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章 『破滅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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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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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濁的液體,於茫茫白雪中濺出。

  「GOROBOGO!?」

  模糊的慘叫──並非人聲。醜陋又扭曲,是小鬼的聲音。

  哥布林在狂風中揮動雙手掙扎,寒冷如冰的白刃划過空中。

  一聲哀號傳來,然後就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不。

  一道人影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自冰雪做成的帷幕後走出。

  是冒險者。

  穿戴廉價鐵盔、骯髒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全身被鮮血與白雪染成紅白斑紋,前一刻才奪走一條性命的男子,若無其事地說了。

  「五。」

  殘忍、冷酷又美麗的冰雪舞者──精靈們,已經將所有的屍體掩埋住。

  不,對她們來說,唯有純白才是美麗,或許她們只不過是在覆寫這個世界。

  無論如何,新製造出來的屍體,不久後也會被雪之面紗蓋過吧。

  何況,還活著也就罷了,死掉的哥布林對他而言根本不足掛心。

  他悄悄戒備著周遭,無聲地走在雪地中,用依然低沉的嗓音開口:

  「走了。」

  「嗯、嗯…………」

  回答他的聲音既微弱又震顫,宛如砸在地上的皮球起起伏伏。

  少女臉色蒼白,在雪中拚命追上他的背影。

  是一名身材豐滿的紅髮少女。她之所以在發抖,不全是因為寒冷。

  「沒、沒事吧…………?」

  「沒問題。」

  他說完後思考了一下,接著像突然想起似的補充道:

  「我也是,周圍也是。」

  「這樣、啊……」

  「還好嗎?」

  眼下的狀況根本不容放心,但她硬是揚了揚僵硬的臉頰。

  與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沒有一分相似的笑法。

  「嗯,還好…………我沒事。」

  他點點頭,彎下腰謹慎地邁步而出,她急忙跟在後頭。

  不斷來回觀察四周的舉動,反映出她內心的恐懼。

  她被腳邊的木材絆到,嚇得身子一抖。

  白雪底下到處都是朽木。以及石頭。恐怕還有人骨。

  這裡曾經有座村莊。在很久以前。

  並非他與她生活過的小村。

  那座村落如今已成空地,蓋起了訓練場。

  滅村這種事十分常見。不管是因為哥布林,還是疾病,抑或是龍。

  他知道。她也知道。

  即便他已理解,她卻還沒有實感。

  小鬼們下流的笑聲,參雜在帶來暴風雪的風聲中迴蕩。

  因此──事到如今,她終於理解踏進小鬼的領域是怎麼一回事。

  §

  「雪耶。」

  冒險者公會的窗戶,逐漸被抹成白色。

  在森人(Elf)眼中,這幅景象想必有如一群冰雪少女正翩翩起舞。

  妖精弓手(Elf)撐著臉頰晃動長耳,凝視窗外,高興地揚起嘴角:

  「冬天果然就是要這樣。雖然又冷又冰,風也大得要命。」

  「貧僧倒是覺得,此等寒意足以斷我族香火吶。」

  蜥蜴僧侶則黏在暖爐旁邊不肯離開。

  其餘冒險者多半帶著體諒的表情遠眺著他。這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這位粗獷的蜥蜴人來到邊境之鎮,已經過了將近兩年。

  那些目瞪口呆的傢伙,全是最近才剛登記的新人。

  「怎麼?我看你是缺乏鍛鍊喔!」

  女騎士將公會的門整個推開,大步走進來,表情興奮得如同一隻剛在雪中奔跑過的狗。

  背後是一臉疲憊的重戰士,以及少年斥候(Scout)與半森人(Half Elf)劍士。

  看他們身上到處沾滿雪花,想必是被迫陪女騎士練武。

  少女巫術師(Druid)勤快地拿來熱葡萄酒,女騎士順手接過。

  「這世上明明還有金剛石龍(Diamond Drake)這種生物存在!」

  「貧僧離眾神的領域還遠吶。」

  蜥蜴僧侶感慨地吁出一口氣,將身體靠向暖爐。

  「要……提升,溫度……嗎?」

  不忍心看蜥蜴僧侶受寒──說是這麼說,其實乍看與平常慵懶的模樣並無二異──的魔女,用手指點燃一團火焰。

  她輕輕將火球扔進暖爐,火勢便瞬間增強。

  「喔喔,感激不盡……!」

  蜥蜴僧侶彷佛在膜拜女神,以奇怪的手勢合掌,輕笑聲自魔女的喉間傳出。

  她突然招了下手,長槍手便大方地坐到身旁──雖然他應該不是聽她的話才坐下的。

  「種族差異大還真麻煩。」

  拿去──長槍手遞來滿滿一大杯蜂蜜酒(Mead)。

  「呣……」

  「不是起司,但這東西同樣是『甘露!』吧。」

  「唔呣。」

  蜥蜴僧侶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像在沉思般吐了口氣。

  「風味不同吶……」

  「你舌頭有點被養刁了。挑食可不好喔。」

  「哈哈哈哈哈,再怎麼說貧僧也是個肉食者,嚼樹葉畢竟有違本性。」

  有這份閒情逸緻開玩笑,可見身體應該比剛才暖和多了。

  看到蜥蜴僧侶恢復平常的狀態,妖精弓手笑著輕戳他的背:

  「哎呀,那我們算哪一種?」

  「森人不是會嗑蒲公英嗎?我看你們是亂食者啦。」

  礦人道士(Dwarf)從廚房探出頭,妖精弓手「呣嘰!」氣得長耳倒豎。

  「餵礦人,你那叫種族歧視!」

  「吃點肉吧,吃肉。否則不管活幾百年都一樣是鐵砧。」

  「少瞧不起人了!」妖精弓手憤慨地挺起平坦的胸膛。「是兩千年!」

  「這可稱不上炫耀啊。」

  礦人道士傻眼地捻著鬍鬚,將一隻大鍋搬到酒館中央的桌上。

  鍋里滿滿都是高麗菜、馬鈴薯、香腸、培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往廚房一看,獸人女侍邊說「是本小姐特製的!」邊用力揮著手,豎起大拇指。

  「獸人負責煮,圃人(Rare)負責備料!」

  「……礦人則負責調味。喏,開飯囉開飯囉。」

  礦人道士放下的大鍋,冒著溫暖的蒸氣。

  因飢餓及寒冷縮成一團的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帶著渴望的表情接近。

  儘管終於可以不用再接除鼠委託,現在的他們還沒辦法維持生計。

  「可以吃嗎?」

  「……怎麼不可以?」

  礦人道士將碗遞給戰戰兢兢地走過來的兩人。

  少年少女互相對視,下一刻便撲向那道正在冒煙的料理。

  「喔,多吃點,儘量吃啊。」

  這時──……

  「呼、哇……!」

  纖細嬌小的身軀從外頭沖入公會,模樣宛如一隻跌進窩裡的小狗。

  女神官抖了抖身體,拍掉長袍上的雪。

  她對凍僵的雙手哈氣,因溫暖的空氣而鬆了口氣。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妖精弓手輕輕揮手。「神殿那邊的狀況如何?」

  「今年還是很冷。好像很多人感冒……」

  女神官憂鬱地皺眉。

  今年冬天特別冷。

  如果只是冰雪精靈太有活力,尚且仍屬自然現象。

  身為侍奉地母神之人就該接受它,不生氣也不怨嘆,只能默默採取應對措施,然而……

  連已經離開神殿的女神官都被叫去照顧病倒的人,這種情況實在不常見。

  即便當事人毫無疑問地心想「這很正常」也一樣。

  「希望不是黑死病(Pest)或西方的感冒喔。」

  礦人道士邊說邊把湯盛進碗裡,「喏」地遞給女神官。

  看見溫暖的料理,女神官不由得眯起眼,說了句「謝謝」用雙手接過喝了一口。

  「……真好喝。」

  脫口而出的是無半分虛假的真心話。滲入身體深處的暖意,帶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加了胡椒嗎?

  舌頭麻麻的,應該,肯定沒錯。

  女神官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接著突然環顧四周,目

  光游移起來。

  「那個,哥布林殺手先生呢……?」

  「你第一個擔心的就是歐爾克博格呀。」

  妖精弓手的語氣彷佛在說「真是夠了」,女神官害羞地紅著臉低下頭。

  「哥布林殺手先生今天不在唷。」

  女神官想知道的答案,並非從酒館裡,而是從公會的辦公區傳來。

  櫃檯小姐值完今天的班正準備離開,一面穿上高級外套,一面走出來。

  「是去工作嗎?」

  「是的。所以今天我也比較早收工。」

  長槍手聞言起身,卻被魔女逼著坐回椅子上,櫃檯小姐假裝沒看見地輕笑著:

  「天氣這麼冷,有座村莊無法度過這個冬天。他協助運送糧食到該地去。」

  「意思是……和牧場的人一起?」

  女神官腦中浮現與哥布林殺手同居的那位開朗少女。

  縱使她很憧憬魔女和劍之聖女那類型的年長女性,但也認為牧牛妹值得敬佩。

  要能像她那樣自然大方地與人互動,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是的。因為距離有點遠,我想要過個幾天才會回來。」

  「這樣呀……」

  聽見櫃檯小姐略顯寂寞的這句話,女神官下意識望向窗外。

  雪白的黑暗濃度漸增。

  一想到這層帷幕的另一側有他,而自己身處於他看不見的地方,就覺得──……

  ──不行不行。得振作一點。

  不安與寂寞之類的情緒閃過腦海,女神官搖搖頭。

  今天沒有再回寺院一趟的心情。看這天氣,應該也沒辦法在戶外練習投石。

  ──總之,先把能做的事做好吧。

  女神官如此心想,「那個──」出聲叫住櫃檯小姐,語氣客氣卻清晰:

  「方便的話,能再向你借閱一下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嗎?」

  「哎呀,真用功。」櫃檯小姐微笑著說。「好的,請您稍待片刻。」

  女神官目送櫃檯小姐像只陀螺鼠般啪噠啪噠地跑進裡面,鬆了口氣。

  隨後瞄向笑咪咪地看著自己的妖精弓手。

  「怎、怎麼了?」

  「這是所謂『溫暖的目光』。」

  我認為不是。女神官困擾地嘀咕道,上森人(High Elf)卻毫不在意。

  「像我就沒辦法。我不愛看那種東西。就算要看,也一定只會看有名的傢伙吧。」

  例如龍、巨人或吸血鬼之類的。

  她屈指算著,原來如此,確實是女神官也聽過的怪物。

  所以她什麼都沒再說,靜靜等待櫃檯小姐回來。

  首先讀完哥布林的部分後,她才意識到自己一打開就反射性翻到這頁──……

  總覺得相當難為情,她躲躲藏藏地翻閱起櫃檯小姐借給她的辭典。

  §

  「啊啊,討厭!」

  看見侄女如自己所料,哀號著跑進屋內,牧場主人一副不意外的態度點了下頭。

  「就叫你別穿成那樣了。」

  「可是……」

  牧牛妹無力地反駁,難得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異於往常的不只有表情,還有她身上的衣服。

  露出一大片肩膀,用蕾絲裝飾的襯衫。

  以束腹勒緊腰部,突顯胸部的紅色褶子長裙。

  跟工作服和祭典時穿的禮服都不同,毫無疑問是外出服。

  「畢竟啊,」牧場主人的語氣,像在斥責幹了蠢事的女兒。

  「現在是冬天,外頭還在下雪喔。」

  「可、可是我難得買新衣服……」

  牧牛妹噘著嘴說出的這句話,並不具備足以肯定現狀的說服力。

  她才剛意氣風發地踏出家門就冷到發抖,提著裙擺掉頭……

  好冷,穿裙子腿涼颼颼的,裙擺感覺也會被雪和泥巴弄髒,而且好冷。

  「新衣服……總是會想穿穿看嘛?」

  下場就是落得掀起裙子、淚眼汪汪跑回家的狼狽樣。

  牧場主人的心情,只能用無奈兩字形容。

  「穿新衣卻害自己感冒,不就沒意義了?」

  開始愛漂亮了嗎──這念頭瞬間閃過腦海,牧場主人卻沒有責備的意思。

  這孩子之前根本不會關心這種事。

  他非常贊成侄女嘗試些打扮、治裝這種年輕女孩會做的事。問題在於──……

  ──那個對象。

  牧場主人輕輕嘆息,以免被侄女發現自己在想什麼。

  「下半身別穿裙子,換成馬褲吧。上面再加件外套。」

  「是……」

  侄女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

  牧場主人關上門,瞥見窗外有個穿鎧甲的人影站在雪中,又嘆了口氣。

  §

  哥布林殺手盯著靜靜落下的雪。

  他將貨物堆成一座小山,在難得繫著馬匹的馬車旁仰望天空……

  「……」

  從鐵盔縫隙呼出的氣息化為白煙,飄向淡灰色的雲。

  他對雪有什麼特別的回憶──並非如此。

  在雪山向師父學習的過程,要當成回憶未免太過刺激。

  他當下所想的,是雪中行軍的難度、危險性,以及哥布林。

  要護衛貨物、馬匹,還有她。倘若遇到小鬼,該如何應對?

  ──要叫同伴來嗎?

  他對於自己將他們視為同伴一事,已經不覺得有那麼奇怪。

  然而,這次的案件並非正式委託,比較接近自己人的請求。

  ──那就不必了吧。

  「久等了!」

  明亮的聲音突然在雪中響起。

  轉頭一看,牧牛妹氣喘吁吁地吐著白煙跑來。

  從那裸露出的肩膀,能窺見在寒冷天氣中燃燒著的血色。

  為了避免肩膀受寒,牧牛妹邊跑邊穿上外套,迅速戴上兜帽:

  「怎麼樣?」

  「不會冷就好。」

  「是喔。」

  她在哥布林殺手面前轉了一圈,展示身上的衣服,不曉得在開心什麼。

  「下面。」他發現牧牛妹的穿著與剛才不同,簡短地問:「那樣就可以了嗎?」

  「噢,你說長褲?……嗯。」牧牛妹點頭。「還是你覺得要穿裙子?」

  「哪個好。」

  他的語氣低沉短促,又冷淡。牧牛妹一面玩手指一面思考。

  「裙子──可能比較重,而且腳大概會有點冷。」

  「那就長褲吧。」

  「可是,不覺得穿裙子比較可愛嗎?」

  「……我不太懂。」

  哥布林殺手輕輕一躍,跳上駕駛座。

  他用右手抓好韁繩,空著的左手則伸向牧牛妹。

  「上來。」

  「啊,嗯。」

  牧牛妹的──以少女來說有點大、有點厚實的手,疊在皮護手之上。

  哥布林殺手默默握緊那隻手,將她拽到駕駛座。

  同樣偏大的臀部落在他旁邊,牧牛妹「唉嘿嘿」笑出聲來。

  「啊,便當呢……?」

  「你做的那個嗎。」

  哥布林殺手問,牧牛妹點頭回答「嗯」。

  「帶了。」

  「那就好。」

  牧牛妹得意地挺起豐滿的胸部,輕拍哥布林殺手的手臂。

  鐵盔微微上下搖晃,韁繩啪一聲揮下。

  馬匹高聲鳴叫,向前邁步。車輪喀啦喀啦地轉動,開始在雪上留下痕跡。

  離鬧糧荒的村莊,只需要幾天的路程。

  只是要去送貨。僅此而已。

  怪物跋扈橫行於世,盜賊也遍布各地,沒有旅程是安全的。

  然而,這仍是段一如往常──毫無變化、極其平凡的行程。

  並非冒險。只是一般的送貨任務。

  連哥布林殺手都這麼認為。

  §

  雪下個不停。

  逐漸被抹成一片蒼白的世界中,只聽得見車輪轉動的聲音。

  聲音的源頭,來自滲入白色世界的一點黑影──馬車上。

  哥布林殺手默默甩動韁繩,她坐在旁邊,什麼也沒說。

  ──不如說是不曉得該說什麼……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儘管只有短短几天──和他一起旅行。

  跟之前去妖精弓手故鄉玩的那次不同。

  也跟平日每天都要做的送貨工作不同

  。

  ──真不可思議。

  牧牛妹下意識抱住雙膝,調整坐姿,吐出一口氣。

  明明平常待在鎮上的時候,她甚至會有兩人總是在一起的感覺。

  到頭來,她始終一語不發,只是盯著他的鐵盔。

  鐵盔也跟平常一樣,僅僅是頂看不出表情的鐵盔……

  ──不知道他現在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餵。」

  「唔咦!?」

  沉思時突然有人向她說話,導致牧牛妹肩膀抖了一下。

  「怎、怎麼了!?」

  「會不會冷。」

  「咦,喔、喔……還、還好……不冷。」

  「是嗎。」

  牧牛妹點了點頭,對話到此中斷。

  這段期間,又是只有車軸和車輪摩擦的喀啦喀啦聲於道路上迴蕩。

  牧牛妹扭扭捏捏地,在豐滿的胸部前擺弄手指。

  吸氣,吐氣。要是放過這個機會,肯定會一直維持這個狀態。

  「那、那個。」

  「什麼事。」

  聲音短促又低沉。

  雖然她明白這是他平常的聲音,還是瞬間感到畏縮。

  「呃……」

  話語卡在喉嚨,她閉上嘴巴,重新開口:

  「平、平常,你們都聊些什麼呢……?」

  「平常。」

  「去冒險的時候,之類的……那個,跟大家?」

  他低聲沉吟,沒有馬上回答。大概是在思考如何表達。一直都是這樣。

  「……沒什麼。」

  然而,他給予的答案只有短短一句話。

  這樣呀。牧牛妹嘀咕道,然後低下頭。

  雪積在兜帽上,感覺到陣陣刺骨的寒意。

  好冷。

  「………………我不擅長。」

  「咦。」

  他突然低聲說,牧牛妹眨了下眼睛。

  「我不擅長,主動開啟話題。」

  「……嗯。」

  我知道。牧牛妹點頭。以前的他不曉得如何,不過,現在是這樣沒錯。她很清楚。

  「所以」他停頓了一會。「所以……都是聽大家說話,再回應。」

  「……這樣呀。」

  牧牛妹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仰望天空。

  白雪從天上的灰色烏雲中輕輕飄下,落在兩人身上。

  呼出來的氣息化為白煙,參雜在其中浮向上空。

  「……那──」

  「嗯。」

  牧牛妹抬頭仰望著天際,眨眨眼,斜眼瞄向他:

  「我可以……跟你說話嗎?那個……說什麼都好。」

  「嗯。」

  兩句一模一樣的答覆。

  牧牛妹臉上卻綻放出笑容。

  「那、那,呃……!之前的休假啊!」

  「嗯。」

  「我有跟櫃檯小姐她們一起玩喔。那個,是叫桌上演習的遊戲……」

  她的語氣,彷佛在向住在隔壁的少年炫耀。

  毫無重點的閒聊。沒有特別之處。

  玩遊戲時骰出的點數是好是壞。每天的天氣及農作物、牧場的家畜。

  他不在的期間鎮上發生的事。其他冒險者的狀況。

  明亮的聲音躍於白雪之上,混在車輪聲中緩緩消失。

  空氣依然很冷,牧牛妹卻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

  就算要走雪道,離村莊也不會遠到哪去。

  還有人在等他們。所以不能無緣無故遲到。

  可是,即便如此……

  ──真希望這段時間能持續久一點。

  腦中浮現令人害臊的想法,牧牛妹搖搖頭。

  「啊,對了。快中午了,要吃便當的話,找個地方停下──」

  馬車嘰一聲停下。

  「……?咦,要在這邊吃嗎?」

  沒有回答。

  他屏息直盯著前方。

  接著,鐵盔迅速轉向右邊、左邊。

  是在看自己嗎?不,不對。

  他的視線越過牧牛妹,望向更後面,積雪的方向。

  「那個……?」

  「──不妙。」

  他忿忿地罵道,下一刻。

  白雪像從地面噴上來似的,濺到空中。

  「──哇!?」

  牧牛妹瞪大眼睛,身體被拽向一旁。

  有樣東西划過她頭部上一秒所在的位置附近,發出沉悶聲響刺中駕駛座。

  ──是槍……!?

  牧牛妹倒在雪地上,身體卻沒有受到多大的衝擊,她對此感到疑惑。

  不,答案一目了然。她發現自己被他抱在懷裡,繃緊身軀。

  「咦?什、什麼東西……怎麼了……!?」

  「GROORBB!」

  含糊不清的叫聲,是再清楚不過的回答。

  「GBB!GOROB!」

  「GROBR!」

  一道道影子、影子、影子、影子,扔掉蓋在身上的布,接連從雪地中站起。

  醜陋的臉因欲望而扭曲,手持各種武器的怪物。

  體型、智慧、力氣與小孩子同等級,四方世界最弱的不祈禱者。

  「哥……哥布林……!?」

  「──過來!」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他握緊牧牛妹的手,如一支箭矢般飛奔而出。

  「馬、馬和貨物呢……!?」

  「放棄吧。」

  ──失敗了。

  本來應該要無視攻擊,策馬狂奔,甩掉那群小鬼。

  拜其所賜──不,他立刻中斷思考。

  自己選擇如此行動的原因很明顯,答案就在手中。沒必要多想。

  「一!」

  「GGOORBG!?」

  哥布林殺手整個人朝包圍他們的其中一隻哥布林撞上去。

  趁小鬼還沒反應過來,拔劍往胸口一刺。

  以身體構造來說足以致命的部位被劍刺穿,哥布林一口氣都來不及吐,就一命嗚呼。

  哥布林殺手踹開屍體抽出劍,並未停下腳步,繼續奔跑。

  「GOR!GOBG!」

  「GBBGR!」

  「嗚!?」

  飛來飛去的小石子、哥布林的咆哮、長槍、屍體。不曉得這聲驚呼是因何者而發出的。

  聽見背後傳來恐懼的驚呼聲,哥布林殺手將她的手握得更加用力。

  左手的盾不能用。背後也很危險。保持警戒、突破重圍。機率不知有多少。

  他聽見頭上傳來擲骰的聲響。「宿命」及「偶然」都去吃屎吧。

  正在被生吞活剝的馬匹的哀號,於雪中迴蕩。

  哥布林殺手瞥向身後,只見她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他只能繼續向前奔跑,別無他法。

  「唉、唉,那孩子……!」

  她牽著他的手,聲音在打顫。

  「會死掉喔……?」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沒有停下腳步。

  並非不說話。是說不出話。

  也不敢看她的臉。

  幸虧那群哥布林專注在爭食馬匹──……

  這種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對她說?就算戴著鐵盔又如何?

  她應該也不會希望自己──不對,希望他代替馬匹,遭遇不測吧。

  誰有辦法指手畫腳,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否定這行為?

  「GOOROBG!」

  因此,他將一切發泄在面前的小鬼身上。

  一隻哥布林不願落後給同伴──自己也想撈點好處,沖向兩人。

  哥布林殺手甫一察覺,隨即扔出手中的劍。

  「!?」

  頭頂長出一把劍的小鬼,連發生什麼事都搞不清楚,就倒在地上斷了氣。

  「二!」

  哥布林殺手邊跑邊撿起小鬼插在腰帶上的棍棒。

  是骨頭做的。恐怕是大腿骨──而且是凡人(Hume)的。

  「唔……嗚唔……!」

  牧牛妹將湧上喉嚨的東西壓回去,用空著的那隻手捂住嘴。

  沒時間給她蹲下來嘔吐。

  取而代之地,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要是這隻手放開了──儘管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下場?

  她有種會被拋下的感覺,基於寒冷之外的理由發起抖來。

  「怎、

  怎麼辦……?」

  牧牛妹用控制不住震顫的聲音問。

  「城鎮在……那個方向喔?」

  「不能回去。」

  他的回答淡漠且簡短。

  「哥布林在埋伏。」

  「那……」

  「附近應該有村莊。」他說,又補充一句:「以前。」

  牧牛妹將這句話,連同唾液一起吞下去。

  ──有這麼多哥布林。

  那座村莊安全嗎?

  她非常明白,說出來只會害他感到困擾。

  況且雪下得這麼大。

  他也就算了,自己實在不可能走回鎮上。路只有一條。

  ──如果是那孩子。

  如果是跟她共同行動的女神官,會怎麼做?

  牧牛妹從來沒想過要當冒險者。

  只不過此刻,自己不是冒險者這點,令她覺得很不甘心。

  假如自己是冒險者……

  「要來了!」

  「嗯、嗯!」

  牧牛妹從半是逃避的想法回到現實。

  在他大喊的同時,隔著暴風雪傳來兩聲模糊的吼叫。

  「GOROGB!」

  「GBG!GOOBG!」

  ──哥布林!

  大概是看對手只有一名冒險者和一名少女,認為自己贏定了。

  哥布林露出扭曲下流的笑,饑渴地逼近兩人,彷佛再也克制不住。

  這副模樣在牧牛妹眼中顯得相當駭人,足以嚇得她驚叫出聲。

  她察覺下半身突然流出溫暖的液體,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他不一樣。

  「三!」

  他拉著牧牛妹的手,用力一踏,揮下高高舉起的棍棒。

  小鬼跟凡人體格是有差距的。手臂和腳的長度,都截然不同。

  「!?」

  哥布林還未將這一大段距離拉近,就被擊碎頭部,腦漿四濺。

  屍體很快被暴風雪覆蓋住,倒在地上。

  做為代價,哥布林殺手手中的棍棒也碎裂了。骨頭這種東西,脆弱的時候就是不堪一擊。

  「GGBBGRO!」

  剩下的哥布林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對手沒有武器。贏了。殺掉這傢伙──不,要當著他的面把這女孩……!

  「!?」

  然而,情況並不如他所想。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舉起斷骨,將前端捅進小鬼眼中。

  銳利的骨頭碎片,把脆弱的眼窩骨連同柔軟的眼球一起刺穿,攪動哥布林的大腦。

  當場死亡。

  哥布林像被揍了一拳般,向後翻了個筋斗,倒在雪地上不斷抽搐。

  他踩爛屍體的手,搶走劍,調整呼吸。

  「動得了嗎?」

  「……沒、問題……大概。」

  牧牛妹不知道哪裡沒問題。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及模樣肯定非常難看。

  「走。」

  照理說他不可能沒發現,卻沒有多說什麼。

  ──大概,是他的貼心之舉。

  牧牛妹用細若蚊鳴的聲音點頭回答「嗯」,重新握好他的手。

  她無法想像自己會放開這雙手。

  肯定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GOROBG!」

  驚悚的叫聲再度響徹四周。他八成早就察覺到了。

  哥布林殺手拉著牧牛妹的手沖向前,朝混在雪中逼近他們的小鬼揮劍,沒有半分躊躇。

  污濁的液體,於茫茫白雪中濺出。

  「GOROBOGO!?」

  模糊的慘叫──並非人聲。醜陋又扭曲,是小鬼的聲音。

  哥布林在狂風中揮動雙手掙扎,寒冷如冰的白刃划過空中。

  一聲哀號傳來,然後就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不。

  穿戴廉價鐵盔、骯髒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全身被鮮血與白雪染成紅白斑紋,前一刻才奪走一條性命的他,若無其事地說了。

  「五。」

  殘忍、冷酷又美麗的冰雪舞者──精靈們,已經將所有的屍體掩埋住。

  不,對她們來說,唯有純白才是美麗,或許她們只不過是在覆寫這個世界。

  無論如何,新製造出來的屍體,不久後也會被雪之面紗蓋過吧。

  何況,還活著也就罷了,死掉的哥布林對他而言根本不足掛心。

  他悄悄戒備著周遭,無聲地走在雪地中,用依然低沉的嗓音開口:

  「走了。」

  「嗯、嗯…………」

  回答他的聲音既微弱又震顫,宛如砸在地上的皮球起起伏伏。

  牧牛妹臉色蒼白,在雪中拚命追上他的背影。

  「沒、沒事吧…………?」

  「沒問題。」

  他說完後思考了一下,接著像突然想起似的補充道:

  「我也是,周圍也是。」

  「這樣、啊……」

  「還好嗎?」

  眼下的狀況根本不容放心,但她硬是揚了揚僵硬的臉頰。

  與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沒有一分相似的笑法。

  「嗯,還好…………我沒事。」

  他點點頭,彎下腰謹慎地邁步而出,她急忙跟在後頭。

  不斷來回觀察四周的舉動,反映出她內心的恐懼。

  她被腳邊的木材絆到,嚇得身子一抖。

  白雪底下到處都是朽木。以及石頭。恐怕還有人骨。

  這裡曾經有座村莊。在很久以前。

  並非他與她生活過的小村。

  那座村落如今已成空地,蓋起了訓練場。

  滅村這種事十分常見。不管是因為哥布林,還是疾病,抑或是龍。

  他知道。她也知道。

  即便他已理解,她卻還沒有實感。

  小鬼們下流的笑聲,參雜在帶來暴風雪的風聲中迴蕩。

  因此──事到如今,她終於理解踏進小鬼的領域是怎麼一回事。

  §

  「啊──討厭──要做什麼才好呢……」

  妖精弓手鬧脾氣似的嗓音,於酒館響起。

  事實上,她趴在桌上揮動四肢的模樣,怎麼看都只是個小朋友。

  「……你真的兩千歲?」

  「對啊,真失禮。」

  「我看頂多十三歲左右吧。」

  礦人道士發自內心感到傻眼,嘆了口氣,拿起酒杯大口灌下。

  太陽已經下山,聚集在酒館的醉醺醺冒險者之間,瀰漫慵懶的氣息。

  雪大,風強,天冷。只有缺錢或懷著相應理由之人,會在這樣的夜晚出外冒險。

  「哥布林殺手也真夠閒的耶。」

  如此這般,不久前還在說他壞話的女騎士,如今也徹底敗給了酒精。

  她邊打盹邊流著口水,嘴巴仍不忘碎念,重戰士咕噥著「傷腦筋」,輕輕戳了她一下。

  「真是,還像個小孩似的。」

  他用肩膀扛起女騎士,一旁並不見少年斥候、少女巫術師、半森人劍士的身影。

  重戰士很早就叫那兩個年紀小的上床睡覺,一直陪著女騎士喝到現在。

  「我們先走了。你們也小心別宿醉啊。」

  「你這傢伙……抱女生上床的時候,要像對待公主殿下那樣……」

  「哪有你這種公主……」

  肩上的女騎士像在夢囈般抱怨道,重戰士無視她,踩著吱嘎作響的樓梯上樓。

  長槍手「喔」地應了一聲,瞄向女神官:

  「小妹妹,還不睡啊?你今天不是也去神殿工作了?」

  「是的。」女神官撐起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眼。「因為,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你還真熱心。」

  長槍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就算在這邊等,他今晚也不會回來喔?」

  「我並不是在……」

  不是在等他。女神官害羞地搔著臉頰,看見魔女正在竊笑,低下頭來。

  即使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被人看穿,還是會感到羞恥。

  「不、不過,光坐在這邊空等……也不太好呢。」

  她試圖打馬虎眼,妖精弓手聳聳肩問:

  「那要玩桌上演習嗎?」

  妖精弓手瞥向空無一人的櫃檯。

  櫃檯小姐已經下

  班,冒著風雪離開,監督官也回家去了。

  只剩值夜班的職員一面處理文件,一面喝茶驅散睡意。

  「雖然人不夠,沒辦法接著上次的進度。」

  「既然如此……」

  窩在暖爐旁的蜥蜴僧侶,伸長那長脖子左顧右盼。

  「不如來場真正的冒險,各位意下如何?」

  「一樣缺人啊──」

  缺人──說得更具體一點,是缺少前鋒。

  小鬼殺手、女神官、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

  隊伍里有多達三名施法者,所以他們很清楚,這個陣容沒什麼好挑剔的。

  然而,他們的隊伍只有一名專職前鋒。

  女神官看了蜥蜴僧侶一眼,他絕對不至於靠不住,但──……

  「少了哥布林殺手先生,果然不太行呢。」

  「雖然不曉得把那個怪人稱為『戰士』適不適合啦。」

  妖精弓手咯咯笑著,帶著親昵之意損了他一句。

  「對呀。」

  女神官也無法否認,只給予模稜兩可的回應。

  ──戰士啊。

  她將纖細的手指抵在唇邊沉思,突然望向長槍手。

  「……請問,兩位是不是組隊很久了?」

  「啊?」長槍手挑起一邊的眉毛回應:「啊……已經五、六年了……吧?」

  「差不多……呢。」

  接著,魔女懷念地眯起眼,露出嬌艷笑容:

  「你……感到,好奇……嗎?」

  「呃,那個……」

  被那雙美麗的眼眸盯著看,令女神官不知所措,目光游移。

  如果嘴硬否認──會不會顯得太幼稚了?

  「……有、有一點?」

  「呵、呵……」

  魔女愉悅地從胸口取出菸管,喃喃自語,用指尖敲了下前端。

  朦朧的光芒亮起,她性感地扭動身軀,深深吸了一口。

  接著用彷佛要與人接吻的動作輕啟朱唇,甘甜煙霧化為煙圈飄向上空。

  「之後,再聊……吧。」

  魔女說著,喉間傳出輕笑聲。

  「你也、一樣……之後再聊,喔?」

  「……是。」

  女神官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手邊變涼的牛奶上。

  她口中的之後,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她成為銀等級冒險者?還是要等到她被獨自留下、也不會覺得不安?

  又或者──等到自己的個性不再彆扭為止?

  女神官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尷尬地拿起牛奶啜飲。

  「……唉,問你喔?」

  「!?」

  此時,有人拘謹地向她搭話。

  女神官輕輕咳了一聲,回過頭,看見兩位面熟的冒險者。

  是見習聖女和新手劍士──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他們,似乎快要可以把新手的頭銜拿掉了。

  愈用愈順手的皮甲及棍棒──稱之為棍棒有點太細的長杖,以及腰間的劍。

  像毛巾那樣將皮製護額掛在肩上,已經可以稱之為一名戰士。

  至於聖女,外表雖看不出差異,行為舉止倒是變得沉穩許多。

  ──我……

  我又如何呢?女神官沒有把這份心情表現出來,對兩人展露微笑。

  「有什麼事嗎?」

  「其實,我們下次好像就能升級……」

  新手戰士搔著臉頰,說已經內定了。

  「哎呀。」

  女神官睜大眼睛,立刻雙手一拍。

  「恭喜兩位!」

  「不過,嗯,只是從白瓷升上黑曜而已啦。」

  從第十階升上第九階。那她呢?她是因為在地下跟巨魔戰鬥的那一次……不對。

  在此之前,女神官是因為被他拯救,加入現在的團隊,才能迅速升級。

  否則即使能活著離開那座洞窟,升級速度也不會跟眼前這兩人差多少吧。

  可是,咦?女神官納悶地歪過頭。

  自己第一次升級時,曾欣喜若狂地拿識別牌向他報告,但──……

  「你們看起來沒有很開心呢。怎麼了嗎?」

  「因為,」見習聖女皺起眉頭。「我向神殿報告後,聽見了神諭……」

  神諭是諸神給予信徒的啟示、預言,同時也是使命。

  儘管沒有強制性,鮮少有人會刻意抗拒。

  拒絕了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不過若是要人一心一意走上小鬼殺手之路,自然另當別論。

  因此,女神官很快就猜到了。

  「聽說至高神的試煉大多相當困難……果然如此嗎?」

  「對呀。」

  見習聖女點頭,表情有如因迷路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神諭叫我前往北方的頂點。不過……」

  「我們一直都是在城鎮附近行動,從來沒去過雪山。」

  以現在的實力過去總覺得會死。新手戰士面色凝重地說。

  女神官手指抵著嘴唇,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去年冬天,他們確實在雪山戰鬥過。

  那是十分珍貴的經驗,要是沒有身為前輩的夥伴在,肯定會相當艱苦。

  說實話,她也想過乾脆回神殿幫忙,一邊等那個人回來,不過──……

  ──如果是他會怎麼做?

  「……哥布林嗎?」

  「啊?」

  「沒什麼……」

  女神官苦笑著搖頭。這句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卻推了她一把。

  女神官握緊雙手,下定決心,喝光牛奶,拿起錫杖。

  眼角餘光瞥見魔女點了下頭。她也點頭回應。

  「我想幫他們的忙。」

  聲音有點走調。她深呼吸一次,像在祈禱般開口說道:

  「可以麻煩各位跟我一起來嗎?」

  「冒險是吧!」

  最先有反應的是妖精弓手。

  她的耳朵和右手筆直豎起,大聲宣言,一口氣從座位上起身。

  「我去!我要跟歐爾克博格炫耀,我們趁他不在的時候出去冒險!」

  「……我可不認為齧切丸會為此感到不甘……」

  礦人道士按住差點被妖精弓手撞翻的桌子。

  他擺出一副嫌浪費的態度,將桌上剩下的料理掃進口中,嚼個不停。

  然後配著火酒咽下,打了個嗝。

  「長鱗片的打算怎麼做?」

  「受人依賴乃彌足珍貴之事。這種機會絕不多見。」

  蜥蜴僧侶依舊靠著暖爐取暖,莊重地說。

  「貧僧並無異議。畢竟天冷不代表就會沒食物,無需顧慮。文明萬歲。」

  見他一副只要有起司就行的態度,妖精弓手聳了聳肩,跩跩地表示愛莫能助。

  「所以?礦人呢?你那麼胖,冷一點也不會怎樣吧?」

  「看來得再敲幾下屁股來糾正你的偏見。」

  礦人道士用手抹掉鬍子沾到的髒污,「嘿咻」站起身。

  「我也不反對,不過……」

  「不過?」

  妖精弓手疑惑地晃動長耳。

  「報酬怎麼算?」

  「啊。」

  反射性「啊」了一聲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女神官。

  ──我都沒想到……!

  怎麼辦……怎麼辦?

  她想不出答案,手足無措地來回踱步。

  剛才鼓起的些許勇氣縮了回去。

  少年少女也快哭出來了。他們沒有錢。

  這時──……

  「平分……吧。」

  忽然有人從旁伸出援手。

  女神官往旁邊一看,魔女像個淘氣的孩子,眯起一隻眼睛。

  「相親……相愛,地。」

  「……對啊。」

  始終默默旁觀的長槍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像這種組隊探索的時候,通常都是把找到的東西平分。」

  「啊,那、那就這樣!」

  新手戰士露出燦爛的笑容大叫,見習聖女急忙頂了下他的側腹。

  「只不過,我們需要的物品──神叫我們帶回來的東西除外!」

  幹麼啦──她無視板起臉來的新手戰士,大聲補充。

  「嗯。」礦人道士滿意地點頭。「就這麼做唄。」

  「──」

  女神官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望向手邊的茶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夥伴們以妖精弓手為首,興致勃勃地開始討論要做哪些準備。

  她很高興大家有這份心意。自己的提案被眾人接受了。只不過……

  「……明天,等雪勢變小就出發吧。」

  夜晚還很漫長,雪也下得愈發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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