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2章 『漂泊的小鬼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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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弄乾淨。」他說。「否則會凍傷。」

  「嗯、嗯……」

  她緊張地揪住衣服,環視好不容易逃進來的破屋。

  這棟屋子殘破到難以稱之為家。讓人聯想到家的殘骸、曝屍荒野的骸骨。

  不過,勉強保有形狀的屋頂及斷垣殘壁,為他們擋住了風雪。

  雖說完全稱不上溫暖,這種時候也不能奢求更多。

  「幸好在下雪。」

  哥布林殺手透過牆上的破洞,觀察室外的狀況。

  被白色黑暗覆蓋的夜幕中,好幾雙彷佛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亮著凶光。

  氣溫這麼低,哥布林們卻若無其事地四處走動。

  然而,他們的動作比平常更缺乏活力,看起來毫無幹勁。

  哥布林這種生物,經常將自己怠惰的原因推給外在因素。

  下雪天氣很冷,所以工作偷懶也是無可奈何──照這麼看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被發現。

  「也能蓋過味道。」

  直截了當的這句話,令牧牛妹的臉紅到一眼就看得出來。

  「不、不可以看這邊喔?」

  「嗯。」

  哥布林殺手聽著背後傳來解開皮帶的喀嚓聲,面向室內。

  雖然大部分的物資都被掠奪走了,說不定還剩下些什麼。探索是不可少的。

  畢竟他們可是哥布林。並非多擅長找東西的種族。

  「……唉。」

  伴隨衣物摩娑和布料擦拭肌膚的聲音,牧牛妹悄然喚道。

  「……你會不會笑我,或是……覺得我沒用,之類的……」

  「不會。」

  他邊回答邊慎重地在腐朽的柜子中摸索,以免發出聲響。

  大概是覺得只回答兩個字不夠吧,他吁出一口氣後補充:

  「以前,老師教過。」

  「老師……你的?」

  對。哥布林殺手點頭。令人再三感受到,真是位自己配不上的偉大師父。

  「危急時刻,身體會排出重得跟屎一樣的東西準備逃跑。」

  「屎……」

  「老師說的。」他冷淡地續道。「似乎是還沒放棄的證據。」

  哥布林殺手無視感到羞愧的牧牛妹,從柜子里扯出被蟲蛀得到處都是洞的毛毯。

  外套在逃跑途中被吹飛了,因此這條毛毯此刻足以媲美高級的魔法風衣。

  哥布林殺手將毛毯扔給身後的她,接著說:

  「心靈暫且不提,身體──」

  「……」

  「既然身體還沒放棄,剩下就要看幹勁了。」

  牧牛妹沒有回話。

  只聽得見一、兩聲細微的呼吸和「嗯」的呻吟。大概是在擦拭汗水和穢物的痕跡。

  哥布林殺手接著注意到泥土地的一角,反手從腰間的劍鞘抽出短劍。

  「師父說,會嘲笑這點的是無知的白痴,浪費精力去忍耐的則是不想逃的傻子。」

  「……那,就這樣死掉的是?」

  短劍的劍刃刺進泥土地,馬上碰到堅硬的物體。哥布林殺手將它挖了出來。

  如他所料,用木板當作上蓋的地洞裡,埋了數隻瓶子。

  過了這麼久,內容物大部分都腐壞了,不過肉乾只要削掉發霉的部分就不成問題。

  「蠢貨。」

  「……是嗎。」

  好了。聽見牧牛妹微弱的嗓音,哥布林殺手緩緩轉身。

  她將身體清潔乾淨,穿好襯衫及內褲,將長褲晾在廢木材上,手中拿著毯子。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坐到她旁邊,遞出削掉表面發霉處的肉乾。

  「吃吧。有總比沒有好。」

  「……嗯。」

  她點點頭,也在他身旁坐下,將柔軟的身體靠過去。

  隨後用毛毯裹住兩人,像要掩飾臉紅似的低下頭。

  「唉,有沒有……味道?」

  「不介意。」

  「……那不就是有的意思嗎……」

  牧牛妹的嘆息,變成白煙飄向上空。

  她的身體不停打顫。想必是冷到無法克制吧。

  「……還好嗎?」

  「……嗯。」

  回答哥布林殺手的聲音也很小。彷佛每問一次,她的力氣都在逐漸流失。

  牧牛妹慢慢嚼著又冰又硬的肉乾。

  哥布林殺手也從鐵盔縫隙間把肉乾塞進口中,邊嚼邊在雜物袋裡摸索。

  顯然沒辦法生火。不過,這並不構成可以置之不理的理由。

  不巧的是,雪本身並非這股寒意的直接原因,「呼吸(Breathing)」戒指派不上用場。

  既然如此──……

  「喝掉。」

  他遞給她的是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

  看見在瓶中搖晃的藥液,牧牛妹眨眨眼。

  「可以嗎……?藥不是很貴……」

  「為了必要時用才買的。」

  「……謝謝。」

  她以雙手接過,費了一番工夫拔去瓶塞,戰戰兢兢地湊到嘴邊。

  然後咕嘟咕嘟吞下,吁出一口氣。

  「……嗯,好暖和。」

  或許只是在逞強,但她點頭時,臉上甚至帶著笑容。

  「給你。」

  「嗯。」

  哥布林殺手接過她遞還的瓶子,大口喝下。

  微苦的藥水,帶來從內側逐漸傳遍全身的熱度。

  「想睡可以睡。這個氣溫還死不了人。」

  「……你這樣講,反而讓人無法放心耶?」

  「開玩笑的。」

  牧牛妹的笑容變僵了。哥布林殺手無視它,再度窺向廢屋外面。

  要逃出去,還是等待救援?

  ──只是幾天的話,不成問題。

  即使被困在下雪的黑夜中,想逃過哥布林的搜索並不困難。

  雖說那些傢伙白天黑夜都有辦法行動,論藏身處的數量和天氣之嚴寒,雙方條件相同。

  他認為就算要以讓身旁的少女平安回家為大前提行動,也不成問題。

  ──當然,得試試看才知道。

  兩人的對話至此中斷。

  五感能認知到的,只有她不時微微扭動身子時傳來的柔軟及熱度。

  胸口上下起伏,發出細微的呼吸聲。

  哥布林在外頭大叫,踢散地上的雪。

  但無論是哪一種聲音,感覺都很遙遠。

  沒多久,牧牛妹的眼皮愈變愈重。

  她傾向一旁,倚靠著哥布林殺手。

  然後──……

  伴隨衝擊響起的爆炸聲,顛覆了現狀。

  「──咿、嗚……!?」

  她嚇得坐起身,一旁的哥布林殺手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小心翼翼抄起武器、蹲低身子保持戒備的他──的視線前方。

  牧牛妹看得一清二楚。

  青黑色的魁梧身軀。額頭長出的角。散發腐臭氣息的嘴。拿在手中的巨大戰錘。

  牧牛妹驚訝地瞪大眼,擠出聲音喃喃問道:

  「那……是,什麼……?」

  「不曉得。」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似乎不是哥布林。」

  咚、咚,巨漢每走一步就令大地隨之搖晃,小鬼們諂媚地跟在周圍。

  ──原來如此,那就是頭目嗎。

  「我見過那隻怪物。」

  哥布林殺手說,謹慎地觀察怪物的動向。他叫什麼來著?

  「混帳,還沒找到冒險者嗎!」

  怪物扯開破鑼嗓子,發出沙啞粗沉的吼叫,踹飛腳邊的小鬼。

  「GOBG!?」

  「所以才說哥布林沒用……!」

  他不悅地對倒在雪上,爬行著乞求原諒的哥布林罵道。

  怪物把馬車殘骸當成椅子坐下,將戰錘用力砸進旁邊的地面。

  「……算了。對你們這幫傢伙多費口舌,憑那點智商也聽不懂。」

  「GBOR……」

  「少廢話,快把人揪出來。最先找到的隊伍,有權對那丫頭為所欲為。」

  「GROGB!GOBOGR!」

  「聽懂了就快幹活。」

  哥布林邊跑邊用尖銳的叫聲傳達將領的指示。

  眼看哥布林們的動作稍微多了些活力,哥布林殺手低聲咂舌。

  敵人懂得如何提升小鬼的士氣。恐怖、欲望。兩者皆是。

  ──難纏。

  他下

  達結論。

  逃出去或等待救援都不容易。

  「唉、唉……?」

  身旁的少女抖得更厲害了。

  哥布林殺手伸出手緊抓住她,緩緩按下。

  「……睡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話好說。他收回握緊的拳頭放在劍上,冷靜地又說了一遍:

  「睡吧……明天也會很難熬。」

  「……嗯。」

  牧牛妹點頭回答,乖乖閉上眼睛。只有一點困,沒辦法睡得更熟。

  哥布林殺手則睜著一隻眼,維持著戒心入睡。

  他不得不這麼做。

  §

  「心愛之人快死了。眼前的哥布林要逃了。如何選擇!」

  「我不知道。」

  回答的瞬間,他的頭被狠狠揍了一下。

  師父──老師用力揮出握著冰塊的拳頭。

  他倒在昏暗的冰洞中,隨即被踹飛,但他已經無法區分冰冷及疼痛。

  想躲過下一擊而起身環視四周,卻依然看不見師父的身影。

  「啊──啊,真可憐!那傢伙要死在你面前囉!哥布林也逃掉了!」

  玩完啦!黑暗中,不見蹤影的師父,正喀滋喀滋大啖著什麼。

  是之前把他扔進雪原、叫他搜集來的樹果。

  他因此得知,即使身在只有雪和冰的深山之中,只要認真去找,食物可說多得驚人。

  「怎麼?不會給你喔?想吃就再去多找些!這是我的份!」

  是。他點頭。

  他早已習慣師父的心狠手辣,但從未料到他會私吞自己採集來的食物。

  壓根沒設想過。

  畢竟師父一直教他「做人要誠實」。

  「也罷。」師父發出粗俗的飽嗝聲。「總比說兩邊都要來得好。」

  「不能都要嗎。」

  「廢話!」

  突然有個濕濕的物體黏在臉上。

  大概是師父吐出來的樹果皮。他默默把臉擦乾淨。他可不想因此凍傷。

  「這麼說就代表不明白問題的意義。看不清現實的傢伙,一下就會沒命!」

  無藥可救。師父說,這次將果皮筆直吐向一旁。

  「不過啊。」

  師父稍作停頓。不用看也知道,他臉上正掛著奸詐的笑容。

  「答案的碎片就在那裡。」

  「碎片。」

  「說到底,陷入那種困境的瞬間就已經夠愚蠢啦。」

  讓人覺得不屬於這世界的低俗大笑聲,於冰洞內響起。

  隨後,咀嚼聲從混濁的磨吮變成了清脆的啃咬。是蘑菇吧。

  他思考了一會,開口詢問:

  「可是,如果遇上了該怎麼做?」

  「怎麼做?」

  下一秒,一道白光擦過鼻尖。

  銳利的短劍抵在他眼前。劍尖微微刺進臉頰,帶出鮮血。

  黑暗中,圃人(Rare)炯炯有神的瞳眸近在眼前。圃人老翁笑了。

  「當然是什麼都得做囉,心愛之人啊!」

  §

  「嗯、唔……」

  她睡得很淺,所以醒來感到不舒服是正常的。

  夜長,夢短。吵醒她的是身邊有什麼東西在動的氣息。

  「醒了嗎。」

  「哇……!」

  牧牛妹急忙跳起,用毛毯遮住下半身,雙手捂住嘴巴。

  捂住嘴後,她一時想不起自己這麼做的理由,不由得眨眨眼。

  這裡是哪?不是自己的房間。他在。穿得跟平常一樣。

  「…………嗯。早安。」

  「嗯。早。」

  原來如此。思考終於跟上現實,她點了點頭。

  在跟廢屋沒兩樣的屋內,狀況毫無變化。

  牧牛妹冷得打顫,接著悄悄窺探室外。

  至少在視線範圍內的雪地上,看不見哥布林的影子。

  ──太好了。

  她撫著豐滿的胸部,鬆了口氣。

  而他正在檢查裝備,與平常檢查柵欄時的模樣並無二致。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牧牛妹坐在地上抬頭望著他,咽下一口唾液。

  「……今天,要怎麼辦?」

  「之後」怎麼辦,她問不出口。

  「唔。」

  他低聲沉吟,回答她的疑問。

  「不管是要逃,還是等待救援,都得找下一個棲身處。」

  「不能繼續睡這裡嗎?」牧牛妹環顧四周。「昨天沒被找到呀。」

  「那就是今晚會來搜。」他直指重點。「而且,還需要食物。」

  「食物……」

  牧牛妹想起昨晚嚼的肉乾。一點吃過東西的感覺都沒有。

  ──便當。

  如果沒在那個時候弄掉,就能給他吃了。

  她低頭陷入沉默,而他不曉得是如何理解這個舉動,平靜地接著說:

  「趁哥布林在睡,我出去探索。你在這等。」

  「咦,不要。」

  立刻回答。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

  那麼,他肯定更不明白。

  「為何。」

  ──我的嘴巴自己動了。

  總不能這樣告訴他。

  牧牛妹「呃」地視線游移,搜尋著答案。

  在屋內找不到。在屋外、雪中也找不到。牧牛妹於是按住胸口:

  「要、要是被哥布林發現,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嘛……」

  那是事實,對她而言稱得上不錯的理由。至少以臨時想到的來說。

  ──不想一個人……嗯,的確,這也占了部分原因。

  她無法否認。牧牛妹雙手緊緊交握於胸前,抬起視線看著他。

  「……不行嗎?」

  「……」

  他低聲沉吟。

  現在的處境,她也大致明白。她認為自己明白。

  因此,這次她不打算強人所難。

  如果他說不行,那就這樣吧。

  「……抱歉。」

  「啊……」

  果然。牧牛妹搖頭回答「不會啦」。

  「沒關係……別介意。」

  「比起兩處,待在同一處比較不好找。是我判斷錯誤。」

  「──嗯?」

  牧牛妹正準備說「我會乖乖在這等你」,聞言納悶地歪過頭。

  「確實,你待在身旁,遇上狀況我才能處理。」

  「……所以是,我可以跟去、的意思?」

  「動作快。」他沒有直接回答,簡短地說。「時間寶貴。」

  有需要的東西就帶上。

  他說完便轉過身,牧牛妹連忙在周圍摸索。

  首先是自己現在蓋著、昨天他扔過來的毛毯。

  她迅速將毛毯披在肩上代替外套,冰冷的空氣撫過下半身。

  ──啊!

  牧牛妹一下子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拿起晾在一旁的長褲。

  然後把腿和屁股硬塞進去,勉強系好皮帶。

  他應該沒在注意這邊吧?希望他就這樣無視下去。

  「呃、呃,還有,武器……」

  「不需要。」

  他說得斬釘截鐵。

  「碰上你必須使用武器的情況,直接逃走更好。重物太礙事。」

  「嗯、嗯……」

  重物一詞,令她想起昨晚的對話。幸好褲子已經幹了。

  只有一條毛毯實在很不安,不過她沒有再反駁,選擇乖乖聽話。

  「走了。」

  「……嗯。」

  若非迫於無奈,說實話,她並不想承認。

  但,他──她的青梅竹馬,是哥布林殺手。

  §

  「果然有夜警之類的嗎。」

  藉由廢村的殘骸,哥布林殺手潛行在暗處之間,低聲說道。

  小鬼們接獲巨魔(雖然他不記得這個名字)的命令,睡眼惺忪地晃來晃去。

  哥布林殺手從附近一隻哥布林的背後伸出手,用劍割斷喉嚨,讓他一覺不醒。

  四周不缺藏屍體的地方。扔進雪堆里就好。

  血跡也是,不久後就會被暴風雪蓋過吧。下雪也不全是壞處。

  「走。」

  「嗯、嗯……」

  牧牛妹瞄了埋小鬼屍體的地方一眼,畏畏縮縮跟在後面。

  「……要找什麼食物?」

  「不能寄望村裡有糧食。」

  光看昨晚的肉乾,哥布林殺手不得不做出這個判斷。

  況且就算真的有能吃的東西,哥布林也早就下手了吧。

  他將積雪當成遮蔽物,悄悄觀察那些哥布林。

  大雪帶來的白色黑暗,以單純的事實來說,是站在哥布林那邊。

  凡人(Hume)無法在黑暗中視物,也不耐寒。

  貼在他背後的牧牛妹肩上雖披著毛毯,卻顫抖不已。

  鐵盔默默回望,牧牛妹肌膚凍得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

  ──看來是不能狩獵了。

  對她造成的負擔太大。外加很可能被哥布林發現。

  不。他搖頭更正自己的想法。

  是被哥布林發現的可能性很高,對她造成的負擔太大。

  這點萬萬不能搞錯。差點犯下跟剛才一樣的錯誤。

  萬一弄錯優先順序,結果可能會害她喪命。

  況且落到哥布林手中,通常不會只有喪命這麼簡單。

  「……你知道熊果嗎?」

  哥布林殺手努力用平淡的語氣開口。

  「咦」牧牛妹看起來愣了一下,但她立刻點頭。

  「嗯,熊葡萄對吧?小小的紅色果實,在村外的地方。」

  「說不定還找得到果實。」

  要去找那個。哥布林殺手說,抬頭望向天空。

  不停吐出白雪的灰色雲朵,又厚、又重、又暗。

  風很大,雪勢毫無變化,也沒看到鳥。不過,要是看得見──……

  「如果有看見鳥,照理說附近會有果實。」

  「知道了……鳥對吧。」牧牛妹神情嚴肅地復誦。「熊果……還有呢?」

  「石耳。」

  「石耳……?」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笨拙地搭配手勢講解。

  「扁的,黑色的,蘑菇。」

  「啊,我知道……好。」

  牧牛妹笑著說「是那個嘛」。

  她的笑容因寒冷、恐懼及緊張而僵硬,是一抹完全稱不上在笑的笑容。

  哥布林殺手仍舊點了點頭。回答「對」的聲音微微顫抖。

  「走了,小心周圍。」

  根本用不著提醒。

  但他不得不說。

  §

  無法生火融雪,也無法接近有小鬼在看守的水井。

  兩人之所以找得到水喝,是因為村外有座結冰的池塘。

  「……你還真清楚。」

  「雪會沿地形堆積……此外,有井就代表有水脈。雖然這裡應該是農業用的。」

  他一面用短劍鑿冰,一面回答牧牛妹。

  「哥布林不會發現這種地方。」

  牧牛妹負責在他鑿冰期間警戒周圍。

  她抱著用毛毯裹住的肩膀左顧右盼,打了個哆嗦。

  「如果能用水井就好了呢。」

  「哥布林也這樣想。」

  沒辦法。他持續用短劍鑿挖,過沒多久便在冰上開出一個洞。

  他把手伸進去檢查水質。並不混濁,看來是清水。

  「喝了不會生病嗎?」

  「旁邊有村落,用不著擔心。」

  他點頭,從雜物袋拿出黑色的細管。

  一端放進水裡,一端含在口中吸,等管子裡吸滿水再插進水袋。

  接著把水袋放進事先於岸邊挖好的坑洞,水便順勢流了進去。

  牧牛妹戒備著四周,一邊看他做事,疑惑地歪過頭:

  「這根管子是什麼魔法道具嗎……?」

  「樹液灌進筒子裡做成的。」他說。「只是因為水袋比水面低。」

  水往低處流。僅僅是這麼簡單的道理,但他很不擅長說明。

  「哦……」

  牧牛妹半信半疑,坐到他旁邊。

  他把手搭在腰間的劍上,像在警戒周圍般陷入沉默。

  牧牛妹輕輕吐了口氣。

  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他身邊。要是離開他,自己肯定會死。

  ──雖然我不希望他這樣想。

  牧牛妹讓自己的心情隨著白色吐息呼出體外。

  若能盡情依賴他,將一切交給他處理──儘管現在就是如此──該有多輕鬆啊。

  ──不過要是我這麼做,一切就都結束了。

  無論他怎麼想,對她而言就是這麼回事。

  「你懂好多喔?」

  然而,光是輪流觀察四周和他,不足以撐過這段沉默,因此這句話從她口中蹦了出來。

  「學過。」

  回應很簡短。

  「這樣呀。」

  牧牛妹像要取暖似的抱住雙膝,往豐滿的胸口靠上去。

  「你真聰明。」

  「……不。」

  他咕噥了一聲後搖頭。

  表情被鐵盔遮住,無法判別,不過視線似乎直盯著水袋。

  「老師常說我笨。」

  「老師是……呃,說你嗎?」

  牧牛妹眨了眨眼。她發自內心感到意外,實在不覺得他笨。

  她往他那邊靠近了一些,側身窺探他的臉。

  廉價的鐵盔,一如往常。

  「我缺乏想像力。」他說。「所以,很快就會死。」

  「死……」

  牧牛妹不禁啞然,趕緊設法擠出話來。

  「……你現在不是活著嗎?」

  他死了她會很困擾。很快這兩個字非常討厭,令人不願多想。

  「所以,老師叫我別去做誰都做不到的事。」

  你不可能做得到。

  你自以為比任何人都還要優秀嗎?

  你是個隨處可見的傻子,不可能做到常人以上的事。

  「哦……」

  牧牛妹噘起嘴。總覺得不太高興。

  有種那個自己素未謀面的老師在瞧不起他的感覺。

  「……如果我當時在場,就可以幫你罵他一頓了說。」

  「不過,老師也教過我,答案時常在口袋裡。」

  「……嗯?」

  這句話像謎題似的,牧牛妹沒能馬上理解。

  她不禁歪頭,而他笑了──看起來像笑了。

  「努力思考,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自己能做的事……」

  「任何事。」

  「任何……」

  「沒錯。」

  他舉起水袋搖晃,發出咕嘟聲響。

  確認裝滿後,再拿出另一隻空的交換。

  水又開始流進水袋。

  「喝。」

  「哇。」

  他將裝滿的水袋扔了過來,牧牛妹在胸前輕輕接住。

  「吃吧。還要繼續走。」

  「啊,嗯。」

  牧牛妹點頭,攤開包著在路上撿來的熊果的手帕。

  味道自不用說,分量也離能填飽肚子差得遠。

  「……你呢?」

  「有這個。」

  他把硬邦邦的黑色石耳塞進鐵盔的縫隙間。

  儘管有發出咀嚼聲,牧牛妹怎麼看都不覺得那會好吃。

  ──不如說,原來可以生吃呀……

  「呣」地一陣咕噥之後,她叫了聲「好」,把一半的蘑菇從他手中搶走。

  然後邊說「嗯!」邊將一半的熊果塞給他。

  「唔……」

  「我們平分吧!」

  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趁他沉默之際,牧牛妹將石耳扔進口中。

  她自認明白現況。

  處境沒有任何改善。

  可是水很冰,石耳很硬,而熊果酸酸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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