗎?」

  「意外的簡單呢。」

  「啊啊」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也有牧羊人拿著用來趕狼。」

  「這很快就能做出來呢。」

  「只要有繩子就好,彈丸也是,在這附近要多少有多少。記住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契機是在不知什麼時候的祭典上,在她們面前投擲被看到的原因。這二人是後衛,是為了習得適合自衛的技能吧。

  從接待小姐那裡「這兩人想學投石索呢但是……」像這樣被說了──……。哥布林殺手自己也吃驚於自己如此直率地回答「是嗎」然後接下委託的這件事。

  「常說凡人擅長使劍,但正確來說應該是投擲。」

  哥布林殺手把投石索套在手指上站起身來。像是要讓兩個初學者能夠看清每一個動作一樣,慢慢地揮舞著它。

  在戰鬥中,這一系列揮舞瞄準投出擊中的動作自然應該是一氣呵成,十分洗鍊的。

  「無論是投槍還是石塊,只要是在投擲這方面,其他種族就不可能效仿得了凡人,就是這種身體構造。」

  而使其威力進一步上升的便是投石索。

  哥布林殺手慢慢地提高揮舞石塊的速度,一邊決定著目標。

  考慮到突發情況,在與訓練場相反的方向,哥布林殺手事先準備好了稻草製成的人偶,穿著頭盔和鎧甲──武具店的廢棄品。至於高度較低是模仿哥布林的那件事,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就會這樣。」

  說著,哥布林殺手便投出石塊。咻地破風而出的石塊,伴隨著低沉的聲音將頭盔彈飛。

  哥布林殺手走向掉進草叢的頭盔,撿起,隨手拋向兩人。

  「哇!」

  「咿誒。」

  少女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

  因為

  ,那只是石塊而已,卻貫穿了金屬外殼和皮革內襯,在頭盔里滾來滾去。如果有戴著這頂頭盔的人,他的頭蓋骨會變成什麼樣也就毋需多想了。

  「這樣的話就算是以圃人的膂力,也可以應付一個接近了的敵人。」

  至少教自己的師父就是圃人。少女巫術師對他小聲的喃喃自語,眨了眨眼睛。

  哥布林殺手魯莽地走近過來,把石塊從頭盔中拿了出來。把它削成像是箭頭一般尖尖的形狀。這是特別篩選出來用於投擲,比起穩定更重視威力的彈丸。

  這樣的辦法偶爾會有效,他又小聲地添了一句話。

  「總之頂住最初的一隻,然後同伴就會趕來──或許吧。」

  「只是或許嗎?」

  「對。」

  向著驚訝地發問的見習聖女,哥布林殺手十分認真地說道。

  「就只是在關鍵時刻多一張手牌可以出罷了。如果覺得這也可以,就練習吧。」(原文:土壇場で使える札が一枚増える,直譯是在法場可以用的牌子可以多一張,屬於典型的日語式借代,這裡的「土壇場」也可以指代關鍵時刻)

  「……我認為,哥布林殺手先生的說法太卑鄙了啦。」

  也算是明白神官姐姐的辛苦了呢。這無疑是撅起嘴唇的少女巫術師的真心話。在說著「是嗎」歪著頭納悶的哥布林殺手的另一邊,兩名少女已經拿起了投石索。

  她們「這樣嗎」「是這樣哦」,邊看邊模仿著地捲起繩子,各自向著靶子投擲石塊。既有擊中的,也有沒中的。也有根本沒有飛出去的情況。

  但是,哥布林殺手他自身對這個情形並沒有想說什麼。如果有什麼疑問的話自己就會來問的吧。如果沒有的話,最好就是從訓練中自己摸索出方法來。

  哥布林殺手就是這樣被教出來的,也認為就是應該這樣做。不去做的傢伙,總是一事無成的。現在,師──忍者這句話的意思,哥布林殺手不知為何開始考慮起來。

  到底自己有沒有在做呢?

  沒有答案。也不會有人給自己答案。

  哥布林殺手嘆了口氣,就像是放棄了一般就地坐下。

  然後──……。

  「呼呼呼,還真是十分火熱呢,大家。」

  「呣……」

  像是為了打斷他的思索一般,突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有道影子懸在頭上。哥布林殺手回頭,撐著陽傘的櫃檯小姐正笑嘻嘻地佇立在那裡。

  「……來了嗎。」

  「是啊,可以參觀嗎?監督的話……我也不用去。(我坐在)這裡了哦。」

  她這麼說著,輕輕地在哥布林殺手的旁邊,抱膝坐了下來。

  一如既往的制服身姿。是因為初夏的天氣有點熱吧,她的額頭上滲著薄汗。一旦成為了政府的工作人員,就不能隨自己意打扮了吧。

  但也有一些羞恥的事情的嗎,果然是不可能做出像大開領口露出脖子之類的誇張樣子吧。

  「……不熱嗎,哥布林殺手先生?」

  「不」,他搖搖頭,「沒有特別熱。」

  「真的嗎?」

  「沒必要騙你。」

  是不太滿意這個回答還是什麼的嗎,「好了啦」,櫃檯小姐用鼻翼小小地哼了一聲。

  「然後呢?如何?黑曜和白瓷等級的冒險者們。」

  「怎麼說。」

  哥布林殺手這樣說著,把目光轉向正在練習投擲的少女們。

  熱心。認真。是群好姑娘。

  但即便如此,也未必能生存下去。

  「我不知道。」

  「真是……」

  櫃檯小姐鼓起臉頰,豎起食指,慢慢地搖著。用著像是責備一般的口氣說道。

  「這種時候,應該要稍微說些不得罪人的話哦。」

  「是這樣嗎」

  「是啊,我記得那還是保存文件的時候特別提到的呢。」

  「我會記下來的。」

  這樣說著,哥布林殺手站起來了。可以感覺到櫃檯小姐抬頭看著他的視線。

  到時候了。

  「大家!來吃午餐吧!!」

  「從牧場送來的哦!」

  隨著轟隆隆的推著載貨車的聲響,少女的聲音響起。

  女神官──然後是牧牛妹。

  這也並不是誰決定的。既然沒有正式運營,就不會有午餐。因此,這是純粹的善意。

  哥布林殺手衷心感謝那個伯父對冒險者如此的幫助。只為了自己,什麼的。這種逾矩的想法他是決不會有的。

  「那,看來也不用我去幫忙了呢。」

  櫃檯小姐,啪嗒啪嗒地拍著沾在裙子上的草和土站起來。輕輕地伸展了一下身體,把陽傘折起來夾在腋下。

  噠噠噠地。她就像是小鳥還是什麼的一樣,輕盈地踏過草原,

  「啊,對了。」

  說著,她一邊笑著回過頭。三股辮隨風搖晃。

  「去訓練場裡慰問不也不錯嗎?」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他只是短短地對努力進行投石訓練的少女們說了聲「休息吧。」

  因為運動產生的熱量而臉頰泛紅的她們,點了點頭向載貨車的方向跑去。他目送著她們的身影離開,然後背對著聚集在載貨車周圍的冒險家們走去。

  稍微有些後悔接受訓練指導的委託了。

  「喂,哥布林殺手……」

  把他叫住的,是不知什麼時候地走到他身邊的長槍手。

  他把目光轉向了離開的櫃檯小姐的背後,和在那裡晃來晃去的三股辮。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將視線轉向了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那傢伙,」是指重戰士。「去幹什麼了?」

  「今天帶著其他人,去洞穴了。」

  那個頗為機警的少年斥候、還有半森人的劍士也跟著去了。雖不能說冒險沒有危險,但也不會發生什麼少見的事吧。

  哥布林殺手稍加沉默後,又淡淡地繼續開口。

  「他如何?」

  「啊啊,是魔法師的小鬼嗎?」

  長槍手,露出了兇猛的笑容。

  少年正從貨車的貨架上,拿到在井裡冰得恰到好處的裝著檸檬水的瓶子。大概是跑得太過了吧。他閉上眼睛,像是天降甘露一般不斷灌著檸檬水,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有毅力,魔法的才能的話,我也說不上什麼。」

  「是嗎。」

  「但是,這是吹的什麼風?」

  長槍手斜著眼睛,把目光投向身旁的那個髒污的鐵盔。

  「居然在訓練場上指導?你的話,還以為是在那個神官的孩子身邊照顧她呢。」

  「不是這樣的。」

  哥布林殺手斷然地這麼說著,大刺刺地走了出去。想是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長槍手像是認輸了一般,無奈地仰望著天空。

  「啊……」

  太陽異常的烈。今年夏天好像也會變得很熱啊。

  「……喂,今晚你有空嗎?」

  「呣……」

  哥布林殺手低低地沉吟。

  向牧牛妹那裡瞥了一眼,她也在看著這邊。牧牛妹一邊綻開笑容,在腰邊小小地揮著手。好像在說什麼。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

  「……啊啊,好像沒事。」

  「那,一起去喝一杯吧。」

  「……酒嗎?」

  「還能有什麼其他的。」

  哥布林殺手想要抓住這句話的意義,不,應該說是他的意圖。他完全不明白邀請自己有什麼好處。

  「我嗎。」

  「還有其他人,也要把那傢伙拉去。三個大男人,沒什麼好多心的啦。」

  「……是嗎」

  「稍微來往一下不會怎麼樣的。」

  聽到這句話,哥布林殺手默默抬頭望向天空。

  太陽已經過了天頂,緩緩地開始向西沉去。就算是在這個季節變化無常的地方,但要辨別時間的話,對他來說實在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教我的是姐姐。那就不可能忘記的吧。

  「……我知道了。」

  「很好。」

  長槍手用拳頭捶了一下哥布林殺手的肩膀。

  「那就定了。」

  §

  湛藍的天空格外高遠。

  一邊感受著在汗水濕透的背和臉頰上沾著的青草的觸感,少年一邊氣喘吁吁地橫躺在地上。他仰面朝天,伸展手腳,艱難地喘息著,急不可耐地將氧氣不斷地收進肺部。之所以氣喘吁吁就是因為氧氣不足。只要呼吸就

  能吸收氧氣。所以氣息才會這麼急促的吧。

  自己絕不是什麼慘兮兮的樣子,少年頗有些逞強意味地想著,初夏的微風拂過鼻尖。因為用了法術的話就會消耗體力,而且冒險中基本的基本就是要徒步穿越田野和山丘。

  如果要問為什麼的話,首先就是馬匹實在太貴。食量也很大。非常占地方。還要保養馬蹄。如果是從一個街道移動到另一個街道,從一個驛站換乘到另一個驛站的話的確是夠用。但是,冒險的舞台向來不會是如此,什麼地下迷宮,或是窮鄉僻壤,甚至是一些人跡罕至的險地魔境也不在少數。

  而且馬和馬車的話要自己出錢入手的話實在是太難了,倒不如說就算是要借也不是一件易事。這樣看來,像那些昔日的勇者們步行去完成冒險者的業務之類的傳言,也不見得是謊話嗎。

  因此,就算是魔法師,如果沒有和戰士同等的體力的話也是不能勝任的。這我很清楚。

  雖然清楚,不,但是。

  「就算這樣,也太……」

  「……累,死了啊~~」

  白瓷等級和銀等級,也就是說第十位的以第三位的冒險者為對手,儘管那麼說也應該是有手下留情的吧。

  跟著少年一起抱怨的,是個和他一樣仰躺著的圃人少女。到剛才為止她已經被女騎士給徹底地指導了一番,現在總算是可以休息一下。

  是因為實在熱得受不了了嗎,鎧甲、盾牌、還有劍都丟在一旁,整個人呈大字躺在草地上。相對來說非常嬌小,但作為圃人來說頗為豐滿的胸脯,隨著呼吸大大地上下起伏。

  斜眼看到了她因被汗水浸透而貼在肌膚上的內襯的少年,強行將視線抬向天空。也有因為感到有些羞恥,也有因為覺得像是做了什麼壞事。

  因為酷熱和呼吸困難而變得沉重又遲緩的腦袋,總算是開始慢慢地運作了起來。話說回來在她下一個的就是自己啊。

  「哈,哈,……你有,抓到什麼竅門嗎?」

  「……不知道啦。」

  也就是說只是被敲翻在地狠狠地毆打了一頓而已的意思咯。

  「哇……」少年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女騎士應該也並不打算一直欺負後輩的吧。總之就是那種即使是強敵也要架好盾牌的訓練,也就不用去考慮什麼多餘的事。

  這就跟長槍手說的一樣,總而言之在考慮什麼其它的東西之前最重要的就是體力。連龍與巨魔(Orc)也能與之一戰的人一旦動真格的話,白瓷級的大概連一招都接不住吧。

  所以才要手下留情,但──……。

  「……好像不是很熱啊,那邊的。」

  「我才不知道。」

  稍遠一點的地方,正被見習聖女作膝枕的新手戰士也一樣,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巫術師的少女是跑到少年斥候那邊去了嗎,早就已經不見蹤影了。

  我要是也去學投石索就好了,對著嘟嘟囔囔發著牢騷的圃人少女,少年砸了一下舌。

  「跟著那種傢伙,根本就學不到什麼東西的。」

  「是嗎,但不是銀等級嗎,那個人。」

  「可是,他不是只以哥布林為對手嗎。」

  而且還很乖僻頑固,也不知道他腦袋裡在想些什麼。少年喃喃地嘟囔著。

  「再說,哥布林什麼的,不就是一擊就可以解決了的嗎。」

  「就算是我,一對一的話也不會輸給哥布林吧?」

  「是吧。什麼哥布林殺手……」

  「那是,因為下決心要消滅哥布林吧。」

  插嘴的不是圃人少女,而是見習聖女。

  「哎呀,我也是,對那個人……也不是沒有什麼想法啦。」

  一邊輕輕撫著嗚誒,咕呃地呻吟著的新手戰士的頭,見習聖女一邊撅起嘴唇。

  「但是什麼都沒做到的人對做了什麼的人,也沒有什麼可以多加口舌的吧。」

  「……」

  「聽說,你在治退哥布林的時候失敗了不是嗎。」

  「煩死了。」

  少年,像是要吐掉什麼晦氣似的向旁邊的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們不也是,連消滅巨鼠都幹不了什麼的,我可是聽說了啊。」

  「嘛……那是因為我們的實力就只有這種程度就是了。」見習戰士小聲著說道。

  他與圃人劍士不同,鎧甲、劍、還有棍棒都帶著。只是把防具的別扣給鬆開,僅僅是讓身體休息一會。

  「以巨鼠為對手進行防禦的話,如果對面有三隻,我就已經差不多要舉手投降了。」

  「老鼠不是有毒的嗎?」圃人少女說道。「不危險嗎?」

  「所以還要準備解毒劑的藥劑費用啊……」

  「到下一個等級的話,就祈求至高神賜予我《解毒(Cure)》的奇蹟吧。」

  這樣的話,就可以存下一點錢,裝備也可以買更好一點的東西,兩人像這樣談論著今後的展望。劍要換成闊劍,鎧甲也要換成鎖子甲,頭盔的話視野會有點狹窄,要花不少錢……。

  「嘁……」」

  但對於少年來說,那一點都不有趣。不由得咂了一下舌,圃人少女詫異地看了看他。

  少年「沒什麼事啦」地嘟囔著,眼睛像是要躲開少女的視線一般別了開來。

  「大家好啊,檸檬水怎麼樣?」

  那是笑嘻嘻地走在的草原上的女神官的身影。她抱著一個很大的籃子,那裡面放著小瓶還有裝著飯食的袋子。

  「還有,午飯也準備好了……」

  反應卻沒有想像中熱烈。

  在這樣的拼命揮舞武器和來回跑動之後自然不會有什麼食慾吧。新手戰士「呃啊……」地呻吟著,圃人少女說著「感覺要是吃了就會吐」,一邊皺著臉。見習聖女像是也不想只有自己在吃,只是無言地搖頭。

  「那,個。不吃的話,下午可撐不住哦……?」

  女神官這麼說著,像是有點困擾似的皺起眉頭。但也不能強迫別人。

  雖然也不是因為看到她一副為難的樣子打算幫她,但少年還是慢慢地舉起了手。

  「……我要吃。」

  「誒,真要?」

  對著懶懶散散地起身的紅髮少年,圃人少女口無遮攔地說道。

  「運動了之後,要是不吃東西,是不會長肌肉的,我學到的是這樣。」

  「真假的啊,要是不吃飯……」

  「……那,我也……」

  「那麼,我也要一份哦,謝謝了。」

  飯食是簡易的三明治。

  麵包里只夾著培根、火腿、蔬菜,還有奶酪。話雖如此,但這頗有點鹹的味道,似乎是很容易滲進到剛才為止都一直在涔涔冒汗的身體裡。

  一開始只是和著飲料一起咽下,但那群少年們很快就開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來。

  ──怪不得呢,我都不知道。

  看到那個樣子的女神官,也不由得打心底佩服起來。

  那個牧牛妹能夠多年來哥布林殺手身邊支持著他。冒險者在訓練後會需要什麼,她自然是瞭然於心的吧。

  需要什麼嗎──……。

  ──姐姐是很厲害的!如果哥布林不用毒的話,就肯定能贏!

  女神官「恩」地下定決心,悄悄地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樣呢,這個……樣子的,訓練。」

  雖然這是面向特定個人的問題,但同時也是面向大家的問題。

  「累死了啦」,圃人少女最先出聲,「同感」,新手戰士也跟著懶懶地回應。「總會有辦法的啦」,見習聖女頗為得意地說道……。

  「……」  紅髮的少年沉默著,只是輕輕地哼了哼鼻子。  「那個……」  ──被躲開了。  像是感到困擾般而皺起眉頭的她,暫且選擇換一個話題。  與其因為苦思冥想而煩惱著停滯不前,還不如立即行動起來比較好。哥布林殺手,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話說回來。」女神官突然注意到的是,圃人少女的事情。  「好像一個團隊(Party)的成員都沒有來的樣子呢。」  「啊啊,是在說我嗎?那個,我們的領隊好像是貴族的次子還是三子什麼的樣子呢。」  呣咕地,圃人少女一邊大口咬下三明治,在嘴裡咀嚼著,一邊說道。  「因為原本身為繼承人的哥哥突然倒下了,家裡要叫他回去,所以就解散了。」  「啊……」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貴族的次子、三子──總而言之只要是除了嫡子以外的,都出乎意料的沒什麼面子。基本上也就只有在嫡子出了什麼事的時候作為預備用,也不可能自己去把爵位搶到手。  要麼就是從父母那裡分到一些領地,不然的話就是立下武勛,或是和別家締結婚

  姻……。  特別是騎士的家系十分嚴格。基本上騎士就是只限一代的爵位。就更不可能從父母那裡繼承。如果說身為嫡子還可以作為從士進行修行獲得續勛的機會,但要是次子三子之類的就是難上加難了。  這樣的話,從他們之中自然會出現相當數量的冒險者吧。這也沒有男女之分。身為貴族小姐的次女三女從家裡跑出來當冒險者之類的事也不少見。而且那些自詡為自由騎士(Knight Errant)的人的生存率也意外的很高。(Knight Errant,起源於古法文的「Errance」,是歐洲中世紀的浪漫談里喜歡描述的一些浪跡天涯,行俠仗義的騎士形象,代表性人物的有Gawain[高文爵士],Lancelot[蘭斯洛特],Percival[珀西瓦爾])他們既有裝備,又有知識,看場合的話還有些學過劍術的人吧,那變成這樣也就無可厚非了。

  但是,像這樣嫡子發生什麼不幸,不得不回老家的事情也常常發生。特別是那個領隊,也沒有經歷什麼痛苦就朝著貴族的道路一步步邁近……嘛,是運氣好嗎。不管什麼家世、裝備、知識、經驗、技術,無法避免的死亡也一直會存在。  「不過,也不會就因為這樣而變得輕鬆吧。」  貴族大人們也有貴族大人們的勞苦之處的呢。像是這樣恍然大悟地說著的圃人少女的動作實在有些滑稽,女神官忍不住撲哧地漏出笑聲。  同時,也有點擔心。不管怎麼說,年輕的女孩子要一個人走這種冒險者之道。(原文:一人で無頼の道を歩もうというのだ,意思就是冒險者有很多無賴,一個年輕女孩單獨行動有點危險)雖然圃人確實是要到三十歲左右才算成年,以單純的年齡來說,她應該要比女神官大一倍吧。  「但是,獨行(Solo)不是會很辛苦嗎?  「雖然很嚴酷,但我也有夢想哦!」圃人少女很驕傲地挺著胸這樣說道。「我想要變得更壯實一點,體格差實在~是太麻煩了啦。」  「啊,懂了,懂了。」  把最後一口三明治丟進嘴裡,仔細地咀嚼著的新手戰士嗯嗯地點頭。  「就因為是鄉下人還是什麼的,以最強為目標的話就會被嘲笑吧?接受不了吧。」  「是吧,是吧!」圃人少女敲了下手。  「這樣大家就不會嘲笑了呢。因為如果鄉下人的你成為最強的話,其它的鄉下人也就不會被區別對待了吧。」  見習聖女這樣說著,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像這樣這麼有活力,對她來說是比什麼都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哼哼,所以跟著我來修行是正確的吧。」  「是啊,你一個人還真是令人操心啊。」  「反了吧,那個。」  「啊?」  「什麼啊,有什麼不滿嗎?」  吵吵鬧鬧的呢。  女神官像看著什麼令人欣慰的東西而眯起眼睛。一眨眼就開始口舌之爭的樣子,突然之間與自己夥伴們的形象重疊了起來。  「關,關係很好吧?」  沒有那樣的事!──那樣的話,也不能這麼說吧。兩人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呣呣地嘀咕著什麼,一聲不吭地閉上了嘴。  會話突然中斷。  風輕柔地吹著,拂過因運動的餘熱而感到些許火熱的臉頰。  「……………我不知道。」  少年低聲自語。  「總之,雖然現在還不能很好地殺哥布林。但我肯定有能力。」  一定要給那些嘲笑姐姐的傢伙們好看。  只是對著他嘆了口氣,女神官什麼也沒說。成為冒險家不到一年。也沒有這種隨便對什麼事都能夠說上一兩句的人生經驗吧。

  所以。  「我是」  所以女神官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我是知道的,是魔法使小姐,吧」  喉嚨發顫,聲音游移。但她也沒辦法控制。  「總有一天要把龍打倒……話我就放這了。」  「……龍?」  龍──如果是真龍的話,那實在是種可怕的生物。和那些只是爬在原野或山上的冒牌貨不同。實力驚人,筋力、體力、智力、魔力、權力、財力。無所不有。  正因為如此,屠龍者(Dragon Slayer)才會這樣值得敬畏,值得頌揚。  「那,簡直就像夢話一樣。不可能的啦。」  「所以才會是夢想啊,」女神官像是理所當然般的微笑。「就算像是夢話,也不錯啊。」  是──是的。  至少那個時候,在第一次探索洞窟的那個瞬間。雖然緊接著就被無情的打碎了……。  ──但那時大家所說的事情的價值,並不會消失。  現在,女神官也有點認識到了。那是十分珍貴的東西。決不是輕易能被當成愚蠢的東西。不管是怎樣的不現實,怎樣的不可能,就算是明擺著會碰釘子也好。(目に見えている,慣用語:明擺著,事先看出)  夢想,就是夢想。  與能否實現沒有關係。但這決不是能任由小鬼來踐踏的東西。  「……」  少年再也沒說什麼。不,也許是在考慮應該說什麼也不一定。  然而在他再次開口之前。  「喂,新人的各位!這不是看上去很努力嗎!」

  凜然清朗的聲音,乘著在草原上流淌著的風,舒服地在耳邊響起。一眼看去,那邊──從有著街道的那一邊走來的,奇妙的,但是熟悉的三個影子。  「下午要不要跟著姐姐我,一起去洞窟啊!」  「什~麼姐姐啊,吶,長耳丫頭!」  礦人道士用胳膊肘戳了戳呼啦呼啦地揮舞著手臂和長耳朵的妖精弓手的側腹。  「是因為休息日,所以一直睡到了中午吧。」  「在太陽落山之前都是早上哦,對森人來說。」  「別~騙人了。」  兩個人一個勁地,開始了和往常一樣和氣的爭吵。女神官「看吧」的說著,向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使了個眼色。  至於那兩個人帶著反正不是這樣的表情心照不宣地別開眼睛的事,嘛,就暫且不說吧。  「洞窟的話……是哥布林嗎?」  「喂喂,不要說這種像是歐爾克伯格一樣的話啦。」  女神官這樣一問,妖精弓手就像是要把蟲子趕走似的,輕輕地擺了擺手。  「熊的巢穴──原來是。因為已經冬眠結束離開了,正好可以讓他們練習吧。」  原來如此。女神官點了點頭。  與地下水道和野外不同,要在洞窟中揮舞武器或是活動的話,是有訣竅的。能夠在沒有什麼怪物的洞窟里練習的話……那一定是件好事。  「嘛,貧僧等也還沒吃過午飯呢。」  蜥蜴僧侶用著不可思議的動作雙手合掌,一邊從大嘴前端的鼻子噴出一口氣。  「好像有便當之類的樣子。如果可以的話,不介意給一份嗎?」  「啊,好的。雖然只是三明治而已。」  這樣說著的女神官將手探進籃子,拿出了一個包著三明治的袋子。  「配料是火腿、培根、蔬菜……啊,還有奶酪。」  「哦,這真是天降恩賜!甘露!哎呀,真是太棒了!」  「也有隻放了黃瓜和奶酪的哦,還有葡萄酒」。  「太好了!」  「嚯嚯嚯嚯。哎呀,還真是心細呢!不好意思咯,不好意思咯!」  女神官一放下籃子,三個人就爭先恐後地手伸向各自心儀的食物。  真是的,她一邊欣慰的笑著一邊眺望著他們,初夏的風又吹了起來。女神官像是為了不讓吹跑一樣的壓住了神官帽,眼睛因為觸摸著臉頰的風精靈的指尖而眯了起來。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午飯要怎麼辦?  這樣說著的女神官環視周圍,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那個?  突然遠遠的看見了,他和其他的冒險者──長槍手和重戰士說話的樣子。  「呼呣……」  女神官像是要模仿他的樣子一樣,嘆了一口氣。感覺有點寂寞。但也感覺這是件好事。  「……呼呼」  嗯,這一定是一件好事沒錯的。

  §

  「那麼,我就走了。」哥布林殺手在自己的房間迅速地檢查裝備,一邊對牧牛妹這樣說道。「今天會晚回來,晚飯就不用了。」

  把劍佩在腰上,固定好盾牌,裝上護腿,把雜物袋穿在腰帶上,戴上鐵盔。一身像是要出去冒險的時候那樣的打扮,「好好」,牧牛妹也是一副習慣了的樣子。

  給新人冒險者進行訓練,回到家,然後馬上又要出去。就這樣還要回一次家,到底是關心家裡呢還是不關心呢。

  「叔叔也要去集會,會很晚回來。這樣我要一個人寂寞地看家了呢。」

  「別忘了上門栓。柵欄也關上,百葉窗也要拉好。」

  「我知道了啦,你還真是愛操心啊。」  牧牛妹格格地笑著,哥布林殺手就這樣沉默了下來。  這是好事啦,她輕輕地拍走他鎧甲上的灰塵。總覺得像是有什麼不滿的地方似的「呣」的哼了一聲,稍微調整了一下他的頭盔。  「對了,東西都準備好了嗎?錢包帶了嗎?這是最重要的事吧。」  「呣……」  他被這樣說了之後嘟囔了一聲,喀啦喀啦地翻著雜物袋。放了錢幣的荷包,有在。  「沒問題。」  「那就好!」  牧牛妹抓住他的肩膀,轉到他身後。伸手把他頭盔上破破爛爛的纓子整理好。  「嘛,如果醉倒了的話,我會去接你

  的,不要給朋友們添麻煩哦。」  哥布林殺手對「朋友」這個詞微微地歪了歪頭,然後「啊啊」地頗為含糊地點點頭。  「我就是那麼打算的。」  從牧場到街道的酒館的路上,哥布林殺手也沒有拿著提燈之類的東西,只是這樣走著。像這樣在一片漆黑的野外行走也是訓練的一環,反正走到街上也就不需要提燈了。  在這夜幕剛降臨不久的繁華街區特有的熙熙攘攘之中,不太熟悉這與平素不盡相同的情形的哥布林殺手默默地前進著。整個街道擁擠不堪。不僅是冒險者,還有旅客,以及建設訓練場的工人們都雜七雜八地混在一起。總之他一邊在人群中走著,一邊環視著周圍,那裡有個如被告知的一樣的招牌。  「……嗯」  哥布林殺手像是覺得很麻煩一般的推開人群,總算是從這種擁擠中解脫出來。同時還將手伸進雜物袋,確認是不是有被扒手之類的人摸走了什麼東西。  沒有問題。  《親友的斧亭》,是以刻著數字的斧頭的招牌為標誌的酒館。一推開門,哥布林殺手一下子就被一陣震耳欲聾的吵鬧聲所包圍。被橙色的燈光所籠罩著的寬闊店內,並排著的圓桌旁都坐無虛席。  誠然建築物本身比行會支部要小,但那邊是複合設施。即使是在一樓是酒場、二樓是借宿的模仿傳統的冒險者旅店的旅館之中,這家店也已經是出乎意料的大了。  冒險者旅館,就是委託中介和冒險者介紹所之類的東西──現在也已成歷史。這是在行會制度擴大,使流民般的冒險者們獲得一定的公認身份之前的故事了。雖然現在也有與行會合作介紹委託的店,但據說冒險者旅館還是在漸漸消失。  話雖如此,但傳說中的酒館《黃金騎士亭》,似乎是沒有做介紹委託之類的工作吧……。  「噢,來了嗎,哥布林殺手!」  正在那時,強有力的聲音向站在門口的哥布林殺手飛來。

  他像是在探索洞窟一般轉著頭盔掃視店內──啊啊,有了。在酒館一隅,能夠一覽店內的位子上,一位豪傑和一位精悍的美男子,正揚起壯實的手臂朝這邊打著招呼。  「這裡這裡!」  「真晚誒,都已經開始了哦。」  「抱歉。」  高舉的酒杯已經空了一半,桌上的菜餚也已經被動過了。最重要的是兩個冒險者的臉上也都已經微微發紅。  哥布林殺手道了一句歉,用著略顯生硬的動作坐到圓桌旁。  其他兩個人都是便服,只有他一個人穿著鎧甲的樣子,實在是有點滑稽。與年輕人所想像的冒險故事不同,冒險者一般在街上都是不會隨身攜帶裝備的。應該說不愧是長槍手和重戰士嗎,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不懈怠的在腰上佩著短劍。但像這樣全副武裝果然還是做得太過頭了吧。

  話雖如此,但稀稀落落地把目光投向這裡的,大多都不是冒險者而是遊客一類的人。邊境最強的槍使、邊境最優秀的小鬼殺手、邊境最傑出的團隊領袖,多少都有點名氣。但也只是「有點名氣」罷了,也很難只憑裡面一個人吸引來太多目光。

  「但是,為什麼不去行會的酒館?」

  「這個嘛,我可不想因為跟你這樣的全身鎧混蛋一起喝酒而被說閒話啊。」

  長槍手對著哥布林殺手尖刻地說著,但重戰士馬上就說著「才不是這樣吧」地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

  「是因為被大家看到和你一起喝酒太難為情了哦,這傢伙。」

  「是嗎。」

  「說得再多一點,就是不想被櫃檯小姐看到就是了。」

  「煩死了!」,長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牆上的菜單。「話說,你也點點什麼吧!」

  「啊啊。」

  哥布林殺手盯著菜單。僅僅是酒而已,從麥酒(Ale,英國產淡色啤酒)開始,到火酒、葡萄酒,總共有十幾種種類不等的選擇。

  「…………呼呣。」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長槍手像是受不了似的嘆了一口氣,「那個啊」。

  「什麼啊,考慮這麼長時間,姑且麥酒就行了吧,麥酒。」

  「那就麥酒吧。」

  「喂,小姐!三杯麥酒!」

  「馬上來,馬上來。」

  實在是按捺不住笑意,重戰士「噗」地漏出笑聲。長槍手「怎麼啦」地瞪著他,重戰士只是揮了揮手表示「沒什麼」。

  這時,三個滿滿地灌著麥酒的酒杯,咚地一聲被擺到桌子上。

  「來咯,來咯,三杯麥酒,久等了!」

  女服務生,是一位還頗為年輕的馬人。(Centaur :肯特洛伊。半人半馬的怪物。希臘神話中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馬的一群怪物)。但絕對不能隨便把她們和獸人(Padfoot)混為一談。因為自尊心極強的馬人可沒有像是肉趾(Pad)那樣用來撒嬌的東西。

  那些成為祈禱者(Prayer)的牛人(Minotaur:彌諾陶洛斯)也一樣沒有肉趾(Pad)吧。不過,牛人畢竟不是在意這些細節的性格……。

  閒話休題。

  晃著豐滿的胸部放下杯子,搖著尾巴用四足走開的女服務生。以那體格頗大的身子,巧妙地穿行在店內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眺望著那強健的飽經鍛鍊的臀部,重戰士仿佛是感慨一般的喃喃自語道。

  「果然那個胸部不錯,屁股也挺好。」

  「啊,所以,這就是你喜歡那個騎士大人的理由嗎……她也會騎馬吧?」

  「這個和那個是兩碼事……嘛,這種話(葷段子)也不能在行會裡說就是了……」

  女人的眼睛可是無時無刻都在盯著的吶。重戰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拿起泛起漣漪的麥酒酒杯。

  「那麼,乾杯吧。」

  「為什麼?」

  同樣拿著酒杯的哥布林殺手,靜靜地問道。

  「啊……嘛,雖然麻煩但也是固定事項吧。」

  長槍手點了點頭,帶頭舉起酒杯。

  「為我們的街道!」

  「為眾神的骰子!」

  「為冒險者。」

  乾杯!三名冒險者各自把手中的酒杯喝乾。

  §

  那麼,提案要出去走走醒下酒的,到底是這三個人中的誰呢?。

  為了喝上酒、享受夜晚娛樂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充斥著街道。他們搖搖晃晃地從街道上溜了出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河邊。

  小河潺潺流水。天空群星璀璨。並排著兩輪明月交相輝映。因為酒精而發熱的身體被風吹很舒服,不,應該是不可能不舒服吧。

  這樣的話,就自然會不由得唱出那麼一兩首歌來的吧。

  坤元腐朽 殘風蕭颯 滄溟破碎

  雖世間萬物 墮入無盡常黯

  輝耀與結 暉昱為晶

  煋散之晟 永勿絕續

  汝與共勉 山盟海誓

  莫逆隨形 詰求四海

  大地抵盡 扶搖至始 碧連彼岸

  雖世間幻夢 倏爾遍迭成真

  輝耀與結 暉昱為晶

  煋散之晟 永勿消彌

  吾與共銘 矢志不渝

  金蘭如影 迤邐寰宇

  那是很久以前的,差不多都快被遺忘的讚頌武勛的詩歌。這首優美雄壯的歌要是吟遊詩人來唱必然是一番享受,如果是這三個醉鬼來唱,那跑調也是理所當然。

  「……麼哦。」

  是唱了一陣子歌后滿足了嗎,長槍手突然發出了與歌聲相異的聲音。以銳利的眼神,像是有什麼不滿還是什麼的一樣,瞪著哥布林殺手。

  「你……到底如何啊?」

  「什麼事?」

  「你應該知~~道的吧?」

  這傢伙已經醉得不成樣子了。重戰士不由地仰望著天空。

  應該帶那個魔女來嗎?不,如果是她的話,就算是遠視也可做到。但以那個女人的性格應該是十有八九隻會默默地傻笑吧。

  不行,完全靠不住。

  「櫃檯小姐啦櫃檯小姐,除此之外還有森人啦牧場的孩子啦神官的孩子啦!」

  「……」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一會,然後低聲說道。

  「直到哥布林被徹底消滅為止,都是不可能的。」

  然後對著這個「我……」地口中碎碎地念叨著什麼的男人,長槍手只是斜眼瞪著他。

  嘛,也是吧。

  像是這種有著小鬼殺手稱號的傢伙背負著什麼樣的過去,也大致可以察覺吧。所以長槍手深深地呼了口氣,似乎是覺得無可奈何般的聳了聳肩膀。

  「算了不談了。」(原文:出たよ,原意為出來了哦,引申為從上一件事裡走出來,也就是不談了的意思。所以下一句哥布林殺手才會搞錯。)

  「哥布林嗎。」

  「才不是。」

  長槍手像是有點吃驚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看到這副樣子的重戰士就在喉嚨深處吃吃地笑了起來。然後重戰士點點頭說道:「但是(你這種說法),我也摸不著頭腦哦」。

  「嚯。」

  「總而言之啊。」

  總而言之啊。又重複了一邊,重劍士像是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樣把手探到空中。

  「總之,果然身為男人的話,就應該夢想成為一城一國之主吧?」

  「成王啊。」

  長槍手一邊走著一邊笑了起來。也不是把他當作傻瓜的意思,而更多是我懂,我懂的感覺。

  「不是挺好的嘛,是有聽說過從劍鬥士一路爬上王位的傭兵的故事哦。」

  「可是啊,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學問啊。」

  重戰士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只要學習就行」,哥布林殺手開口說道,「錢也有,頭腦也不是不靈光。」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啊。」

  重戰士聳聳肩,那喝醉了也不忘佩在腰間的劍,也隨之喀鏘喀鏘地搖晃著。

  「成為王之後也是要學習的不是嗎,王是蠢蛋的話,也會給民眾帶來麻煩吧?」

  「啊啊。」

  「但是要現在開始學習的話,就沒辦法去冒險了,反而會給一個團隊(Party)的那些傢伙添麻煩。」

  「原來如此。」

  「呼呣……」哥布林殺手抱著手臂喃喃自語了一會,然後得出結論。

  「很難啊。」

  「啊啊,難啊!」重戰士重重地說道。

  要是這樣的話,大概不管是武器還是什麼其它的一切都不得不放下吧。但是他的聲音卻顯得十分輕快明亮。忍不住向上翹起的嘴唇,就是他在笑著的鐵證。

  「話雖如此,但感覺這樣也挺有意思。」

  「騎士大人也會跟著來吧?」

  「煩死了!」

  重戰士毫不客氣地把插科打諢的長槍手一腳踹飛。是純粹的戰士的話,僅僅是身體力量就可以成為一種兇器。

  「好痛!?」無視著高聲悲鳴著的長槍手,重戰士將自己的上半身托到橋的欄杆上。接著哥布林殺手就站到了他的身旁。

  「但也不是什麼壞事。」

  「……」

  「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算是吧。」

  對於有點過於認真的哥布林殺手的話語,重戰士的臉頰也鬆了下來,露出有點羞澀的表情。

  「……啊啊,我也,覺得要是那傢伙跟我一起來的話,也不壞。」

  「切,就因為這樣有餘裕的傢伙還真好啊。」

  長槍手毫無顧忌地咂了咂舌,把背靠在欄杆上。抬頭遙望。對著那天空彼方,無論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的星光,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也真是太貪心了吧。」

  「混蛋,既然生為男兒身,不就應該以美女和成為最強為目標嗎?」

  「又來,簡直就和那些小鬼一樣……」

  是少年斥候嗎,還是新手戰士嗎。唯有這些傢伙會以「最強」這種稱號為目標吧,抑或者可以說這就是年輕氣盛的特權嗎。

  「啊啊,對呀,要成為最強。只要成為最強那就什麼都可以做到吧,我就是那麼想的。」

  像是在慪氣一般的撅起嘴唇,長槍手向旁邊吐了口唾沫。

  「為了受女性歡迎,為了這個世界,我才會變得更強,這又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

  「你很受歡迎嗎?」

  「當然受歡迎啦!」

  重戰士就當是剛剛(長槍手插嘴)的回敬,故意挖苦了一下長槍手。

  ————————————(插入圖片232)————————————

  「呣……」哥布林殺手小聲嘟囔著。

  「看起來不是這樣。」

  「好煩!」

  長槍手維持著仰頭向天的樣子,只把眼睛轉向哥布林殺手的方向。一如既往的鐵假面。戴著髒污的頭盔。完全沒辦法看透那裡頭的表情。

  ──櫃檯小姐的話應該是明白的吧。

  那就是只有她可以和他這樣交流的證據吧。如果自己戴著鐵盔,那個人大概也能明白自己的表情的吧。

  長槍手大大地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那,哥布林殺手是怎樣?你還是小鬼的時候的夢想是什麼啊?」

  「我嗎。」

  「還有其他只知道一個勁地殺哥布林的傢伙在這裡嗎?」

  「……是這樣啊。」

  哥布林殺手默默地俯視著河面。即使在雙月的映照中,那水仍仿佛是被潑了墨水一般黝黑。

  河水是從哪裡來的呢?哥布林殺手想起了姐姐曾經對他說過的事。從山上流過來,又往海里流去,這是姐姐教我的。小時候一直想要去看一下水的源頭。但那樣的機會,現在再也沒有了。

  「……我,想成為冒險者。」

  「喂喂!」

  長槍手用胳膊肘戳了戳哥布林殺手。

  「這不是實現了嗎?已經。」

  「不,還沒有。」

  哥布林殺手,緩緩地搖了搖頭。

  「很難啊。」

  「很難嗎?」

  「啊啊。」哥布林殺手點點頭。「至少不容易。」

  是嗎,重戰士這樣說道。深深地嘆了口氣。

  「想做的事,必須要做的事,能做到的事,三者都各不相同啊。」

  「還真討厭吶。」

  三個男人默默地抬頭望著兩輪明月。帶著夏天氣息的微風掠過河邊。

  ──想成為什麼啊。

  想成為勇者;想成為英雄;想成為帝王;想成為歷史;想成為傳說。

  想要得到比神代時期還要久遠的武具,救出公主,與龍戰鬥,拯救世界。想要解開隱藏的遺蹟,尋找世界的奧秘,並揭露一切的真相。既想要被美若天仙的女人們包圍愛慕,也想以不輸給任何人的才智來一夜暴富。想要持三尺之劍立萬世之功,想成為一直被世間傳唱讚頌的絕世強者。想要成為最傑出的男人,想要成為那樣的人,想要成為眾目之首。

  雖然早就已經注意到,自己於這些故事根本就是度外之人。銀等級、第三位、是在野的最上位冒險者。

  就是在這個地位上。才更有自覺。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決不可能認為銅或者鋼鐵等級會有如何作為。

  但是,但是,啊。

  「……所以、嘛。」

  他是哥布林殺手。不是紅頭髮的少年。

  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再多管閒事了。

  「……至少,想讓他們,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男人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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