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第一年 第7章『夜幕降臨〈Climax Ph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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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月升起。綠月接在其後。過了一會兒,暗雲洶湧,雷龍咆哮。

  藍白色光芒伴隨刺耳雷聲斬裂夜空,最初的一滴雨水滲入大地。

  對哥布林而言,這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賜。混沌的加護。

  「GORRB!GOBROGBG!」

  「GOORBGRGO!」

  平常明明下雨就罵,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卻歡天喜地,小鬼就是這種生物。

  躲在草叢中伺機而動的哥布林們,奸笑著爬出來。

  數量很多,手上拿著各種粗糙的武器,每一隻的表情都因欲望而扭曲。

  他們理解凡人〈Hume〉的習性,不知道是從哪學來的。

  凡人跟白痴一樣邊唱歌邊切蔬菜,就是將糧食囤積在一個地方的前兆。

  囤積完糧食,他們會大笑著瘋狂跳舞。

  小鬼們心想,真是群愚蠢的傢伙。那樣有什麼有趣的?程度真低。

  看見人類那麼得寸進尺,哥布林覺得一肚子火。

  他們可是得在外面任憑風吹雨打太陽曬,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那些人類明明沒做什麼,卻能像那樣盡情玩樂。

  哥布林基本上只會靠掠奪取得必需品。

  因此,他們完全無法想像種植作物、飼養家畜的過程有多辛苦。

  對小鬼來說,那些東西全是憑空出現的。

  既然如此,就算東西被他們拿走,人類也沒資格抱怨 ── 不對。

  東西放在那裡,所以屬於自己。哥布林是這麼想的。

  那些物資由凡人獨占,反而沒天理吧?

  因此今晚也一樣。

  「GROB!GROB!」

  「GOROBG!」

  他們妒火中燒,將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正當化,覺得全是因為凡人把他們逼入絕境。

  忠於欲望的哥布林大量湧出,朝村莊前進。

  那裡有食物。有玩具。也有女人。

  在找到可以睡覺的地方前,正好拿來打發時間。

  這群哥布林是被從巢穴趕出來的。

  他們是在外彷徨的部族,流浪的天數不長,對小鬼來說卻難以忍受。

  哥布林們懷著累積已久的悶氣不斷向前跑。事到如今,冒險者根本不足為懼。

  「GOROBOG!?」

  然而,前方被柵欄擋住了。

  昨天明明沒有這些狀似倒下來的梯子的柵欄。

  負責偵查的哥布林拼命辯解,其他哥布林卻認為要不是這個蠢蛋漏看,就是偷懶摸魚。

  無論是何者,小鬼們團團圍住偵查兵,用棍棒打到他再也不動為止。

  哥布林就是這樣,他們從沒想過自己失敗時也會遭遇同樣的下場。

  「GORBG!GOOBOGOR!」

  他們設法爬上柵欄,柵欄的上下間隔卻很長,哥布林的手構不到。

  不久後,哥布林們嚷嚷著開始沿柵欄走。

  一隻哥布林發現河裡沒有柵欄,跳了進去,結果被木樁刺穿,因此他們放棄渡河。

  其他哥布林紛紛嘲笑那隻哥布林愚蠢,對他毫不感謝。

  他們反而燃起幹勁,要把攻擊他們的凡人跟那隻哥布林一樣串成肉串。

  憤怒與執念熊熊燃燒,就在哥布林準備繞村莊外圍走一圈時 ──開始考慮直接破壞柵欄的哥布林,突然停下腳步。

  「GOROGORB……」

  柵欄的尾端 ── 只有那邊沒有綁繩子。

  哥布林面面相覷,竊笑著。所以才說凡人就是愚蠢。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特地破壞柵欄、告訴他們這有多無謂。

  只要衝進村子,襲擊、蹂躪大吃一驚的那群凡人即可。

  哥布林們推開像門一樣吱嘎作響的柵欄,踏進村莊。

  雨勢變大了。

  §

  能做的事都做了。

  應該是這樣沒錯。

  ── 真的嗎?

  他不知道。

  說不定還能多做什麼。說不定忘了做什麼。

  但願一切能按照計劃進行,不過說起來,連那個「計劃」周不周全都無法確定。

  責任全在他身上。一切的終局、結果,都握在他手中。

  ── 想逃走嗎?

  冷靜點。深呼吸一次。冷靜點。再深呼吸一次。

  全都只是感情。

  不是現實。

  雨水無情地打在身上,口中呼出白色吐息。

  身體好重,手指僵硬,仿佛被用黏膠黏在劍柄上面。

  ── 不是計劃能不能順利進行的問題。

  要讓計劃順利進行。

  那就是現實。

  否則會死。

  現實就是那樣。

  殺掉他們,就不會死。

  現實。

  「……」

  他點燃火把,從草叢中站起來,襲向附近的哥布林。

  「GOROG!?」

  趁哥布林回頭前迅速用盾牌毆打那傢伙的背,用劍插向延髓,剜開。

  先一隻。

  「GOROOGOROG!?」

  「GOBRG!GOORBG!」

  哥布林們終於發現死在泥水中的同胞,望向他。

  他扔掉火把。在雨中依然能燃燒的火焰,會照亮敵我雙方的身姿。

  角斷掉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握著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盾。

  ── 哥布林有幾隻。

  十隻嗎,二十隻嗎。不至於到三十。眼前有五隻。

  跨越欄杆的第一列。若是現在,殺得了。

  「GOROG!」

  「哼。」

  他飛奔而出。

  用左手的盾牌擋去哥布林揮下的棍棒,放在腰間的手順勢出劍。

  確認劍尖從下巴下方刺進去後,手一轉,踢向胸口踹倒對方,拔劍。

  「GOBORGOGB!?」

  「二。」

  「GOBORG!」

  拿盾擋住從左邊撲過來的小鬼的短劍。劍刃發出沉重聲響,陷進皮革。

  放著盾牌里的短劍不管,直接用剛才拔出來的劍,往右邊哥布林的肩膀斜著砸下去。

  「GORRROBGOGORG!?」

  「三……不對。」

  不夠用力。他嘖了一聲。迅速扭動身軀,從盾牌拔出短劍,刺進小鬼的肚子。

  「GOGGROGB!?」

  含糊不清的慘叫聲。腸子被攪得亂七八糟的哥布林,壓著流出來的內臟倒地。

  還活著。但受了致命傷。可以先放著不管。

  「……三,這樣就是四……!」

  「GORORG!?」

  然後從上段給胸口流著血還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哥布林一擊。

  劍刃插進頭蓋骨的沉悶聲響響起,哥布林腦漿四濺,仰躺著死在地上。

  他使勁踹了屍體一腳,拔出插在屍體上的劍。

  已經不能用了。他用力咂舌。雨水很冰,身體陣陣發疼。

  「……下一隻!」

  圍住村子的四面八方,然後讓他們找到一個漏洞。

  辦完祭典後小鬼肯定會來。會從他們發現的入口入侵。

  既然如此,就在那裡迎擊。

  「GORRRG!」

  「GROBRG!GGORG!」

  哥布林有如鬼火的眼睛,從暗處一雙一雙接近。

  「……把哥布林。」

  他冷靜地,用異常低沉的聲音說。

  若有人聽見,想必會以為那是從谷底吹過的風。

  「全部殺光。」

  §

  「要來了 ── !」

  既然黏液怪是被食岩怪蟲趕出棲地,只要往沒有黏液怪的方向前進即可。

  銅等級的頭目下達的指示,只能說準確無比。

  一名斥候因突如其來的地震發出警示的瞬間,頭部憑空消失。

  伴隨胡桃裂開般的清脆聲響,被從岩壁竄出來的下巴咬碎。

  「CEEEEENNTI!」

  用大顎在礦山中挖洞的怪物,下巴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把頭垂到冒險者面前。

  前面是失去頭部的斥候,全身抽搐著跪到地上。

  鮮血慢了幾拍像噴泉似的噴出,其他冒險者警戒起來,一副動搖不安的樣子。

  「嗚、嗚啊啊啊啊

  ……!」

  「……出、出現了。」

  「看也知道好嗎!」

  率先怒吼,拿起武器的,是長槍手。

  他推開裝備一點使用痕跡都沒有的冒險者集團〈Troop〉,站到最前方。

  連夢想與有名的怪物戰鬥、立下戰功的他,神情都很緊繃。

  就算食岩怪蟲的身體能繞山七圈是傳說好了,只有頭和數節身體就這麼長,推測全長高達五十公尺。

  這樣跟與巨人之類的生物為敵有何差別?

  「餵……這絕對不是白瓷等級的工作吧!」

  「對呀!『沙吉〈箭〉塔……凱爾塔〈必中〉……拉迪烏斯』!」

  魔女緊貼在他旁邊。

  她的額頭滲出汗水,嬌艷雙唇吐出蘊含真實力量的語句。

  從手杖前端射出的力箭〈Magic Missile〉,往食岩怪蟲身上降下,然而。

  「CEENNTTTTTTTII!」

  食岩怪蟲若無其事地用甲殼彈開箭,仿佛只是在把雨滴擋掉。

  不過,就算沒有受到傷害〈Damage〉,似乎還是會覺得煩躁。

  牙齒咬得嘰嘎作響的下巴大大張開,怪蟲一口氣襲向魔女。

  「危險!」

  「啊……!」

  幸好長槍手故意不攻擊,在一旁待命。

  他往旁邊一跳,抱住魔女迴避〈reaction〉,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怪蟲的牙。

  食岩怪蟲刺進地面,蠢動著纖細的手腳,深深潛入地底。

  該慶幸它逃走了,可是陣陣地鳴告訴眾人,怪蟲正準備發動下一次奇襲。

  「……對不起,喔。」

  「別在意 ── 是說這樣就不能亂動了!」

  魔女不曉得是不是腿軟了,動彈不得,癱坐在原地,長槍手護著她蹲低身子。

  無法判斷下次那個大顎會從哪竄出來。

  正下方的話就是致命一擊〈Critical Hit〉,直接再見。

  「這樣看來,不可能用法術壓制住……」

  拔出背上的闊劍擺好架勢的重戰士,冷靜地環視周圍。

  狹窄的坑道中有十幾位冒險者,對於不知道會從哪裡出現的大顎恐懼不已。

  ── 搞不好會被一網打盡。

  「法術優先用在輔助上,用物理攻擊殺死它!喂,輕裝的傢伙退到後面去,通知本隊!」

  「喔、喔!」

  「有遠距離武器的人留下 ── 」

  「哇啊啊啊!?」

  女性的慘叫聲,打斷重戰士下達命令。

  只見一名弓箭手臉部被黏液怪裹住,拼命抵抗。

  黑色焦油狀的黏液每蠢動一下,就會冒出白煙,肉燒焦的味道飄散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救救我!?」

  女性發出含糊不清的哀號聲,猛抓脖子,倒在地上掙扎。

  她的團隊試圖用塗抹抗酸藥液的武器除去黏液。

  然而,那人的臉部卻被黏液怪活生生溶解、吞噬。

  ── 沒救了。

  「黏液怪!?」

  「被夾擊了嗎……!」

  那類型的黏菌系,經常從頭上偷襲。

  女騎士板起臉,將閃耀光芒的劍 ── 聖光〈Holy Light〉指向上方。

  在洞頂蠢動的大量黏液怪,剛好在從狹窄的岔路冒出。

  「這種地方應該沒有坑道啊……!」

  「是哪個白痴挖的吧!」

  女騎士聲音緊繃,重戰士怒吼著回應。

  骯髒、狹窄的岔路,仿佛會有小鬼還是什麼東西棲息在其中。

  不可能由我方攻進去 ── 要嘛把洞堵住,要嘛清掉它們。可是時間不足。

  再繼續拖拖拉拉,所有人都會被食岩怪蟲吃掉。

  「這個……」半森人輕劍士皺著眉頭。「說不定反過來了。」

  「什麼?反過來?」

  「不是黏液怪被食岩怪蟲趕出來。」

  半森人輕劍士沒有鬆懈,一面注意情況,點了下頭說。

  「因為我們在食岩怪蟲經過的路線尋找金礦,所以黏液怪才聚集在那裡獵食……」

  「也就是共生……」少女巫術師〈Druid〉面色僵硬。「我們是飼料嗎!?」

  「好了,複雜的事之後再說!」

  女騎士吶喊道,揮下信仰之證及可靠的十字劍。

  「在被吃掉前殺了他們!」

  「這種頭腦簡單的人真的能當上聖騎士嗎,喝!」

  重戰士用闊劍的劍身擊殺一隻黏液怪,抬頭望向夥伴們。

  「看來沒辦法跟本隊會合了。喂,來個強化法術〈Enchant〉!」

  「是、是!」

  「我這邊也拜託了!」

  「好好,好……」

  少女巫術師僵著臉開始祈禱,魔女以手杖為支撐,詠唱咒文。

  下一刻,重戰士的大劍便開始熊熊燃燒,長槍手的長槍亮起魔力的光。

  「『我等司掌審判的神啊,請守望吾劍免於制裁善人』!」

  女騎士也向至高神祈求神跡,對自己的武器附加「祝福〈Bless〉」。

  地面震得很厲害,黏液怪蠢蠢欲動,從洞頂像碎石似的掉下來。

  「喂,其他人負責黏液怪!別讓它靠近這邊!」

  「好!拜託了!」

  重戰士命令一下,周圍的冒險者便慌慌張張排好陣形,其中。

  ── 放馬過來……看我殺了你。

  年輕戰士獨自拿著劍,集中精神。

  因此,頭上傳來不祥震動時,他已經早一步望向上方,高高舉起劍。

  「在那裡!」

  洞頂崩塌。岩石落下。巨大的大顎迅速逼近。那女孩就是被那個下巴咬碎的。

  ── 那孩子的身體,留在這傢伙體內!

  思及此,戰士腦內仿佛有一陣白光炸裂。

  戰士雙手刺出鋼劍,毫不在意怪蟲的牙齒刺進手臂,仿佛要與它同歸於盡。

  他使盡渾身的力氣,將劍柄刺到怪蟲的喉嚨深處,溫熱液體從頭頂澆下。

  接著,戰士便像突然斷線般,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插圖07

  §

  他發現自己之所以暈厥了一瞬間,是因為被石頭擊中。

  臉埋在泥水裡面,雨水從頭盔縫隙間滲進來,差點窒息。

  雖說哥布林力氣不大,假如沒戴頭盔,搞不好就完了。

  他用兩手撐著身體,試圖站起來,背部卻傳來強烈衝擊,害他倒抽一口氣。

  是棍棒。

  在他理解前又是一擊,又一擊,一擊,一擊。

  不知道裡面是不是混著斧頭或其他武器,皮甲跟鎖子甲遭到重擊,肉和骨頭痛得仿佛要裂開。

  幾乎與被火灼燒無異的痛楚,令他吐了口唾液。唾液有股鐵鏽的味道。

  「GOROGR!」

  「GRRB!GOOROGRB!」

  哥布林在笑他。

  嘲笑愚蠢的冒險者,以蹂躪他為樂,然後肯定馬上就會殺進村莊。

  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 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裡唷。

  他的手插進泥巴里。骨頭吱嘎作響,彎曲膝蓋,氣喘吁吁,撐起沉重的身體。

  「GOOBRGBOG!」

  這次換成下巴遭到重擊。他被棍棒打得仰躺在地上。

  雨滴穿過頭盔的面罩落到臉上,全身濕成一片,很冷。

  他閉上眼睛。玩泥巴會被姐姐罵。張開眼睛。頭被拉了起來。

  哥布林抓住頭盔上的角。

  他被拉起來跪在地上,視線範圍內全是小鬼醜惡的笑容。

  他努力動手握住劍。

  掉在泥巴里的劍,大概是在他揮舞時不小心弄斷了。

  除了劍柄和劍鍔,劍身根本沒剩多少,因此他直接放開手。

  「……」

  腳邊的泥巴濺了起來。小鬼嘲笑他,低級的笑聲在頭盔中迴蕩。

  他茫然看著小鬼舉起的棍棒。

  再過幾秒,那根棍棒就會揮下來,打碎頭盔,打裂頭蓋骨,打爛腦袋。

  一下不行就兩下,或三下。

  會死。

  他覺得那一晚仿佛從身後追上了他。

  老師說過,走馬燈這種鬼東西哪可能存在。

  給我仔細想想該怎麼辦

  ,直到死為止。

  該怎麼辦?

  他默默垂下目光。

  他知道姐姐的遭遇。

  自己默默看著那件事發生。

  他知道入侵村莊的哥布林會做什麼。

  也知道跑到鎮上的哥布林會做什麼。

  腦海浮現幾個人的面容。那個女孩。牧場主人。公會的櫃檯小姐。冒險者。

  ── 管他的。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

  要是自己不在怎麼辦,這種想法未免太過狂妄。

  毀了一座村子,世界仍會繼續轉動。死了一個人類,世界仍會繼續轉動。骰子仍會繼續擲出。

  所以,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

  前面的哥布林手持棍棒,抓著角的是後面的哥布林。

  雙手可自由活動。他轉動鐵盔下的眼球,眼前的哥布林手持棍棒。

  那後面的哥布林呢?頭轉不了。他移動視線。

  瞥見哥布林腰帶上插著一把短刀。

  刀柄是鷲頭形的短刀。他看過那把刀。沒有刀鞘。

  ── 管他的。

  他的右手迅速一伸。

  「GBOR!?」

  用手指勾住鷲頭的嘴巴,從腰帶抽出短刀,反手握住,揮下。

  僅此而已。

  不過,只要用短刀從肩膀刺進去截斷脊髓,哥布林就會死。

  「GOROBOGOROBOG!?」

  正準備揮下棍棒的小鬼,就這樣倒下來一命嗚呼。

  傷口發出有如笛子的咻咻聲噴出血液,跟雨水混在一起,淋到他身上。

  從後面抓住頭盔的角的哥布林,在嚷嚷著什麼。

  ── 管他的。

  他已經扔掉右手拿著的短刀,從斃命的哥布林手裡搶走棍棒。

  往自己的肩膀狠敲下去,小鬼的腕骨便發出喀嚓一聲。

  「GBOGROB!?」

  刺耳的慘叫聲。小鬼按住手臂向後仰,頭盔的角被折斷,掉到地上。

  ── 管他的。

  他回頭用棍棒毆打小鬼的頭。

  頭皮比想像中還軟,棍棒被爛掉的頭蓋骨包覆住,彎成ㄑ字形。

  他從眼珠子爆出來的哥布林屍體上,粗暴地取走斧頭。

  背部非常痛。八成是因為剛才被這把手斧砍中。

  ── 管他的。

  他用力甩下手斧,毫不猶豫將其扔出去。

  斧頭在空中旋轉,命中悠悠哉哉的小鬼頭部。

  是剛才用投石索砸他的小鬼。他心想,比贏得檸檬水還簡單。

  「這樣就……十加、三……!」

  他吞下口內黏稠的液體,怒吼道。

  將手伸進雜物袋裡取出瓶子,是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拔出栓子,一口氣喝完。

  令喉嚨深處陣陣發熱的苦味,直接流進胃部。

  全身立刻變暖。傷口並沒有痊癒,不過感覺恢復了。

  有感覺就代表自己沒死。不成問題。

  被他扔掉的小瓶子陷進泥巴里,沉入水中,消失不見。

  「剩下……」

  大雨滂沱,風呼嘯而過。

  仿佛被用墨水塗黑的夜幕另一側,搖曳著疑似第三隊的鬼火。

  他用腳尖踢翻哥布林屍體,找到合適的劍就從腰帶抽出來。

  正想把劍收回鞘中,卻發現跟自己的劍鞘大小不合,只得拿在手上。

  真是,之前到底都在煩惱什麼?

  明明武器庫會主動走過來。

  「十四……!」

  一隻哥布林準備從柵欄縫隙入侵時,他撲了過去。

  「GOORBGRB!?」

  喉嚨被刺穿的小鬼吐著血沫斃命,劍還埋在裡面。

  他任屍體倒向後方,順勢從哥布林的腰帶拔出短劍,使勁揮下。

  「GOOBG!?」

  「十五。」

  劍刃插進頭蓋骨,後方的哥布林就這樣往後倒下,濺起泥水。

  「GOOROG……!」

  插圖08

  「GRORB!」

  哥布林瘋狂大叫,但這不關他的事。

  他踩住腳邊的屍體,硬把劍從喉嚨拔出來。

  血脂黏在劍刃上。反正很快會有其他劍給他替換。

  他在泥濘中拖著腳步走向前。

  哥布林很膽小,他們不會願意送死,為同伴報仇什麼的更是絕無可能。

  可是眼前的敵人只有一個。而且多虧這傢伙殺掉他們的同伴,分母少了不少。

  趁現在襲擊這座村莊的話,自己就能取得大量的女人及食物。

  「GOGBRRG!」

  「GORB!GOOBBGR!」

  到頭來,欲望似乎還是勝過了恐懼。

  哥布林搶著上前,一同襲向他。

  「十六……十七!」

  用盾牌將拿著短劍撲過來的小鬼砸進泥中。

  趁那傢伙痛得呻吟的期間,揮劍砍斷右邊的小鬼喉嚨。

  雨水及泥巴飛濺,血沫噴出。

  他反手持劍,從後腦勺貫穿在污泥中掙扎的哥布林的延髓,橫向刨開。

  「GORBBGR!?」

  「剩下二……」

  扔掉劍,迅速用看起來像要跌倒的動作躍向後方。

  哥布林的屍體被棍棒擊中,化為肉泥。

  以同伴的死為誘餌,企圖取他性命。拿著棍棒的小鬼忿忿不平地哀叫。

  他把手插進泥中,抓住剛才丟掉的小瓶子,扔出去。

  「GBBB!?」

  慘叫聲。

  推測是基於臉部被瓶子打中,以及泥巴跑進眼睛的疼痛。

  他暫時無視用雙手遮住臉,身體後仰的哥布林。

  奔向前方,盾牌用力撞上拿著短槍的另一隻哥布林。

  「GBRRGBOG!?」

  「還剩,一……!」

  論體格、重量差距,凡人〈Hume〉更有利。何況他還穿著皮甲。

  他將體重施加在雙手上,掐斷被固定在泥巴里的哥布林的頭。

  踩爛臨死前還在抽搐的那傢伙的顱骨,給予最後一擊。

  從屍體手中搶走短槍,沖向那隻總算把臉上的泥巴擦掉的哥布林。

  「GOROOROGBGB!?」

  「十、九……!」

  看來只是削尖木頭捆上石塊做成的槍,也足以挖出心臟。

  暗紅色血液噴出,哥布林雙手在空中抓著,最後斷氣。

  他拿槍撐住身體,用能讓它刺得更深的姿勢靠上去,吐出一口氣。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喉嚨深處有股血腥味。真想直接倒進泥巴。頭好痛,眼皮好重。

  大腦深處的某個角落,在叫他冷靜下來。快喝解毒劑。

  小鬼的體液、骯髒的刀刃、雨水、泥巴。細菌會從傷口跑進體內喔。我知道。

  他像幽靈似的搖搖晃晃站起來,從雜物袋取出小瓶子。

  真虧他剛剛沒把這東西跟活力藥水搞混。可見他靠用手觸摸就能分辨的工夫了得。

  他焦急地用手指拔出栓子,一口喝光苦澀的藥液。

  「……呼。」

  結束了。

  應該結束了。

  感覺不到異狀。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雨仍在下。太陽沒有要升起的跡象。他活著,小鬼死了。

  他特地製作、在這種天氣也不會熄滅的火把,還在冒煙燃燒。

  再也不在平原對付小鬼了。適合那些傢伙的地點是洞窟。自己也一樣。

  「…………唔、啊。」

  胃部突然有種被人用力掐住的感覺,他跪倒在地。

  啪唰一聲,混合內臟、雨水、血液的泥巴濺起。

  肺無法順利吸收空氣。他一把抓下鐵盔。

  兩手撐在地上,張開嘴巴。沒辦法吸氣。沒辦法吐氣。

  過去的景象如閃光般掠過腦海。姐姐。熊熊燃燒的村莊。被吊起來的屍體。小鬼們。西風。

  他吐出灼燒喉嚨、從口中溢出的東西。幾乎全是胃液。

  嘔吐了一陣子,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將水袋裡的水硬灌進嘴巴。

  漱口,吐出來,把水灌進胃部,擦乾嘴角。

  然後用泥土蓋住嘔吐物,收拾殘局後,慢慢戴回頭盔。

  他甚至覺得血腥味、

  汗味、嘔吐物的臭味附著在身上。

  他轉動頭部 ── 鐵盔的兩根角都斷了,變得輕盈許多的頭部。

  屍橫遍野。從故意開出來的柵欄縫隙附近,到村子外面,全是屍體。

  一隻、兩隻、三隻、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十九……十九?」

  他歪過頭。踩過哥布林的屍體,拔出石槍。

  泥水四濺,他快步走回村里。柵欄、河川。水聲……水聲。

  他舉起槍。一步、兩步、三步。投擲。

  在河邊企圖爬過木樁的小鬼,慘叫著墜落。

  「……二十。」

  那就是最後的哥布林。

  沒有人跟他說,這樣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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