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黑暗深處(Heart Of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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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哇……好臭,都發霉了……」

  「因,因為是很古老的建築了呢……啊,我現在就點火。」

  小鬼巢穴的腐臭和遺蹟的霉味混雜在一起,妖精弓手捏著鼻子發出厭惡的聲音。

  「好。」發出可愛的聲音,女神官用敲了一下打火石點燃了火把。

  遺蹟之中被施加了森人的防火加護。況且還是身處要塞正中,亮光非常微弱。

  但要照亮團隊(Party)里的一行人已經足夠了。女神官看了看大家的臉,呼地吐了口氣。

  通過大門之後,道路變得十分狹窄。

  雖不至於匍匐前進,但也不能及時展開隊列了。

  對小鬼們來說卻是非常有利……

  「感覺很容易被串刺陷阱一網打盡呢,要是這樣,還真討厭呢。」

  「貧僧倒是擔心自己能不能沒有顧忌的行動吶。」

  「會不會被礦人塞住呢。」

  說什麼蠢話呢,礦人道士反駁著,但也儘量控制著音量。

  「走了。」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五人便排成一行前進起來。

  斥候為妖精弓手,接下來便是哥布林殺手和蜥蜴僧侶組成的前衛。

  後衛則由緊緊握著錫杖的女神官,以及在隊伍最後的礦人道士擔當。

  幾乎能令人窒息的沉悶空氣,道路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更深的暗處。

  咚咚咚,那迴響在耳邊的聲音,應該是被大壩阻住的河川水聲吧。

  ──這種直路,感覺真不好。

  她這樣想著。要是哥布林從前面來就逃不了了。從後面來也是一樣。

  潮濕的空氣,讓人不由得打寒顫的冰冷感觸,還有不知道在哪裡聞過的臭味。

  稍作放鬆,就會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女神官慌張地甩了甩頭,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來。

  「好在不用怎麼擔心腳步聲呢。」

  妖精弓手悄悄說了句俏皮話,讓她不經意間安心地嘆了口氣。

  感覺,氣氛稍微輕鬆了一點。

  「看樣子也不用擔心它們破牆而出,被從後面偷襲。」

  「要是沒有暗門的話。」

  「或者外面的屍體沒被發現的話吶。」

  礦人道士半是玩笑地回了一句,哥布林殺手也低聲嘟噥,蜥蜴僧侶則是又添上一條。

  「要注意……呢。」女神官吞了一口唾液,用顫抖的聲音擠出話語,「走吧。」

  「啊啊….特別是那個,叫什麼……」

  「摩克列 • 姆貝恩貝〈堰流之主〉。」妖精弓手一邊注意腳下,一邊說著,「對吧?」

  「就是那個。」哥布林殺手點頭,「有能在那樣的怪獸身上加鞍的傢伙在,不能大意。」

  蜥蜴僧侶重新握直龍牙刀,轉動著脖子。

  「真是小鬼嗎?」

  「把龍交給哥布林,能是哥布林以外的傢伙嗎。」

  「要說不懂得東西的價值,小鬼可真是數一數二啊。」

  礦人道士輕輕觸摸著狹窄道路的牆壁,然後又像是放棄了似的搖了搖頭。

  「看看。這牆壁上本應該有壁畫裝飾的,那些傢伙一來就……」

  可能是記載著這個遺蹟的來歷,或者是對侵入者的警告吧。

  在牆壁上刻著色彩豐富的壁畫,被小鬼們胡亂地塗抹弄碎。

  更令人惱火的是,哥布林們並不是為了褻瀆才這麼做的。

  若它們是作為混沌的一方來蔑視秩序的話,應該會更加徹底的破壞才對。

  但像這樣把這邊弄碎一點,那邊塗掉一點,又把一些壁畫放著不管,簡直……。

  「……就像是玩夠了的孩子,一樣呢。」

  女神官覺得身後有些發寒,也不是沒有道理。

  感到很有意思、很開心。僅僅是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將前人作出的東西破壞踐踏。

  這種惡意指向生者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女神官早已切身體會過。

  「……」

  不知是因為恐怖還是緊張而僵硬發顫的右手,重新握緊了錫杖,左手也再次拿穩火把。

  她的口中,不斷重複著對地母神的祈禱。

  所以。

  是她最先注意到,混雜在水聲中,籍著從遺蹟深處吹來的風傳過來的「那個」。

  「……什麼聲音?」

  「怎麼了。」

  小聲嘟噥著的女神官停了下來。哥布林殺手像是注意到了。

  只是這樣,女神官便像安心下來似的鬆了口氣。

  他有留意自己這邊。其他的人,也一樣。

  無意識下的與「她們」比較了起來,注意到這點的女神官有些羞恥地低下了頭。

  「不,那個,有聲音……」

  「聽到什麼了嗎。」

  「……應該,是從前面傳過來的。」

  「呼呣。」

  聽著女神官沒有自信的回答,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如何。」

  「稍微等下,我有點太過專註腳下了呢……」

  嘿地抬起臉的妖精弓手,長耳朵一下子繃緊,仔細地凝聽起來。

  片刻,一抖一抖地,長耳朵便微微顫動起來。看樣子是有所收穫。

  「……嗯,能聽到。是人的聲音,是男是女就不清楚了。」

  「也就是說除了哥布林以外還有其他活著的人嗎。」

  礦人道士皺緊眉頭。

  「高興是值得高興,但考慮到去救助要費的工夫……」

  「還不一定是俘虜吶。」

  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睛,舌頭舔了舔鼻尖。

  「……但是,如果有人被抓住了的話。」

  女神官用力地舉起火把,像是要把膽怯跟迷茫全都驅散一樣地說道。

  「要幫,他們……!」

  「啊啊。」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中,不含一絲猶豫。

  確認左手的盾牌,右手腕轉了一圈,將劍握牢。

  「要做的事不會變,走了。」

  沒多久,一行人到達的地方是,從天花板一直通到地下的通風的螺旋迴廊。

  然後就是自此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像網眼一般的無數道路入口。

  迴響的聲音,就從那遙遠的下方──無底的深淵中傳來。

  §

  「……哥布林巢穴特有的臭味呢。」

  憑著妖精弓手的聽覺,團隊(Party)慢慢地從通風處走下去。

  那是圍繞著石造內壁的螺旋狀階梯。立足處很狹窄,也沒有扶手。

  自然,他們也就不得不用手扶著牆壁,慢慢地、慎重地前進。

  「簡直就像是螞蟻的巢穴一樣吶。」

  「所以嘛,將這裡作為據點的確是很不錯。」

  站在從內壁通往據點內部的幾個溝渠前,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的聲音漏了出來。

  與堤壩組合在一起的河川城塞,至少從古以來就用於戰爭這點是沒錯了。

  這樣的城塞居然要僅靠少數幾個人──五個人來攻下,一想到這心情也未免有些沉重起來。

  「咿呀。」

  風忽的吹過,女神官不由得緊閉起眼睛扶住牆壁。

  風的勢頭自不必說,吹過來的腥臭的空氣,更是讓人浮想到一些異樣之物。

  「身,身上要不要綁一條保險繩呢。」

  「不行。」

  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絕了女神官的提議。

  「這是直道。不知道哥布林會從前後哪邊來。」

  「正因如此,要是妨礙了身體活動,可就危險了吶。」

  走在隊伍最後的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球,用尾巴拍打著地面。

  「沒什麼,若是掉下去的話就抓住貧僧的尾巴便可。」

  「可以的話還是不想掉下去呢……嗯,我會努力的。」

  為了不讓錫杖跟火把掉下,女神官握緊雙手,並點了點頭。

  突然──就在這個時候,妖精弓手的長耳朵顫了一下。

  「哥布林嗎。」

  「也沒有其它的了吧。」

  她將伸出的手掌壓低,所有人便停了下來,拿出各自的武器來。

  「因為有光,靠近距離的話一下子就會被發現呢。」

  「也沒法等它們過去吶。」

  「該怎麼辦呢,哥布林殺手先生?」

  「無論下面是否有俘虜,都有必要下去。」

  哥布林殺手低沉地嘟囔了一句,接著又像是有所忌諱般地繼續說道。

  「在那之後也必須回到上面。」

  「去時順利歸時難,可是迷宮探索的基本啊。」

  礦人道士小聲地哼了句打油詩,蜥蜴僧侶則是「呣嗯」地重重點頭。

  「戰鬥無法迴避,而且,若是暴露了的話……」

  ──會變成什麼樣呢。

  女神官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腳下也變得虛浮無力。

  被撕破的衣服。女武鬥家的悲鳴。叫喊聲。被囚禁的森人的慘狀。被串刺起來的屍骸。

  種種諸如此類的記憶不斷掠過腦中。呼吸急促起來,牙齒開始打顫。

  用盡全力將其壓下,女神官拼命地調整呼吸,給像是灌了鉛的膝蓋注入力量。

  「…….請讓我,再用一次《沉默(Silent)》,拜託了。」

  寶貴的一次奇蹟。

  哥布林殺手在頭腦中迅速地盤算著。

  「順利地下去的話,或許還可以休息一下。」

  礦人道士一邊把手伸進放著觸媒的挎包里,一邊毫不大意地看向階梯下的暗處。

  「畢竟對小鬼來說,這個要塞太大了。」

  「從掠奪的規模來判斷,敵人的數量……到底有多少呢,小鬼殺手殿的看法是……?」

  「有狼。」哥布林殺手回應了蜥蜴僧侶,「規模很大這點毋容置疑。」

  「但,卻不足以完全維持這個城塞是嗎。」

  「啊啊。」

  「那麼,決定了呢。」

  妖精弓手莞爾一笑,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女神官的肩頭。

  「交給你咯。」

  「是的。」

  女神官咬緊嘴唇點了下頭。不去努力做是如何的下場,她再清楚不過了。

  她拼命地搖了搖頭,將那些令人不悅的畫面甩開。接著又做了個深呼吸。兩手一邊使勁握住錫杖,一邊向端坐天上的地母神進行靈魂的聯繫。

  「屍體如何處理?」

  「丟下去。」

  對於蜥蜴僧侶的問題,哥布林殺手毫無憐憫、同時也毫無猶豫地答道。

  「既然是哥布林,從這裡摔下去也是『很自然的事』。」

  「要祈禱了!」

  女神官──就這樣憑靠著她緊握的錫杖還有火把的亮光──虔誠地念出祝詞。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自此,聲音斷絕。

  從溝渠中走過來的哥布林,瞪大雙眼看向籍著微弱的火把亮光衝過來的冒險者團隊(Party)。

  但小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無論是想喚來同伴的大聲呼喊──還是被妖精弓手一箭穿心而發出的臨終慘叫。

  伸手向空中亂抓著什麼的小鬼倒斃下去,哥布林殺手又將其一腳踢飛。

  哥布林便墜了下去,消失在暗不見底的深淵之中。

  衝下台階的妖精弓手揮了揮長耳。但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再依靠聽覺了。

  她凝神注目著前方,捕捉到了從稍遠處方走過來的哥布林們。

  ──有了。

  眼見她迅速地伸出三根手指,從箭筒中抽出木芽箭,引弓射去。

  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的箭矢,就這樣向著手執長槍的哨兵的眼睛飛去,並漂亮地貫穿它的頭盔。

  用手指著同伴站立不穩摔倒的樣子發笑的哥布林,馬上就對自己為什麼不能發出聲音而感到奇怪起來。

  緊接著,衝過妖精弓手身旁的哥布林殺手,便將柴刀像劈柴一般砍向它的頭顱。

  頭蓋骨被打碎,腦漿四散。哥布林殺手把第二隻小鬼踹下深淵,向前走去。

  第三隻哥布林對這突發的事態感到不知所措,但它還是握緊了手上的槍。

  礦人跟凡人少女。在兩人之中瞬間就決定襲擊女孩的它,但其攻擊卻被礦人給擋了下來。

  他手中拋出的沙石在眼前飛散,小鬼不由得捂住眼睛向後退,接著便被蜥蜴僧侶用尾巴掃倒。

  然後就這樣,向後墜去。

  螺旋的迴廊還在不斷地延伸下去。令人目眩的距離。

  聲音被消除,能感覺到的東西就只有手上的亮光,還有打旋的水流與自己的汗水的氣味。

  一陣暈眩感襲向女神官,身體突然一傾。

  啊地反應過來時,開始向下倒的身體已經被蜥蜴僧侶用尾巴捲起拉了回來。

  慌慌張張地看向後方,蜥蜴人(Lizardman)轉了一下眼球,用舌頭舔舔鼻尖。

  ──無需在意,是這樣的意思吧。

  女神官甩了甩頭,重新把錫杖和火把向前伸出,緊緊地追趕著前面的身影。

  礦人道士像是注意到了的樣子,稍微放慢了腳步。但哥布林殺手和妖精弓手的警戒卻沒有放鬆。

  ──祈禱,不能斷…!

  一邊驅散雜念,哈、哈地大口換氣。女神官一邊繼續向地母神獻上祈禱。

  僅僅只是在同伴身後祈禱著,這到底有無用處呢,她不免心生迷惘。

  但這份猶豫有時便會通向死亡。

  更不用說是在向神獻上祈禱的時候。

  ──大家都在,我就在團隊之中。所以我要守護大家,一定能……!

  她又深吸一口氣。

  就算是在這昏暗的地底深處,但是,有友人在身邊,與端坐天上的地母神聯結著靈魂。

  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

  漂浮在水面上的哥布林的屍體有五六具。

  深淵的盡頭是一條水道。

  聽不到小鬼掉下去的水聲,也不知道是距離的原因還是《沉默(Silent)》的效果。

  被大壩堰塞、蓄積,之後還有剩下的河水,就這樣流向下游。

  「小鬼們,興許在想著下毒也說不定。」

  在這聲音恢復過來的世界裡,蜥蜴僧侶低聲自語著。

  既然控制住了上游,那麼這樣考慮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更不用說下游那裡有著森人之里,和更遠處的水之都。

  「也可能是哥布林們的頭目想出來的吧。」

  「就算再去考慮哥布林在想什麼,也沒什麼用呀。」

  妖精弓手露出一副很是麻煩的表情,用手指敲了敲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可不要都變成這副樣子了哦。」

  「你啊,應該要多上點心才好。」

  這是你故鄉的事吧,礦人道士這樣絮絮叨叨地發著牢騷。妖精弓手則是「你說什麼啊」地嗆回聲去。

  蜥蜴僧侶雖覺得自己不需要怎麼介入其中,但他們也該明白自己有多大聲吧。

  哥布林殺手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從腰間的雜物袋取出水袋,拔開木栓。從頭盔的間隙中喝了一口,然後朝著蹲坐在地的女神官遞過去。

  臉色發青、拼命地調整著呼吸的女神官,呆呆地把水袋接了過來。

  「喝了它。」

  「啊,不、不好意思。」

  「不。」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幫大忙了。」

  女神官兩手拿著水袋,有點害羞地將其貼到嘴邊喝了一口。

  她笑了笑,臉頰微微放鬆下來。緊張也消解了些,感覺不壞。

  這樣就算克服了一個難關。暫時告一段落了。

  她動著喉嚨又喝了兩、三口。然後呼地吐了一口氣,塞上水袋的栓子。

  「十分感謝。」女神官就這樣說著把水袋還了回去,他無言地接過放入雜物袋。

  哥布林殺手用柴刀把漂浮在近處的哥布林屍體拉過來,從其腰帶上奪過一把劍。然後把它硬塞進劍鞘,將柴刀插到哥布林的腰帶里,把它踢遠。

  「聲音斷了。」

  「是呢。」妖精弓手抬起臉來,點著頭回了一句。

  「下來的途中不太清楚,但現在的確是聽不到了。」

  「沒趕上啊。」

  察覺到了哥布林殺手低沉話語中的意思,妖精弓手皺緊眉頭。

  她快速地確認著弓弦的狀況,檢視了下箭筒的裡面,然後站了起來。

  「……就算沒趕上也不意味著不用抓緊了吧?」

  「誠然、誠然。」

  蜥蜴僧侶點頭肯定著她的說法,空揮了幾次龍牙刀給自己重新注入氣勢。

  「貧僧等本就是為戰而來,更何況那邊已經鬆懈下來,沒有不趁這個時候發動襲擊的理由。」

  來,蜥蜴僧侶向著女神官伸出他那長滿鱗片、堅硬的手。

  女神官說著「不了」,堅強地微笑著用錫杖支撐自己慢慢站起來。

  「啊,

  火把…」

  「……呼呣。」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著,然後終於還是慢慢地左右晃了晃頭盔。

  「交給你了。」

  看著他一如既往地走在前方的身影,女神官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她又馬上想起被他託付了的事情,用力地點了點頭。

  「請稍微拿一下。」女神官這樣說著將火把交給礦人道士。

  然後從自己的行李中取出提燈,把火移到上面。

  「嚯,準備得真周全呢。」

  「冒險的時候可不能忘帶哦。」

  帶著些許的驕傲之意,女神官挺起了薄薄的胸脯這樣說道。

  冒險者套裝──像是有用卻意外地派不上用場的東西。但這次便不同了。

  為了不讓火源熄滅而把燈窗拉上後,女神官便將火把浸到水裡。

  火把發出嘶的聲音飄起白煙,它的任務便就此結束。

  「……那麼,出發吧。」

  團隊(Party)成員互相點了點頭,注意不發出腳步聲地朝著哥布林殺手追了上去。

  幸運的是水道中的流水聲,多少能夠將氣息掩蓋起來。

  在一片昏暗之中,哥布林殺手靜靜地向妖精弓手出聲。

  「前面,如何。」

  「有哦。」

  妖精弓手像是一隻野兔一樣沉下腰,輕捷地移動到他身邊。

  「那是個很大的石臼嗎?反正在很像那個的東西旁邊,有五、六隻……嘖,似乎玩的正開心呢。」

  「別用法術。」

  哥布林殺手,握緊了右手中的劍。

  「收拾掉它們。」

  「不過吶……」蜥蜴僧侶用舌頭舔了下鼻尖,「要如何進攻呢。」

  「再用一次剛才的《沉默(Silent)》?」

  我的話那樣也行。這樣說著,妖精弓手慢慢地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

  哥布林殺手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女神官,搖了搖頭。

  「用別的手段。」

  「我,我的話……!」

  「只是不想連續用同樣的方法罷了。」

  把逞強著的女神官的聲音打斷,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

  「有『膠液』嗎?」

  「有喔。這種東西,不管要幾瓶都有。」

  礦人道士說著「稍微等等噢」,在自己裝滿了觸媒的挎包里翻找起來。

  終於他嗯地點了點頭,用手指夾出幾個密封住的小瓶。

  「好。」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道。

  「所有人,把襪子褪下來。」

  女神官一下子紅著臉壓住自己的大腿,妖精弓手則是感到不可思議般的歪了歪頭。

  「幹什麼呀,拿那種東西。」

  「要用。」

  蜥蜴僧侶意味深長地點著頭。

  「貧僧的也要嗎。」

  「如果有的話。」

  §

  工作告一段落的這個小鬼,就哥布林的角度來說實在是心情大好。

  雖然它並不是喝醉了酒,但卻處於一種像是喝醉了的心境。

  戰利品中的酒類,想當然的,會在拿回這種地底深處之前就被全部喝光。

  也許上面的城塞的確是好好地分配了下來。但那是哥布林,根本不會考慮後面的同伴,儘可能地讓自己享受才是優先的,像酒這種奢侈品更是轉眼間就沒了。

  不過,地下的這些哥布林可沒有寬大到打算原諒這樣的行為。

  當然,如果自己在其他階層的話也會做同樣的事情──決不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它們自然也會控訴這種行為,對那些可惡的傢伙感到怒火中燒。

  但就算如此還會產生原諒這種想法,則是因為也有在最下層工作的好處。

  它用著誇張的動作,調整了下從脖子歪下來的穿著鏈條的飾物。

  然後朝著圍坐在一起的同伴們之中一屁股坐下去,向放在當中的食物伸出手。

  從腐爛到一半的手上把一根手指撕扯下來放入嘴裡,嚼碎吞下,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

  「在這樣的地下工作真是苦」,它裝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發起牢騷。

  接著趁著同伴們也「是啊是啊」地紛紛贊同的時候,從食物那裡強行地割下一條腿。

  看不下去的一隻小鬼抱怨著爭搶過來,將那條腿齊膝切開奪過一半。

  小鬼們一邊說著「那些頭領是不會懂的」之類的鬧情緒的話,一邊咀嚼著肉片。

  不知道是誰從食物那把漂亮的金色眼珠挖了出來,嚷著「就是就是」,邊把眼珠整個吞下。

  哥布林們的牢騷就這樣持續下去,聲音也越來越響。當然,這實際上並不是什麼很艱苦的工作。

  但有著「其他的傢伙比我們更能享樂」這樣的想法的,除了哥布林外再無其他。

  過了好一陣子,哥布林們終於結束了它們的宴席,懶懶散散地站了起來。

  不過不管怎麼說,比起圃人和森人,還是凡人更好吃啊。

  肚子也填飽了,在下件工作分下來之前,就適當地睡上一覺吧。

  它這樣想著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

  「────?」

  它的腳邊,滾來一個火已經熄滅了的火把。

  這是什麼玩意?哥布林擺出一臉呆傻的蠢相。

  「!?」

  下個瞬間,突然有一個濕潤沉重的東西飛砸到它臉上。

  正想出聲,又砸來一個,飛進口中。

  想用手扒拉下來,結果手也莫名其妙地被粘在了上面。

  「G R O B B!!」

  「G R B!G B B B O R!」

  同伴們紛紛用手指著不由自已地摔倒的它發笑。

  相對於從上面下來的同胞來,它們今天格外喜歡嘲笑愚蠢的同伴。

  「G B O R O B!?」

  這次又是正在鬨笑著的哥布林臉上,有什麼東西狠狠地砸了過來。

  慌慌張張地想去用手扯下來卻和前面被嘲笑的傢伙一樣變得悶苦不堪的哥布林又多了兩隻。

  一共三隻。

  總算發覺現在不是嘲笑的時候的剩下的兩隻小鬼,接連把掠奪得來的劍拔了出來。

  其中一隻馬上把哨子銜到口中──

  「一隻。」

  ──打算要呼叫同伴的時候,卻被從暗處飛來的一柄短劍準確地刺穿了喉嚨。

  紅黑的血液猛烈地噴出,那宛如笛音的聲響隨風傳向遠處。

  「G O B B R B!?」

  緊接著,像是要把這聲音劈開似的,穿著簡陋髒污的盔甲的冒險者從水道深處沖了出來。

  右手握劍,左手持盾。哥布林瞪圓了眼睛。冒險者!仇敵!就是他!

  「G B R O!G G B O R R O B!!」

  呼喊同伴也好,請求救援也罷,把這些都拋在腦後,哥布林也跳了過去。

  它的劍是從冒險者手裡搶過來沒多久的鋒利逸品。根本不是生鏽的短劍能與之相比的。

  「哼。」

  但是這一劍卻被哥布林殺手輕易地用盾防了下來。不,是打落了下來。

  對於小鬼從上而下的衝擊,他用盾把劍鋒給架了起來,向後一拉將它掃倒。

  「G O B B!?」

  掉在地上的哥布林連受身也沒做,就這樣難看地掙扎著爬起來。

  隨後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哥布林便不知緣由地倒了下去。

  自己的後腦被木芽箭射穿,它直到最後也沒能想到。

  臉朝下就此斃命的哥布林,眼瞳中映照出同伴們臨終的慘狀。

  「G O B B!!G R R B!?」

  「G R O B B R!?」

  其餘的小鬼們,終於把粘在臉上和嘴巴里的粘著物給弄掉了。

  但下一瞬間,它們便或被蜥蜴僧侶用龍牙刀攔腰斬斷,或被哥布林殺手用短劍刺穿喉頭。

  直到五隻哥布林全部被殺光,僅僅只花了數十秒。真可說是行雲流水。

  「三。……四,五隻嗎。」

  哥布林殺手數了數哥布林的屍體,然後向著暗處回過頭來。

  「不過,還是順利地打中了啊。」

  「因為,我有在練習。」

  從黑暗深處,女神官雙手握著錫杖現身出來。

  聽著哥布林殺手淡然的聲音,她露出了有點害羞、又有點得

  意的表情。

  就算哥布林們是被火把的餘燼吸引了注意力,能夠準確地投中也還是自己的成果。

  被他表揚這件事,可不是那麼常見的──雖是這麼說。

  「……真是的,這個已經用不了了吧……」

  她一臉厭膩的表情,把被哥布林硬扯下來丟在一旁的、預備用的襪子用手提起來。

  上面沾滿了膠液、血液、口水、鼻涕。說心裡話就算洗乾淨也不想再穿了。

  「把石頭塞進襪子裡塗上膠液然後扔過去?」

  同樣地把自己的替換襪子給提供出來的妖精弓手搖著長耳朵,從小鬼的屍體上把箭矢拔出來。

  「這想法就跟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呢。」

  「但有效果。」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了一句,接著把眼睛轉向被吃得七零八散的屍骸。

  他從已經區分不出男女的血肉堆里,撿起一塊青色的識別牌。是男的。

  「有家人嗎?」

  從旁瞟了這邊一眼的礦人道士,把那塊被血污染得赤黑的藍寶石板子捏起來。

  「或者說,是一個團隊(Party)……還是一個人(Solo)來的嗎。」

  「恐怕是。」

  他轉著鐵盔,朝著哥布林們的「工作道具」看過去。

  那是什麼啊,這樣說著湊過來的妖精弓手,注意到那個的真面目後一下子跳開了。

  「……噫!?」

  這是,石臼──不,該說是壓榨機之類的東西嗎。

  只要轉動車輪狀的把手裝置就會啟動,裡面的東西就會被擠壓、榨碎。

  從阿列布(Olive)①的果實中榨油,或是用葡萄榨取果汁。

  那麼,哥布林們到底是拿來榨什麼呢。

  答案,一目了然。

  「嗚、啊……」

  女神官不由自主地從喉嚨里漏出一絲聲音,艱難地把快要掉下去的錫杖重新握緊。

  從裝置的間隙里,還能稱得上是生命的殘渣的纖細的手足在一抖、一抖地顫動著。

  還有用著玻璃球一般的眼珠看向空中,舌頭垂下來的──少女的頭顱。

  哥布林們在壓榨什麼,已毋需多言。

  說是拷問,也實在太亂來。要說是處刑,又過分惡趣味。

  ──嗚嗯。

  女神官她,馬上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堆在角落的,被粗暴地扯碎撕裂的女款皮甲。

  哥布林殺手從哥布林那搶過來的,磨得十分鋒利的短劍。

  在斃命的小鬼胸前掛著的,綠寶石的識別牌。

  失去力量垂了下來的飽經鍛鍊的手臂。

  她們毫無疑問是冒險者。

  這樣導出的答案就是──「單純的娛樂」。

  「……」

  站在這著實令人慾吐的光景面前,鐵青著臉的女神官把嘴中的苦水咽下。

  是漸漸習慣了嗎,還是早就已經習慣了嗎,又或是不得不去習慣嗎。她並不清楚。

  只是低聲地向地母神祈禱,在腳邊吧唧吧唧地濺起的黏糊糊的液體,弄髒了她白色的長靴。

  被裝置壓榨出來的紅黑汁液粘稠地流向地板上的溝渠,滴落到水道中去。

  「呼呣。」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球,「既然流向河川的話,其中也許有毒物一類的東西吶。」

  「應該,有毒。」

  哥布林殺手彎下腰去,用指尖蘸取了些流向水道的粘液,摩擦了一下。

  對於大河裡面的水來說微乎其微、但對於一個人來說卻是致命的量。

  「你們都是在用混入了這些人的糞尿和血肉的水來飲用、來清洗身體、來生活的啊。」

  「誒?」

  妖精弓手大吃了一驚。

  對女神官遞過來的水袋,她說了句「沒事」,有所顧忌地婉拒了下來。

  「若是如此,這應當是一種詛咒吶。」

  「果然沒錯嗎。」哥布林殺手咕噥道,「就是,那個……」

  「摩克列 • 姆貝恩貝〈堰流之主〉是嗎?」

  「對。」哥布林殺手點頭,「將它捕獲的,應該咒術師一類的。」

  「哥布林……」

  女神官喉頭髮顫。

  昏暗的洞穴。倒在地上的女人們。還有坐在王座上的哥布林薩滿。

  烙印在腦海里的種種記憶。

  她一下握緊了錫杖。

  「……薩滿?」

  「不管怎麼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是個好手啊。」

  看著兩人的樣子,礦人道士嘟囔著。

  「真虧你們能這麼冷靜啊……」

  「因為玩弄生者不是我等的作風,殺戮才是我等的生業吶。」

  蜥蜴僧侶以只有他才能做出的陰沉表情,緩緩地搖了搖頭。

  「貧僧等認為,刨開優秀戰士的內臟喰其心臟,是一種尊重。」

  「嗚哇,怕是有段時間吃不下肉了。」

  「所以說礦人啊。」妖精弓手說著要強地笑了起來。

  哥布林殺手看向礦人道士,點了點頭。

  然後和平時一樣邁著粗魯的步伐走到女神官的身邊,看向她的臉龐。

  「哥布林殺手先生,這些……」

  「就在這裡休息。」

  哥布林殺手,緩緩地開口。

  「憑弔好之後,稍微休息一下。」

  §

  被碾碎絞爛的冒險者的遺骸,最後決定水葬。

  用布捲起,遮蓋住那悲慘的樣子,就這樣放入通向河川的水道中。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用您的御手,指引離開大地的靈魂吧……」

  女神官的祈禱是讓靈魂回還天上,而蜥蜴僧侶的祈禱,則是讓其重歸天地輪迴吧。

  不會有哨兵──說來小鬼也不會如此勤勉──到這城址的最下層來巡邏。

  一行人找到一個多少乾淨點的地方,便各隨己願地用毛毯包裹著自己入睡。

  休息…就算這樣休息個幾小時,又能恢復多少體力呢。

  但是,總之先要回復施法者們消耗的精神力,這比什麼都重要。

  「……」

  哥布林殺手抱著從拷問房的牆壁上回收下來的劍,就這麼坐著。

  雖有森人的結界帶來的削弱,但考慮到會有煙也不能隨便生火。

  如此,便以關上擋板減低亮度的提燈為中心,一行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休息著。

  打坐著手指結印,像是在冥想一般閉著眼睛的蜥蜴僧侶。

  喝了點酒,毫不客氣地用手枕頭橫躺著酣睡的礦人道士。

  然後,還有在角落裡用毛毯裹著自己、把嬌小的身體整個蜷縮起來的女神官。

  就算從遠處看過去,那個少女的臉上還是血氣盡失,面色鐵青。

  「……為什麼不睡?」

  「我在休息。」

  對著不意間飛來的聲音,哥布林殺手淡淡的回答道。

  擔當前半段警戒工作的妖精弓手,很不高興似地站在他面前。

  哥布林殺手慢慢地抬起頭盔,仰視著她。

  「以閉著一隻眼睛的方式。」

  「我可不清楚喔,因為你戴著頭盔。」

  一副真是服了他的口氣。

  手叉在腰上、哼了哼鼻子搖著長耳朵的她,嘿咻一聲在旁邊坐了下去。

  完全沒有向哥布林殺手徵得同意、就像是理所當然似的舉動。

  「那孩子,真能忍耐呢。」

  「那是,當然的吧。」

  妖精弓手鬆了松弓弦,瞥到他點了點頭。

  「只看行動的話,和哥布林沒有什麼區別啊。」

  從將同胞的屍體放入河川中的這一行為來看的話,的確如此。

  不管是數分、數時、還是數日,他們都是來晚了。

  如果趕上了的話,被俘虜的冒險者中的說不定還會有一兩個人活著。

  不管怎樣,不論何時,不可能像那個神殿的修道女們一樣總是趕得上。

  「讓他們死去,丟到河裡。沒什麼兩樣。」

  哥布林殺手,得出了如此極端的結論。

  妖精弓手咬緊嘴唇搖了搖頭,擠出語句。

  「……才不一樣。」

  呣,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和哥布林才不一樣。你要是再說這樣的話我要生氣了哦?」

  妖精弓手的眼瞳緊緊地盯著哥布林殺手。

  或者是踹你哦。聽她的念叨著的口氣,應該是認真的。

  以前在某個遺蹟的時候被她狠狠地踢過,哥布林殺手還記得。

  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有點懷念啊。

  但對於森人來說,這究竟是何種程度的時光呢。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了點頭。點著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也是。」

  「就是說嘛。」

  此後,兩人沒再開口。

  潺潺的水聲,不合時宜地清脆流響。

  但不時從頭上的高處傳來的哥布林的嗤笑聲,卻無情地將人拉回現實。

  妖精弓手的長耳,忽然搖動了一下。

  注意到哥布林殺手瞥過來的目光,她搖搖頭表示什麼都沒發生。

  「是嗎。」吐了口氣的哥布林殺手,再一次閉上了嘴。

  妖精弓手「嗯?」地歪了歪頭,他微微動了下頭盔,

  「抱歉。」

  低聲自語了一句。

  妖精弓手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歐爾克博格居然會道歉什麼的。

  這可不是常有的事情。

  藏起臉上的微微笑意,她故意擺出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語氣生硬地說道。

  「……什麼。」

  「……結果,還是哥布林。」

  真傻呢。妖精弓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和水流一樣,不合氛圍的清脆笑聲。

  「什麼呀?你還在介意著這種事情嗎?」

  沒有回答。

  兩人之間的交情雖只有一年多,但,用來看清為人已經足夠了。

  ──正中靶心呢。

  妖精弓手發出猶如銀鈴般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

  終於,笑夠了的她把大弓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地板上。然後抱起自己的膝蓋,把頭靠在了哥布林殺手的肩上。

  「那是……的確挺討厭治退哥布林,的啦。」

  這不是當然的嘛。

  在與歐爾克博格相遇之前,還是白瓷的時候就有剿滅過哥布林。

  自從跟他一起行動之後,這種樣子的委託的次數就飛漲起來。

  探索洞穴還好、與怪物戰鬥也行、拯救被拐走的人質也不壞。

  ──但是,果然還是有點不一樣呢。

  和歐爾克博格一起的哥布林治退,和其他的冒險總是哪裡有點不一樣。

  完全沒有成就感。在妖精弓手看來,那根本就不能稱作為冒險。

  但是。

  「畢竟是故鄉的事啊。」

  這不明擺著嘛。妖精弓手這麼說道。

  發梢感覺到哥布林殺手微微動了動鐵盔。

  妖精弓手一瞬間閉上了眼睛。油和血的氣味。真的是,非常的難聞。

  「姐姐大人就要結婚了,附近有小鬼就困擾了呢。」

  「……是嗎。」

  「倒不如說平時我就已經有得抱怨了呢──……啊,不,也沒覺得多不好啦。」

  「不。」

  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

  「我沒在意。」

  「是嗎?」

  妖精弓手,頗為意外地歪了歪頭。長耳朵搖動起來。

  「啊啊。」哥布林殺手短短地說了一句,「因為我不知道冒險的方法啊。」

  是嘛。妖精弓手小聲地嘟噥著。哥布林殺手則是「就是如此」地低聲回應。

  「那麼啊。」

  突然間,妖精弓手像是歌唱一般地說著,刷的一下豎起食指在空中慢悠悠地轉著。

  「就當還清了,怎麼樣?」

  「我……」

  哥布林殺手,是想要說些什麼嗎,突然有點吞吞吐吐起來。

  但看來最終還是沒有找到什麼合適的說法。他又跟往常一樣,淡漠地開口。

  「無妨。」

  「那就好。」

  妖精弓手聽後,一下子像是被彈起來一般站起身。又一邊嗯嗯地漏出聲音,一邊像貓一樣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讓柔軟的身體放鬆了一下。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她呼了一口氣,像是要轉換話題似的問了一句。哥布林殺手即刻答道。

  「設置機關,向上前進。」

  「機關?」

  妖精弓手好奇地兩眼發光,長耳直搖。

  「你馬上就能明白了。」

  哥布林殺手像是麻煩至極地如此說道。妖精弓手有點不滿地哼了哼鼻子。嘛,算了。

  「但是……這次是上去嗎?」

  「占據這樣的建築物作為巢穴的哥布林。在想什麼大致都想像得到。」

  「──?」

  「最了不起的傢伙,肯定不是在最下面就是在最上面。」

  「啊。」

  妖精弓手心領神會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壞傢伙總是很喜歡高處呢。

  「問題是那個…….」

  「摩克列 • 姆貝恩貝〈堰流之主〉?」妖精弓手嘆了口氣,「你也倒是該記住了啊。」

  「……操縱那個的,恐怕是咒術師之類的傢伙。」

  「咒術師呢……呼呣。」

  妖精弓手擺出一副若有其事的樣子抱起手臂煩惱著,但馬上又放棄了思考。

  現在拼命地去想也得不了答案。

  反正是要對決的話,到那時候再去考慮就好了。

  ──管它是哥布林薩滿,還是什麼其它的,又不是不能射穿。

  「船到橋頭自然直唄。」

  「這可不行。」

  對著幹脆地搖頭的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說著真拿他沒辦法呢,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行也得行。現在對歐爾克博格來說好好睡覺就是最優先的。畢竟你可是唯一的專業前衛哦。」

  「……啊啊。」

  「把兩隻眼睛都閉上。」

  「…….我儘量。」

  「過一會我會叫醒你的。」

  「抱歉了。」

  「不如說,不這樣的話我可就不能睡了啊。」

  「拜託了。」

  妖精弓手像是叫他不用在意似的揮了揮手,用腳尖掂起大弓,用手拿住。

  接著她又輕快地在大家的周圍走了一圈,然後總算在房間的角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去。

  輕輕地敲了敲裹住在旁邊睡覺的女神官的毛毯。

  毛毯微微一震,抖動了幾下,不久又變得安靜下來。

  不過在森人的耳朵跟前,無論怎麼拉住毛毯,也無法藏住其中的情緒。

  §

  「為什麼不做個升降機(Elevator)啊古代人……!」

  幾小時後,設置好幾個「小把戲」的一行人,又開始向上走去。

  妖精弓手之所以會這麼抱怨,是因為昨天才剛下來,現在又要爬上去。

  就算走的是與之前不同的路線,卻也成不了什麼慰藉。

  「要、要是太大聲的話……!」

  會被聽到的哦。女神官的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小鬼出現的話除了迎擊之外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團隊(Party)的隊列和休息前──是昨天嗎?時間的感覺早已模糊──相比也沒有什麼變化。

  「嘛,這個城塞很大。仔細找一找興許會有……」

  礦人道士,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如此說道。矮小的他移動起來最為費勁。

  他從腰間取出酒瓶,拔開瓶栓喝了一口,又用手擦掉沾在鬍鬚上的水珠。

  「不過我可不想在工作完了之後還來這探索。」

  「而且要啟動的話還說不定要鑰匙吶。像是裝飾著藍色的紐帶什麼的。」

  「啊啊,真是的……!」

  接連遭到了包含蜥蜴僧侶冷靜的話語在內的三人的反對,妖精弓手煩躁地揮動耳朵。

  「歐爾克博格,你也說點什麼呀!」

  「如果有會用,去找則是浪費時間。」

  這不是根本沒有一座島嶼好停靠嗎?!②建議就這麼被乾脆地捨棄,妖精弓手不滿地哼了一聲,便繼續爬著階梯。

  但也沒有一個人放鬆警惕。

  就連女神官也雙手握緊錫杖,注意著周圍的情況。

  她時不時地確認著後方──是因為回想起過去討厭的記憶了吧。

  說不定會從後面過來。

  哥布林也有可能不意間破牆而出衝過來。

  隱藏門呢?應該沒有看漏吧?也許是大家沒有注意到而已──……。

  「……哎呀。」

  妖精弓手突然出聲,女神

  官嚇得渾身一震。

  「怎、怎麼了?」

  「階梯,斷了哦。」

  「啊……」

  如其所言。

  貼著內壁的螺旋狀迴廊,在不遠的前方有一部分崩落了。

  想跳過去的話也不是不能跳過去,但一想到掉下去時的情景就脊背發涼。

  從遙遠的下方,層層疊疊的水聲反響過來。

  要是抓住下面一點的階梯的話還好,如果沒有,那落下的傷害(Damage)肯定會要了自己的命。

  運氣好的話即死。不好的話把腰骨摔折,生生餓死。不管怎麼說,要是掉下去,冒險就到此為止了。

  那小鬼們到底是繞道走呢,還是無謀地嘗試跳過去呢。

  「……沒有哨兵。」

  哥布林殺手沉吟著。

  「現在是白天的話還能理解,有點不太舒服。」

  「不管怎樣,比起那個現在要怎麼辦?」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伸直手臂,豎起一根大拇指目測與對岸的距離。

  「我的話一跳就能過去了,但過不去的人可能也有。比如說礦人啊,還有礦人啊,或者還是礦人啊。」

  「喂喂。」

  無視掉礦人道士的抗議。妖精弓手抱起手臂,嗯~地念叨著。

  「搭個繩索吧。雖然繞道也行,不過沒時間了吧。」

  「是這樣呢。我馬上準備!」

  女神官不停地點頭,接著迅速地從行李中取出鉤索。

  是冒險者套裝。姑且買著的裝備能派上用場,自然很是值得高興。

  再加上自己能為大家派上用場這點,對女神官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這個,能夠到嗎?」

  「試一下吧。」

  「好哦。」回答了一下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便攥緊鉤繩輕巧地跑起來。

  說到敏捷,除了一部分的獸人(Padfoot)和暗人以外沒有人能與森人匹敵。

  妖精弓手以雌鹿般的輕快動作落在對岸,「嘿喲」地說著保持住姿勢平衡。

  「這個,掛住就好了嗎。」

  「啊啊。」

  哥布林殺手點頭,用手抓住在自己這邊的繩索末端。

  「綁在腰帶上,再跳過去嗎。」

  「我要是掉下去了可就使不了法術了啊。」

  礦人道士看向深淵底部,作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說白了要不是想不到其他的方案,還真不想用這個。……長鱗片的你怎麼辦?」

  「沒什麼,只要牆壁上有能讓手足抓住的東西,貧僧就能想辦法過去。」

  蜥蜴僧侶將雙手雙腳上的爪子展示出來,頗為誇張地動著手指。

  「畢竟讓術士殿、神官小姐跳的話實在太過危險。就讓貧僧帶過去如何。」

  「那就一個一個來。」哥布林殺手說道,「能行嗎?」

  「啊,是的!」

  最先握住伸過來的繩索的,是女神官。

  她「呣嗯」一聲,仔細慎重地,把繩索纏結在纖細的腰上。

  為了不讓錫杖掉落,把它夾在繩索和後背之間。

  「那、那麼,就拜託了……!」

  「唔呣,輕鬆、輕鬆。來……」

  背起女神官的蜥蜴僧侶,用兩手長著的爪子一下抓在石壁上,把身體給拉上去。

  「呀!?」

  「好好抓緊喔。噢噢伶盜龍(Velociraptor)啊,請御覽您後裔的表現吧!」

  之後的事情,實在是厲害。

  用腳爪手爪靈巧地伸入石材的縫隙,正如在牆壁上爬行的蜥蜴一樣的動作。

  話雖如此,但這也遠談不上敏捷,要是在這螺旋迴廊的某處有弓兵的話,恐怕會成為活靶子吧。

  哥布林殺手和妖精弓手,都各自看向黑暗深處,持續地警戒著。

  沒過多久就踏在對岸階梯上的女神官,感到十分抱歉地向蜥蜴僧侶低下了頭。

  「不、不好意思。非常感謝……」

  「就這點小事。倒不如說,再多長點肉會更好吶。」

  「……我、我會盡力的。」

  向著陷入羞恥之中的女神官「唔呣」地點了點頭,蜥蜴僧侶又拿起解開的繩索原路返回。

  接著他又背著礦人道士爬了過去,確認全員都過去了之後,哥布林殺手也跳了起來。

  雖說戴著鐵盔,穿著鎖子甲,是一行人之中最重武裝的人,但是跳的距離也足夠了。

  即便如此,著地的時候還是有少許不穩,女神官趕忙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沒、沒事嗎?」

  「啊啊。」哥布林殺手簡短的回應,然後又加上了一句,「沒問題。」

  「真好啊。把我也背過去多好。」

  「哈哈哈哈哈,總還會有機會的吶。」

  對著愉悅地大笑著的蜥蜴僧侶,「絕對要哦!」這麼說道的妖精弓手,突然停下腳步。

  然後,她的長耳朵大大地擺動著,形狀姣好的白皙手指,指向牆壁的一角。

  「啊,快看,有了!這個,是升降機!」

  「嚯。」

  哥布林殺手發出十分感興趣的聲音,仔細地端詳著那個裝置。

  從中向兩邊打開的拉門掩藏在牆壁里,正旁邊有一個像是操作盤一樣的東西被安放在那。

  原來如此,的確是在遺蹟中經常看到的一類升降機。

  「但,哥布林會使用這個嗎?」

  「不好說,下不了定論啊……」

  「像是,能動吶。但話是這麼說……呣,這是?」

  突然發現了什麼的蜥蜴僧侶用他爪子調查出來的,是與操作盤配套的鍵盤。

  被分成九宮格的區塊上刻著數字,看上去是要把數字輸進去的構造。

  「這究竟……不是鎖,而是暗號一類的東西嗎。」

  「啊。」

  看到這個的女神官拍了一下手,接著便在行李中翻找起什麼來。

  拿出來的是在城塞入口從哥布林那搶過來的鑰匙。

  刻著數字的金屬板,用繩子和鑰匙串在一起。

  「這個,如何呢?最開始的這個數字,也許是鑰匙的管理號碼還是什麼的……」

  「哥布林們也不可能做這種精細的小道具呢。」

  妖精弓手聳了聳肩膀,哥布林殺手則是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樣一來,一定沒錯了。

  「試一下。」

  「好的。」

  女神官把金屬板拿在手上,慎重地敲擊著鍵盤把三位數的數字輸進去。

  伴隨著輕微的振動與低悶的聲音響起,最後隨著輕快的音色,機械停了下來。

  緊接著升降機的門,無聲息地打開。

  「好像,是正解呢。」

  呼,女神官撫著薄薄的胸脯,像是放下心來似的長出一口氣。

  升降機裡面是和內壁一樣的石造箱型構造。

  雖然簡直和棺桶一樣狹窄,但倒也不是不能讓團隊(Party)全員一起乘坐。

  也判別不了到底是靠魔法運作的,還是靠機械運作的。

  「陷阱,你覺得有嗎?」

  「至少這不是哥布林能夠隨便擺弄的簡單構造。」

  一邊窺向裡面,一邊用劍尖代替探棒(Footbar)探進去查了查,他這樣得出結論。

  「但是,在井上設置吊桶的情況以前也出現過。」

  「有點嚇人呢,那個。」

  像是要教他別說了一樣,妖精弓手厭惡地揮了揮手。

  正在乘坐的裝置被切斷吊繩,直接掉到最下層的情況,她想都不願意去想。

  「……走吧。」

  女神官,兩手一下握緊錫杖,以堅決的口吻如此說道。

  雖說臉色還是有些發青,動作僵硬,身體微微發顫著。

  「不把,哥布林,解決掉的話……」

  對於她意思再清楚不過的話語,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啊啊。」

  女神官的臉,稍微放鬆了下來。

  哥布林殺手,環視著其他人。

  說著當然咯,挺起薄薄的胸部的妖精弓手。

  毫不在意地檢查裝著觸媒的挎包的礦人道士。

  用著不可思議的手勢合掌的、轉了轉眼睛的蜥蜴僧侶。

  他看罷,便檢查起自己的盾牌、鎧甲、頭盔和劍來。

  沒有問題。

  準備萬全。

  那麼回答就只有一個。

  「把哥布林,全部殺

  光。」

  冒險者們相互點了點頭,踏進升降機。

  「雖然只是到上面去,但好像變成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呢。」

  「是這樣啊。」

  向著這樣點頭回答的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微微揚起唇角,挖苦般地咕噥起來。

  「地獄呀,地獄呀。……真是的呢。」

  然後,門悄無聲息地關上。

  ①齊墩果,油橄欖。

  ②原文:取り付く島もない 漂流的船隻周圍沒有可以停靠的島嶼,意為受冷遇而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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