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郊外的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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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現在是如果說要吃午飯還稍微有點嫌早,應該說是遲來的早餐時間。

  在行會內的酒館裡,用咔滋咔滋冒著熱氣蒸得軟爛的芋頭塞滿腮幫子的礦人道士,歪著頭納悶起來。

  「我嗎?」

  「啊啊。」

  他的對面是一個穿著髒污的皮革鎧甲,戴著便宜的鐵頭盔的男人,是哥布林殺手。他雖然坐在礦人道士的對面,但是卻一點都沒有要吃飯的意思。

  哥布林殺手像是為了抑制宿醉的頭痛似的用手扶住頭盔,從頭盔縫隙里喝了一大口水。

  「能拜託你嗎。」

  「那個啊,是沒關係啦……」

  礦人道士咬著先前舀起芋頭的湯匙含糊地說道。

  原本礦人這種種族就既是美食家,又是雜食者、既是酒豪,又是吃貨。就算不怎麼好吃但只是量夠就也行。當然如果美味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就是這樣的信條罷了。要是給妖精弓手說起來的話就是「真是粗糙呢」,到時就反駁說「只是森人太纖細了」就好了吧。

  不管怎麼說,那就只是在碎了的芋頭上撒了點鹽而已,就這樣礦人道士仍是吃著堆得滿滿的一盤芋頭,大概也是挺滿足的吧。

  「芋頭嗎。」

  「呣咕……。喔。因為今天有點想吃芋頭啊。」

  把嘴裡的食物津津有味地吞下,礦人道士「嗚嗝」地打了個飽嗝。

  「你不吃嗎?」

  「接下來要治退哥布林。」

  「這樣啊」,礦人道士把哥布林殺手的酒杯一把抓起,往裡面倒滿葡萄酒。

  「來來。稍微陪我喝一杯。」

  「呣……」

  礦人士眯起眼睛,看著哥布林殺手大口地把葡萄酒喝下。

  「我和那個小子,法術的形態不是不一樣嗎?」

  「詳細的我不知道,但應該是這樣。」

  「比起我啊,還是拜託其他人比較好不是嗎?」

  「不。」

  哥布林殺手緩緩地搖著頭。

  「就我所知,最一流的咒術師(Spell Slinger)就是你了。」

  「……」

  礦人道士的手停了下來。他用著直到前一秒都還在一刻不停地送到嘴邊的湯匙,頗有點不禮貌地扒拉著盆里的芋頭。

  接著他嘆了一口氣。

  「還真是說了句討人歡心的話呢,你這傢伙。」

  帶著可怕的眼神,礦人道士恨恨地把眼睛轉向哥布林殺手。

  「不過如果是對那個魔女小姐,說這樣的話就挺好。」

  「才不好吧。」哥布林殺手的聲音很低。

  即便是礦人道士也不至於壞心眼到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吧。

  「不好意思啊。說了句無聊的話,我沒有惡意。」

  「如果太勉強的話,拒絕也沒關係。」

  「真蠢呢,礦人可是不會拒絕自己中意的傢伙的請求的。」。

  直截了當地這麼說了之後,礦人道士又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芋頭來。也不管沾在嘴巴旁邊的鬍鬚上的粉末,就那樣不停地把芋頭塞進嘴裡。

  不一會,礦人道士就把剩下的料理一掃而空,把湯匙扔到盤子裡。

  「吶,我還有一個問題,齧切丸。」

  「什麼。」

  「你這刮的是哪陣風啊?」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

  這也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他是戰士。對法術之類的東西不太熟悉。要拜託精通法術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這種事情大概也並不需要特別問出來吧。只要看到從礦人道士那長滿鬍子的臉上投過來的目光,這種程度就算是哥布林殺手也能理解吧。

  「我是哥布林殺手。」

  哥布林殺手像是為了潤一下嘴唇似的,泯了一口葡萄酒。

  「那傢伙是冒險者。」

  「原來如此。」

  哼嗯。礦人道士氣勢凌人地將矮小的身體靠在椅背上。像塞滿了的酒桶一樣的體重,讓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要是那個長耳丫頭聽到了的話,怕是又會發脾氣了吧。」

  「是嗎。」

  「是啊。」

  「是嗎。」

  把空了的盤子往哥布林殺手的方向推過來的礦人道士,輕輕地擺了擺手。

  被疊在一起的盤子,已經有五六個了嗎。女服務生──這裡的是一個有著帶肉趾手掌的獸人──輕巧地把盤子放在托盤上走向洗餐具的地方。

  「嘛,我就接下了。雖然接下了,但還是要稍微等一下哦。」

  「沒有關係。從下午開始,我是這麼說的。」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把水倒進手上的杯子裡。拿在手上一邊搖晃,一邊眼睛盯著那不斷泛起漣漪的水面。

  「……你覺得他會來嗎。」

  「那麼,是不是該賭一把比較好呢?」

  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礦人道士兩掌互相擦了擦。宛如自己是個魔術師,要放出下一個把戲似的,一副裝模作樣煞有其事的樣子,實在有點惹人發笑。

  「那麼,我再喝幾杯就去。就當順便去散個步。要說為什麼,喏。」

  他用手像是活躍氣氛一般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不是說吃個八分飽最好嗎,哈哈哈哈哈!」

  哥布林殺手默默地把喝乾了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

  「……」

  在訓練場──因為還在建造,所以一半像是野地一樣的那裡,有一個少年的身影。

  如果說這種心不甘情不願的心情可以畫出來的話,那大概就是這副樣子吧。他繃著臉,極不禮貌地盤腿而坐用手貼腮,抬頭看向把自己叫到這裡的男人。

  「……」你是去消滅哥布林嗎?」

  「啊啊」

  穿著髒污的皮革鎧甲戴著鐵盔的男人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打算把你寄放了就去。」

  「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被你給寄放了啊。」

  「是嗎。」

  「啊啊。」

  「抱歉。」

  就是這種淡淡的態度,真不知道該說是使人惱火呢,還是令人氣憤。

  ──真佩服還有人會和這種傢伙一起組成一個團隊(Party)。要是自己的話絕對受不了。

  無論是那個女神官也好,還是森人也好,還有蜥蜴人也好,然後……。

  「噢噢,有了。不錯不錯,看樣子是來了嗎。」

  現在,在草原上慢吞吞地走著的礦人也是如此。他一邊像是不知道在高興著什麼一般嘿嘿地笑著,一邊把嘴湊到原本掛在腰間的酒瓶邊。

  原來如此,確實是銀等級的吧。應該是個有能耐的魔法師吧。但,儘管如此要求教的話,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雖然是另一回事──……。

  「……」

  少年聽到自己的咬緊牙關發出的聲音,突然回過神來。

  「好,那麼,就拜託了。」

  「哦哦,這邊才是要是教得不好也別怪我哦。」

  「當然。」

  「下次可要請我喝酒哦。」

  「我知道了。」

  不一會,眼前的這兩個男人就在簡短的對話中結束了磋商。

  是對自己完全沒有插上嘴這件事情感到怨恨嗎,少年狠狠地盯向哥布林殺手。

  「那麼,好好聽他說的話,不要添麻煩,認真去做。」

  這簡直就像是哥哥或者姐姐囑咐弟弟好好聽話一樣的台詞。是把少年用鼻子哼了一聲的舉動看作是了解了嗎,哥布林殺手就這樣轉過身去。

  邁著大剌剌的步伐,他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

  「喂,餵……!」

  「嚯呀,你的對手是我哦。」

  礦人道士緊緊地抓住了像是感覺被丟下一樣而站起來的少年的肩膀。雖然小卻粗厚的手,像是要讓少年記住疼痛一般加大了力道。

  「坐下坐下。站著學習和坐著學習哪個比較好,給我動動腦子啊。」

  「……我知道了。」

  坐就好了吧。少年一邊不高興地嘟囔著,一邊猛地一屁股坐在草原上。

  遠處響起頗有氣勢的吆喝聲和劍戟交錯的聲音。與風吹動草葉搖曳的聲音一起傳來,是冒險者們在練習。其中還交雜著工人們搬運材料,揮舞工具作業的聲音。

  天空湛藍,陽光則是像要惹人發汗般的暖暖地照著。

  少年吐出一口氣。

  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的礦人道士,也慢慢地一副像是要

  癱下來一般的樣子坐下來,頗為滿意的笑著。

  「那麼,我也不能算太專業啦……你,一共可以用幾次發出法術?」

  這是少年最不想被問到的事情。

  「《火球(Fireball)》……只有一次。」

  少年喃喃說道,撅起嘴唇。

  「……你知道的吧。」

  「蠢東西!」拳頭跟著話語一同落下。

  「啊!?」

  「你這樣認為就錯~了。」

  少年用手壓住自己被揍了一拳的腦袋,無聲地呻吟起來。頭隱隱作疼。

  這就是魔法師的拳頭嗎。不,是礦人嗎。少年呻吟著。種族差實在是沒辦法啊。

  「唔,唔咕咕咕……。好,痛……。喂!要是頭裂開了怎麼辦啊?」

  「凡人的頭骨都很硬的,才不會這麼容易就裂開。」

  「……礦人的話,一般不都是戰士嗎?」

  「僧侶也有。本來,礦人在智慧和精神上就是很強的。」

  「聽說過,我也有聽說過,像是礦人的大賢者是吧……」

  「那是小說吧……」

  深深嘆了口氣的礦人道士「好吧」地說了句,然後突然像是要告訴少年什麼秘密一般的壓低了聲音。

  「你所擁有的法術可不只是《火球》哦」。

  「哈?」

  他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頭部疼痛的少年面前,伸出三個手指。

  「〈卡利奔克爾斯(火石)〉、〈克雷斯肯特(成長)〉、〈雅克塔(投射)〉是吧?」

  「啊啊。」

  「把三個真言組合起來,然後就變成了《火球》。這你知道的吧?」

  「不,這……」

  這當然咯,少年把這句話給吞了回去。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所學習的魔術是將三個蘊含真正力量的語言所組成一體的。即使只說一句真言也會有力量,這也就是所謂的「理所當然」的事情。雖說如此,但還是要遠遠遜色於一個完整法術就是了。

  但是。

  指出自己早已知道的「理所當然」的事,還認為「這是件什麼事」的傢伙……。

  ──只是傻瓜而已吧。

  這時,發現了少年正緊繃著臉的礦人道士,則是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好啊,看來腦袋是真被敲裂了一點呢。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放出火石,讓其膨脹,然後再投出去。」

  「看吧,這樣的話選擇不就變成四個了嗎?」

  「四個……」

  「你是要作出《火球》呢,還是要點火呢,是要讓什麼東西膨脹呢,是要把什麼給投出去呢。看吧,這樣不就是四個了嗎。」

  嘛,雖然把火球投出去的確是比較有吸引力啦。

  聽著礦人的話語,少年一聲不吭地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他扳起手指數了一下。

  ────四個。

  一直被認為只能發出一個《火球》的自己,也可以用四個法術?

  「……啊。」

  「嗯?」

  「'真的那麼簡單嗎。」

  「只是轉換一下想法……也不能那麼說。反正先來確認一下自己的手牌好了。」

  礦人這麼說著,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捆遊戲用的牌子。是在變戲法還是什麼其它的東西嗎。粗短的手指把那些閃著鮮艷顏色的牌子切成扇狀。

  「雖然每句真言都非常簡單做不到什麼,但只要手裡有牌不就可以改變什麼嗎?」

  「才不是這種……」

  「就是這樣。」

  順溜地按照原本的樣子被整理好了的牌子,就像是魔法一樣的消失了。

  礦人道士好像是沒有顯擺自己的把戲的意思,但他的聲音里明顯帶著幾分得意。

  「你,還記得那個美人姐姐嗎?就是那個魔女。」

  「……啊啊。」

  少年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肉感的美女的身影,一邊臉紅著一邊點頭。

  「我知道。」

  「那個姐姐啊,可是會用〈印夫拉瑪拉耶(點火)〉這個真言往煙管里點火哦!」

  「……誒誒,真假?」

  少年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像是不可置信般的聲音,但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果在學院裡做這樣的事情,就會被老師以「這是在浪費咒文」這樣的被狠狠地訓斥一頓。

  咒文是真正蘊含有力量的語言。這是改寫這個世界之理的奧秘,也是操縱這個世界相互協調的事物。不是任何人都能輕易使用的──而這,對老練的冒險者們來說不是更加爛熟於心的東西嗎?

  ──不是沒有一點鬆懈,沒有絲毫猶豫,用盡所有咒術,以龍作為對手……的嗎。

  「嘛,像這樣隨隨便便地使用咒文是不太好啦。但是呢?」

  礦人道士,在仍沒有想到點上的少年面前抱起雙臂。

  「例如像是在雨中,沒有打火石,樹葉和樹枝都被打濕了,到那時就可以用點火的法術了吧。」

  「……啊,那倒是。」

  「但如果有知識的話,就可以節省法術把火點起來。」

  如果將樹枝和樹皮編在一起就可以用來生火,挖出來的樹枝也會有很多都是乾的。或者是要積柴火的話,只要一邊燃燒濕的樹枝一邊把其他的樹枝烤乾用來做燃料就可以了。

  法術完全可以用知識去彌補。高度成熟的技術,有的時候會讓人分不清到底是技術還是魔法。只不過是達到目標的過程不同而已,礦人道士這樣說道。

  過程中就會有選擇,而選擇嘛──……。

  「也就是,自己手上的牌。」

  「……」

  「還有啊。」

  也不去管抱著雙臂不置可否地念叨著的少年,礦人道士把腰上的酒瓶拿到嘴邊,拔開瓶塞。從瓶口飄出一股頗有點嗆人的酒精氣味,這是礦人特有的火酒所造成的。

  「咒術師的工作啊,可不只是詠唱咒語啊。」

  對著這個緊接著拋出來的第二個問題,少年瞬間瞪大了眼睛。

  「是『使用』咒語哦。」

  「……?哪又有什麼不對嗎?」

  「既然你聽不懂的話,那也就沒辦法了呢。」

  保持神秘感才是魔法師的本分。經常會得意洋洋地顯擺真相的人的話,到底有多少是可以權重的呢?或者說,像是這樣知道的真相,到底有多少是有價值呢?。

  所以,通常魔法師就會笑著。也許是吧、也許不是吧。故作神秘地說著話。

  「認為只用火球啊閃電啊之類的東西扔向敵人就是魔法師的傢伙,才是真的門外漢哦。」

  然後礦人道士,就像鯊魚一樣地露齒笑了起來。

  §

  砰砰砰,哥布林殺手把打火石敲出火花,給火把點上火。

  松脂燃燒的特有氣味,與洞穴中滿溢著的濕氣,還有發霉腐爛的污物的臭氣混雜在一起。這樣一來通常都會認為這會讓小鬼知道冒險者已經來了,但……

  但意外的,哥布林對火把的氣味大多數情況下卻沒什麼反應。反而是對女子和幼童,或者是對森人之類的體味就能敏感地察覺到,並進行襲擊。

  恐怕是那味道和腐敗臭味沒有什麼區別吧,哥布林殺手這麼想到。但與此同時,鎧甲之類的金屬氣味也要儘可能的清除,對,不做到這種程度就不行,也不能保證什麼時候會有鼻子很靈的哥布林出現。

  「嗚誒誒……這絕對,不公平……」

  因此森人的體味就更要仔細地消去。

  臉上滿是髒污的妖精弓手,哭喪著臉泫然欲泣地說道。她一邊把整張臉都皺起來毫不掩飾的作出一副十分厭惡的表情,一邊把污泥往自己身著的獵人裝束上塗。(真香!)

  一對長耳朵像是要表現出主人的悲慘一樣,萎蔫般地垂了下來,無精打采地微微搖動著。

  「為什麼我一定要這樣塗得滿頭滿臉不可啊……」

  「哥布林會興奮。」

  爽快地閉上了嘴,妖精弓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纖細的肩膀,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自從和這個乖僻頑固的冒險者一起行動以來,已經見過好幾次「興奮起來的小鬼」的犧牲者了。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些被小鬼殺害的人,完全不想去想像變成同樣立場的話自己會怎麼樣。要是不想變成這樣,那就必須作好對策。

  妖精弓手也別無選擇,一邊發出可憐的聲音,一邊把堆積在巢穴入口的污物往衣服上塗去。

  「前些時間還一直在用的香袋呢?」

  「呃呃……」

  妖精弓手,帶著曖昧的表情把眼睛移向別處。

  「……錢,……不夠了……」

  看來不管是繼承了從神代就開始延續的血脈的森人也好,還是什麼其它的也好,都似乎拿這個沒辦法呢。平常一直對剿滅哥布林厭如蛇蠍的她會一起同行,這就是原因嗎。

  不過幸好是哥布林殺手,他應該也不會怎麼說三道四。

  「箭矢也是這樣。」他低低地說道,「資源的管理是很重要的。」

  「所以我討厭錢這個東西啦!」

  「是嗎。」

  「不得不去用不是嗎!?」

  「是這樣吧。」

  「沒錢的話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嗎!?」

  「是啊。」

  「我絕對不能接受啊!」

  「是嗎。」

  她一邊因為怒氣而激烈的上下擺動著長耳朵,一邊忿忿地主張著什麼。對於這種無理取鬧的說法,哥布林殺手也只當是耳邊風就是了。

  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哥布林留在洞穴里的壁畫。

  在牆壁上畫著意義不明,拙劣幼稚又滑稽可笑的某種動物圖像,是用黑紅的血還是什麼其它東西塗上去的。比較了一下,似乎和先前與小鬼聖騎士戰鬥中搶過來的烙印沒有什麼類似的地方。

  「只是圖騰。」

  哥布林殺手擦拭了一下那用生物的血畫成的圖印。幹掉的血塊悉悉索索地剝落下來,在護手上留下紅黑的污漬。

  「有薩滿。」

  「呼嗯。」

  妖精弓手像是也並不這麼在意似的,把背上的大弓放下來,慢慢地把箭給搭在弓弦上。

  「數量多少。」

  「不到二十。」

  哥布林殺手瞥了一眼洞穴口附近堆著的污物,以污物的量作出了判斷。

  「去嗎。」

  「當然要。」

  妖精弓手挺起薄薄的胸脯如此說道。

  「只有兩個人可不能大意啊。」

  兩個人。

  對,這次來挑戰哥布林的洞穴的冒險者,只有兩人。

  哥布林殺手和,妖精弓手。礦人道士的話拜託了給少年指導。蜥蜴僧侶和女神官好像要一起去辦些什麼事的樣子。

  戰士和獵兵(Ranger),只有兩人卻要以二十隻小鬼作為對手,看上去實在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但是,有哥布林出現了。

  然後,他即是哥布林殺手。

  委託極為簡單,甚至內容──也在一定意味上早已格式化(Template)了。村子周圍出現了哥布林。但也沒有去管結果放任它們數量增長。作物被偷。家畜被搶。外出采草藥的村姑被襲擊。被拐走了。請幫幫我們吧。報酬則是──一袋髒兮兮的,鏽跡斑斑的,不知是幾世代之前的錢幣。

  但也沒有就這樣放著不管的理由。就算格式化。即使報酬廉價。所以那又如何?

  敵手是哥布林。

  那除此之外就也沒有什麼其它理由了吧。對哥布林殺手來說。

  「歐爾克伯格,還真是恪守原則呢。」

  在前面走著的妖精弓手向哥布林殺手的方向瞥了一眼,眯細了眼睛。

  「因為你在救人質的時候,從來都沒有用毒用火用水呢。」

  雖然只要一旦救出來後就會毫不猶豫地用就是了。妖精弓手吃吃地發出如銀鈴般的笑聲。

  「喏,給。稍微填一下肚子比較好吧?」

  放在哥布林殺手手上的是,森人秘傳的小小的烤制點心。對著已經像松鼠還是什麼一樣小口啃著點心的妖精弓手,他一聲不吭地把頭盔轉向她的方向。

  「……因為有你在。」

  「什麼啊?」

  「因為有你在,」哥布林殺手,像是在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一般,「才會這麼熱鬧。」

  「那是,……在誇我嗎?」

  半睜著眼盯著哥布林殺手的妖精弓手,踱踱踱地,像是只小鳥一樣拉近距離。她狐疑地微微垂下長耳朵和眉頭,抬起眼睛看向鐵盔深處。

  「不是在說我很吵嗎?」

  「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是哦。」

  淡淡地說了一句,妖精弓手轉過身去,兩鬢紮起的頭髮像尾巴一樣搖晃著。她就像是一陣隨性之至的風一般迅速地向洞穴裡面走去……

  「呼呼」

  因為止不住的高興而搖動著的長耳朵,從後面看不到真是太好了。

  當然,兩人也不得不聚精會神起來了。這裡再怎麼說也是敵人的地盤,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衝出來。

  哥布林殺手把烤制點心從頭盔縫隙中塞進去,一邊咀嚼著咽下一邊拔出劍來。妖精弓手用著她引以為傲的敏銳聽覺,像是要捕捉一切動靜一樣,長耳朵一抖,一抖地顫動著。

  她掌握著即便說著俏皮話──雖說也不只是妖精弓手是這樣──也能保持著精神安定的方法。證據就是,不一會妖精弓手就突然停下了腳步。

  「還真快啊。」

  「也沒有感覺到被監視著啊?」

  也毋需多言。哥布林殺手已經架好了武器,妖精弓手的表情也和拉開的大弓一同緊繃起來。

  「只要拐走女人冒險者就會來,已成定式。」

  有史以來,哥布林與冒險者的戰鬥就在不斷地延續著。但也不只是小鬼,其它不祈禱者(Nonprayer)也一樣。

  然而在不斷累積著的歲月中,哥布林也會學到什麼東西吧。

  冒險者會來。

  必定會來。必定會來,殺光我們,把我們的東西奪走。所以,我們要殺了他們。但同時也不會去反省和節制自己這點,這就是哥布林之所以為哥布林的原因吧。

  「從哪裡來的。」

  「右」妖精弓手閉著眼睛,長耳微動。「大概五六隻,還夾雜著武具的聲音。」

  「前方如何。」

  「目前沒有。」

  是認為對手只有兩個人所以沒有必要夾擊嗎。

  哥布林殺手「哼」地嘟囔了一聲,把手中的劍入鞘,握住刀刃的部分架好。

  「可不要以為伏擊(Ambush)是只有自己才會的技巧(Skill)啊。」

  下個瞬間,哥布林殺手就以裂帛般的氣勢,將劍柄向旁邊的土壁叩去。

  「G R O O O O R B!?」

  被挖的十分薄的泥土輕而易舉地碎裂崩塌,向著以泥土沙石作成的橫洞中落去。

  走在最前頭的一隻哥布林,像是吃了一驚一般瞪大了眼睛。自己應該是毫無破綻地包圍襲擊無知的冒險者,然後把女的盡情凌辱,把她變成下崽皮囊才對──

  哥布林殺手立刻在它的頭蓋骨上一擊揮下,把它那邪惡的企圖敲得支離破碎。

  「一隻,由我們先攻。上吧!」

  「這麼窄的地方有點難受呢。」

  這麼說著的妖精弓手瞬間射出三支箭,破空飛過哥布林殺手的肩膀一下子射穿了三隻哥布林。

  「G R O B ?!」

  「G O O R B ?!」

  像是箭突然長在喉嚨,和左右眼上一樣,三隻小鬼登時斃命。哥布林殺手用腳踏住已經死去的哥布林屍體。

  「四……」

  這把連柄都沾滿了腦漿的劍大概是已經不能用了吧,他把額頭上插著劍的小鬼踢倒,撿起掉在一旁的鏟子(Schop)。

  「……五。」

  總算是反應過來的第五隻揮著鶴嘴鋤沖了過來。哥布林殺手將那揮過來的一擊彈開,然後立即把綁有盾牌的那隻手上的火把向哥布林的臉上打了下去。

  「G R O O R R O O R B ?!」

  肉被燒焦了的令人生厭的氣味隨著聲音飄來。就算顔面被無情地燒灼著的哥布林不停地大聲喊叫,他也不去理會,就這樣把它抵在地上。這次襲擊已告失敗,悲鳴就這樣持續了五秒左右之後。

  哥布林殺手毫無慈悲地機械性地動手,把小鬼的首級砍了下來。

  「G R O O R B !!」

  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卻大叫起來的,是最後一隻。這隻哥布林把手上的鋸子給拋開,抱頭蹲下。一邊飛沫四濺地喊著什麼,一邊以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纏向冒險者。

  ──是墳墓里漏掉的嗎?

  哥布林殺手把折斷了的火把扔向一旁,同時撿起那沾著黑紅血液的鋸子。把鋸子佩在腰上。

  然後取出第二支火把,把火移到新的火把上。

  「那麼。」

  「G O R ?!」

  被哥布林殺手一腳踹飛,那隻哥布林一邊發出慘叫一邊捂住自己的屁股。但是馬上又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像是在哀求一般伏在地上,頭不斷地叩著地面。

  是在求饒──多少是有一點智慧嗎,還是懂得權衡利弊嗎,亦或是有降伏這個概念嗎。再從它是排在一夥哥布林的最後面來看,應該是在小鬼中地位比較高的存在吧。

  不,貌似是比其它的哥布林體格還要小一圈。小孩子嗎……應該是。

  「……歐爾克伯格。」

  「啊啊。」

  對著妖精弓手微微發顫的聲音,哥布林殺手靜靜地點了點頭。

  這隻小哥布林腰帶上的毒短劍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被拔走了。這隻小哥布林還戴著首飾。是由掠奪而來的戰利品,所做成的首飾。被錐子鑽開了洞的,被用鐵絲穿起來的,被鋸子狠狠地鋸下來的──嶄新的年輕女子的手指,一共有十個。

  向著這個抖抖索索,卑微諂媚,背後藏著短劍的小鬼,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道。

  「全部殺光。」

  §

  「這麼說來。」

  「呼呣?」

  「我們一起行動什麼的,這還是第一次呢。」

  「噢噢,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呀。」

  蜥蜴僧侶這麼說道,一邊慢悠悠地搖著尾巴。

  午後的訓練場。

  雖然設施差不多已經建成了一半,但還是露天這點也依舊沒有變。新人冒險者和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散落著,各隨己願地坐在草原上享用午餐。

  就算一直會有慰勞用的食物送來,但只要活動一下肚子又會開始餓起來吧。

  「還真是,就算是祖靈或者是神的力量怕是都不能治癒空腹的吧。」

  「《純水(Purewater)》和《食糧(Create Food)》的奇蹟,是有的哦。」

  雖然我還沒有被授予這種奇蹟就是了。蜥蜴僧侶「嚯嚯」地對女神官的話語感到欽佩。

  「宗派不同的話連所受的恩惠也會有區別呢。」

  「是這樣呢,話說回來……今天好像也,不用怎麼祈禱呢。」

  要說兩個人是來訓練場做什麼的呢,那就是修行兼幫人治療吧。

  會有危險的也不只是那些新人冒險者而已。還不如說那些負責建設訓練場地工人會出危險的情況還比較多。當然是小傷的話只要處理一下就可以了,但要是骨折了的話就會影響之後的工作了。如果有像《小愈(Heal)》那樣向神祈禱的奇蹟的話,那就會有很大的變化了吧。

  兩人結伴而行,在原野的外圍找了塊地方準備吃飯。

  女神官輕輕地雙膝貼地跪坐在草地上,解開裹著午餐的布包。裡面放著麵包和奶酪,裝著稀釋過的葡萄酒的小瓶,還有少許風乾的果物。

  「哦呀」盤腿坐下的蜥蜴僧侶把頭伸過來看著這邊。

  「這點就夠了嗎?」

  「誒誒」

  儉約樸素是美德,她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被這麼教誨。

  「好像……那個」

  女神官目光有點游移,臉頰像是頗為羞怯似的染上紅暈。

  「成為冒險者以來,稍微胖了一點呢。」

  「哈哈哈哈哈,什麼嘛,那是因為你一直有在鍛鍊的原因吧。」

  蜥蜴僧侶張開大口,發出愉快的笑聲。女神官的臉變得更紅了。

  「你看,因為街上的飯很美味所以……」

  「不不不,再稍微胖一點也沒有什麼關係哦,你本來就挺瘦的哦。」

  「雖然神官長大人,也說了同樣的話就是了……」

  果然還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的話,就算是神職人員也會稍微有點在意的吧。或者是因為周圍像牧牛妹啊櫃檯小姐啊,還有魔女這類富有魅力的女性實在有點多的原因也說不定嗎。

  女神官哈地嘆了口氣,迅速地向地母神獻上飯前的祈禱。對面的蜥蜴僧侶以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一邊打開用獸皮作成的包裹。

  女神官「啊」的一聲睜大了眼睛,然後眯起眼睛微笑起來。「三明治,呢。」

  「呼呼呼呼呼」

  蜥蜴僧侶笑容滿面地轉了轉眼球,一副十分得意的樣子。

  被切得很厚的麵包上塗著黃油,中間夾著炙烤過的牛肉,看上去十分美味。但比什麼都要搶眼的,還數其中塞得滿滿的像是快要滴落下來一般的融化的奶酪。

  從奶酪幾乎都要把肉片給全部埋起來一樣的程度來看,毫無疑問,主角明顯就是奶酪。普通的三明治的話肉才應該是主角,奶酪只是提味品。這樣一來不就完全反了嗎。

  「喜歡的東西就要盡情地加進去夾著吃,這就正是三明治這種食物所賦予的自由不是嗎?」(一股孤獨的美食家裡五郎的感覺)

  「我也不是不清楚就是了。」

  對著像是小孩子一樣得意的笑著的蜥蜴僧侶,女神官帶著愉快的心情強忍笑意。

  「不過,的確飯食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才是最好的呢。」

  「嗯,食物成為一種文化的話,就不可能不孕育出文明呢。」

  說完,蜥蜴僧侶就開始狼吞虎咽起三明治來。一口就把大半個三明治給咬了下來,就這樣咀嚼了兩三下,然後吞了下去。

  「噢噢,真是甘露,好吃!」

  「呼呼,真的,很喜歡奶酪呢。」

  「唔呣,就算只有這個,貧僧也覺得能和凡人來往也實在是太好了吶。」

  啪嗒啪嗒,蜥蜴僧侶十分愉悅的搖著尾巴拍著地面,女神官不由自主地盯著那條尾巴看了起來。

  她張開小口,一點點地把撕成小塊的麵包送進嘴裡。穀物的味道隨著不斷的咀嚼強烈在口中擴散開來,她含了一口葡萄酒將其與麵包一同咽下。

  「在你的故鄉那邊的食物是怎麼樣的呢?」

  「因為貧僧等同族,既是戰士又是獵人吶。一般能夠獵到的飛禽走獸都會吃。」

  蜥蜴僧侶快速地把第一個三明治吃完,又把手伸向第二個。

  「年少者和年少者,戰士和戰士,上位者和上位者,各自聚起來進食。」

  他一邊啊嗚地把三明治一口咬下,一邊用一隻手拍了拍身旁的草地。

  「就像這樣,以地為席隨意坐下。」

  「大家不一起吃嗎?」

  「如果王和隊長一直呆在士兵堆里的話,其它的人就不能好好休息了吧。」

  「是這種的呢。」

  「雖說如此,但宴會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在戰鬥勝利的黎明,會在廣場上點起篝火,這時候吾等皆會坐在一起了吶。」

  女神官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從沒見過的異國光景。

  密林之中,巨樹之下聚集著的蜥蜴人們各隨己願,舉杯暢飲,大聲喧鬧。眾人的中央有一體巨大的野獸屍體正擺在篝火上烤著,強悍的戰士們將其身上的肉一一切下。

  但不知為何其中一人卻在歡喜地咬著奶酪……什麼的,嘛,只是隨便想想罷了。

  但,至少──…………

  「還真是,熱鬧呢。」

  「那是當然。」

  蜥蜴僧侶一副十分得意的樣子。

  「其它的話,還會去採集高粱還有馬鈴薯之類的東西。」

  「土,土豆的話,和奶酪很搭哦。」

  「嚯嚯。」

  蜥蜴僧侶刷地一下探出身子,眼中閃著亮光,一張大嘴仿佛是要逼過來一般微微張開。如果是這種情形的話,那女神官不由得「咿呀」地把身子向後仰了一點大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吧。

  「那個,請務必詳細說說。」

  「誒,那個,我是在神殿裡長大的,是有做過這個的就是了。」

  把土豆切開,塗上用牛奶,小麥粉還有黃油混合而成的醬,再在其中加入奶酪,最後放進爐灶里烤制而成。是為了冬日祭典或者是其它什麼特殊日子而作的,屬於神殿裡能吃到的頗有點豪華的食物。

  「在大會廳里,大家一起落座祈禱,然後一同享用。」

  「善哉善哉……!」

  不管是一起做食物也好,還是一起享用也好。蜥蜴僧侶感嘆地發聲。

  「與同胞一起享用美食,能夠讓彼此的聯繫更深吶。」

  「是的。」

  女神官笑著點頭,然後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一樣歪了歪頭。

  「啊,如果可以的話,下次一起做如何?」

  「唔呣,還請務必要。」

  「啊,你們好像在吃什麼很好吃的東西啊!」

  就在此時,一個爽朗明亮的聲音飛了過來。

  女神官的眼睛刷地一下向那裡看去,最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雙赤足。沿著那小巧但同時也健康的飽經鍛鍊的雙足向上看去,是短褲以及其上的貼身衣物。

  是因為大汗淋漓嗎,還是實在太熱呢,她啪嗒啪嗒地拎著領口不斷往裡面扇風。是圃人的劍士。

  「真好啊,三明治?給我一口怎樣?」

  呣,蜥蜴僧侶一下子就把手上的東西全部塞進嘴巴里,一邊大嚼特嚼著一邊像是在威脅一般地搖著尾巴。

  「貧僧的教義是,食物是不可能分給別人的吶。」

  「誒~~」

  雖說如此但從她的口氣中聽不出一點遺憾的意思,蜥蜴僧侶也馬上轉了轉眼球。(這似乎是他開玩笑時必有的動作)

  「嘛,我也還沒吃飯呢,一起好嗎?」

  這樣說著的圃人少女,嘿嘿地笑著搖了搖手上的布包。被紅色的絹布漂亮地包著,但卻出乎意料的很大。

  咬著干杏子的女神官嗯地一聲將其吞下,點了點頭。

  「啊,可以哦,我沒有關係的。」

  「貧僧也無所謂。」

  「那,就打擾咯!」

  咚地一聲非常活潑地坐在草地上的她,興沖沖地打開了便當。

  那是,被烤得十分鬆軟的色澤金黃的磅蛋糕。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竟然有五個磅蛋糕。這個量,鑑於圃人的體格差來看實在是有點多,甚至連礦人都不敢保證能吃得下。

  她把一個小瓶取出來拔開軟木塞,把裝在裡面的蜂蜜塗上,盡情地享用起蛋糕來。

  女神官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吃得還真多呢。」

  「那是,我們一天可是要吃五六頓呢。」

  但是冒險中也不可能有這種餘裕就是了。圃人少女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蜂蜜。

  「所以一頓的量就不得不加多一點呢。」

  「啊哈哈……」

  女神官曖昧地笑了笑。本來吃那麼多頓的每頓也不都是吃和這個差不多一樣的量嗎。(原文:本來の回數でも毎回同じ量を食べているような気がしたからだ。)

  「那麼說來……你現在的確是,在單獨行動是嗎?」

  「唔嗯,是哦。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做些什麼除了治退巨鼠以外的委託呢。」

  清除下水道的巨鼠,是一件面向新人冒險者的委託。雖說如此,但這並不是什麼能讓人起興趣的工作──因為這一點都不像是冒險。

  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是為了和老鼠戰鬥而成為冒險者的吧。與可怖的怪物酣戰,踏破洞穴,從寶箱中獲得財寶,他們是為了這些才成為冒險者的。

  儘管如此。

  但單獨冒險總是會伴有更大的危險。

  「但是像我這樣的戰士(Fighter)不是到處都是嗎。」

  也不能指望團隊(Party),她笑著說道。要和情投意合的同伴們一起去冒險才比較好,現在只剩下一個人,實在是有點勉強。

  ──如果哥布林殺手先生不在的話,自己又會怎樣呢。

  女神官,這樣想著。

  真是奇妙啊。

  如果那天,在那裡,那三個同伴沒有出聲的話,又會怎樣呢。如果沒有和他們一起去冒險的話,恐怕自己現在也不會在這裡吧。

  那冒險結束,為了之後的戰鬥,不斷養精蓄銳的日子。那每一秒,每一秒都不停重複著細微的判斷的,現在。

  「那個……」

  這樣想著,女神官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冒險呢?」

  「冒、險?」

  圃人少女這麼說著,像是不可思議似的歪了歪頭。

  「那個穿鎧甲的哥哥,是叫哥布林殺手什麼的吧。今天好像不在吧?」

  「啊,那個……」

  「其實吶。」

  像是要接著吞吞吐吐的女神官的話頭一般,蜥蜴僧侶突然探過頭來。他嘴裡呣咕呣咕地咀嚼著剛剛咬下的三明治,然後咕嘟一聲地吞下。

  「因為要升級,不得不證明自己的實力,在找能一起臨時組隊的冒險者,這樣的。」

  「大概,只會有一次就是……」

  「呋呣。」

  看了一眼感覺十分抱歉而垂下眉頭的女神官的臉,圃人少女抱起雙臂看向遠處。

  魚龍混雜的新人冒險者。在這群各隨己願的一類人里不管是凡人的戰士,還是礦人的戰士都非常多,因為他們依仗著不用怎麼鍛鍊,生來就擁有的筋骨隆起的強健體魄。

  「就算這麼說,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戰士呢。」她微微苦笑著。

  她看了看她那,不管怎麼鍛鍊,都比不過凡人和礦人的纖細臂膀。

  「看吧,因為是圃人。裝備也不好。只是個普通的戰士。」

  輕薄的皮革鎧甲。劍也好盾也好,雖說也不是什麼劣質品,但無可奈何的是尺寸實在不太合適。如果把技巧,體力,裝備合起來考慮的話,比她強的戰士應該數不勝數才對吧。

  「真的好嗎?」

  「然而」,蜥蜴僧侶威嚴地點點頭,「有運氣在。」

  「說什麼運氣……」

  「換句話說就是機緣不是嗎……對吧。」

  「是的!」

  女神官毫不猶豫地回應了蜥蜴僧侶,盡力地挺起薄薄的胸脯。

  「那個時候,是你們告訴了我們藥水的事情呢,所以……!」

  聲音響了起來。這樣說著,圃人少女一邊「那個,我還記得喲」地點了點頭。

  「可以喲,嗯,沒關係的。只是只有我們兩個有點勉強呢。」

  所以,這麼說著的圃人少女,緊緊握住雙拳,高高舉起。

  「去邀請別人吧!交給我吧!我已經有目標了!」

  「我、我也會去的!」

  圃人一旦決定要做什麼,行動就會非常迅速。

  像是要去追上已經如脫兔一般飛奔而去的她一般,女神官也站起身來。在離開之際,啪嗒啪嗒地沖了幾步的女神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來對著蜥蜴僧侶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位蜥蜴人是龍祭司,洞悉話術,不可能注意不到。(原文:水を向けた,意思是套話,引誘。這裡是一語雙關。)而且她和他們四個一起組成團隊(Party),也已經有一年了。

  蜥蜴僧侶像是讓她不要在意似的大方地揮了揮手,她再一次低頭致謝。

  「餵~快點來呀。大家已經吃完飯要開始訓練了哦。」

  「啊,是的!不好意思,實在非常感謝……!」

  已經衝到那裡的圃人少女說著「看招!」把紅髮少年給飛身踹倒。晚了一步追上來的女神官不斷低著頭道歉並說明情況。礦人道士拉開破銅鑼一般的嗓子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圃人少女又找好了下一個目標,向著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那裡飛撲過去。好不容易才有的兩人午飯時間被打擾了的見習聖女高聲埋怨著她,但圃人少女只是不停地搪塞過去。女神官和少年一起朝這裡跑過來,再一次不斷低頭道歉……。

  「咿呀,緣就是德,德即為緣啊。」

  將這一切光景盡收眼底,蜥蜴僧侶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滿足地點著頭。不管怎樣,也已經來往了一年有餘,那個少女的心性,以及為人的善良也不可能不清楚了吧。

  ──那麼,這樣的話。

  蜥蜴僧侶,一邊毫不可惜地大啖著最後一個三明治,一邊細細地思考著。

  ──這個團隊(Party)的中心,那個偏執的小鬼殺手殿的德行又會變得如何呢──……。

  §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微微的金絲雀的叫聲入耳,牧牛妹從睡夢中轉醒過來。

  「嗯……嗯…………、嗚……?」

  她使勁地擦了擦眼角,眨了幾下眼睛。一邊在食堂的椅子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好像是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的樣子。

  等注意到的時候,天已經被夜幕籠罩,房間裡也十分昏暗,只有雙月之光淡淡地照進來。桌上擺著一個茶杯,其中的紅茶也早已涼透。

  看來是在等著他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的樣子呢。

  「嗯……也沒有回來過的痕跡呢。」

  她像是要把睡僵了的臉龐給揉松一般把手貼在臉上,一條毛毯突然從她的肩頭滑落。是叔叔吧。雖說是初春,但晚上也是挺涼的。

  她把毛毯撿了起來,重新披在身上。

  「感謝感謝,……?」

  就算是在這段時間裡,金絲雀仍是唧唧唧地不斷叫著,在籠子裡啪嗒啪嗒地來回飛著。

  牧牛妹快

  速地點上蠟燭,拿著蠟燭朝擺著籠子的方向走去。

  「怎麼啦~?是冷了嗎?還是餓了~?」

  就像是哄著嬰兒一般地語調。她俯下一點身子往籠子裡看去,金絲雀也同樣歪著小小的頭窺視著這邊。

  搖曳著的火焰,在窗戶上映出模糊不清,身著睡衣的自己。

  ──是直接去床上睡比較好嗎。

  雖然這麼想著,但果然還是沒有這種心情。

  ──還是說跟著去才是最好的呢。

  她就這樣雙肘搭在窗邊,拄著臉頰嘆息著。

  不可能的沒道理的,她甩著腦袋把著無來由的空想從腦海里清除出去。她的確是有鍛鍊,嘛,雖然也不太想承認,是比同年齡女孩的體格相對好一點。雖說如此,但要揮舞著武器與怪物對峙卻又另當別論。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一旦去了那裡,他也就無處可歸了吧……。

  「……哇,好像有點太自大了。」

  這樣想著,牧牛妹禁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然後,就在此時。

  冷不防突然傳來一陣吱呀的聲音,門開了。與此同時從門縫裡飄來的空氣中混雜著一股奇妙的味道。

  那是鐵鏽的氣味。些許泥土,汗液,塵土,還有血的味道。就算不去看來人的臉,牧牛妹心裡也一目了然。

  ──是他的味道。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與飽含溫度,親切溫柔的聲音相對的,是他低沉淡漠,生硬粗魯的聲線。他輕輕地反手關上門,像是儘量不影響他人一般,但還是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他回頭看向牧牛妹像是放鬆了一般的笑顔,驚訝地晃了晃頭盔。

  「起來了嗎。」

  「嗯嗯,剛起。」

  「不用起也沒關係。」

  「才不是什麼沒關係,要是不起來的話,吶。」

  牧牛妹用食指指著鳥籠,金絲雀像是不失時機般地發出「唧唧」的叫聲。

  「要不是這孩子,我都不會注意到你回來了呢。」

  「呣。」

  他一邊低聲沉吟,一邊拉出一張椅子,重重地坐下。

  把武器防具給脫了比較好哦──這樣的話,她也沒有說。她只是輕盈地離開窗邊,迅速地把掛在廚房裡的圍裙拿過來圍在睡衣外面。

  「吶,飯想吃什麼?」

  她一邊結著背後的扣子一邊越過肩頭朝他轉過頭來,呣,他低聲喃喃道。

  「交給你」,然後他靜靜地加了一句,「什麼都可以。」

  「是燉菜喲,早就準備好了。」

  在這一瞬間,

  「……是嗎。」

  他瞭然地點了點頭。

  等到再次放到爐子裡加溫的盛在鍋子裡的燉菜端上來之前,還需要一點時間。

  「啊,還是稍微擦一下鎧甲比較好哦。」

  「是嗎。」

  「嗯。這裡,有手帕哦。」

  「啊啊。」

  他坦率但胡亂地用手帕使勁地擦去頭盔鎧甲上的污漬。當然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完成的簡單工作,他直到牧牛妹滿意了才停下手。

  然後他才開始將放到桌上的燉菜,像是在狼吞虎咽一般從頭盔的縫隙中將燉菜灌進去。

  已經是春天了,不怎麼冷了,還特地做燉菜什麼的……這種有點不知好歹的話還是不說為妙。

  「最近,一直這樣呢。」

  牧牛妹在他對面落座,一邊雙手支著臉頰一邊呼呼地笑著注視著他。

  「指什麼。」

  「一直出去啊。」

  牧牛妹把手撐在披上桌布的桌子上探出身子,不斷地把他濺到頭盔上的汁水擦去。

  「不只是──哥布林吧,還有訓練場那邊。」

  「啊啊。」

  「忙嗎?」

  「……不。」

  他稍許思索了一下,像是要表達自己也不清楚一般地歪了歪頭盔。

  「……到底如何呢。」

  呼呣,重新坐直身子的牧牛妹,托腮窺視起他的樣子。當然,被藏在裡面的他的眼瞳的顏色什麼的,還是不可能看得見就是了。

  「果然。」

  牧牛妹從喉嚨深處發出嘻嘻的笑聲,又換了一個話題。

  「在那裡建些什麼,討厭嗎。」

  他拿著湯匙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不,也不能說怎麼厭惡。」

  唔嗯。他故意裝作一副在思考的樣子呢。

  他這副樣子和以前一點變化都沒有,一旦不知怎麼回答就開始假裝煩惱想要搪塞過去。

  「大概,是很寂寞吧。」

  「……」

  「而且,也很在意那個孩子。」

  「…………」

  「很在意,自己想要出手幫忙但卻想不到好方法。」

  「………………」

  「在這期間像哥布林什麼的各式各樣的問題還不斷地跑出來……」

  「……………………」

  「像這樣平靜下來的話會很不安吧。」

  一直沉默著的他,把手上的湯匙給放開來,嘆了口氣。

  「……真虧你能懂。」

  「那是,住在一起已經都幾年了啊。」

  一邊像是終於忍不住一般笑出聲來,牧牛妹一邊眨了下眼睛。感受到了從頭盔里直直向這邊射來的他的視線,牧牛妹止住笑聲擺正了身子。

  「你,什麼都沒有想吧。」

  她只問了這一句話。

  但是,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知道你在想什麼的人──一直只有我一個。

  不,就連自己能不能正確的理解也沒有什麼自信。然而,叔叔也不是那個小小村莊裡的住人。

  已經只有他──和自己而已了。

  「也不必去想,但是……」

  「……」

  「在池子裡游泳什麼的,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

  都記得。

  那在用磚壘起來的小屋裡的雙親的呼喚。被烈陽曬得暖烘烘的石牆的溫度。在村子裡的土製小路上走著時候的清風。在田間耕耘的大人們的鋤頭耕犁的聲音。被製作粗劣的輪匝吱吱嘎嘎地汲上來的井水的冰涼。

  在那山丘上矗立著的小小樹木,在那樹洞中藏起寶物時胸中的忐忑不安。在那地平線的彼方,原野的盡頭緩緩沉下的赤紅夕陽,兩人一同眺望時的陶醉不已。在那深夜之中仰躺在草地上看著雙月和繁星時,背後青草扎扎的感觸。

  遲歸時向憤怒的父親哀求的痛苦。被關在房頂閣樓閉門不出的寂寞。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從下面飄上來的母親在做早飯的香味。

  什麼都記得。

  這已經是,不存在了的──只存在於他與她心中的世界了。

  「但是,也沒有辦法了吶。」

  所以啊,這麼說著,牧牛妹無力地微笑著。

  「無論怎樣,世間依然照樣運轉,我們依然活著,風依然吹著,太陽依然升起落下。」

  食指立了起來,一轉,一轉地,在空中畫著圓。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日子了。

  十年、十一年。孩子變成了大人。景色也變了。街道也好,人也好,一切都是。萬物流轉,變化,什麼東西都留不下來。念想也好,回憶也好。

  有什麼東西是沒有變化的嗎。如果說有什麼不變的事物的話,那就只有世間之理不會變吧。

  ──那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也不清楚就是了。

  「那樣的話,也不得不去適應這種變化了呢。」

  「……是嗎。」

  「是哦。」

  嗯嗯,牧牛妹這樣點頭。

  「肯定、是這樣的。」

  「是嗎。」

  然後,他沉默了。

  有很多很多東西在啊。是嗎,他想著。

  一年了。想起來自從幫了那個神官少女──正確來說是殺哥布林──的冒險以來。和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相遇以來。已經一年了。

  和那個不知所以的怪物戰鬥。和襲擊牧場的小鬼軍勢戰鬥,在長槍手和重戰士的幫助下取得了勝利。還有水之都地下水道湧出來的小鬼。和小鬼英雄的對決。還有劍之聖女。

  秋天的祭典也是,自己得到了很多的知己。然後冬天的雪山上,和小鬼聖騎士的戰鬥。

  曾經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的確是發生了什麼變化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個麻煩的少年的事……應該就不會去管的吧。

  人生的岔道總是

  存在。

  他也會選擇什麼樣的道路的吧。

  「……」

  但是。

  但是、然而。

  ──被哥布林用毒短劍刺死了啊,已經沒有了啊!!

  「……還是,不行吧。」哥布林殺手,這樣靜靜地嘟囔道。

  「……嗯」

  牧牛妹,像是十分寂寞地點了點頭。

  「……是,嗎。」

  「沒有確證,但,小鬼又蠢動起來了。」哥布林殺手小心翼翼地,慎重地考慮著用詞。

  盜走工具的哥布林。馬上開始在訓練場周圍騷動的哥布林。只是對訓練場的建設這種稀奇的事情感興趣嗎?

  ──不可能的吧。

  有預兆,有徵兆。但這也可能是自己的強迫念頭也說不定,他心中這麼想著。

  是因為宿命嗎,還是因為偶然呢,尚無定論。但是,他確信他非得和哥布林戰鬥不可。

  「所以,我沒辦法,不行吧。」

  「嗯。嗯……我明白。」

  視線交互。牧牛妹因為不安而搖動著的眼瞳,和從鐵盔深處,直直地看過來的眼瞳。

  她的喉嚨顫了一下。應該說什麼呢。怎麼說出口呢。她幾次想要開口,但最終還是都閉上了。

  「……我會,等著你的。」

  「啊啊。」

  然後,哥布林殺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留下已經空了的餐皿。

  門關上的聲音響起,食堂里又只剩下一個人。蠟燭的火光依舊不斷搖曳,背過臉來,牧牛妹抱住自己的頭,又再次伏到桌上。

  金絲雀微弱的鳴叫聲,也變成了一種慰藉。

  §

  從那之後的三天裡,什麼都沒發生。

  冒險者們一如既往的冒險,訓練,加深感情,就這樣揮霍著每一天,不,應該說是有意義的度過每一天。

  時間之砂如川流般永不停息。縱使對神來說,也不會停下擲骰子的手。

  因此哥布林就確實地出現了。

  或是宿命,或是偶然。

  那是在三天後的──那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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