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妖精王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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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奇怪,還真是奇怪。

  旭日初升,就在那地平線的彼方,才剛剛能看到白色的光芒。

  從繁密茂盛的樹叢之間看到的天色也是一片暗藍。

  在拂曉射來的薄光之中,哥布林殺手正在翻弄著雜物袋。從背後的簡易寢所中,透過防蟲的布帷,隱約可以聽到呼呼的打鼾聲、還有微微的輕聲夢囈。

  是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兩個人都還在睡覺。

  礦人道士的話直到早飯為止都不會起來,蜥蜴僧侶會在黎明時分轉醒。

  女性陣容則是──女神官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醒過來,在寢所里做著晨間祈禱了吧。在規定時間內起床的櫃檯小姐,因為工作上的關係,基本都會在早餐前起來。牧牛妹也差不多快起來了。若要說到妖精弓手,則會一直睡到大家都全部起來──所以她的警備輪班也一般都是早班。

  沒有給予咒術使充分睡眠絕對是愚蠢的行為。這樣的團隊(Party),免不了就會很快全滅。

  理所當然的,警備就會由妖精弓手和哥布林殺手輪流負責。

  但其實晚上值守,對哥布林殺手來說也是正合其意。

  從深夜到凌晨的這段時間裡,他根本連一點睡意都沒有。

  就算是從傍晚到半夜這段時間交給其他人值守,自己趁隙休息,也是在這一年間得到的、小小的──……。

  「奢侈、嗎?」

  哥布林殺手、把香草的葉子從頭盔的縫隙中塞進去,用臼齒咬了一下。

  苦味立刻從喉嚨深處滲進大腦之中,讓意識變得清醒了一些。接著他又重重地再咬了一下那硬硬的葉片。

  對,要說奇怪,還真是奇怪。

  哥布林殺手、又將自己的劍重新擺正。確保其無論何時都能第一時間拔出來。

  ──哥布林會在大白天,成群結隊的襲來嗎?

  而且襲擊的還是全副武裝的冒險者──這無論如何也不算是有利的情況。

  會這樣嗎?

  還有,比什麼都讓人在意的,那個狼群(Wolf Pack)。

  如果只是哥布林的話還說得過去,便是那種程度的坐騎罷了。但這同時就意味著──那些傢伙至少掌握著能夠維持狼群的資源(Resourse)。

  食物、住所、裝備、娛樂──娛樂。

  是為了那個才襲擊船的嗎?

  這裡就正在森人之里的附近。難道就只是為了這種程度的東西而襲擊的嗎?

  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在企圖什麼?

  哥布林殺手一次還不夠,兩次、三次,把葉片嚼碎。

  沒有脈絡的思緒,接二連三地在腦中浮現出來,又如泡沫一般破開消失。

  就在此時。

  「給我起來!你們,可知這裡是何處嗎!」

  伴隨著倏地刮過來的凜風,典雅的詰問聲響起。

  像是被突然彈了起來似的哥布林殺手握緊了劍、飛身而起。

  然而,一柄黑曜石的尖刀早已舉在眼前。

  哥布林殺手以一副非常不耐煩的樣子,抬眼看了看那個石器大刀的持有者。

  那個挺直身子站在高台上、把防蟲的布帷硬是扯下、背著耀眼陽光的──……

  「森人嗎。」

  「沒錯,此處正是我等之領域。」

  盛氣凌人地這麼說著的是,年輕美貌的──雖說森人大都如此──森人戰士。

  身上穿著革制的鎧甲,手持大弓,腰間佩著放入木芽箭的矢筒。

  然後,比什麼都要搶眼的是,包護在額前的頭盔。那是戴著由真銀(Mithril)製作而成的,閃著光澤的頭盔的森人。

  輝兜的森人仔細端詳著哥布林殺手,很是驚訝地皺起眉頭。

  「……用那樣的劍真的能戰鬥嗎?」

  「可以殺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坦然地回答。

  森人銳利的視線在那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半截長劍、小小的圓盾、骯髒的皮革鎧甲和廉價的鐵盔之間依次掃過。

  「什麼啊、蠻族的戰士嗎?還有礦人……」

  「……啊,這裡是蜥蜴人。」

  蜥蜴僧侶慢吞吞地起身,用著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

  在他身旁,被剛剛的聲音吵醒的礦人道士、正一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撐坐起來。

  像是這種在睡夢中被森人給打擾了的情況,對礦人來說簡直是可以憤恨而死的恥辱。

  輝兜的森人把這三個人輪流看了看,似乎像是發現了他們的真面目。

  「你們、是冒險者之類的人嗎?」

  「就是冒險者。」

  「……啊啊,昨天和哥布林戰鬥的就是你們啊。」

  哥布林殺手,把他那髒污的頭盔上下晃動了一下。

  「是嗎?」

  輝兜的森人又銳利地眯縫起眼睛,重新握起石刀。

  「你們驅散的殘黨,我們把它們都給剿滅了。」

  對著輝兜的森人的話語,哥布林殺手低低地咕噥起來。

  想讓疫病在巢穴中蔓延的企圖被意外的破壞了嗎。但是那逃走的小鬼被殺死的話也不是不好。

  帶著目中無人的態度,輝兜的森人又用著與之相應的高傲口氣再度開腔。

  「……我有件事想問你們。」

  「怎麼?」

  「刺進小鬼們身體裡的箭,是我們同胞的東西。」

  說著,輝兜的森人一隻手把箭抽出丟在地上。

  那是木芽箭──原本應是如此。

  因為小鬼的血而被染得黑紅,箭頭卻是已經鬆開脫落。

  「可是她,不可能會用像這樣如此拙劣的箭矢。」

  「……」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根據你們的回答──」

  哥布林殺手只是沉默著,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則是面面相覷,各自聳了聳肩膀。

  「這就是那個想用武勛詩來求愛的傢伙嗎?」

  「似乎還被戀人給狠批了一頓吶。」

  「……什!?」

  輝兜的森人立馬就激動起來。

  他手上灌入了極大的力道,緊握著石刀,像是馬上就要把它揮過來一樣。

  高貴森人的白淨皮膚,眼看著就染成一片紅色,全身不停顫抖著。

  「你、你、不你們,從哪裡、知道的……!」

  「她的話。」

  哥布林殺手,難得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就在那邊。」

  下一瞬間,輝兜的森人像是被彈起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來。

  「星辰之子,你在嗎!」

  幾下就輕鬆地躍到另一個寢所跟前的他,毫不客氣地拉開了防蟲的布帷,

  「哈咿?」

  「誒?」

  「……啊。」

  然後,他的臉僵住了。

  在那裡的是,三個女孩子。

  她們因為外面的喧鬧而醒來,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正慌慌張張地整理著裝束。

  三雙疑惑的眼瞳,像是要確認著輝兜的森人的身份一般,大大地睜開。當然,再怎麼說還是在冒險中。也不會有人犯下這種特意穿著睡衣睡覺的愚行。但這也不並是自己的睡姿被陌生人看到也能淡然處之的意思。

  然後還有一人。

  角落裡,還有一個被滾成圓形的毛毯塊,正悉悉索索地蠕動著。

  「……什麼啊,不是還沒有到早上嗎……」

  呼哈,那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像貓一樣伸展著身子的,懶懶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的妖精弓手。

  她揉了揉迷離惺忪的雙眸,啪沙啪沙地撓著頭,疑惑地環視著大家。

  「咦、大哥?什麼啊,你是來接我的嗎?」

  「……」

  女神官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牧牛妹皺起了臉、櫃檯小姐則是露出了感覺有點恐怖的笑容。

  輝兜的森人咽了一口口水。

  然後,像是一下子拔高起來了的女人們的高聲尖叫響徹了整個寢所。他立馬從那震耳欲聾的聲音中飛身而出。

  「……護衛辛苦了。」

  跳出身來的輝兜的森人,咳嗽了一聲。

  「還真是無恙地把我的義妹護送抵此啊。我們會準備報酬的。也會確保你們歸路的安全。」

  「這是我的同伴哦,大哥。」

  從帳篷里探出臉來的妖精弓手以可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輝兜的森人優雅地聳聳肩。

  「……所以說森人什麼的,實在是……」

  有點討厭啊,但這是否要把後半句話給吐

  出來的判斷力,就算是礦人道士也還是有的。

  §

  「實在抱歉啊,你才剛剛動身去旅行沒一會,又把你給叫回來。」

  「是嗎?但不是好多年沒碰面了嗎?好久不見呢,大哥。」

  「你還真是沾了一身凡人習氣啊。」

  在高高興興地邁著修長的腿往森林裡走去的妖精弓手旁邊,輝兜的森人皺起了眉頭。

  這固然也有因為義妹那過於奔放的態度,但要說到最主要的原因的話,只要往他身後看一眼,也就不言自明了吧。

  三位女性尖刻的視線從後面狠狠地刺過來,不論是誰都會如芒在背吧。也不是不能體諒吶,蜥蜴僧侶吐了一下舌頭。

  「貧僧的故里也算是頗為不錯了,但沒想到森人的住所競更勝一籌啊。」

  「那是當然,我等可是從神代開始就繁衍於此。只有一定壽命的凡人(Mortal),就算是幸而進得來,但也絕對出不去。」

  但他這樣得意洋洋的誇耀著也並不是沒有道理,這裡的的確確可正稱得上是難攻不落的綠色迷宮。

  錯綜複雜的藤蔓相互纏繞、參天蔽日的巨樹擋住去路。再加上連獸道都算不上的險路,和無處下足的亂木叢。

  要說冒險者的話還沒什麼,但對此次一併同行的櫃檯小姐和牧牛妹來說不免是一段艱難的路程。

  儘管這麼簡簡單單的就進到了裡面,但是那個森人卻看上去一點都沒什麼顧慮的樣子。

  就算那三位女性只是一直死盯著他不發一言也一樣。

  「不過」,輝兜的森人這樣說著,帶著狐疑的目光轉頭看向背後。

  「你就是那個有點名氣的歐爾克博格嗎,我還真沒想到是像你這樣的人物。」

  「我也不想知道別人把我想成如何。」

  對著淡淡地回了一句的哥布林殺手,輝兜的森人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種措辭,可真是無禮啊。」

  「比起這個,那隻哥布林怎麼樣了。」

  「不過就是只哥布林,沒什麼好稀奇的。」

  接著,輝兜的森人就開始說起一些瑣碎的小事來。

  「這裡最近變得有點熱了吶,是因為天氣變熱這些傢伙就跑出來了吧?」

  「最近?」

  「差不多十年左右吧。就是前些時候從魔神復甦引起騷亂的那時開始的吧。」

  「是嗎。」哥布林殺手短短地念了一句,「前些時候嗎。」

  「如果不是因為有為了防備而去修築堡壘這等大事的話,根本輪不到這些哥布林囂張。」

  「那這不就根本不是結婚的時候了嘛,情況糟糕的話說一句不就好了嗎?」

  「小孩子不要插嘴。」對著年下表妹的話語,輝兜的森人輕拍了一下掌如此回道。

  妖精弓手則是抱怨著「才不是小孩子」,一邊撅起嘴,不快的搖起長耳朵來。

  跟在團隊後方的女神官鬆了一口氣,以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說道。

  「……果然,森人的大家也都不怎麼在意擔心哥布林的事呢。」

  「你也是嗎……」櫃檯小姐一瞬間嘆息著輕輕閉上眼睛。

  「雖然是從最初就有隱約注意到,但你也差不多要有被他給影響了的自覺比較好哦。」

  「不,欸嘿嘿……」

  對著搔著臉羞怯地笑著想要敷衍過去的女神官,櫃檯小姐只得念叨了一句「真是的」。

  「實際上,像森人的冒險者,特別是剛從森林裡出來的,很多都是那樣的感覺。」

  絕不是沒有危機感,只不過是衡量尺度的問題罷了,櫃檯小姐這樣說道。

  哥布林,只有凡人孩童般的智慧、也無多少力量,是最弱小的怪物,這是徹徹底底的事實。

  但是對森人來說,應該有比哥布林更為強大的存在在威脅著他們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果然還是要從親眼見過的人那裡聽過來呢。」

  「……?什麼?」

  「眾神之戰。」

  啊,女神官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爾後又馬上慌慌張張的用手把嘴巴捂上。如果是有像森人那樣的古老歷史,也不是沒有可能有所耳聞。

  這是遠比眾神決定要擲骰子還要之前的故事了,連流傳下來的神話中都曖昧不清的部分。

  「像是很多魔王啊、邪龍啊、魔神啊、邪神啊之類的從次元的另一頭穿越過來什麼的。」

  和那些比起來的話,對森人來說不斷出現的小鬼,也就只是害蟲災獸的一種罷了。

  偶爾也會有運氣不好的人死了,但歸根究底也只是固定壽命的人早死晚死的問題就是了。

  說起來就算再過十年、百年、千年,哥布林一旦坐大恐怕也會馬上被消滅──但……。

  「哥布林,無論怎樣都『不可能坐大』,呢。」

  「……是這樣啊。」

  對著牧牛妹無意間漏出的嘟囔,櫃檯小姐「嗯嗯」 地回應。

  但女神官,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無精打采地垂下眼睛。

  不可能坐大──也就意味著哥布林出現什麼的,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書的情況罷了。

  「是這樣呢。」

  似有似無地說著的她,終於把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他。

  他在那幾個人的中間並肩走著,作為這一群人裡面的前衛。

  就算是一起走著,但他也仍是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警戒著周圍。

  「不過對我來說,還有比婚禮更加費心思的事就是了。」

  下一瞬間,看到輝兜的森人像是要說什麼的樣子,妖精弓手馬上又接了一句話。

  「啊,雖說是『有比婚禮更費心思的事』,待會還是要和姐姐打一聲招呼啊。」

  礦人道士一瞬間疑惑地盯向妖精弓手,後者則是呼啦呼啦地揮著手將其擋開。

  「因為最近『堰流之主』跑到森人之里的旁邊了吶。」

  「那是什麼。」

  「自古以來就生存在密林深處的巨獸。我們一直被警告不要對其出手。」

  輝兜的森人對哥布林殺手說道。

  「嚯嚯」,出聲的是蜥蜴僧侶,「那這巨獸生活在這裡到底是有多長時間了呢?」

  「該說我也不太清楚嗎……,在我小的時候,已經是這樣稱呼了吶。」

  「這麼說的話是三疊、還是中生、亦或是白堊嗎……」

  蜥蜴僧侶頗有其事地念叨了一會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呣,還真是感興趣呢。」

  「不管如何,反正也沒有特別對我等棲息之地做些什麼。出現的也不是很少見,但是……」

  「但實際上,我根本沒有見過哦。雖然一直被說著有在有在。」

  呼呣,搖著長耳思考著的妖精弓手,一下子從表哥的背後繞到他前面。

  「真的有在嗎?」

  「我是有看到過幾次足跡,祖父大人的話,年輕時候好像有看到過本物。」

  「那都是什麼時候了啊。」

  說著,就在妖精弓手噗噗地笑了起來的時候。

  倏爾之間,一陣風吹過。 那是一陣風。一陣涼爽的、夏天的風。一陣滿溢著草葉之香的清風。

  那是那直到連樹木都能拔起的風的、源頭。

  就像在密林之中突然張開了一個大口,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仿佛從地下直通天頂的大空洞──不……

  那應該是把它稱作是森林形狀的城鎮嗎,又或是該將其稱作是城鎮樣貌的森林呢。

  到處都是又高又深、大大地開著口的樹洞所作成的屋戶。然後將其交聯在一起的則是無數藤蔓及樹葉絡合而成的空中通路群。在這仿佛在空中飄舞的道路上走著的是、身纏洗鍊衣裝的美麗森人。在樹木表皮上浮現的細微紋樣都被仔細的上色、樹葉摩擦落下的聲音變為壯麗的樂曲。層層疊疊、重重積壘、簡直連天地都能貫穿的這個城鎮,無疑就是摩天之樓(Skyscraper)。

  「……哇……」

  牧牛妹眼瞳里閃閃發光、眨了眨眼睛、禁不住發出了聲音。

  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見到的光景──不,應該說是在這一生中都無法見到第二次的光景才對。 這就和那時想要成為冒險者的青梅竹馬所描述的光景如出一轍。

  她一步、兩步,向前走出。站到他的身旁,眼前的是把城鎮外周圍起來的螺旋狀迴廊。正要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的時候,他說了句「危險」,然後把她擋了下來。

  「冷靜點。」

  「啊、嗯。但是,真的很厲害呢、這個……」

  「啊啊」,哥布林殺手就只是這樣抓著牧牛妹的手腕

  、短短地應了一句。

  呣、牧牛妹不滿的鼓起臉頰,但這也不是不高興的時候了。 這副景色絕美無倫,她就這樣倚著他、將森人之里盡收眼底。

  「哦呀,這還真是建得不錯呀。」

  「是吶。貧僧的故鄉,也是深藏於密林之中。但果然兩邊的風情還是大不一樣吶。」

  是在嫉妒著嗎──還是因為敗下陣來而懊惱呢──這樣捋著鬍鬚的礦人道士,不甘地看向輝兜的森人。

  「……真沒有修葺過嗎?」

  「那是當然,這所有一切都是精靈之績,礦人喲。」

  「嘁,還真是厲~害吶。別在那自吹自擂了,森人。」

  整個團隊(Party)的反應,恐怕都在其料想之中吧。

  哼哼,妖精弓手挺起薄薄的胸脯,向呆呆的、兩手攥著錫杖的女神官用手肘輕輕地戳了一下。

  「吶,很厲害吧?」

  「啊,是的,真的太美了。」

  對著惡作劇般的閉起半隻眼睛的妖精弓手,毫不掩飾微微發紅的面容的女神官,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美麗的地方啊。」

  「呼呼呼呼呼,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向著張起薄薄胸脯、不遺餘力地誇耀著的妖精弓手,櫃檯小姐也噗嗤地笑了起來。

  「王都也是,很漂亮就是了,但……」

  雖然凡人之都也是非常壯麗,但是果然從建成到現在的時間跨度實在是不可能與之攀比。沒有經過凡人之手修繕、完全就是大自然構築而成的這裡、正可以說是鬼斧神工。

  妖精弓手則是踱踱踱地、像小鳥一樣小跑著跳到隊伍的最前列。朱唇輕啟、編織出旋律如歌般的森人之語。

  ——————————(插入圖片132)——————————

  「熹微呀長夜、驕陽呀雙月、星辰之子呀我等之同胞。」

  兩臂大大地張開。被綁起來的頭髮如彗星之尾一般搖曳。

  「歡迎來到,我的故鄉!」

  她綻開了自豪無比的笑容。

  §

  穿過用被仔細編織起來的樹枝所絡合而成的迴廊、那巨大的山毛櫸的樹洞即是一行人的客室了。

  撥開如簾般垂下來的藤蔓,便是寬敞的會客廳。

  鋪著用青苔作成的長毛毯、以木節堆疊起來的形狀優美的桌子和並排在旁的椅子。窗戶則是由輕薄、幾近透明的樹葉斂起,午後的明媚陽光輕柔地、暖暖地透進來。

  在那各處都用藤蔓的帘子隔開的對面,應該就是寢室沒錯了吧。

  唯一像是經人之手的裝飾,只有這塊以天露之絲所織成的、森人的畫布。細緻美觀的圖案,將從神代開始的無數故事生動無比地描繪於其上。應該並不是凡人們口口相傳的傳說神話,而是森人們親眼目睹的真實歷史吧。

  屋裡沒有暖爐之類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樹木自身的溫度、與樹間吹過來的風,已經完全能將一切天氣帶來的不快所驅散。

  然後更加讓人心情愉悅的,則是輕輕飄在整個房間中的撲面木香。

  牧牛妹深吸了一口這令人舒暢的香氣,然後哈地一聲、緩緩吐出。

  「好厲害啊,這個。簡直都說不出話來了。」

  穿著硬硬的牛皮靴子踩進來什麼的,總覺得有點抱歉呢。

  她小心翼翼地不讓腳步發出聲響地、一步、兩步地走著。在她靠近著的椅子上,大的出奇的菌傘就像是要充當坐墊(Cushion)一般生長在上面。真的像是童話一般的景象呢,嘿嘿,放鬆了臉頰、牧牛妹靜靜地把腰沉了下去。那柔軟舒適的感觸,仿佛是要將她整個身子都包埋起來一樣。她終於忍不住嘆出聲來。

  「嗯~、這個……真好。」

  「那、那我也……」

  慌慌張張地、就這樣手上還握著錫杖,女神官也馬上把屁股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帶著些許彈力的菌傘坐墊輕輕地把她嬌小玲瓏的身軀給支起。

  看著她就像是幼童一般哇、哇地發出感嘆的聲音的樣子,櫃檯小姐撲哧一聲露出微笑。明明就是最年少卻一直在努力的少女。該歡鬧的時候能如此歡鬧真是太好了。

  「我身為工會職員,也是有和森人的冒險者打過交道啦……,但如此盛情招待實在是從未有過呢。」

  櫃檯小姐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環顧四周,然後突然用手指了指那副掛在牆上的畫布。其描述的是半森人英雄和同伴與邪龍戰鬥時的一個場景。

  「這是……怎麼作成的呢?這總不會也是精靈所為吧?」

  「雖然不是精靈所為,但也相差不遠。」

  輝兜的森人對著這位頗有才智的凡人女子殷勤地回答道。

  「這一切都是森林的好意變成有形之物、將力量借予我們而成罷了。」

  「這就是所謂的要牢固的房屋就是礦人、舒適的家戶就是圃人、要塞就交給蜥蜴人嗎。」

  一邊興味濃濃地踏上青苔地毯,蜥蜴僧侶一邊意味深長地搖著尾巴。就算拖著又長又重的尾巴在其上走過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蜥蜴僧侶呼出了像是安心了似的吐息。

  「呀哈,有很多很多東西吶。還真是對森人的住居有興趣啊。」

  「龍之後裔如此盛讚,實在是值得慶幸。」

  這樣說著,輝兜的森人以優美的動作行了一禮。對注重古老之律、遵循自然之法的蜥蜴人,這點敬意自然是應該的。

  「因為此處是為了祭祀儀式而趕造而成的房間的緣故,稍顯寒磣還請見諒。」

  正說著,妖精弓手突然毫不客氣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小腹,半睜著眼盯著他。

  「大哥,別這樣好嗎,怪討厭的。」

  「呣……」

  「說什麼是急忙趕造出來的,反正也要花了幾個月了吧。」

  哼嘶,哼了一下鼻子,妖精弓手便跨過青苔地毯,向一把椅子飛奔過去。那是在窗邊的最好的一個座位,她像是要竭力主張著「這是我的」一般、把身子整個靠在充滿彈性的菌傘坐墊上、兩腿不停地搖晃。

  對著表妹這實在是有點不禮貌的樣子,輝兜的森人說著「還真是無禮吶」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被『那個人』看到了,恐怕又是一頓說教了哦。」

  「聽到了嗎?大哥這人,還在把姐姐叫做『那個人』什麼的,明明馬上都要把她娶回家了。」

  呼呼地發出如銀鈴晃動般的笑聲的妖精弓手,輕而易舉的就把長輩的說教拋到了腦後。

  「吶,接下來要做什麼啊?」

  「唔呣。你們長途跋涉也實在是有點累吧,我們會提供早餐和沐浴的。」

  像是禁不住頭痛而揉著眉間,但輝兜的森人還是保持著森人特有的矜持。被這位奔放自由的表妹折騰也是已經習慣了吧。只是幾年不見,以前的兩千年都生活與共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各位如何?」

  「我去放行李。」

  哥布林殺手馬上就回答了他。

  「哥布林也許會來。」

  同伴們的反應也已經不用特別去描述了吧。輝兜的森人則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妖精弓手則像是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樣子扶額搖頭。

  「……那,我也留下來吧。姐姐也說不定會過來。」

  像是完全放棄了一般無奈地笑著、揮著手的妖精弓手早已經習慣了他的特立獨行,其它的同伴也都是一樣瞭然於心,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趁著女性入浴的時候去吃個飯吧。」

  「這也不錯吶。」

  「誒誒,真的可以嗎?」

  櫃檯小姐眨了眨眼睛。想來雖然會有冒險者關照別人的事,但是顧慮掛心到這種程度畢竟還是少之又少。

  她臉上浮現出有點尷尬曖昧的表情,頗為客氣地歪了一下頭。

  「那個,讓我們先用什麼的……」

  「啊,貧僧也一樣哦。沒什麼,讓女人們先去打扮什麼的不是天經地義嘛?」

  「那麼,雖然很抱歉,那我們就先行把汗水與灰塵洗去了呢。」

  帶著非常抱歉的表情,櫃檯小姐也像是接受了這些異於常人的冒險者們的說法。

  從菌傘的椅子上站下來的女神官,像一隻幼犬般的小跑到哥布林殺手的跟前。

  「怎麼了」他轉過鐵盔來看了看她,女神官則是用著細若白魚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頭盔。

  「哥布林殺手先生也請、好好地吃飯、好好地洗澡哦。」

  「啊啊。」

  雖然他像是覺得很麻煩似的短短地回了一句,但只是這樣女神官也就很滿足了。

  很好,看著

  她這副張著薄薄的胸脯用力地上下點著頭的樣子。牧牛妹「真沒辦法啊」地笑著眺望著。

  「對了,女孩子的行李。特別是替換衣物之類的絕對不能隨便碰哦。」

  絕對不能忘了事先叮囑。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要是說了的話就會去注意,但要是不說的話就不會,真的像個不通道理的木頭人一樣。

  「……啊啊。」

  是聽出他的回答中帶上了些許困擾嗎,牧牛妹嗯~地,點了下頭。

  「反正現在馬上就要把替換的衣物給拿出來了呢,記得好像是裝在布袋裡。」

  「我知道了。」

  「但是,袋子裡的東西絕對不能看哦。」

  「……既然如此,讓我以外的人來做不就好了嗎。」

  誒──?正搖著豎起的長耳偷聽的妖精弓手,不知為何呼呼地笑了起來。因為她非常清楚,這種事情交給歐爾克博格才真「有趣」。

  「……兩千年間都不曾改變的性格,僅僅數年完全不可能改變嗎。」

  輝兜的森人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然後,他的背突然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回過頭來,只見礦人道士的滿是鬍鬚的臉上滿滿地寫著「你的心情我懂」的表情。

  「那麼,帶路吧,花婿閣下。也別打擾她們,好讓她們快點洗去疲憊吶。」

  礦人道士就像是要打氣一般再次拍了一下森人的後背、發出破銅鑼似的響亮笑聲。

  「和森人可不一樣,我可沒有去關注這種細瑣事情的餘裕啊。」

  §

  「那麼,說到我等森人不食肉類的緣由。」

  「嗬哦。難道不是你們只吃植物果物的原因嗎?」

  「這是決算結果的問題,居於地底的同胞喲。」

  「噢,是要計量森林裡棲息著的野獸吧。……噢噢,這甜蕉還真美味啊。」

  「那麼也請嘗嘗這邊的飲品如何,長鱗片的僧侶閣下。裡面還使用了西米哦。」

  「嚯嚯,芋木的根莖嗎。貧僧等也會蒸煮而食,但做成燒制點心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那麼話題繼續。一頭野獸長到成年要用好幾年,而相對的一棵樹一年就可以結出無數果物。」

  「是這樣……嘛,不過不用為了食物短缺而操心,還真是輕鬆啊。」

  「而且野獸也不會來傷害我等,我等也不會離開森林。」

  「若要為了每天的食物而一直獵殺野獸的話,自然循環就會崩壞瓦解,然也,然也。」

  「因此我等便以葉、草、果、實為食,能理解這點就再好不過了,礦人喲。」

  「所以~啊。」

  擺出一副渾身無力又百般厭膩的樣子,礦人道士極不禮貌地把臉柱在菌傘餐桌上。

  這裡是利用大樹根擴開的空間所做成的大伽藍①,森人的食堂正在此處。幾個像是要代替吊燈的封著螢火蟲的花蕾懸掛在天頂,菜餚被優雅地擺放在桌上。

  葡萄、甜蕉、西米、各種顏色的香草和野菜拌在一起作成的沙拉、葡萄酒和西米作成的飲品。這別具風情的環境與這料理的質和量,就算是礦人道士像是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地方。

  沒有,嗎……。

  「無論怎麼樣就不能不吃蟲子嗎?」

  「它們繁殖得很快,數量也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蟲子也相當美味哦。」

  眼前的大盤子中,盛放著甲殼被剝去細細燉煮過的巨大甲蟲。即使足肢被浸潤在從果物中榨出來的果汁里,嘗起來仍是在口中鮮嫩彈牙。

  原來如此,的確美味。

  這是礦人道士也認同的,對礦人來說食物是僅次於金幣寶石之後的極為重要的東西。正是作為礦人,美味的東西就是美味,如果硬要否定這一點可就對不住他的白鬍子了。

  但是──但是、啊。

  「這是,蟲子吧。」

  「貧僧可是充分領會了其中美味吶。」

  「誒誒,因為這是在密林中所培育出來的。」

  對著咔哧咔哧地咬著甲蟲,發出嘖嘖之聲蜥蜴僧侶,礦人道士把目光投向那裡。至少不要保持著蟲子的原型,再稍微加點鹽就好了。正是因為要彰顯出這是蟲子作成的,所以才會有活用這素材的新鮮程度而具備的清淡口味。要是清楚了自己要吃的菜餚蟲子的話,就算是礦人也會食慾全無。

  「啊─、真是─、好吧。既然如此,就把那個燒制點心拿過來吧。」

  「哦,不吃嗎?這樣的話,那,貧僧就拿你一個……」

  「蠢貨,礦人不管食物如何都不可能把面前盤子裡的東西分給別人啊。」

  一瞬間把那長滿鱗片的手給打了下去,礦人道士便把燒制點心放入口中。

  有著甘甜的燒制點心,無疑是森人的秘傳料理。在其中既揉入了蜂蜜,又帶有豐富的營養,怎麼吃也吃不膩。

  碎渣沾滿了白鬍子,礦人道士一邊嚼著點心,一邊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停下了手。

  「話說,不會這燒制點心裡也放了蟲子吧?」

  「任君想像。」

  對著輝兜的森人的話語,礦人道士的臉上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他看著咬了一半的點心,心一橫,又把點心丟到嘴裡,咕嘟一聲將其吞了下去。

  看著他這副模樣的蜥蜴僧侶,用舌頭舔了舔鼻尖,然後張開大口。

  「但是,城內──這麼說可以嗎,森人的情況也。」

  「不是在備戰,那就是在長者之座那裡沒有錯了。」

  「我等也正有拜訪長者之意吶。」

  蜥蜴僧侶這樣說道,輝兜的森人只是微微地揚起了嘴唇。

  「那你們已經在謁見了,不,應該說這個森林的來訪者,全部都已經於長者之御前了。」

  「…………啊啊。」

  蜥蜴僧侶眯細了眼睛,昂起了脖子。大樹底部的天頂,遠遠地閃耀著螢火蟲發出的光。風吹動著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水流行過樹幹的聲音。

  森人只要不是願意自盡性命,壽命就幾乎不會有盡頭。

  那麼自己希望死亡又會是如何呢──……。

  「原來如此。」

  這全部都在森林之中、自然之中、循環之中。一切都融於一體。

  這裡就是長者御前。這裡便正是,所謂的長者啊。

  蜥蜴僧侶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以致敬意。至於無形,歸於自然之循環,這對蜥蜴人來說無疑是最理想的死亡方式。

  「可以觸及這偉大的森之長者的衣袖一角,實在是無比榮幸之事,還請收下這自心而發的謝意。」

  「想必這片森林已經收到了您的心意。」

  然後,森人突然把視線轉向托著腮的礦人。

  「能夠理解得如此透徹的人在森林之外也存在,這還真是意外之喜啊。這點,您理解了嗎。」

  「完全沒有。話說,剛剛我還看見城內的人都很忙的樣子,現在怎麼不見了呢?」

  正是如此。

  大廳里裝飾這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為了婚禮而準備的織品,穿著蜘蛛絲的豎琴被擺放在一旁。但除了幾名為了工勤而留下的侍女,和幾名樂師,貌似沒有其他人在的樣子。

  「果然是在做婚禮的準備嗎?」

  「不僅僅為此。」

  輝兜的森人,像是要組織語言一般把盛滿了白西米汁的杯子湊到嘴邊。那是把鹿角磨空所做成的杯子、僅僅只是如此就簡直像一件藝術品。

  「最近森林裡也熱鬧起來了。大家,都因為好奇而出去看了。」

  「『堰流之主』,嗎。」

  「就算是森人,在森林裡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啊。」

  礦人道士呼呼地像是報復似的不懷好意地笑著、

  「那麼礦人喲,我反過來問你。」

  輝兜的森人仍然保持著優美的笑容,如此說道。

  「難道您就清楚地底下都沉睡著些什麼嗎?」②

  「……確是這樣。」礦人道士低喃道,「反擊得不錯嘛。」

  「哼哼哼,要是小鬼殺手殿的話,倒是說不定可以說出小鬼的一切事情呢。」

  喉嚨里愉快地發出響聲,蜥蜴僧侶把甲蟲連帶著足肢一起送進嘴裡。

  他嘴裡碎碎地說著要是有奶酪就好了,森人則是說了句「在這裡。」

  蜥蜴僧侶重重地點了點頭。

  「唔呣,奶酪是由牛羊的乳汁所做成的吧,再這樣發酵──……。」

  「是這樣沒錯。……他是,那個歐爾克博格,還是叫小鬼殺手嗎?是邊境最優秀的冒險者?」

  「然也,然也。」

  「實在是,看不出啊。」

  對著輝兜的森人的話語,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珠看向他。

  「是因為他看上去很寒磣吧,還是有什麼其它的原因。」

  「我家的表妹像是很掛慮他的樣子。」

  就像一個擔心著分離數年的妹妹的兄長般,輝兜的森人無奈的苦笑起來。

  「就跟誰一樣……不,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就像我一樣,固執得要命。」

  「噢,是這樣啊。呃,喂,花婿閣下。」

  礦人道士像是要倒吸一口氣一般,叼著鹿角杯說道。雖然葡萄酒的酒精很低,但酒畢竟是酒。礦人道士像是有點興奮起來地站了起來。

  「那個長耳野丫頭真的已經沒什麼辦法改了嗎?」

  「也教過她一些女孩子的事情,像是織絹、樂器、歌唱,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

  「是嗎。」

  「……──雖然都過了兩千年。」

  「啊啊……。」

  沒辦法啊。三個人看了看互相的臉,吐出嘆息。

  「但是,嘛,也不是什麼不好的女孩子就是了。」

  「知道是知道。」

  直接了當地說了一句,礦人道士粗魯地將手伸出,把甲蟲的足肢撕下,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有鹽啊,一邊咬下去、汁水飛濺地吃著。

  嗝,他一點都不客氣地打了個飽嗝,又悶了一口鹿角杯里的酒,呼了一口氣。

  「那個啊,就算這麼潑辣,這麼不稱意,還是想讓她有點與歲數相應的沉著啊。」

  蜥蜴僧侶眯細了眼睛。礦人道士像是對此有點不滿似的「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把她的腳給綁住,就是在自找麻煩喲,花婿閣下。」

  §

  嗒、嗒、嗒、嗒,隨著聲音落下的水流,濺起白色的飛沫。

  瀑布?對,是個瀑布。

  但它既不在地上流動,也不在曝於陽光之下。仿佛是通過大樹根直至天際似的,地底下的河川,和垂下的瀑布。

  從伽藍裡間的台階走下去,也還是伽藍。那是經歷了幾千幾萬年的星霜被河水雕琢、塑形的石洞。石灰岩被水流侵蝕,漂亮地把鐘乳洞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石筍或如密林般聳立著,或如從天上垂下來的枝葉一般懸掛著。就如一片石造的森林。

  河川流過、瀑布落下、形成了一個又暗又深的湖泊。那個湖泊,映著微微的金綠的光輝。但這,並不是其自身發出的光芒。

  那是青苔發出的光。

  那是鋪滿在湖底生長著的青苔,反射的光芒。

  「噢,噢噢……」

  這簡直無法形容。

  在這像是在絕世之景的光景中,牧牛妹連這點想法都無法說出口,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是因為隱藏在毛巾下的被曬成小麥色的裸體,與混雜著濕氣的地下冷氣碰觸在一起的原因嗎。

  看了一眼背後,拾起她脫下的衣物的森人侍女迅速地退了下去。牧牛妹惴惴不安地,把目光投向站在旁邊的櫃檯小姐。

  「這,這個,就這樣進去真的好嗎?」

  「這裡就是沐浴的場所,應該沒關係吧。」

  這邊也是習慣這種場面了嗎,那保養得十分美麗的臉上,似乎看不出一絲躊躇。她環顧著四周,把腳尖點了點水面,那湧泉特有的冰涼一下子刺了過來。

  看著嗯地禁不住漏出聲音的櫃檯小姐,女神官撲哧一聲竊笑起來。

  「比起神殿裡沐浴用的水來,這裡還比較溫哦。」

  把纖細的腳伸進水裡,女神官像是很舒服似的閉上了眼睛。

  「嗚,嗚嗯,這樣的,因為是聖職者所以很習慣啊,有點狡猾呢。」

  擺出有點不滿的模樣,櫃檯小姐也慢慢地把身子浸到水中。

  像是被置於一旁很困擾的樣子,牧牛妹也做好了覺悟,哎呀地往前踏出步子。

  「嗚……哇……哇哇……」

  足底感受到一股柔軟的青苔觸感。但卻不像想得那樣濕滑,反而輕輕地把腳托在上面。原來如此,的確最初冰涼的水,馬上就習慣了起來,也逐漸開始感到舒服起來。

  既然如此就沒關係了呢。

  她這樣想著把肩頭浸到水中,讓全身都感觸著這溫溫的河水。

  「……呼啊。」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牧牛妹馬上不好意思起來。向旁邊的兩人看去,也都是和她差不多的樣子。她也就呼地一下安心起來。

  「的確呢,是比井水要溫暖得多呢。這是為什麼呢。」

  「好像是以前有聽過,像是地底下有著炎之河川在流動著什麼的故事呢。」

  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女神官歪著小小的腦袋。要是妖精弓手或礦人道士應該知道得更加詳細吧。

  「好厲害呢,冒險者們……一直都、會到這種地方來嗎?」

  「一直……該怎麼說呢……。」

  對牧牛妹的感嘆,女神官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洞穴、遺蹟、遺蹟、遺蹟、洞穴、洞穴、遺蹟、洞穴……。

  回想起來的話,記憶中的大部分冒險好像都是在遺蹟或是洞穴里呢。然後就會把到過的遺蹟燃燒殆盡、或者是爆破、亦或是放毒氣進去……。

  「……嗯,也沒有一直來這種地方啦,嗯。」

  還是要讓哥布林殺手先生更加自重一點比較好呢,她在那薄薄的胸脯里立下來小小的誓言。

  「實際上,這種探求秘境寶藏而成為冒險者的人也不在少數哦。」

  兩人一下子都轉過眼來,像是不讓散開的頭髮被水濡濕,櫃檯小姐輕輕地撫住髮絲。

  「不過無處可歸,四處流浪的冒險者,和那些好好探求遺蹟,完成委託的冒險者,信用是完全不一樣的。」

  「啊啊,我懂我懂,我知道哦。」

  牧牛妹一邊用力地點著頭,短髮上的水珠四處飛散。

  「偶爾也會有乞求食物的人跑到牧場來,只是旅行者已經很可怕了。」

  請求住宿什麼的,還有很多很多,牧牛妹呼啦呼啦地猛揮著手。

  ——————————(插入圖片150)——————————

  「就算是白瓷的人也有點可怕呢,啊啊,不過如果是旅行的神官的話倒是沒關係哦。」

  「我已、已經是鋼鐵級了啦。」

  女神官的言語中透漏出微微的自豪,櫃檯小姐的笑容更加深了。

  還留著些許稚嫩──就算如此也有十六歲了的──少女把手放在胸口,簡直就像那裡搖晃著鋼鐵的識別牌一般。

  她在升級審查中合格,升至鋼鐵也才剛剛是前些日子的事了。

  「冒險者……冒險者,啊。想起來,小孩子的時候,也有考慮過這種事呢。」

  同樣盯著女神官這副模樣的牧牛妹,突然這麼說道。

  「果然,很憧憬嗎?」

  櫃檯小姐輕輕地歪了歪頭。啵地一聲,從石筍上落下的水滴,在水面上作出新的波紋。

  「不是,你看,我是……那個,不是想當冒險者啦。」

  「啊啊。」

  對著羞怯地揮著手,在水面上不斷漾出波紋的牧牛妹,櫃檯小姐像是察覺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想成為公主?」

  「別說啦。」

  「想當新娘?」

  「別說了啦。」

  就這樣,牧牛妹就像是要把紅得發燙的臉頰藏起來似的,把鼻子以下都沒入水中。那噗呼噗呼地吐著水泡不發一言的樣子,就是這個年齡的女孩該有的姿態也說不定。

  片刻,地底下流淌著的大河,咚咚咚的水聲又開始迴響在這鐘乳洞中。

  想起來──對誰來說都是如此。

  男孩子就會憧憬那些勇者、騎士、屠龍者與冒險家。女孩子就是愛做夢。

  公主、巫女、漂亮的新娘還有妖精的故鄉。夢想著什麼時侯有誰會來迎接自己。

  到頭來,憧憬依舊是憧憬,夢依舊是夢……。

  「……但是。」

  啵地一聲,如水滴落下一般的女神官的咕噥,就仿佛波紋一般在這石洞中擴開。

  「真好呢,新娘什麼的。」

  §

  「要鋪東西了。」

  把行李搬到各自房間裡卸下的哥布林殺手,也沒出什麼大氣地這麼說道。

  「誒」,不由地發出聲音的,是妖精弓手。她坐在散亂著的五顏六色的織物之中,一副呆愣茫然的樣子。看著這些被裁成倒三角形和大大的杯狀容器的布頭,她「哦哦」地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

  「抱歉哦,還沒怎麼收拾。」

  「因為被說了我不要碰。」

  與妖精弓手一副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的樣子相對的,是哥布林殺手極為冷淡的回應。恪守原則的他,對幾位女性的外著內襯之類的東西,既不伸手去碰,也不多看一眼。

  另一方面哥布林殺手又會一如既往地默默地解下其他的行李,搬進房間。

  如此這般的話,最初把整個身子都癱坐在椅子上閒閒無事的妖精弓手,自然也會有些什麼想法吧。

  我來幫你吧!這樣宣言著──結果就成了這副樣子。

  「在大家回來之前,收拾一下。」

  「……好~,我知道了啦。」

  妖精弓手對根本不往這瞥一眼的哥布林殺手的態度感到頗有點不滿。但也清楚就是自己把這裡搞得一團糟的,儘管有點不情願,但也只好老實地疊起內衣來。

  「不過也太大了吧,這個,這不是都可以把頭套進去了嗎?」

  「別看,別打開來。」

  「是手自己動了哦。」

  這樣說著的同時,妖精弓手輕快地站了起來。

  「怎麼了。」

  「話說回來,有點想喝飲料了呢。」

  「這樣啊。」

  她把哥布林殺手的隨聲附和當成了同意,便這樣直接走向廚房。呼嗯,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隨意地在儲物架里──也是個小樹洞──翻找起來。

  「吶,歐爾克博格。」

  妖精弓手咻地搖了搖長耳朵,向著背後說道。

  「你也喝杯茶嘗一下怎麼樣。」

  「可以的話就麻煩了。」

  哥布林殺手的態度還是紋風不動。

  哼呣,不高興地哼著鼻子的妖精弓手,開始著手起泡茶的準備來。先是隨便地挑出一些香草還有藥草之類的東西,用黑曜石的小刀切成碎狀。接著把粗略的、眼睛估計的茶葉量倒入用橡子雕鏤而成的杯子,然後再繼續從上面倒水。水壺則是用真銀作成、用來保持低溫的特製品。

  雖說以鐵為仆、以真銀為友的確是礦人,但也並不代表森人就沒有掌握冶金的技術。就都是從土塊里冶煉出來的這點來看,這些的確都是自然的一環。如果借輝兜的森人的話來說,就是「它們會自己改造塑型」吧。

  實際上,把茶端出來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但在這片土地上並不是這樣的。即使不是魔法師,但只要森人如此輕輕祈願,萬物就會發生變化。妖精弓手豎起手指,在半空中畫著圈,於是杯子裡的水便一下子帶上了顏色。

  她把那杯茶,遞給正在地板上鋪開自己行李的哥布林殺手。

  「可不保證味道哦。」

  「啊啊。」

  接過杯子的他,就那樣從頭盔的縫隙里把茶一口喝乾。

  「只要不是毒就無所謂。」

  「這不是表揚吧?」

  「就是字面意思。」哥布林殺手的語氣很淡然。「我也沒有去誇讚。」

  妖精弓手一邊哼了一聲,一邊散漫地抬起腳步,坐到椅子上。體態輕盈到幾乎連菌傘坐墊的形狀都沒有任何改變,然後嘬了一口茶。

  「還真好喝呢。」

  一瞬間眨了眨眼睛,接著妖精弓手就得意地,露出像貓一樣的笑容。

  「那麼,歐爾克博格你在幹什麼呢?」

  一眼看去,哥布林殺手在地板上坐著,正要開始做皮革工藝的樣子。他把拿出的三根牛皮繩綁在一起,作成一條粗繩索。

  他就像這樣靈巧地動著手指,把繩索捻搓在一起。妖精弓手從椅子上下來,走到他的背後越過肩頭偷偷地看著。她這副不停地動來動去,靜不下心來的樣子,也是一如往常。

  「你還記得小鬼英雄(Goblin Hero)嗎?」

  「……啊啊。」

  哥布林殺手這絲毫不見波瀾的言語,讓妖精弓手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這是個令人不想去回想起來的對手。

  那個時候,在水之都地下展開的戰鬥和沉重的敗北,是著實令人討厭的記憶。

  「是一年前的傢伙吧。那怎麼可能忘呢。真要我忘的話最少也要二百年還差不多。」

  「這就是為了以防遭遇那種傢伙和小鬼騎兵的時候準備的、辦法。」

  「呼嗯……」

  哥布林殺手用機械性的手勢拉著粗繩索。是因為用三根皮繩綁在一起的嗎,看起來是沒有那麼簡單就可以扯斷的東西。

  「但說是辦法,不就只是繩子嗎。」

  「只給一側綁一塊石頭。」

  但是,這根繩子異樣的長。如果完成的話,大概要有幾十英尺了吧。對於冒險者來說,繩索和準繩之類的都是必需品,但是也不需要這麼長。

  ……像這樣默默地編織著皮繩的樣子,無論怎麼說也和冒險者搭不上邊吧。

  「……這麼大的東西,真的能做的好嗎。」

  「因為沒有賣。」

  「才不是這樣的事。」

  回了一句混入了嘆息、半是挪揄半是認真的回答,妖精弓手再次嘆了一口氣。

  「可以跟我說嘛,喲哆。」

  妖精弓手從哥布林殺手的手上搶過了皮繩。接著又順手從礦人道士的行李里,拿出了一兩個投石索用的玉石。然後迅速地把玉石綁到繩子的兩端。

  「就是這種感覺吶!」

  「……怎麼,這個?」

  妖精弓手也不回答,作為代替把繩子的中間穿在手指上,揮動著食指輕輕地搖了起來。於是,在兩端綁著的小石子因為反作用力劃出大大的弧線,在空中互相撞在一起,發出砰砰的聲響。

  「看,這樣的話就會發出喀砰喀砰的聲音吧。」

  「響了又會如何?」

  「很開心啊!」

  「……呼呣。」

  哥布林殺手在轉動著鐵盔的同時,一邊把石塊緊緊綁在皮繩的末端。從結扣中把稍微鬆開了些的繩子用手握住,通過轉動著石塊來確認整條繩索的狀況。

  是確認好沒有什麼問題了嗎,他又接著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纏繞在石塊上。

  「是要做幾個比較好嗎,我有聽說過類似的東西。」

  「太好了,那麼就讓我做一個吧,就一個!」

  「你現在做的東西就可以了吧。」

  「這是另一個東西哦!」

  「也無所謂。」

  是妖精弓手本身就這麼喜歡大聲歡鬧嗎。或者也有回到久別重逢的故鄉放開了情緒的原因也說不定。

  所以,就發生了如果是平常的她的話,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

  咳咳。

  直到發出咳嗽聲的主人站到房間的門口為止,她都完全沒有能注意到這回事。

  「……怎麼了嗎,這般模樣?」

  就連略帶燥慮的聲音也如歌唱一般,這樣的人物,自不必說,當然也有著如竹葉一樣的長耳朵。

  那是個披著猶如銀河漫爛般的風鬟霧鬢,生得宛似金陽熹微般的瀲目灩眸的──女子。

  只需一眼便可理解她的高貴。用銀線製成的禮服裹住的細白肢體,顯得非常柔軟。但那從衣服內側撐起的胸口,若說豐穰的象徵存在的話,那便是如此。凡人之手難以繪出她的美,然而這並不是技量之敝,而是想像根本無法觸及的緣故吧。

  在頭髮上戴著花冠的森之姬,臉上帶著無比溫靜的表情,妖精弓手卻是跳了起來。

  「啊、哇、哇、哇、哇!?姐、姐姐!?為什麼在這!?」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來給我祝福的。所以、要來打招呼……」

  「咿呀、哈哈……這、你看,這個,不是這樣的……」

  「這種不知廉恥的內衣也有這麼多……」

  誒,姐姐也知道內衣的啊什麼的,要是能把這低聲嘟囔給聽漏了那就不是森人了。

  「那是什麼?」聽到這個問題,妖精弓手的喉嚨里發出了「呼咿」的聲音。

  「誒,呃,這個,是朋友的喲?」

  「那不是更加不好了嗎?翻弄別人的行李什麼的。」

  再說你啊,以此為導火索,如敘事詩一般的言語不斷吐出。

  皮膚這麼粗糙,頭髮也很亂。有好好地控制飲食嗎?有好好地梳洗修整嗎?還有作為冒險者什麼的是很危險的,你這麼毛毛糙糙的,不要緊嗎?要是有什麼奇怪的委託的話一定要注意避開,就算是已經被委託了的也要好好打聽一下情況,難道有說錯什麼嗎?要說到凡人的詭計多端,那可是在四方世界裡連惡魔都無法匹敵的。好好地聽人說話,凡事都要三思以後再行動,這話都說了多少遍了……

  不久後,連對妹妹的說教之中也行為優美的花冠的森姬,總算是又慢慢地擺正了姿勢。

  ———————

  ———(插入圖片159)——————————

  「啊,實在是太失敬了。」

  「……」

  哥布林殺手一時間也沒說什麼。他把鐵盔轉向花冠的森姬,沉默了一會,最後低唸著「沒有」,搖了搖頭。

  看著妖精弓手不情不願地重新收拾起內衣來,花冠的森姬也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是……」

  花冠的森姬眯起雙眸。她放鬆了臉頰,緩出微笑。

  「歐爾克博格……呢。」

  「這個女孩,是這樣稱呼我的。」

  啊啊,果然如此。她雙手拍了一下掌。

  「比起歌謠中所描述的,感覺果然還是大不一樣呢。」

  「歌謠是歌謠。」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我是我。」

  「哎呀……」

  嘻嘻。猶如銀鈴搖響般的輕笑聲。這點和妖精弓手非常相似。

  「妹妹一直承蒙您的關照,不知是否有給您添麻煩了呢?」

  哥布林殺手「嗯」地低聲沉吟,頭盔下的視線動了一下。

  妖精射手的長耳如萎蔫了一般垂下來。

  「不,」他慢慢地搖著頭。

  「她一直、都是個很大的助力。」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嗖的一下豎了起來。

  「要是還有其他技藝精湛的游兵、獵人、斥候的話,還請不要過於顧慮地將舍妹給開除了吧。」

  「這單單不只是技藝上的問題……」

  話落至此,哥布林殺手突然停下了動作。

  「嗯?」妖精弓手不解地傾了下腦袋。他這種反應還真是很少見呢。

  「怎麼啦,歐爾克博格?」

  「啊啊,沒什麼。」

  嗯嗯嗯?更加疑惑地嘟囔著的妖精弓手,朝他的頭盔所向望去。在那裡的是,一名侍女──當然,也是森人──跪坐著隨侍在旁。半個身子宛如隱藏在影子裡一般,頭髮也只有一邊留得很長。

  「啊,她是……」

  花冠的森姬顯出一番無法言喻的樣子,言語突然含混起來。

  「我知道。」

  淡然的話語,森人的侍女的肩頭不由地震了一下。

  哥布林殺手站起身來,往她的方向大步邁去。

  「啊,等等,歐爾克博格?」

  他也絲毫沒有理會妖精弓手的阻攔,沒一會,就走到了侍女的面前。

  然後毫不猶疑地單膝跪地,與她四目相合。

  「殺掉了。」

  侍女看向了他,眼瞳游移。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又重複了一遍。

  「那些傢伙,全部都殺掉了。」

  聽到這裡,那侍女的左眼中,一行清淚如斷弦之珠,無聲息地滑落下來。青絲搖曳,匿於其下的右頰露了出來。

  那腫如紫葡萄般的痕跡,已不復見。

  她過去,也曾是一名冒險者。

  §

  「是嗎。果然、救了她的就是他呢。」

  和風颯颯而鳴,拂過妖精弓手的發尾。這是森林之風、故鄉之風。一邊用小小的胸脯深吸了一口這涼爽的空氣,妖精弓手一邊回應著她的姐姐。

  「也不是只有歐爾克博格的功勞哦。」

  「嗯,這點我知道。」

  從客室里的一扇門,一直延伸到露台。大大展開的樹葉,由藤蔓支撐著互相交絡,形成一個落足點。這是只有森人才有的建築樣式也自不用說,但那露台外的景色風光更是特別值得一提。那就是存在於巨大的、如同被風颳過一般的樹海的空白地帶里的,森人之里。這是個能夠一覽那一切的──能讓人全身心地感受到那如漩渦般捲起的清風的地方。縱然妖精弓手身為森人的公主,也是到現在才知道還有如此的客室。

  在託付給哥布林殺手照顧的侍女停下哭泣的這段時間裡,這裡應該算是個最好的等待的場所了。花冠的森姬輕輕按住被風吹起的髮絲,緩緩地把頭轉向妖精弓手。

  「是被你所救了,被你和你的同伴。」

  「也要多多少少給森林裡的大家稍微看一些好的地方呢。」

  那個時候也是說著像這樣極為任性的話然後跑到森林外面去了的呢。

  花冠的森人眯起雙眸,看向賭氣地哼著鼻子的妹妹。她輕輕把臂肘放在常春藤的扶手上,像是要躺倒一樣將整個身子都倚靠在上面。

  「那麼……你還沒有滿足嗎?」

  「什麼啊?」

  「當冒險者。」

  妖精弓手的長耳,微微地顫了一下。

  「像這樣代辦危險的工作,卻也得不到多少報酬吧?」

  「這個,嘛……」

  也沒有什麼理由辯解。

  就算凡人的國王們再怎麼保證冒險者的身份,這也還是份極盡粗鄙的工作。

  手上拿著武具潛入洞穴遺蹟,一邊渾身都沾滿血漬污泥,一邊殺著怪物奪取財寶。這段與死亡為伴的歲月。從妖精弓手離開故鄉開始,每一天都投身於此。

  「而且蜥蜴人也還說的過去,但是和礦人一起寢食與共,你不覺得這真的不太妥當嗎。」

  ──你再怎麼說也是森人一族之長的女兒吧?

  聽出了這頗有責怪意義的言外之辭,妖精弓手皺起了眉頭。說起來,身為一位森人的公主,卻接受凡人的差使來回奔走做著這些粗鄙之事,而且還是和礦人一併而行……什麼的。

  即便是妖精弓手也不會不懂得姐姐的意思。在這種時候不感情用事、喊叫出聲的分寸,在這二千年之間早就具備了。

  「有被說什麼閒話嗎……」

  「沒有沒有,沒有這種事啦。」

  話雖這麼說,但當她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卻又不由得笑了出來。森人和礦人的戀愛故事就算是再怎麼古老的歌謠怕是也不會有提到吧,但對自己來說,就這樣離題的話也不錯。

  對著噗噗地笑著揮著雙手的妹妹,花冠的森姬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還有就是……他的事。」

  「歐爾克博格?」

  「嗯嗯。」

  花冠的森姬點了點頭,接著把視線投向遠方。

  森人之里的外面到處都可以看到像是蔓延開來般的無邊密林。那從神代之時就存續於此的森林、樹木。每當清風颳過的時候,葉片欶欶作響,鳥兒落羽而飛。粉紅色的紅鶴群。與那在密林間落下的夕陽之帷一同歸去。

  「我還想著他是像那種歌謠中所頌揚的英雄一般的人物。」

  妖精弓手微微鬆開了和風拂過的朱唇。

  小鬼殺手犀利的致命一擊 破空划過小鬼王的頭頸

  噢噢 看啊 那燃燒著的刀刃 由真銀鍛造而成 絕不背叛其主

  小鬼王的野心終於潰敗 美麗的公主被救出 伏倚勇者懷中

  然而 他正是小鬼殺手 既誓言流浪 便不容他尋覓歸宿

  公主的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勇者頭也不回的邁步

  在風的伴奏下,妖精弓手喃喃地吟誦著歌謠。那是勇壯的武勛詩。描述的是隻身一人與小鬼戰鬥著的、邊境的勇士。

  小鬼殺手──哥布林殺手(Goblin Slayer)。

  原本壯絕勇烈的歌謠,一經風而傳,音色便變得無比淒涼。花冠的森姬像是要把這縈繞腦中的歌謠字句甩去一般,揮了揮長耳朵。

  「……完全,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歌謠是歌謠。」

  妖精弓手咻地一下豎起那柔若無骨、又纖細白皙的食指在空中晃著。

  歌謠是歌謠,他是他。

  「不過再怎麼說,用真銀之劍殺敵什麼的也說得太過了吧?」

  看著吃吃笑著的妹妹的樣子,花冠的森姬輕輕垂下眼瞼。如果這個地方有男人在的話,就無不會盡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身為上森人的公主,一舉手一投足都表露著她的高貴、和至極的美。

  「為什麼,和那樣的男人呆在一起呢?」

  「你問為什麼,姐姐,這個嘛──」

  ──為什麼呢?

  嗯。被問到這裡,妖精弓手思考了起來,然後嘿地一下、極不禮貌地就在扶手上坐下。那細長的腿不停地向屋外踢著,身體不斷地搖晃著的樣子,讓她的姐姐不滿地瞪大眼睛。

  但妖精弓手並不在乎。都已經這樣兩千年了。事到如今還能如何。

  ──但說真的,到底,是為什麼呢。

  剛開始的時候,嘛,只是因為他是為了對付哥布林而必要的幫手,才會出聲找他的。也有因為對沒見過的類型的凡人起的興趣吧──……。

  「因為他

  老是只殺哥布林,所以才想讓他和我們一起去冒險的吧。」

  嗯,應該是這樣的。想來自己又是幫著消滅哥布林,又是被拖進各種意外之中。這樣扳著手指數起來,跟他一起去冒險的次數也要差不多超過十次了。這樣那樣地,也來往了要一年多了吧。

  「看到他這樣就不能放著不管……也不怎麼感到厭煩嗎?和他在一起還挺有趣,就這樣。」

  「……所以,你就一直在做這種清剿哥布林的委託嗎?」

  「偶爾而已啦,偶爾。」

  呼啦呼啦地甩動著腳的妖精弓手,突然間身體向前倒了下來。她翻轉著踢向空中,接著像只蝙蝠那樣倒掛在扶手上,看著姐姐。

  她的臉上浮現出像貓一樣得意的微笑。

  「作為交換,就讓他來做我們這個冒險者團隊的前衛。」

  「如果有個萬一會變成怎麼樣……」

  花冠的森人的聲音顫抖著,眼睛瞥了一下客室的方向。

  「……你應該知道的吧?」

  妖精弓手只是一味地擺出曖味的微笑。什麼也沒說。活著已為痛苦,這樣的森人的絕望什麼的,根本無法言喻。

  「那麼……」

  「一生就是一生哦,姐姐。」

  妖精弓手一轉身翻了個跟頭,站到地上。拍了拍手,把雙手上的灰塵拂去,任兩側綁起來的頭髮被風吹起飄舞,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森人也好,凡人也罷。礦人和蜥蜴人也是同樣。大家都一樣。不是嗎?」

  「你,莫非……」

  就在花冠的森姬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從地面的底部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嘶吼聲。伴隨著這幾近雷鳴的嘶吼,從樹海的一部,紅鶴群慌慌張張地飛向半空中。似是在悲鳴一般的樹木折斷的聲音不絕於耳,飛塵四起。

  「姐姐,快趴下!」

  妖精弓手馬上站到能夠最大限度護住姐姐的位置。手往背後一探,才發現大弓是留在了房間裡。不由得咂了下嘴的她,一瞬間動了動長耳朵,嘴角微微上揚。右手抬起,下一個瞬間,蛛絲的大弓便飛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

  「喂喂,不要隨便扔別人的武器啊。」

  無需回頭。

  那個廉價的鐵盔,穿著骯髒的皮革盔甲,佩著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半截長劍,左手戴著小小圓盾的男人。

  全副武裝的哥布林殺手,一如往常地、冷靜地從房間裡奔出來。

  「是哥布林嗎?」

  「不知道呢。」

  接著把被拋出去的箭筒綁在腰上,一閃而出,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就抖了一下。

  「那邊呢……姐姐就拜託你了。」

  「啊啊。」

  哥布林殺手從腰間的雜物袋中抽出投石索,捲起彈丸。他單膝跪地,在花冠的森姬的頭上舉起小盾。

  「就這樣爬到房間裡去。」

  「竟,竟然要我爬到地板上。」

  「如果是哥布林的話,會有用弓射擊的可能性。」

  斜眼瞥了一下一時間啞口無言的姐姐,偷笑著的妖精弓手躍上露台的扶手。穩了穩身體姿勢,又是一跳。跑上大樹的樹幹,往一根較大樹枝的末端走去。其間連一根小樹枝,一片葉子都沒有落下,不愧是森人才能做到的高超技巧。

  「……嗯……呃嗯! ?」

  然後她瞪大了眼睛。確認著這個難以置信的生物。

  那是一隻巨大的野獸。

  像柱子一樣的腳踏著大地,如粗繩索般的尾發出破風的聲響。背上長著像是扇子一般的骨板微微顫動,勝似牆壁的軀幹被厚厚的表皮覆蓋著。仿佛是槍矛一樣的角輕易地將大樹切倒,還有那少說也要有五十英尺的宛如玉座的脊背。扭著似藤蔓般細長的脖子,這隻巨獸打開了長著銳利的大牙的嘴巴。

  「M O O O K K E E E E E L L ! !」

  「原來如此。」

  在這噼哩噼哩地震顫著的大氣之中,哥布林殺手從露台上盯著這隻巨獸如此說到。

  「那就是,象嗎?」

  「不是的!」

  妖精弓手用著幾近悲鳴的怒吼聲回答道。

  雖說,她還是出生至今第一次看到「它」。

  然而,只要在這個密林里生活的森人,誰都知道「它」。

  「艾梅拉 • 恩多卡〈水獸殺手〉• 穆比埃爾 • 穆比埃爾 • 穆比埃爾〈背負骨板者〉• 恩古瑪• 莫奈奈〈蛇之大神〉!」

  即是──

  「摩克列 • 姆貝恩貝〈堰流之主〉③……!!」

  ①伽藍,宗教用語。意為僧眾居住的園林,此處應延申為森人之堂。

  ②此處是在諷刺傳說中礦人挖出地下惡魔導致亡國的故事,第一卷妖精弓手有提到過。

  ③Mokele-mbembe 是一種在非洲大陸剛果共和國境內的未確認生物,即UMA。被認為生活在熱帶雨林深處和湖沼地帶,從古至今皆有目擊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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